第七章
《重赴(爱的轮回式)》 · 干胡桃 · 2.2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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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川站北口过马路,登上坡道,右手边是新高轮王子酒店,风间新入住的公寓就建在酒店的斜对面。
入口处设有电子锁。我按下房间号码,冲对讲机报上姓名,于是风间应答,玻璃门倏然开启。
风间的套房位于十六层。地理位置无可挑剔,房间布局亦奢华有加。
「这边是卧室,那边是书房。浴室、卫生间。还有,客房。」
风间一面说明一面走在走廊前头。
推开尽头的门,眼前是一间似有二十块榻榻米大小的带厨房的起居室。房间正面由一整块玻璃墙构成,高空远眺景致极佳,主人想要自夸也在情理之中。左手边近门侧是一套吧台、灶台相对而设的整体厨房。右手边广阔的空间里摆放着一组一看便知是新品的接待用家俱,一张矮脚桌由两个三人沙发和两个单人沙发交替环绕着。
来客已有四人。天童和池田坐在靠门一侧的沙发上,乡原和大森坐在靠窗一侧。
再加上主人风间和刚到不久的我,今天有这六人便是到齐了。鲶美小姐由于过后可以听我转述,决定不来了。高桥、横泽和坪井这三人则是已行他界。
「您好,许久不见。」我一边问候乡原老人,一边坐了空出的单人沙发。只有乡原没有参加上次涩谷的聚会,因此今天同他是重赴后的初次见面。身材矮小的老人动用了整整上半个身子,缓缓向我回了一礼。
风间沏茶的时间里,我们随便聊了聊。尽管同伴里已有三位死者,但现场的氛围还算平稳。
「呃——,我还没有用午饭,所以,若有哪位希望一同享用,且不嫌弃外卖便饭的话,我就一并买了。」风间问道。
「算我一个」,天童举起手。于是我也随他举了手。
当所有人面前都摆好茶具,风间以一句「那么——」为聚会开场。
「从上一次聚会到今天,这期间又有两位同伴死于非命。横泽先生是本月五号家中遭人纵火,被烧死了。坪井君是上周日被人发现缢死在家里。对这些大家都已经有所耳闻了吧?」
坪井死于上吊的事实,是借由天童的调查明朗化的。想必将这个消息传达给风间及其他三人的,就是他本人吧。
「对以上两位的死因进行思索后,我认为,眼下已有人注意到了重赴者的存在,并出于某种理由,想要索取咱们所有人的性命——大概可以勾勒出这样一种情况……若当真如此,其人的存在便对我等构成了巨大的威胁。因此,今天在这里,我希望大家能够齐心协力,针对如何在这一威胁面前求得自保,或者这一威胁是否当真存在的问题各抒己见。」
「可是话说回来,那个人……不、不、不存在的可能性,有吗?」大森将惊讶之情表露无遗地问道。
「我想是有的。横泽先生的死因先放在一边,单就坪井君来说,若参照警方的调查结果,他是被判定为自杀吧?那么是否可以认为,他有可能就是自杀的。这样一来,至少可以说明这两起事件之间并无关联。」
「真的是自杀吗?」我不假思索地嘟囔一句,想不到池田与我异口同声。于是我作为代表继续说道:「他没有理由自杀啊,不是吗?第二次考试会出什么题目他都已经知道了。一般人怎么看我不清楚,但他本人对考大学这件事可是胸有成竹的。这样一个人为何要寻死呢?」
「人会寻死可不只是因为考不上大学,或许他还有什么别的烦恼。」
会场里沉默了一阵子,随后——
「嗯……横泽先生出事的时候的确如此。」
「况且,就算在可能性的问题上无法定论,时刻做好最坏的打算总没坏处吧?那么就像我们最初考量的那样,万一秘密泄露出去了,有个身份不明的人想要取咱们性命,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又该往哪儿逃呢?这时我想到的是,如果风间肯把我们带去R11的话,到了那里就不再有性命之忧了……对吧?所以说,风间啊,如果等到十月三十号我们还活着,就带我们去R11吧。虽说之前毛利和大森问你的时候,你都不留情面地一语否决了,但目前的情况不可同日而语啊。假如你弃我们于不顾独自前往R11,过后我们都相继死于非命的话……这么做相当不妥吧?我们之所以会被杀,也是因为你把我们带到了这里。在事态变得不可挽回之前,你都得尽力保证我们的安全。你有这个义务……不是吗?所以我希望今天在这儿,把话给说死了。如果我们能活到十月三十号那天,就带着我们一起去R11。」
不过,这倒是让我想起了另一件事——R9时我打电话到他家里时的事。孩子传话说「是个姓森的人来电话」,于是换横泽先生接电话时,莫名传来一种慌张的感觉。或许在当时他以为是外遇物件把电话打来家里,六神无主了吧。
原来如此,我心想。这些话是打这里来,往那里去的。
「有两点。」发言的人是天童,「有很多地方令我在意,于是拜托熟人做了调查。就结果而言弄清了一些事实,但不确定与本案之间是否存在关联,姑且在这里同大家分享一下。首先第一点,横泽先生似乎有背着家人在外面搞第三者。对方是他在公司里的下属,姓森,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
「那么就像风间先生所说。」我接过话,「简而言之,开始那两周会让人以为,这些纵火事件有规律可循,然而以横泽先生死亡的第二轮事件为分水岭,事件在此后戛然而止。仿佛在这个时间点上凶手已经达到了目的。」
「而凶手就在我们中间?」池田接话说。
「赞成!」说着对我露出笑容的是池田。
先一步吃完午饭的天童在征求过风间的同意后点燃了一支烟。烟雾被充分吸入后吐了出来,那声音好似一声巨大的叹息。我也抓紧时间将剩下的饭扒进了嘴里。
「好比像我这样的。」天童把自己端了出来,「坪井个子小,体重看起来也没多少,但要想勒死一个大活人,必须得健壮到一定程度,而且对身高也有相应的要求。就在座的各位来说,我肯定达标,池田也够格。」
「但坪井君可是重赴者,没必要为了什么事想不开吧?」
结果那天在会上众说纷纭,却无一定论。假如二人之死并非连续,便有了自我了断和亲人行凶的假说;而在被视作连续杀人事件的情况下,凶手又可以被想定成内鬼或者外敌。假若存在内鬼,风间的嫌疑便首当其冲,而天童行凶的可能性在我心中亦有待讨论。
「是晴天,」风间当即答道,「十二号是,十九号也是。顺带一说的话,后天二十六号也是晴天。」
「嗯——」天童发出低声,「关于坪井,之前他在『学习房间』里寻欢作乐,甚至搞得警察闻风而来,出了这档子事,他已经失信于家人,加之这回重赴过后依然不务正业,还狂言说能考上东大,在他家人眼里,这家伙恐怕已经被当成废人了——这些都不难想像……不过,即便是这样,那就干脆把他杀了吧!一般来说也不至于吧?」
「总之,」风间继续说道,「自杀的理由无穷尽也,失恋不过是其中一例……或者,也可能是他有着什么唯有重赴者才有的烦恼。」
「怀疑是因为可疑。而一旦怀疑起来,风间先生,你比任何人都要可疑……我从老早以前就想一问究竟了,你——」天童用比以往更加凶煞的眼神冲着风间,「迄今为止,眼看着秘密即将败露,可有干出过什么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
「横泽先生被某个人杀了。坪井君也是一样。两个人被两个不同的人杀了。恐怕都是被身边的人。这样想来,两个人都是和家人住在一起吧?说起来……乡原先生呢,也是和家里人一同生活吗?」
为此,我每天都老老实实去大学里上课,Bambina的兼职也继续做着。
天童身高近一米九,身板是实打实的。池田先生也长了一身职业选手才有的好筋骨,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
这一连串的事件,该不会都是天童为了从风间口中套出这句话而铺设的吧……
如此下去,就连R9时顺利修得的学分恐怕也将从指缝间溜走……我只好抱着亡羊补牢的心态发奋读书,四处搜集同学们的笔记副本,全情投入到学习当中。
看着他心满意足的样子,我在一瞬之间联想到了一幅恐怖的画面。
「之后把绳索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再把尸体摆成上吊的样子就行了。不过必须注意的是,人在被勒脖子或是上吊的时候,一定会大小便失禁,所以过后将人吊起来的时候,如果换了地方,挪了位置,那么伪装一下子就穿帮了。反过来说,如果在这一点上考虑得周全,做到滴水不漏,就有可能蒙混过关。」
若能苟延残喘到十月三十日,我便将前往R11。而若死在了那天以前,我的人生自然也将就此告终。但是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在这次的人生里迎来十一月了。那种心情恰如忽然得知正式登台被降格成了彩排预演。
风间的声音显得惊愕不已,但他很快在表面上恢复了常态。
「那——考试也结束了,这下没有什么挂心的事了吧?所以……想问问你,这个周末,怎么样?」
「啊。话虽如此,我也仅仅是在小说上读到过。比如从背后接近毫无防备的被害者,将绳索像这样套在对方脖子上,然后一鼓作气,像这样,好像背背包一样,这么一来——」天童边说边用手势辅助说明。
风间的话还在继续。
「那天天气如何呢?是否可能因降雨而逃过一劫?」池田问。
「的确如此。」他肯定地说道。
「且是在一定要假设为他杀的前提下,对吧?」风间补上一句。
然而事与愿违,今天鲶美打电话来可不只是为了闲聊。
「但如果是他杀的话,问题就在于——」我插了一嘴,「凶手是如何查出坪井住处的一这个问题有待解决。」
「非常感谢……那么换句话说,那三起纵火事件,同样是由于身为重赴者的横泽先生釆取了不同于R9时的行动,受其影响才发生的。此外,事实上,自打二月五号横泽先生家的事件以来,西浦田一带就没有再发生过火灾。不,不只限于西浦田地区,此类R9时不曾有过的起火事件,在二月五号以后便一起也没有发生过……起码就我查阅过的报纸来看是这样。比如说一周后的二月十二号,从前三起和后一起的间隔来看,这天发生事件的可能性颇高,但实际上哪里也没有起火。」
「这……可不是一个叫人心安的情况啊。」风间低声缓缓说道。
「不好意思,会议的进程被用餐搅乱了。那咱们继续吧……接下来是坪井君的事件。」
天童讲话的时间里房门的对讲机响了。风间起身去应答,回来告诉我们:「外卖送到了。」
唯有重赴者才有的烦恼。这句话莫名其妙地牵动了我。看似违背常理的言论却意外地戳中了盲点。然而,这却无法在我心中勾起任何具体的画面。能够设想到的,是怎样的情形呢?
话锋突然转向了乡原老人,老人惊讶地眨了眨眼睛,淡淡地说:「是啊。内人、长子夫妇、孙子们,再算上我,七个人住在一起。这里面最聪慧的,当数我内人了。没准儿现在,她已经觉出事有蹊跷,有了些想法。」
因祸得福。这次同伴相继离奇死亡的灾祸,天童是要将其巧妙地转化为自己的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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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间的体格够用,身高勉勉强强。毛利不论身高还是体魄都压在及格线上。乡原和大森,很遗憾,不合格,体格上太勉强了……话虽如此,我并没有想说凶手就在咱们当中。不过是从目测的角度出发,拿各位当尺子用用罢了。」
风间去厨房收拾好三份餐具,回来后召集全员继续开会。
但不论哪个都模棱两可,叫人无法完全否定,也无法完全肯定。
「不得已而为之……指的,可是杀人?」
风间和天童点了炸猪排盖饭,我点的则是炸虾盖饭。我们三个吃饭的时候会场改由池田主持,他询问了此前发言较少的大森和乡原老人的意见。
「另一方面,若是他杀,那么行凶的理由又究竟何在呢?既然是重赴者便不能留活口——这个理由的确曾多次被我引以为例,但那不过是为了让各位严守秘密而稍稍夸大其词的说法。各位不妨设想一下秘密泄露以后的情况。一般来说,若有人了解到重赴者的存在,其人必定会提出分享未来的记忆。比如说想靠赌马赚钱,或者想充当预言者博得关注。一定会出于某个目的,要求重赴者出卖这些资讯。如此一来,重赴者本人也势必会觉察到天机已经泄露,不是吗?事已至此,通常情况下,那名重赴者会先来找我商量……没错吧?然而,横泽先生也罢,坪井君也罢,都不曾与我取得联络。那么是否可以认为,秘密并未泄露呢?」
「换句话说,横泽先生和坪井君都是被人所杀——」风间说。
倘若真相如此,我等也就无须担心受其牵连、自身难保了。
「我的想法是,上次去涩谷聚会的时候横泽先生被人尾随了,而那人在聚会结束后又盯上了坪井,跟在他后头。我觉得有这种可能。」
都内时隔半月下了场雨,就在早舂头一阵强风过境后的二月末尾,鲶美时隔三日打来电话。
我回过神来,天童的话还在继续。
「嗯——说到底,如果把横泽先生的事件和坪井君的事件看作是连续作案,事情就会变得越来越复杂。」池田先生说,「是不是还是应该把它们当成两起独立不相干的事件来看待呢?」
「那么,先整理一下目前已经弄清的事实吧。」
「不把高桥先生的事件关联进来,没问题吗?」乡原老人指出。不过,我觉得就算不放在一起考虑也问题不大。从事故发生的时间判断,那显然只能归因于重赴时的眼前发黑。
「所以说,凶手是有可能潜入现场的。而且似乎也有办法先将人杀害,再伪装成自杀……没错吧,天童先生?」
那个横泽先生竟然在外面有女人,这着实令人感到意外,但我认为这与此次的事件没有关系。
我把确认工作派给了风间。已将今年流连反复过十次的风间,想必对何日发生过何事了解得相当详细,且已准确记忆下来了吧。
「可以。」风间缓缓应道,「我就答应了你。若各位能够活过十月三十日——虽然我认为这毫无疑问,为了不留下祸根,有意者将与我一同前往R11……这样可以吗?」
风间问罢,沉默开始在会场中四散开来,久久不见退去。打破僵局的人是我。
回到家后她在自己床上放松躺下,临睡前和男友交换只言片语。这样足够了。对我来说也足够了。没有必要勉为其难地去做什么,两个人也能心意相通。
「一言为定。」天童说着使劲儿点了头。
釆取和R9时不同的行动将为每个人带来风险。风间的这句话一直残留耳边。虽不确定横泽先生和坪井君是出于何种理由遭人杀害,但究其根本,应该是他们有别于R9的行为模式所致。
「由此可见——」池田先生此时将话题引回正轨,「不难理解,努力不把秘密透露给朝夕相处的家人是一件何其困难的事情。今天没能到场的筱崎小姐,恐怕对此事也是深有体会吧。然而同样是和家人生活在一起,横泽先生和坪井君却已经遇害……如此看来,首先是他们各自家庭当中的某位察觉到了秘密——或者说异常的变化,而这在后来成了行凶的动机。所以说,这两起事件是独立发生的,通常会这样考虑吧?」
「没错。不论是对多么值得信赖的人,都请您不要将秘密透露出去。」风间叮嘱道。
「你的意思……是指我了?」风间以茫然若失的语调反问道,「为了保守重赴的秘密?」
也请大家站在我的立场上想一想。想过之后,我想大家是能够理解的。这样若仍不足以洗清嫌疑,我还可以提供自己在二月五日——横泽家遭人放火那天的不在场证明。那时我正在海外旅行,这一点护照可以替我做证……要我拿来吗?」
「圭介君,考得怎么样?」
「还有一点。」
但我不会因此便在精神上有所懈怠。因为无法预知未来哪个时点发生的哪一件事,会令自己被遗弃在这个世界里。这个世界或许正在成为真正舞台的不安,时常存于心底。
「即是说,简言之?」
「也就是说——」这时大森难得一见地开了口,「如果坪井君是被人给杀、杀了的话,那么凶、凶手应该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吧?」
无须我停下正负责进餐的手将这一点指出,池田先生已经发表了相同的意见。
那天聚会上唯一的、也是最大的成果,便是我等被授予了通往R11的机票。
「嗯,没问题。」
「你这么说也是有臆断的成分在里面啊。」如此指出的人是池田。
「臆断什么的请先放一放。那么……首先从横泽先生的事件开始。西浦田五丁目的横泽先生家遭人放火是在二月五日的早上四点。不过在此之前——正好是一周以前,一月二十九日的早上四点,邻町发生了三起小规模纵火事件。我认为,以上这几起事件恐怕是由同一人所为。因为那三起纵火事件同样没有发生在R9……我没说错吧,风间先生?」
「不,这个再怎么样也没干过。坦白地说,R5时曾陷入了不得不出面干预的事态,但无论如何都不会出手杀人。毕竟杀了人便有可能被捕,而一旦被捕便无法进人下一轮重赴……在十月三十日那天保有自由之身是重赴的必要条件。反过来说,不论处境如何险恶,只要在十月三十日拥有自由之身,我仍可以在下一轮世界中将事态重启,从而同险境挥手道别。既然如此,便不会釆取杀人这种风险颇高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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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臆断的部分我撤回。」我态度端正地说,「然后……如果只谈事实的话,在横泽先生这起事件当中,一家三口里,横泽先生和八岁的女儿死了,妻子却只受了轻伤……非要就事实说话的话,关于横泽先生的事件,就只有这些了吧?还有哪位掌握了别的消息吗?」
「我的意思是也有这种可能。或者不是风间也有可能。现在在场的不论哪个,如果得知横泽已把秘密泄露出去——不,是否泄露了秘密其实并不重要……说不定那个家伙会把秘密泄露出去,放心不下——就算是这种程度,为了明哲保身也有可能杀人灭口。从这层意思上讲,好比说横泽和坪井同咱们之间的利益关系并不一致……嗯——就像这种,彼此之间感受不到信任的情况,以前确实有过吧?搞不好这两个家伙会把秘密泄露出去,因猜疑而感到不安。那么不如先下手为强,以除后患。这种可能性应该也是无法否定的。」
「还有可能——」天童这时插了进来,「联络确实有过,不论是横泽的还是坪井的,然而联络说秘密败露了,所以他们死了——这么想也没什么不可以吧?」
「同样是报纸上不曾提及的……他那捡回了一条命的老婆,结果还是死了。在医院跳楼自杀了。」
「要不然,这个话题还是算了吧。咱们六个当中潜伏着亲手杀害了横泽先生和坪井君的凶手?我可不这么认为。与其考虑这种根本不可能的事,不如讨论一些更具现实意义的问题。」
我听了顿时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尽管如此,期末的那场考试还是叫我心惊肉跳了一把。虽说再次聆听了三年级下半学期各门课程的最后几讲,但此前各周的内容已有超过一年不曾耳闻。那些东西我几乎记不得了,所以不得不以这样的状态面临考试。
「可是在紧要关头,风间先生并不在国内啊?」我立刻指出了问题的所在。
尽管天童出言否定,我却认为存在这种可能。或者说我是希望事实如此。
为了一扫先前的紧张气氛,我主动接过了现场的主导权。
「重赴者岂是万能的?的确,重赴者可以随心所欲地考大学,随心所欲地赚大钱,不过……举个例.子,恋爱这件事又如何呢?不管喜欢哪个女人都能据为己有,这种事重赴者可办不到吧?当然了,毛利君的话或许能够做到八九分,但普通人是绝对达不到那个水准的。」风间说我如何如何的那些话,是对我的讥讽也未可知。
「他没理由自杀。」
「是啊,我也明白。只不过,我们是白头到老的夫妻了,瞒着她总是有限度的。但反过来说,内人对我,从根本上讲是信任的,就算觉出哪里不对劲,也绝不会声张。我反而觉得,不如把这件事向她和盘托出,这么做既不用担心节外生枝,又能落得个一身轻松……但我应该不能这么做吧?」
我率先就从赤江慎治少年那里听来的消息如数做了汇报。也把描绘著现场缩略图的笔记本拿给大家看了。
刚开始交往那会儿,她几乎每天,但凡能够抽出一点时间就会打来电话。可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打电话的频率逐渐降到了每周一两次。倒不是说两个人的关系降温了,往好了讲,我们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所以,如果他老婆才是杀害他的真凶,那么就算她在事前得知了重赴的秘密,也用不着担心她会造成什么危害了……这一点算不上事实啦。事实是她自杀了,仅此而已。」
或许是努力显了成效,考试成绩公布后,我发现自己并未失掉原本就属于自己的学分,有惊无险地升上了四年级。就这样,我毫无牵挂地迎来了一个月有余的春假。
「啊?什么怎么样?」
「哎呀,之前不是说过嘛,想让你来家里。」
「喔……」
她有了男朋友的事,和家里公开了。于是她父母叫她把人领回来。
「怎么样?」
说实话,提不起劲头。在我看来,我和您家闺女上过床了,自己就是这么一种处境,然后应该提着怎样一张脸去见她父母,不清楚。
「圭介君,你说过不会负我吧,是这么答应我的吧?」
「嗯,那当然了。」
我条件反射地答道,然而对于这个问题却从未深思。
不知怎么地,我觉得脊背发凉。
「所以早晚要来我们家,跟他们说『请把女儿嫁给我吧!』对不对?」
「嗯……」
「所以啊,如果站在我父母的角度去考虑,他们肯定会说,你们一直偷偷摸摸地交往,突然一下子要我们怎么答应呢?所以不是像这样,而是在交往之初就正式地去打招呼,在得到他们认可的基础上堂堂正正地交往,最后终成眷属——这两种一比,要圭介君选的话,哪种比较好?」
「那自然是从一开始就堂堂正正地——」
「就是说吧?」
「可是,你看,咱们反正都是要去R11的。」
在上次聚会上得到风间许诺的事,我也向她汇报了。
「所以这次,不做得那么像模像样也没什么吧?」
「圭介君,无论如何都想去R11吗?」
事到如今鲶美这样问道。她是想留在这个世界的。为了不让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父母发现秘密,她日复一日地磨损著自己的神经,因此实在不愿把这个过程再从头到尾重复一遍。她这样说,我似乎也能够理解。
鲶美分别介绍说。
看完相册已是下午两点半,我俩决定出门。
「听对方的意思,马上叫你回来还来得及,可是我又不好让她喊圭介君来接,就说不用了,挂了电话。」
进家门把便当放在厨房台面上,我想着先把暖气打开便来到里头那间洋室,打开灯的那一瞬,我吓了一大跳。
「啊,哈哈。」
「就这些?」
她母亲从沙发椅上站起来,热情地迎接了我。她父亲则依旧坐着,脸上浮现出不知如何是好的略带窘迫的笑容。
「我父亲,我母亲。」
「辛苦你啦!」
我竭尽全力稳住情绪,肩膀正随着气息上下颤动。控制着不把声音吼出来,我问: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听了不禁笑出声来。这位妈妈的性格真不错,尽管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我已经喜欢上她了。
「差不多可以了吧,鲶美?毛利先生好像有点儿为难了。」
她突然紧紧抱住我的腿,痛哭流涕起来。拉到半截的拉链在她背上敞开一个V字,裸露在我眼皮底下。皮包骨的肩胛凹凸分明,没有半点儿圆润的质感。还有那只紧抓我不放的手腕,细看之下也比先前细了一圈。
鲶美的母亲为我解了围。我同她四目相视,那双眼睛仿佛在调皮地说:「辛苦你了。」
「人家……人家……」
「哎呀,不用那么拘谨,坐吧!」
「那,等到了R11再动真格的,这次全当是排练,行吗?」
「还拍成电影了,就是那部,呃……对了,《天平之甍》!」
肆意妄为——进了别人的家!
我站起来,无视了由子的话,尽全力思考着。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在鲶美和她家人面前还不至于无法弥补。
就这样,我决定在那个周日去鲶美家走一趟。
由子用胳膊挽着我的腿。
「真是的,不行啦!」
「嗯……下午两点多一点儿吧。」
我咽下口水,蹲下身子,凝视着由子的眼睛,平复著呼吸。
这家伙……说什么呢?
「你要我说吗?说自己是一个被圭介君抛弃的女人,像这样?」
回到落合街头时,夜幕已经降下,天气变得冰冷。途经一家便利店,我买了份便当做晚饭,之后匆匆往家赶去。
「明白了。我去,就让我去拜访他们吧。」
她两只眼睛亮闪闪的,于是我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她用双手握住了我的手,我则用双臂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我身边,然后把手绕过她的肩膀,吻了她的嘴唇。
「你当真喜欢那种没长开的女人?」
「为什么你会在这儿?」
「什么时候?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这儿了?」
乘东武东上线,在常磐站下车,之后同在那里等候的鲶美会合。
门没锁?如此说来,今早被时间赶着,好像确实是疏忽了,忘了上锁。但不论如何,都不该随随便便进别人的家。
他父亲平常应该是个更加端得住的人,可在女儿男友的面前却有点把持不住了。从这些方面和他腼腆的性格来看,应该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我一边这样想,一边看向她父亲。
「哦!那我们上去了。」
即便她不说,我也没有进行下去的打算。楼下有她父母在呢,这种情况就算是我也分得清楚。
「哦对对对。哈哈哈。」
就在我心想时候已到,接下去该如何全身而退的时候——
「怎么来的,从哪儿进来的?」
「你是怎么——」
「你不是刚从她们家回来吗?」
三月三日,正巧是女儿节那一天。
「呼——紧张死我了。」
由子从床上直起身子,开始自行解开塑身衣的拉链。
鲶美对来玄关送行的父母说。
她拿出相册给我看。就像这样由女生主导的时间里,我其实相当享受。那些照片当中,她穿高中制服的样子给我留下了特别的印象。
「你回来啦——」
「你们好,我是毛利圭介,初次见面。」
「你……干什么呢,在这儿!」
我们刚要离开筱崎家时电话响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来啦!」
「打电话来着。」
「什么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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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说自己是谁?」
下午两点多进到这间屋里……使用了电话的重拨功能?
我真诚地说道,深深鞠了一躬。就在道别的时候,家里的电话响了,
「哦,是吗,文学系。想当初,我也是把井上志久的作品读到废寝忘食啊!」
这家伙……是怎么知道的?
她母亲转身朝廊子里走去。玄关门闭合的瞬间,我最后看到她父亲挂心地望着我们。
再次同她父母打过招呼,我被鲶美领进了二楼她自己的房间。
「爸,那是井上……靖吧?」
「我说,约会怎么样啊?」
「打电话了,然后呢?」
「打搅你们了。」
「等等,你,为什么连这种事——」
「真的?太好了!能听圭介君这么说,我真是松了一大口气。」
「别碰我!」
「家里摆着女儿节的娃娃呢。」
「打搅了——」
「别脱了。给我停手!我想问问你,你是怎么知道筱崎小姐的?」
「约会怎么样?开心吗?」
鲶美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对我深深行了一礼。我则被她请到了床沿旁坐下,这才卸掉了浑身紧绷着的那股劲儿。
「摆在那儿都不急着嫁出去的人,说什么不用了!」你让毛利先生说说。
「玄关啊,门开着呢,不是破门而入的。」
乘轻轨来到池袋,我俩漫步在街头,直到日落时分,彼此道了别。尽管是两人独处,我们却没有做爱。开始交往以来这是头一次,但我觉得今天这样也好。
我们看照片的时候,她母亲端著蛋糕和茶水走进来,一面将茶点放在桌上,一面冲我们滴溜转了下眼睛,小声披露说:「你爸叫我过来瞅瞅。」
鲶美家的宅子中等规模,上下两层,大门与玄关之间种了些草木。车库里停著一辆普通的国产家用车。
「谁允许你随随便便进来了!」
于是,我也用眼神将感谢之意回复给了她。
「哦?井上志久吗?」
此后约三十分钟里,我同她的家人们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间。只要意识到位,我对自己圆润的处世之道还是颇有信心的。
「那,我们上去喽。毛利君……」
说着我上了榻榻米,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由鲶美领着穿过走廊,进入起居室,首先跃入眼帘的便是七段人偶坛上红毛毡的颜色。人偶坛前是一套餐桌椅,她父母并排坐在沙发椅上。
这边街道的样子,果然也和新宿那些地方不一样,是那种正经八百住了人的感觉,看了让人觉得亲切。这里有商店街,有住宅区,还有规整的私家小院排成一排。各家各户有的晒被褥,有的晾衣服,孩子们在四处跑着,闹着。
「没什么呀。我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说是筱崎,我问毛利先生在您那边吗,对方说刚刚出门了。」
「我都说不用了——」
「我想也是,不过你看上去倒不怎么紧张。应该说圭介君在这方面特别有魄力吧。我看着我爸都有点儿慌了。」
「我妈好像挺有干劲儿的,说是要做好了蛋糕等著咱们。别担心,这次来家里主要是想让你看看我的房间,捎带着和他们打个招呼就行了。对他们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就是见个面,然后……考虑到圭介君待在家里会不自在,咱们待不多久就出门,还像平常那样约会,这样也行。」
鲶美边走边向我说明今天的安排。大概因为这一带都是她的主场吧,她今天始终显得乐滋滋的,是那种不需要刻意表现,可以放心做自己的感觉。
「刚才做了没有啊?和筱崎小姐。」
从鲶美和她母亲的对话中,不难看出两个女人平时的相处方式。倒是她父亲,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不自然的亢奋之情。
她这么说,便是对前往R11的事做出了让步,如此一来,我也无法再固执己见了。
一个女人卧在床上,用手拄著脸颊望向我——是由子。
我缓缓走到床前,如护法一般叉开双腿,用凝聚了威严的眼神俯视由子。
「晚饭前回来。」
但如果这个女人今后再横插一杠,事情就不好说了。
「嗯,不过你们家给人感觉挺不错的。」
「嗯,就这些。」
真难看,我想,但旋即在心中升起一股怜悯之情。
这些都是因为我吗?
怎么搞的,这样一来反倒是我成了恶人一样。原本——在R9的时候——可是这个女人抛弃的我。
「人家是想和圭介君重归于好……」
「这……我办不到。」
我摇了摇头,于是由子猛地仰起脸,用三面露白的眸子瞪着我。「那我就把圭介君毁了!把我知道的全告诉那女的!」
「行吧,无所谓的,想说就去说吧。」
重赴刚刚完成时我有女朋友的事,鲶美也清楚。
由子一口气噎住了。
「你说真的?哦,原来如此,那女的和你是一伙的……所以才把我蹬了。」
我以为她在那里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她却突然激动起来。
「圭介君,你怎么就没带我去呢?」
「说什么呢……去哪儿?」
「你不是去过了嘛,和那女的,还有一个叫天童的人,你们一起——」
天童?她是怎么知道的?
「去过未来吧?」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觉得自己杵在那里愣了半天。骤然变得鸦雀无声的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室外机的声音从阳台传来。
所以说——她读过了,读了那本笔记。
笔记放哪儿了?我环视屋内。
「啊……」
「不知该怎么善后了?」
「等——」
「哎……由子?」
忽然感到一阵恶寒。身体表面虽然热著,内脏却在急剧冷却,仿佛哪里开了窟窿,血液都从那儿嗖嗖地流走了。
由子不动了,软绵绵地瘫倒在床上。
全因为这个蠢女人!
「然后呢,那女的怎么样了?」
污渍尚未渗透到这里。
铃声还在响个不停。我做了一次深呼吸,缓缓提起话筒。
扭曲的脸、大敞四开的嘴、上颚上排成一排的牙齿,以及被那道疙疙瘩瘩的白色圆弧围在当中的上颚里侧红色发黑的口腔组织,血管从那里暴露出来。
尸体……?这家伙,当真死了吗?其实活着也说不定呢?目前不过是进入了假死状态,而在事后起死回生的可能性……?
下一瞬——等意识到时——我已经不由自主地扑向由子,双手掐在她的脖子上。
「我说得没错吧?千代的富士隐退了什么的。」
说不出口。让她知道了这件事从各种意义上讲都绝非明智。
「嗯……」
「我说,『若人秋 去向不明』,这条是什么意思啊?」
不要紧,振作点。
我吐一口气。紧接着,浑身的气力便是被抽走了,连站立都困难,我如土崩瓦解一般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沿着这个低矮的角度,我继续望着裹在床单里的物体。
「门镜呢……有吧?就用那个查看来的人是不是我。可别搞错了让别人进去。」
「是啊。所以——」
用力!用力!用力!
可是话说回来了……怎么就搞到了这步田地呢?再怎么样也没必要杀她吧?不知不觉地就爆发了,结果干了顾前不顾后的事。不,在那之前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今早出门时,如果有按部就班地检查过门锁就好了。虽说和这家伙断了关系,但由于过于单方面的分手方式,没有创造出令她义无反顾的理由——这一点做得实在不妥。还有把未来记忆写在本子上这件事,现在想起来也是相当欠考虑,后患无穷。这么多个疏漏,哪怕有一个根绝了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住手!住手!住手!
「哦,在哪,我是天童。」
「因为火山爆发死了好多人什么的。」
电话——谁来的?
蠢货!闭嘴!闭嘴!闭嘴!叫你出声!被隔壁听到怎么办——
5
「毛利,我不管你和她是什么关系,不过我在你那儿的联络方式,该不会是随便让人看了吧?」
该不会是刚才由子的叫声或是扭打的动静败露了杀人的行径吧?在我心中旋即升起的便是这种恐惧。然而两边的邻居也罢,楼下的住家也罢,应该都不知道我的号码。即使他们听到些响动,这通电话也与此无关。而且……大概不要紧吧,方才这里发出的声音并未激烈到会引起旁人的注意。因此,发生在这里的凶案应该还未被他人察觉。
「喂,难不成,」天童的声音高亢起来,「灭口了?」
能闻到一股味道,是小便的味道。
闻到些许异样的味道,我猛地寻回自我,停了下来。虽然想马上把手甩开,两只胳膊却不听使唤,好像凝固了一般。我只好维持着这个姿势,用力、反复地吸气,呼气。胸闷得要命,气短得要死,里面烧得滚烫。
天童先生要亲自出马了。到这里来,然后想方设法收了那具女尸……?
我再度将目光移到她身上,用厌恶的眼神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这太不对劲了。我回到过去岂是为了将人生重塑成这副德行。
一如性高潮绝顶过后。
就在好不容易得出如此结论的瞬间,我险些从地上一跃而起。因为身后传来了电话铃声。
「呃——没有。有电铃,按了以后屋里会响。」
我的意识想要孤注一掷,大脑却不入正轨。
肆无忌惮地闯进别人的家——
冰冷冷的。
对了,还有天童先生!如今比起神佛,我宁愿去抱他的脚脖子。重赴者一行当中最可靠的男人——只要扶住了这面墙,哪怕是自己眼下正陷入的苦境,他也有可能替我化险为夷……
我颤颤巍巍地把手伸向由子从床单里支出来的脚,摸了摸右腿的内侧,掐了掐那附近的肉。不行……这么干判断不出什么。若想要确认死活,怎么也得正经八百去看那张脸。
有两只脚从包裹的一端支棱出来。这玩意儿,不论怎样看都是一具死尸。
不行,眼下可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我鞭策著自己。想要反省的话过后有的是时间。而现在迫在眉睫的是,该拿这具尸体怎么办。
由子的眼球瞪得大大的。
为慎重起见我小声招呼她说。她却纹丝不动。不管怎么看,她现在这副样子……都应该是……死了吧。
肆无忌惮地翻看别人的笔记——
强烈的愤怒瞬间充满了全身,身体轰地热起来。或许是怒气来得太急太剧烈,我甚至有些轻微地作呕,觉得头晕目眩。
「让你说着了。是我之前交往的女人,她好像擅自进了我的房间,看了和重赴有关的笔记。」
这具尸体必须妥善处理,不能让杀人的事实露出端倪……
「这就过去,给我地址。」
镇定……何至于此!我呵斥了自己。
「您好,这里是毛利家。」
「不好意思,拜托你了。」
啊,天童——我不由得仰头望向天花板。
这下麻烦大了。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得做点儿什么……做什么呢?做什么才好呢?
忽然间,两只手肘的前端又变回了自己的东西,我急忙用双手捂住嘴。待想吐的感觉退去后,我扶起由子犹如压盖在下半身上的上体。
住手!住手!快住手!
「其实今天白天,我接到一通奇怪的电话。有个声音很年轻的女人,自称是你的熟人,把电话打到我这里——办公室那边,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就说不认识。」
我向他说明了由最近的车站来家里的路线。
6
床上是一具女尸,我杀的。没错……我把她给杀了。
是由子……那个蠢货。
由子的身体依然瘫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就连抽动都不见一下。她的脑袋顺着对面一侧的床沿耷拉下去,极不自然地向后弯曲。而方才被自己紧紧掐住的部分,在喉咙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赤色的瘀痕。
若是不接电话呢?不行,这反而会令她起疑,若她找上门来就更加不妙了。
住手!住手!住手!
秘密——原来是从我这里败露的!
恐怕是由子从那本笔记里找到了同伴的电话一栏,为了弄清那列姓氏当中哪一个是鲶美——正在和我交往的女人,按照清单上的顺序拨了电话。
尸体至少不会来出言纠缠我。这家伙是死尸一具,而尸体不会讲话。这会儿它已经无话好讲了,也无须担心秘密会从这东西的嘴里流出来。唯有一点令人头疼……尸体正躺在我的床上。这么放着也是于事无补,给人找见了还会连我也一起曝光。别人会发觉我杀了人,而我则成了杀人凶手,被警察捉去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本该前途无量的未来——在R11的生活,随心所欲赚足几个亿后悠然自得的美好前程,难道要被这狱中的刑期所强行顶替?
汗液早已沾满我的全身,从皮肤上不断榨取著热量。与此前相反,胃部与食道这次均呈现出了灼烧感。又开始想吐了,我赶紧把右手堵在嘴上。
我沉默不语,即是默认了。
催命一样的铃声。
唯独借口手到擒来。私自潜入他人的家,擅自翻看他人的笔记!只管优先考虑自己的感情,丝毫不顾及对方(我)的感受,还恬不知耻地说爱!无休止地给对方添麻烦,还有什么好爱的!亏你说得出口!倘若真的爱我,你倒是把我的感受放在第一位试试啊……
我抓起她身下富余出的床单一角,把单子掀起来盖在她身上。如此一来她便被床单裹住了,只露头脚在外面。我拽著单子把她在床上拖转半圈,腾出些空当,然后去检查原本垫在她腰下的部位。
「已经……封口了,不碍事。」
若把发生在这里的事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她会怎么看我呢?不论怎样都会斥责我的杀人行径吧?
还是那股味道,让我觉得反胃、恶心。
不一会儿工夫,她停止了抵抗,在我身子底下变得软绵绵松垮垮的,松软得——好像死了一样,不再反抗,顺从地委身于我猛烈的攻势之下。
她的身体向后仰去,两只手却拼命挣扎,抓住我的手腕,把指甲扎进去,扎得我生疼。于是我劈开双肘向她压去,但决不松开掐住脖子的手,只是压得更死,掐得更牢。
一阵强烈的呕吐感突然向我袭来。胃里开始翻江倒海,由食道逆流而上的液体被我活活截在嗓子眼,生生咽了下去。鼻腔里充斥着酸楚,泪液沁透了视野。
全因为这个蠢女人,我才——!我们才——!
「这下不好办了吧,圭介君……那就把我也带上吧。」
「尸体呢?还在你家?」
有个声音在脑袋里回响。那是在对谁发号施令呢——仿佛是在对我自己。然而我已是浑然不觉,只顾将手上的力道同那声音叠加在一起。
我顶住头晕缓缓站起来,从高处重新审视由子的全身。
「你给我闭嘴!」
由子却对我的吼声嗤之以鼻。
总之,要尽力保持平稳的心态。不是鲶美打来的也有可能,但不论如何都应该先接电话,而且必须确保以常态应对。
眼球,突出的眼球。
本子已被好好放回了架上。
想到这儿,精神就萎靡了。还是算了吧……这家伙刚才的的确确是死过去了。都已经那么用力地把那根脖子掐了那么久,她不可能还活着。再说了……就算还活着又能怎么样呢?事态可能好转吗?只会变得更麻烦吧?就算由子苏醒过来了,她难道有可能对重赴的秘密和杀人未遂的事既往不咎吗?
一定是鲶美打来的。既然这蠢女人说下午曾打电话到她家里,鲶美回家后从家人那里得知了此事,便有可能打来电话。
坏事了!我终于对此有了实感。
「明白了。这就出门,三十分钟后到东中野,之后……再有十来分钟?估计七点半左右到你那儿。听好……安安静静待在屋里,不要想着去干什么,电视不能开,音乐也不能有……保险起见,把灯都熄了。换句话说,你压根儿就不在那间屋里。谁来也不要开门,电话就让它录音,除我以外的人一律不予应答。等我到了以后,你仔细确认过了,再让我进去……门口有对讲机吗?」
她那身衣服两腿之间的部分,有一片被尿液浸出来的污渍。我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之前同她贴在一起的腹部,也被染上了少许尿渍和味道。脏死了,真令人生厌!
如此答过,电话那头没了回音。一定是天童先生正在为此事迁思回虑。
撂下电话,我清空了脑子里的念头,一心想着如何贯彻天童的指示。熄灭了房间里的灯,我在黑暗中抱膝而坐,一声不响地等待他的到来。
夜晚的街灯越过窗帘,在房间里投下朦胧的灯光,于是室内物体纷纷浮出黑暗。唯有裹住由子的那条黑黢黢的轮廓线,始终一动未动……那里有具死尸,但我努力不去思考。
在暗夜的笼罩下,只有录影机上的时刻显示数位亮着光。我目不转睛地盯视着那束光。从别的方向传来了座钟刻画分秒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昏暗的房间里沉积。
当黑暗中闪耀的数字显示为七点三十三分时,门外像是有人来了,电铃响起。我屏住呼吸来到玄关,透过门镜向外窥探。出现在那里的果然是天童的身影。他照旧是一身殡仪款式的打扮,悄无声息地矗立在门前。
我打开门,天童连半句话都没说,直奔屋里。我默默行了一礼,然后不忘给房门上好锁。
我回过身,天童高大的身躯已用三两步跨过了厨房前巴掌大的走廊,停在洋室的入口处。他打开灯,房间里再次充满光明。我站在他身后,听到一声巨大的叹息。
7
「死得透透的。」
听我讲过事情的经过,天童首先对尸体展开调查。他毫无顾忌地拨开裹在外面的床单,让尸体仰面朝天,从头到脚检查起来。亏得他干起这种事来还能心平气和。我直挺挺地站在洋室门口,为了回避现场的情形,努力把视线移向书架。
检查完尸体,天童又检查起由子的提包。
「你要是被警察抓去了,我们也得跟着操碎了心。重赴者的秘密很可能会泄露出去。就算不是从你这儿,听说你被捕了,筱崎恐怕也会干出点什么……呵,这女的,还带着家伙呢。」
我被他的话吸引了,看过去,他向我出示了一件用毛巾缠着的东西。有个把手从毛巾里伸出来,像是一把菜刀。
「你这家伙,到底把这女人怎么了?」
由子包里揣著菜刀的事令我吃惊不已。她是对我起了杀心?
「所以说这女人就是重赴者连环杀人事件的凶手了?不对。这么细的腕子,勒不死坪井。果然坪井和横泽的死还是他们自己作下的。毛利搞不好也已经给这女人杀了。各有各的死法。」
天童用鼻子哼笑一声,把菜刀放在地上后回到了正题。
「总之,你要是被警察抓去了,筱崎非得干出点什么不可。比如在世人面前夸耀重赴者的能力,从而把事件搅得混浊不清。出于这种目的,她指不定会干出什么蠢事来。我可不想自己受到牵连,所以才在这儿帮你干这种事……我说,这把是车钥匙吧?」
我看过去,天童手里握的正如他所说是由子那辆车的钥匙链。有个小竹笼一样的物件从钥匙环上垂下来。
「她是开车来的?是辆宝马……哎,车牌号是多少?」
记不得了,我摇摇头。
「万一因为禁停被记录下来就糟了……我去看看。如果车还在,我就顺便把它开走,可能要花些时间。总之我出去以后你把门锁好,在这儿安安静静的,明白了?」
他是打算把那东西丢去哪里呢?恐怕那地方在天童心里已经有了着落。而我却不会有意无意地向他过问。这件事自己还是不知道为好。他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继续鸣响二十几遍后,那声音终于消停下来,我深深地吐出了积蓄已久的一口大气。
天童看一眼表。我也跟着看了。眼看就要到九点了。天童说搬运尸体要等到夜深之后才稳妥,并将行动时间定在零点过后。在那之前还要等待三个多小时。
天童冷不丁一下子打了我个措手不及。
这时我将目光移向由子的脸。散乱的头发下面,她正用鼓出来的白眼珠瞪着我,吓得我不由得呻吟一声,慌忙背过脸。
而如今,提包里装着由子。由子的上半身与提包大抵同长。
「听好,尸体我一定会妥善处理,因此,我确信警方不会把此事当作凶杀案调查,对此你大可放心。所以,只要你不自乱阵脚,之后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
现在这个钟点,会是谁呢?还有早上那通电话,同样推断不出是何人来电。可能是天童,也可能是鲶美。或者因为天童把情况告诉了风间,他打来电话的可能性亦有之。而大学同学和Bambina同事打来的可能性同样无法排除在外。
「为什么……没杀我?」
烦恼到最后,我决定不接了。天童那边,过后主动打给他便是……
随后,他问我有没有大号提包,于是我从壁柜里翻出最大的一个。
现在我只想睡觉。一觉睡过去,把一切都忘了。无奈脑仁莫名清醒,就算合了眼——视网膜上本该映不出任何东西了,脑仁却自作主张地刨出记忆中的影像,投射在我的视觉空间里。
天童反复叮嘱我说。他那两只焦点不定的眼睛紧紧盯住我的双眼,仿佛在对我植入暗示一般,不断重复著同样的论点。在别人眼里……我真的有那么惶恐不安吗?
天童说罢出了公寓。等他再次回到这里,是半个多小时以后的事了。
由于留言功能已被解除,铃声响起来没完没了。
最终,我决定返乡。逃回老家去。虽然天童反复叮嘱说这几天不可有「冒头」之举,但是既然放春假了,大学生返乡便算不上什么反常之举吧?——我如此说给自己听。
工作——应该是没有。家人……记得她说过和父母住在一起,不过他们之间几乎没话好讲。既然能允许她半夜三更在外面晃荡,应该是相当秉持放任主义的爸妈吧。同她交往,是从去年十月中旬到重赴后为止的这三个月。在那之前她曾有过别的男人,和我分手以后恐怕和其他男人也有来往……
思绪在脑海里卷起旋涡,卷走了全部的睡意。我只是愣愣地看着窗帘,看它一点点变白。
这种问题一旦出口,便是自寻死路。那不如现在就杀了你吧!绝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意识到时,话已脱口。
「想回来当然可以回来,但是能不能提前来个电话啊?」
铃声仍然义无反顾地响着。响过二十遍后虽一度中断,但很快又重新响起来。我铁了心就是不接,可是那声音实在刺耳。为了摆脱铃声对神经的折磨,我甚至有了想要将话筒提起的冲动,并险些受了它的指示,但终归还是忍住了,然后继续忍着等那声音停止。
天童哢嚓一声把话筒撂在台座上,我醒了过来。
天童铆足力气扛起装着尸体的提包,最后撂下这些话后,出了我的公寓。
这通电话天童打了十分钟,我在一旁有意无意地听着。他对风间说我杀了人,如果被捕全体重赴者都可能遭殃,因此决定协助我掩盖犯罪的事实。
结果,我就这么起了床。等太阳升高了,便提着被褥到晾台去晒,
随后,天童向我询问了许多关于由子的问题。例如这个女人做的是什么工作、家里有什么人、是不是一个人住、还是和家人同住、和我交往了多长时间、我们的关系还有谁知道,等等。
然后……鲶美呢?
「得和风间打个招呼吧?」
被这样或那样的不安驱使著,整个下午我都坐在电视机前。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正在对发生于市井的杀人案件大报特报,看得我心里五味杂陈。若换作以前,对那些受不了女人情欲纠缠就大开杀戒的男人,我只能用「蠢货」二字一言以蔽之……可是万一由子的尸体被发现了,而我被捉拿归案上了报导,怕是也只能在世人口中落得个「蠢货」的名号吧?
当她得知我杀了人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呢?会鄙视我吗?你这个杀人凶手!会像这样用轻蔑的目光看待我吗,还是说会反过来包庇我呢?如果我能顺利逃过十月,她还愿意同我一起去R11吗?
再或者——会不会是从由子家里打来的?
「看来装得下。」
「过来搭把手,撑住这里。」
由于是晚间出发,抵达冈崎时夜色已深,公车皆已停运,我叫了辆计程车直奔家门。
「自己的短处是什么,什么是自己做不来的。思来想去,我想到了杀人这件事。自己杀得了人吗?然后我发现,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下得去手的人和下不去手的人。如果知道杀一个人对自己有利,而且杀了他也不会被捕,那么能否下得去这个手呢?这种时候能够心平气和把人杀了的家伙——这家伙才是这世上的裸家。这一类人永远只有一小撮。而那些下不了手的,将沦为人生的败者,他们是绝大多数。在当时我意识到了,世界大概就是这样运转的……所以,如果机会来了,我也想杀一次人试试。试试自己能不能冷静地杀人,看看自己长没长那个根性……说实话,我觉得,今天,我可能会杀了你。」
——为了确保尸体不被发现,天童打算怎么处理?是拖去山里埋了,抛到海里沉了,还是丢去工地里当了地基,或者熔了,碎了?
他把开口的一端递给我。这么一个布制的口袋,如不向两侧撑开,很快就会空瘪走形闭了口。这东西通常只在旅行时用到,而原本是我在乡下老家买的。当初被大学录取后准备上京用,除了托运的行李外,我拿它装了随身物品。它是乘着轻轨来东京的。
朝着弃尸的场所一路疾驰呢?
母亲穿着睡衣披着棉袄来到玄关,见了我先是大吃一惊,然后唠唠叨叨地抱怨了一通。
就在我们谈论这些的时候,时间一晃过去了,转眼到了深夜零时。
我就已知的部分做了回答。
「想不到还挺轻。」
摁著洗衣机,我回想起自己初中三年,就屎过一次床。
睁开到极限的双眼、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裂开的大嘴,还有嘴里那条蠕动如别种生物的舌头——好似一条巨型水蛭。
然而天童收敛地笑了。
天童走后,只剩我一人在家。我换掉贴身衣物,上了床,躺在那块曾经的裹尸布上。床角被小便浸湿的地方依然散发着潮气,但我已是疲惫不堪,无暇顾及了。后脖根又僵又硬,泛著酸痛。
狭小的房间里,我和天童,还有由子的尸体挤在一起。精神面临崩溃的边缘,胸闷得发慌,但我不能有半句怨言。我若叫苦连天,与此事件本无瓜葛的天童又该如何言说呢?主动提出要助我一臂之力的人是他;同样是待在这间屋里,能够做到面不改色的人也是他。我应当以他为鉴……还有三个小时,我在心中对自己说道,并吐出了无声的叹息。
我当场没了语言。
即便是在回答问题的过程中,由于事情不近情理而产生的愤怒仍在不断向我袭来。既然R9时不假思索地甩了我去找别的男人,如今这一遭又何必对我如此执着呢?
如此一来,杀人之罪便也「从未有过」了。
过了晚八点,我正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电话铃又响了。我不禁倒吸一口气。电视里的声音远去了,换成铃声在耳旁震荡。我屏住气,细数起来,一遍……两遍……
——那辆车又该拿它怎么办呢?由子开来的那辆宝马。停在家门口的时候很可能已经被谁目击了……该不会因此而露出马脚吧?对此天童有何打算呢?他现在又在做什么呢?会不会正用宝马驮著尸体,
从新宿乘地铁到东京站,之后换乘新干线驶往丰桥。
他这人,何以能够如此从容不迫呢?因为人不是自己杀的——仅凭这点不足以说明什么。他超乎寻常的沉着姿态,究竟是打哪里来的呢?
8
我裹在被子里,给铃声计数。数到十的时候,呼叫音中断了。
「知道了。因为是突然决定的。」
再把单子罩子丢进洗衣机里转。
「所以你啊,只要一心想着怎么才能挨到R11就好了。这次可千万别再让人抓住了把柄,一定要逃过十月。你听好……在我看来,你是个相当有魄力的人,这和你是不是重赴者没有关系,就像我刚才说的,你是这世上的极少数,是赢家那一边的人。所以你要对自己有信心……明白吗?」
提包装好后,天童马上用双手提了提,以测量自己的承重能力。
天童拉开拉链,看看里头的大小,再看看由子的尸体,如此对照一下,点了头,把提包平摊在地上。
就这样,我耗过了整个上午,等到正午时分才下定决心,把电话打到了天童的办公室。然而回应我的却是预留在话机里的录音,于是随即撂了话筒。
到家时已过十二点,屋里黑著灯。我没有钥匙,为进家门只得把已经就寝的父母叫醒。
我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眼前的天童突然变得让人不寒而栗。搞不好我现在已经被他杀了。他若真起了杀心,我恐怕也只能任他宰割……
是还没有处理好尸体吗,还是已经被警察逮到了?他该不会没两下就招了吧?搞不好大部队正往这里赶呢!
「我这人,最讨厌在别人面前乱了方寸。自己六神无主的样子绝不能给别人看到。在旁人眼里,那副德行实在是难看至极,是丑态毕露。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不管看见了什么,都要做到雷打不动。这辈子活到现在,这点我一直铭记在心。或者说,我无时无刻不在进行这种修行。」
会是谁呢?
最好别告诉他们。尤其是鲶美,我不希望她知道。
我瞅一眼床上的遗体。复杂的情感在心中翻腾,却被我活活压上了盖子。必须得想方设法解决这具尸体,这才是眼下亟待解决的问题。既然天童说了「就交给我吧」,想必他会找个地方把尸体丢掉吧。处理好尸体的问题,只要在十月底之前都没有被人发现——就是我们赢了。我们就可以亡命天涯了。
傍晚,我收回了晾晒的衣物。床单上的印迹消失了,褥子上的潮气也干爽得辨别不出了。这间屋里曾发生过凶案的痕迹已被抹得干干净净。现在回想起来,我实在不认为那些是现实当中发生过的事情。
从脱缰的大脑中生出的是无穷尽的疑问。
和尸体打交道还能谈笑自若,他那根过分肥大的神经也罢,言语中缺少的那根神经也罢,在眼下都好比一颗强效的定心丸。
由子是昨天下午两点多到的这里。她离开家差不多三十个小时了,如果已有人开始对此产生疑虑也并不奇怪。
——万一自己被警察捉去了,杀人的行径公之于众了,大家会怎么看我呢?在老家的父母会怎么想呢?还有姐姐,该不会因为我的缘故被婆家轰出去吧?大学里的朋友们又会怎么想我呢?还有小妈、Bambina的鲶美,还有其他所有人……
「好了,我差不多该走了……听好,我再最后嘱咐一遍,千万不要自己冒头。但凡你干了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事,就是冒头了。在这女人失踪的前后几天,你一旦冒了头,别人恐怕就会把这两件事往一块儿想。所以从明天开始,你还和往常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好吧?」
「会在一气之下把人杀了,说明你也是个蠢货。放着早晚给条子抓去。这么一来我们也不得好活。你泄露了秘密,我们跟着倒楣。那还不如心一横,趁早把你杀了,封了你的口。到这儿来的路上,我有一半是这么想的。不论是藏匿证据的能力,还是在条子那儿守口如瓶的骨气,你都叫人指望不上。而且说实话,就算是现在,我也没有彻底信任你……所以啊,你得再加把劲儿啊!让我把心放在肚子里才行啊!」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警察打来的?
突然间,电话铃响了,我猛地睁开眼,看一眼架上的钟,不过早上七点半。
「你就算了吧,那边待着去。」
「这个行吗?」我问。
应该这么做吧?他用目光征求我的意见。今天这件事,由于我在心里头已经完全托付给了天童,所以默默点了头,但又很快补充说:「那个……其他人——」
天童说着把我轰到一旁,独自一人继续作业。我背着脸,用侧目瞟向现场。由子的上半身盖着布,伸出的四肢被折叠起来,再由从侧面掀起的布打包,如此一来好歹被收进了包中。最后我听到拉链合拢的声音,看过去,那里只剩下一个撑得硬邦邦的提包。
再次进入重赴的轮回——逃往R11的世界。
由子的交际面广,光是去年年底就曾好几次带着玩伴来Bambina游乐。然而实际上这种交情仅仅流于表面,真正能够交心的知己却是连一个也没有——曾几何时她这样谈道……
由子和我——某个叫毛利圭介的男人——曾交往过一段时间的事,她家里人是否知情呢?可是就算不知道,若有人检查了她的私人物品,也很有可能从中发现我的名字或是这里的电话号码……
「放心,除了风间,我没打算跟别人说。秘密这东西,知道的人越多就越不保险。」
这一系列疑问,在此后消磨时间的谈话里,由天童口中一一得到了解答。
「就放荡不羁这一点来说,运气好的话,警方着手展开搜索的时间会被延后,对失踪时间的推定范围也会相应变大——这些方面或许能有点盼头。如果她是一个人住就更好了,不过嘛,现在这种状况已经算是有利了。总之,只要尸体没被发现,警方一般不会积极展开搜查。剩下的,就要看她父母和朋友对她的消失有多上心了。」
「朋友」这个字眼从天童口中出现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撮合我们在横滨见面的久保美雪的面孔。会因由子失踪而感到不安的,大概也只有她吧。
若是天童打来的,我确实有意接听——接起电话,然后听他说:「放心吧,事情都办妥了。」我太需要尽早听到这句话了。但是考虑到昨日由子的所为,也有可能是鲶美打来的。现在还不想和她说话。现在和她通话的话,我那些所作所为就全都遮掩不住了,我有这种感觉。
「行了,搞定了。剩下的我想办法。」
「果然是开车来的。车被我停在了那边坡上的24小时停车场里。禁停是没问题了,不过你说她是两点左右来的?六个小时了。外人的车停了这么久,铁定被人看到了。所以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确保尸体不被任何人看见,只有这样了。」
我猛地睁开眼,幻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在灰暗的视野里,天花板上的纹理。然而眼睛睁著,睡是睡不成了。
但最终,我似乎还是小睡了一会儿。
「因为这回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反过来说,实际到了这里,看到你的状态,我发现你比我想像的要沉稳得多。那么,好,拉你一把或许挨得过去,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没杀你,反而决定帮你。」
「你是怎么搞的,大半夜突然跑回来……真是的,也不打声招呼。」
这份决心和修行,确实成就了今天的天童。他颓唐不安的样子,我着实无法想像。
既然决定了就事不宜迟。我迅速打包了换洗衣物和随身物品,背上行囊出了家门。
「学校呢?放假了?」
「嗯,早放了。」
和母亲搭著话,我回到了生我养我的老家。深吸一口气,感受到的是老家特有的气息。
我看到父亲正站在走廊尽头,频频眨巴着眼。看来他们是刚刚睡着就被我吵醒了。
「肚子饿不饿?」
经母亲一问,我才发觉自己一整天都没有吃过东西。然而并不觉得饿。
「不要紧,这就去睡了……把你们吵醒了,不好意思。」
「你这孩子,真是——」
母亲又开始唠叨了,于是我径自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带来的衣物,从壁柜里取出被褥铺好,迅速熄灯钻了进去。转眼就睡着了。
那一夜我没再做梦,睡得很香。
译注
7:若人秋,本名我修院达也,日本艺人,于1993年3月3日在防波堤垂钓时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