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重赴(愛的輪迴式)》 · 幹胡桃 · 2萬 字
1
到上週爲止,整件事看似仍是一場遊戲。對手一側站着風間,他何以預言地震,心裏又在盤算什麼,去識破這些便是這場遊戲賦予我等的基本任務。除我和風間外,棋盤上還設置了八位玩家。其中的池田信高、天童太郎和筱崎鯰美三人,我已取得了聯繫,並結成了共同戰線。儘管如此,仍不足以撼動風間築起的迷之牙城。若以這種狀態耗盡時間、迎來月末,風間的優勢性勝出必將成爲不容置疑的事實。
然而,立於不敗之地的風間卻走出了「第二預言」這一步新的勝負棋。事已至此,有何必要乘勝追擊?預言背後的意圖無從知曉,但在捲入新的未解之謎後,遊戲的局勢已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在如此混沌的形勢中,我該如何打破僵局?想到這裏,我認爲應當同尚未聯絡的另外五名玩家——橫澤洋、大森雅志、高橋和彥、鄉原社長、坪井少年這五人取得聯繫。
回龍亭一聚中,池田、天童、筱崎,還有我,我們四人的表現最爲出衆,不過,僅憑這一點便斷定其餘五人是無用之輩,怕是言之過早了。他們幾位究竟是有着何德何能的棋子,我還沒有徹底看透,不是嗎?
週二夜晚,我暫且從五人當中選定了高橋,嘗試打電話給他。考慮到他的職業是長途卡車司機,很有可能不在家裏,但對方很快接了電話。
「喂,喂。」
「啊,那個,我是毛利,和您在回龍亭見過一次。」
「哦哦哦——找我有什麼事啊?」
聽他這回話,態度比想像中友好。我決定不去逆拂對方的情緒,謹慎措辭。
「前天,不是又有了第二回預言嗎?所以我也——雖然一開始半信半疑,但是現在我已經不是一般地傾向於相信重赴確有其事了。」
高橋是百分之百地相信重赴,我記得他確實這樣說過,便嘗試以此爲切人點打開話題。於是,「我就說吧」,他得意揚揚地回應了我。
「所以啊,事到如今我也覺得應該認真考慮一下重赴之後的事了。如果高橋先生肯爲我指點迷津的話……」
「什麼呀,原來是想套我的話,把遲了一步出手的損失撈回來呀!」
「唉,可不是嘛,正如高橋先生所言。高橋先生在重赴後有什麼打算?如果能和我說說的話,我想參考一下。」
「你倒是會打如意算盤。不過,也罷。」高橋擺出一副慷慨的姿態,
「可話說回來,只能回到十個月前這一點,確實有點那個。如果是回到十年之前,估計我也會在學習上多下那麼一點兒功夫,倒不是說非要當什麼優等生,但是最起碼的,上個正經點的學校,進個差不多的公司……總之有很多可以設想的餘地。但反過來說,像是隻能回到十個月前這種摳門的時間,反而讓我覺得重赴這事不假,是真有這麼回事……順便問問,你,賭不賭馬?」
「呃,這個嘛,只賭過一次,去府中玩過一趟……」我如實作答。我這個人,不論做什麼事,只上手一次就淺嘗輒止的情況非常多。「但是如果重赴能成的話,我也打算靠賭馬賺一筆……高橋先生呢?」
「那還用說,我自然是指著這個賺錢呢。只不過關於賭馬這件事,有好些事情還是不得不多加小心的。對了,既然今天有這個機會,這裏面的名堂就讓我好好指點你一下吧。買馬券的時候就算我自己再怎麼小心,萬一遇到了像你這樣的門外漢胡買一氣,敗露了重赴的祕密,豈不是雞飛蛋打?好好聽着啊!」
以此爲開場白,高橋開始就馬券的購買方式展開演說。
「所謂門外漢的思路,很可能是這樣:既然事前已經知道了全部的比賽結果,那麼,不管是在哪個馬場,比的是哪個場次,總之買贏就對了。但實際可不是那樣。不管怎麼說,在販賣處也好,兌換處也罷,咱們都要儘量保持低調。這樣一來,就有了許多必須加以注意的點。好比說,知道了某場比賽會出現萬馬券 ,假如那是星期六的第一場比賽,如果有個人以十萬、二十萬一口氣包買了所有可能獲得名次的馬匹,那麼這個人一定會特別引人注意。就算不管不顧地買了,一開始超過百倍的賠率,也會瞬間跌落到八九十倍。考慮到此人買的是連環獎項,以及賠率的異常變動,外行都能看出這裏面有貓兒膩,要是因爲這個引起一場騷動,後果就不堪設想了。話雖然是這麼說,可如果總是小打小鬧的,中彩多少回也賺不到大錢……懂我的意思嗎?」
多半是他太太或是什麼人過來查看情形。
但如果重赴可行,談論畢業就還爲時尚早。不管怎樣,等時候到了,我就變回三年級了。
十一點時,一隊團體客人離席,坐在吧檯前的三人組移動到了包廂,我終於能喘一口氣。見麗香正在洗涮餐具,我便指示她說:「這個我來幹,麗香跟着柴姐去包廂吧。」
他若對重赴持完全懷疑的態度,事情倒還可以理解,但又似乎並非如此。他的表現着實令人摸不着頭腦。
「你把工時減了以後,到底有沒有好好用功啊?說是爲了寫論文,該不會是和女人搞上了吧?」
「喂,是我,橫澤!」換來一個慌里慌張的男人接聽。
可話說回來,如果在此輪人生裏下足功夫,下一輪人生裏論文的壓力便會減輕——這也不失爲一種考量方式。但是眼下,我卻有着遠比論文更緊迫的任務。不論如何,重赴者的特權都完全依存於「未來的記憶」。記憶的多寡將直接左右下一輪人生中施展拳腳的上限。因此,要趁現在儘可能多地把資訊塞進腦袋裏。這就是我的當務之急。出發前餘下的時間,應該儘可能多地運用在這件事上——我以此爲藉口逃避學習,而這藉口在我的大腦中已經生效。
「那麼在您看來,他爲什麼會再次給出預言呢?」
從結果來看收穫不大,我如此想着,仰面朝天地倒在了牀上。
麗香挪開視線,嘟起嘴說:「就是去喫個飯啦……」
2
小媽提出要求後,我老老實實地聽話照辦。表面上,我們是主管和下屬的關係。但是,倘若我在此就三日後的地震預言一番且預言命中的話,她勢必會向我投以畏怖的目光。如今,在夜店打工不過是我僞裝的身份,真實的我祕密持有着能令任何人都大驚失色的絕技。
不,重赴究竟是虛是實,三日之後方能定論。或許風間是真的知曉未來,否則他不會進行第二次預言。二十七號下午兩點零六分,說不定當真會地震……
哎呀呀,今天吹的這是什麼風啊!我就像迄今爲止不曾見過她似的,重新打量起了麗香的臉龐。
「好耶!」麗香擺出了小小的勝利姿勢。
「打攪您休息了十分抱歉,我覺得應當和您聯繫一下,就詢問了您家裏的號碼,然後被告知要打這個電話。」我用打給大森時相同的藉口說道,然後趕緊洵問說:「不是又有了第二次預言嗎?關於這件事,我打了一圈電話,想聽聽大家是怎麼想的。橫澤先生怎麼看,覺得那預言能中嗎?」
「可是實際上,他不是已經說中了地震嗎?」
要儘量保持現有的生活方式,風間在講解重赴後注意事項時曾說過類似的話。可是就算辭掉了這裏的兼職,恐怕也不會存什麼問題吧?對我來說,不過是少了一個可以活用未來記憶的場所罷了……
「喂,請問是大森先生家嗎?我是毛利,咱們在橫濱見過。」
「啊,好。」
七點剛開店時,姑娘們算上小媽只有四人。同伴組和上晚班的姑娘們要到九點過後纔會露而,而接客的高峯時段則要再往後推一個小時。
今天白天在閱覽報紙縮印版時,我到底還是把目光移向了載有賽馬結果的報導。櫻花賞連環獎項6-7的賠率爲二百一十三點六倍。若將其購入百萬,便可一口氣賺足兩億以上。這個數目相當於上班族一輩子的收入總和。若把這筆錢存人銀行,光喫利息也可年入千萬,本金不動,享樂終生。
「您好,這裏是橫澤家。」電話裏傳來一個孩子的聲音。
僅從接電話的習慣來看,每個人的性格也已是一覽無餘。
「那個,我是毛利,和您曾在橫濱同席,學生的那個——」我自報家門說。
「說不定是他本人自以爲能說中吧。」大森提出了一個很有趣的假說。「重赴那件事,恐怕也是他一廂情願信以爲真的吧。我曾聽說,似乎有些人的大腦在記憶經歷過的事情時,會產生雙重記憶。在記憶當下正在發生什麼的同時,上溯時間把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也一併記了下來。這樣一來,所有的一切都將變得似曾相識。這種人爲了說服自己接受症狀,會抱有那種妄想也不足爲奇。」
「爲什麼?應該就是爲了方便咱們拿主意吧?對咱們來說不是求之不得嘛,事前有判斷依據送上門來。中了的話說明那事不假,集合了,去就是;不中的話說明是個幌子,不去,了事。」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個人爲什麼還要再次給出預言呢?」我試問,於是——
明知道能靠賭馬輕鬆賺到億元單位的大錢,我爲什麼還想繼續這時薪千元的兼職呢?繼續在吧檯後面聽疲憊不堪的男人們發牢騷,繼續到廁所裏去疏通被嘔吐物塞住的馬桶……
在更衣間換好制服,我對着鏡子一邊梳頭,一邊照舊考慮起了重赴的事。
「你應該不需要加班吧?怎麼……還沒回去?」我明知故問。
但在旁人眼裏,我必然是一個熱愛學習的學生。因爲我幾乎天天往大學裏跑,潛心閱讀資料直至圖書館閉館。只不過我一心研究的並非論文資料,而是普通的報紙記事。紙面上匯聚了各式各樣的情報,我將這些拼命往腦袋裏裝。政治、經濟、國際形勢、國內的各種事故事件、所有的自然災害,此外,自然也少不了體育賽事的結果……
「哦,那個呀……應該會落空吧,嗯。」
「萬一真有重赴這回事,真能回到過去,橫澤先生有何打算?」
「阿圭,早啊!」
「那就一直聽我說到最後吧。」高橋繼續說道,「簡單地說,要想賺大錢就要在本金上下血本,必須一次性把幾十萬元全部投在猜中所有名次的連環獎項上。不過要想在實現這種買法的基礎上,還能做到不招人耳目和不對賠率造成較大影響,比賽專案就要受到很大限制,G-I,或者頂多到G-II級別,也就這樣了。以上就是我的第一條結論,聽明白了?」
「喂,我姓毛利,你爸爸在嗎?」
說起來,最近都沒有和女人上牀。想到這裏,好像有種被忘卻的感覺在身體深處抓撓。論文也罷,重赴也罷,或許該把這些都拋在腦後,偶爾沉溺於那個方面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我明白了。突然打電話給您十分抱歉,那就這樣。」
若依照大森的假說,風間特意給出二次預言的理由便可以解釋。從這層意義上講,大森抗爭得確實頑強,不過……
第二次預言已經過去十天,還有三日結果便將揭曉。這天傍晚,我時隔好久再次來到新宿——我在Bambina爲自己排了班。
高橋見我自嘆不如地回應了他,高興地連聲說道:「是嘛,是嘛!」
我因此喪失了打電話給鄉原和坪井的勇氣。
「啊,是,目前還好。」我連忙答道。在回龍亭時他也曾給我這種印象,高橋果然對賭博——尤其是對賭馬相當癡迷。像是「門外漢的思路」這種字眼,也只有以「行家裏手」自居的人才會使用。
「明白了,重赴後賭馬的時候,我一定謹遵高橋先生的教導。」
格林伍德的小說當中,原本人生中應由他人所創造之物——歌曲也好,電影也罷,抑或是暢銷的商品之類,在重新來過的人生裏全部由他自己創造,書中提示了這樣一種活用「未來記憶」的方法。與賭馬不同,這種方法不僅爲書中人物帶來了財富,更讓他以創作者的身份聲名遠揚……只不過,小說中迴歸過去的幅度有二十五年之久,可以說正因爲這樣,上述的活用方法才能得以實現。相比之下,我們被賦予的溯行幅度只有十個月。在短暫的時間裏想要達到書中人物的成就,到底不是那麼容易。
「下個星期,如果預言真的如約而至了,您有什麼打算?」我提出了最後一問。
「但就算是G-I,好比今年的橡樹和德比,獨佔鱉頭的真命天馬上陣了,賠率卻只有五倍、十倍這種,效率不是一般的差,買不買的也就那麼回事了。相對來說絕對不容錯過的是今年的櫻花賞,這傢伙居然附帶了二百一十三倍的高額紅利,相當於買一百元賺兩萬元,所以只需一口氣買上一百萬,兩億的紅利就進賬了。此外,皋月賞和安田紀念也都預備了較高的紅利,要買的話就選這三個。至於其他比賽,要麼不買,要麼買個五萬十萬的只當買著玩了。」
「呃,您旁邊有別人在?」
蒼茫的夜色猶如一面薄紗,輕輕籠住了街市。道路兩旁,霓虹燈的五光十色愈漸明亮。新宿歌舞伎町開始顯露其本來的面貌。和熟識的拉客生打過招呼,我走進大樓,六點過後打了卡。
我說罷放下話筒。即使中途無人打擾,和橫澤的交談也不會有任何收穫吧。重赴能否實現,此事對何人來說都應該事關重大才對,在橫澤那裏卻顯得無關痛癢。
與高橋的通話,如上所述,在揭露風間真實身份這一方向上並無特別建樹,不過同他建立了友好的關係算是收穫之一,而在重赴當真可行的情況下,由他指導的賭馬盈利法也具有極高的參考價值,若說收穫超出預期也不爲過。我再次體會到,凡事都應當積極嘗試。
「您早!」
3
於是,我透過聽筒聽見孩子在那頭喊道「是個姓森 的人來電話!」過不多時,「咚咚咚」的腳步聲接近了。
作爲在腦內進行各式模擬演練的結果,我判斷重赴後自己將無法同一般女性對等交往。若是交了個普通女友,我一定會忍不住想把祕密說出來——或許應該說,我會忍不住想在對方面前炫耀預知能力。然而,這麼做是不被允許的。如此一來,我就必須得一面守住祕密,一而同她交往。儘管如此,我仍有可能因爲自己瞭解明天,而眼前的傢伙一無所知,便在對方面前擺出居高臨下的姿態。
但問題在於,就算這些情報已被記牢且重赴獲得了成功,那麼此後這些資訊應當被活用在哪些場合,又是否能夠確實派上用場,我也一無所知。如此龐大的信息量中,真正能被利用到的部分,最終也僅限於記載着賽馬結果的小到十釐米見方的報紙一角——如此這般,連我自己也覺得情有不堪。
「總而言之,不要太過顯眼,還有不要蠃得太過。假如在賣場裏覺得被人盯上了,你一定要故意買輸,而且必須是大輸特輸。多留‧一個心眼沒壞處。聽好,你要是在賣場裏給那些來者不善的兄弟們盯上了,抓去了,那是你咎由自取,和我可沒什麼關係。但如果因爲這個暴露了重赴的祕密,你把同伴的名字出賣了,最後連我也一起被抓去了,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喂喂,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啊,」我笑着搪塞說,「咱們一起去加個班吧?」
「阿圭,麻煩你查個酒瓶子。」
「啊,是啊。」
能夠舉出與記憶相關的罕見病症,大森的學識果然淵博,或者說,他不愧是一個以學者自居的人。但若問這一假說是否令我心服口服,卻並非如此。
麗香卻突然小聲對我說:「哎,阿圭,今天下了班,找個地方一起喫點兒東西吧?」
橫澤顯得不怎麼上心,即便我再追問一句——
小媽來查班了,我連忙站起來。她今天的心情看來相當不錯,我鬆了口氣。雖說是小媽,其實也只有二十四歲,與我相差不過兩歲。
「所、所以說,那次是巧、巧合啦!瞎貓碰上死耗子了。再說,他當然不可能是一次就說中的,我估計他一定失敗了不知多少回。但是那些失敗時的記憶——那些對自己不利的記憶很快就會消失不見,只有對自己有利的說中時的記憶被保留了下來。妄想就是這樣被強化的,所以他本人才會堅信自己經歷過重赴,並且當真想要帶夥伴同去,於是到處打電話散播預言。這、這個過程中,打給咱們的預言電話偶然命中了。而他本人自然認爲這件事天經地義,當真以爲自己對未來將要發生什麼一清二楚。其實他什麼也不知道。正因爲不知道,所以才能心平氣和地進行第二次預言。」
早班的收工時間是午夜十二點,我繼續工作了三十分鐘後纔回到更衣間。和預想的一樣,除麗香外的早班組都已經回去了。
「啊,是,能明白。」我答。G是Grade(級別)的縮寫,級別最高的賽事稱爲G-I。G-I每年只舉辦約十場比賽,但由於集結了頂級的賽馬而備受矚目,販賣的馬券也與其他賽事的檔次不同。
「不不,沒有的事,完全沒有。」我答道。
這便是向我提出邀請的當事者本人。爲了慎重起見,我半開玩笑地叮囑她說:「我想你也知道,咱們店裏禁止談戀愛。」
朦朧之中浮現於腦海的,是筱崎小姐清純偶像派一般的面容。
「做什麼好呢?」他果然答得不清不楚。「總之,可以迴避工作上的失誤,這是目前已經知道的。只能回到十個月以前,也幹不了什麼大事啊……哦,不好意思,這件事,還是留到下週有工夫的時候再談好了。」橫澤突然改變了語調。
和高橋的聯絡可以說結果尚佳,但同其餘四人卻由於狀況有別,我至今仍未能撥出電話。橫澤和大森不曾向我們透露家裏的號碼,鄉原和坪井更是從最初便無意將聯絡方式公開。此時我若將電話撥通,對方勢必會懷疑自己的身份遭人肆意調查,並對來電有所防範——正因爲這種狀況在意料之中,我才遲遲無法行動。
這確實是我的真實感受。對賭馬沒什麼研究的我,也只會把前次比賽的盈利全部投入到下一場比賽中,想當然地認爲如此輪番上陣,十二場比賽全部贏下來,一百日元的本金在一天之內也可輕鬆賺到億元單位的大錢,殊不知自己的買法將會招致賠率下降或是遭人懷疑舞弊的可能性。
畢業論文幾乎沒有進展。論文方向選了戰後文學,而這對我來說原本就是個無所謂的題目。只不過,不能畢業的話我面子上就不好看,要想畢業就得完成論文——這便是世間的規矩,我會去上學,爲的正是服從這套規矩。
這同樣是個我想向全體人員詢問的問題。特別是在擁有家庭這一點上,與我狀況不同的橫‧澤會如何考慮,我很感興趣,可是——
聽了這句歪打正著又似是而非的話,我心裏忽然一緊。
她開始在這裏打工是今年七月的事。和她一起工作了近四個月,雖然在小媽的請求下陸陸續續加過好幾次班,但是我不記得她有提出過想要和誰單獨來往。
「這、這、這個嘛……沒準兒,他的父母是大戶人家吧……」話到一半,大森含糊了。
「那,好吧,如果不用加班——咱倆都不加班的話。」我以儘量明快的語調回應她說。
「誰知道呢,這種事就算現在不想,到了下週也會真相大白吧。」
「哦,是這樣啊,受教了。」我說。
「那種事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大森斬釘截鐵地說。
第二次預言過後的一週,星期日的下午,認爲再怎樣煩惱也無濟於事的我,決定嘗試打電話給大森。和他在回龍亭時是鄰座,多少說過三兩句話,相比其他三人,這個電話要好打一些,我想。
「啊,是是是是。毛利先生對吧?嗯,嗯,記得。」
「那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總覺得,阿圭很快就要到遙遠的地方去了……」
所謂對等的人際關係,只有在同爲重赴者的兩人之間纔有可能結成吧。想必除我以外的重赴者全員,在回到過去後都將面對相同的感受。然而就這次重赴人員的名單來看,男性九人(包括風間),女性一人,同伴內部可能成立的最大情侶數僅爲一組。男性一方雖然毫無選擇餘地,但若物件是筱崎小姐,恐怕沒人會有怨言吧。關鍵就在於,筱崎小姐如何在男方九人之中做出選擇。要是那徉的話,目前這個階段,我被選中的可能性應該最高,不是嗎?
早晚會和筱崎小姐成爲那種關係吧?這種心想事成的情節已經在我腦袋裏成型。暢想未來的藍圖實在太有魅力,以至於我幾乎忘記了,這些都是以重赴這一現實中不存在的現象爲前提的。
雖然在店裏對外聲稱二十歲,麗香實際上只有十八歲。喜歡穿得暴露扎眼的她,大腿和肩頭一帶瀰漫着些許年輕姑娘特有的香豔氣息。由於私下裏也打扮得和在店裏時大同小異,她常被誤以爲是個喜好玩樂的姑娘。但是我很清楚,麗香的性格出人意料地內向。
「哦,是毛利先生啊,曉得曉得。」橫澤莫名其妙地自我認同道。看來是孩子傳話傳得不妥,讓他把我和姓森的他人搞混了。
倘若當真回到了過去,實現了人生的重塑,在重新來過的人生裏,我將再次經歷今天的這一時、這一刻吧。然而那一時、那一刻的我,註定不會出現在這裏吧……
「呃,關於第二次預言,我想聽聽您的看法,就詢問了您家裏的電話,打擾您休息了十分抱歉,還請您諒解。」至於號碼是從何人之處打探而來則沒有明說。「我記得大森先生曾說過,絕對不相信重赴,對吧?這次的預言您怎麼看?」
同他說話,總感覺說不到一個點子上。
「可是……他給了咱們每人一百萬,總共九百萬就這樣被他撂下了。那些錢,到底是怎麼賺來的呢?」我追問。
我按下大森家的號碼,鈴響兩聲後便中斷,電話很快通了,然而對方卻不言不語,連個「喂」字也沒有。
結束了和大森的通話,我又嘗試打電話到橫澤家。這邊也是鈴響兩聲便接起。
十點鐘的時候,包廂已經滿員,吧檯也很快坐滿了。我一個人忙不過來,衝小媽比畫了兩下,於是麗香來幫忙了。
離開Bambina後我倆進了一家酒吧,然後,順其自然地,我把麗香領進了酒店。麗香沒有反抗便附和了我,看來她同樣有備而來。
麗香的身體柔軟可人。穿上衣服給人感覺再瘦一點纔好的身材,脫到一絲不掛後頓顯勻稱,纏綿在一起時肌膚的彈性亦是好到無可復加。
「我,好像喜歡上阿圭了……行嗎?」首戰告捷,麗香在牀上淚眼汪汪地說。在她眼裏,今天的事我是隻想隨便玩玩呢,還是說自己可以認真對待呢,麗香似乎拿捏不定。
「當然行了……能聽麗香這麼說我才高興呢。」我答。
麗香聽了緊緊摟住我。怡人的肉感再次傳來,飄飄然的我不禁隨口說出了多餘的話。
「對了,下個月三號四號兩天連休,到時候咱倆出去玩吧?在外面住上一晚。」
「真的?要去要去!」
邊說邊搖晃身子的麗香在牀上已經樂開了花。實在是太得意忘形了,我在心裏暗自反省。
那兩天連休恐怕是不可能找上我了。
事到如今連休再找上門來,麻煩就大了。
4
以現代科技的發展水準,對地震進行精確到分鐘的預報是不可能的。
這樣的預報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言中,我們就不得不重新審視當代科學的分量,同時,便不能僅以科學無法解釋爲由去否定重赴的存在。
命運之日——十月二十七日,時間已過下午兩點。
撥打一一七報時電話將時間精準至秒的鬧鐘,我將它牢牢盯住,大氣也不敢多喘一口地守候最終審判時刻——午後兩點零六分的到來。
還有十秒……五秒……
終於,秒針劃過了頂點。此後的一分鐘內,這次的事件將終見分曉。秒針以猶如抽搐的筆觸銘刻下時間流逝的點滴。鬧鐘旁邊,桌面上已擺好一杯盛滿的水。我將整個身體化作一臺感測器,只待那一時刻的來臨。十五秒……二十秒……
就在秒針走過八點鐘方向的第二條線——進人第四十二秒時,房間突然晃動起來。晃動比預想的更明顯,即使不用全身去感受,也可以無誤地捕捉到震感。杯中受張力作用凸起的水面隨之左右搖擺,溢出的水珠滑落到了桌面上。
晃動僅持續了短短三秒。確認震動已經平息,我終於‧吐出了屏住許久的那口氣。
地震如約而至了,此事已確定無疑!
其人當真經歷過重赴!
「我是從未來回來的,我在未來可認識你哦!——要是我這麼說呢?」
「是啊……被你看穿了,」我難爲情地笑了,「但是那個筱崎小姐,可不是認識我的筱崎小姐啊……」
「哦,我是他學校裏的朋友,今天正巧來找他玩。現在小要去買東西了,我負責看家。我想他再過一會兒就該回來了,您是毛利先生對吧?您看……怎麼辦好呢?」
「總之,三十號我會去新木場,然後在那兒等筱崎小姐。」
儘管言者有心講述,我這個聽者卻無意聆聽。鄉原少年時代是否體驗過神祕現象,在我看來無關要緊。此事與重赴之間原本就不存在任何關聯,不是嗎?
「那不是夢,也不是幻。我雖然身在防空壕裏,外面的情形卻看得十分真切……這世上,有時候就是會發生一些個,科學不能夠解釋的事情。」
「你會去吧?」
當我詢問鄉原打算如何活用重赴者的優勢時,他笑了,笑得有些無奈。
「那個,要君剛剛出去買東西了,不在家。」
看來是大森遁入了自己的妄想中。
我向他最後確認一次:「真的……真的能回到過去嗎?」
聽聲音是他本人,不過還是確認一下。
鄉原過於沉穩的言辭實在令我有些無言以對。
「恐怕要讓你失望了。」她答,但是光靠這句話並不能確定她想說什麼。「我不太喜歡被人搭訕,所以,就算你和我搭話,大概也會被我無視吧。」
「你聽好,剛纔發生的那個,不是地震,其實是有人在地下祕密進行核子試驗,就在咱們日本的地下。九月那次也是一樣。這幫傢伙,把核子試驗僞裝成地震報導出去,所以自然能夠預言幾時幾分將要發生地震。」
「就算我一個人回到了過去,再次見到了筱崎小姐,我和她之間也不會有任何共同的回憶啊。一起在池袋喫飯的事,還有一起認真討論重赴的事,這些對我來說都是寶貴的回憶,可是對方卻不記得,這實在太讓人傷心了。我想在過去再次遇見的,不是別的筱崎小姐,就是你呀!」我進一步疊加語言,試圖將她說服。
我還以爲他想說什麼——
考慮到這可能是最後的機會,我決定趁狀態還在,重新嘗試跟鄉原和坪井取得聯絡。
到底會變成怎樣呢……會是她說的那種情況嗎?
是池田先生。
「還是一起去吧。嚴肅歸嚴肅,相應地,能實現的東西也有很多啊。總之……我是很想筱崎小姐一起來的,只有這點希望你能明白。」
「你是說毛利?」對方謹慎地又問一遍。
我能做到的,也只有像這樣給他提個醒了。
「那你就去搭訕她唄?」她有些故意戲弄我說。
「如今,我基本上算是信了,既然那個人做到了這個地步。其實,我曾在戰時遭遇空襲,當時,我曾有過一段令人難以相信的經歷——」以此爲開場,鄉原突然提起了往事。
第二天清晨,從防空壕裏爬出來的鄉原,得知自己咋夜所見的幻視並非僅僅是噩夢一場。家中宅院完完全全以幻視中的形態燒燬,還有那條家犬,也燒死在了幻視中同樣的位置……
「喂……哦,毛利啊……原來如此,不用擔心,就算是我,因爲這回的預言中了,也不得不轉換一下思維方式。事到如今,再去凋查那傢伙的底細也無濟於事了……嗯,沒錯,我會一個人去……不,你能把事情考慮周全總歸是好的,不枉我把賭注押在你身上。那就這樣。」
被我這麼一問,大森一下子卡住了。
相互確認過實際情況後,兩人一度陷入了沉默。
「可是……假如我留下來,而毛利君回到了過去,那麼在我看來,到時候毛利君又會變成什麼樣呢?我剛纔突然想到的……你覺得呢?毛利君的——應該是內在的部分吧?人格的那個部分,已經回到過去了吧?換句話說,留在這邊的就是靈魂被抽走後的軀殼嘍……所以,難道說,會死嗎?」
「去、去啊……」他說,「僅僅確立了假設就心滿意足的話,我這個科學工作者的名號就要掃地了,怎麼也得看到最後。」
儘管我反覆表態,她到最後也沒有明確表示自己是去是留。
被他猛地一問,我慌忙考慮起來。儘管想要詢問的事情舉不勝舉,一時間卻聯想不到任何結果。「那個,有沒有什麼必須要帶的東西?」我只提出了這麼一個愚蠢的問題。
「是啊。」
「呃,我姓毛利,麻煩請坪井君來聽電話。」
「喂……哪位?」
「可已確認?」他問。
我誠懇地道了歉,鄉原也似乎無意追究。
如此看來,是我多慮了。
首先從鄉原社長開始。我按下由風間那兒得來的號碼。
「呃,不好意思……請問你是?」
「所以說三十號您不去了吧?」
「您好,這裏是坪井家。」
「啊,雖然很難令你相信,但是真的。」
地震發生後三十分鐘,風間的電話同樣如約而至。
「所以說,那個叫風間的人掌控著政府的祕密情報,並以此編造出了重赴那檔子事,然後再透露給咱們……那麼,他這麼做到底是爲了什麼呢?」我問。
「我還是拿不定主意。毛利君已經確定要去了吧?」
「是啊。如果筱崎小姐決定留下,咱們恐怕要因此分別了。好不容易相識一場……」說到此處我停下來。
「那麼,現在通知出發日期。三天後的十月三十日,週三,當天上午十點,請前往新木場站,乘京葉線。此站也是地鐵有樂町線的終點。十點於新木場站前的環島集合,我會前去迎接。若有該時刻未能到場的情況,很遺憾,將被視作自動棄權。此外,想必已無須多言,當天還請毛利先生單獨前往。除由我親自邀請的九人外,如有他人到場,由於約定已破,我將棄全員於此輪人生。」
「嗯,我明白,也許這樣想確實比較好——」
5
「啊。」
在那之後,確認時間已過四點,我給天童打了電話。由於之前聽說「天童企劃」的辦公室兼作住宅之用,所以我很清楚,只要撥打名片上的號碼就可撥通。
「哦,原來是那個毛利君啊,虧得你知道我家裏的電話。」
「可是啊,」我隨想隨說,「咱們將要回去的那個地方,那裏應該已經有你的父母在等你了,不是嗎?而且對鯰美小姐來說,從今往後,那邊,也許纔是你唯一的人生啊!所以說,一旦回去了,那邊的父母就是鯰美小姐真正的父母,所以……」
於是我也不甘示弱:「要是我搭訕筱崎小姐,筱崎小姐會回應我嗎?還是說筱崎小姐那個時候有男朋友?」
相比之下,上週還斷言說「這次預言絕不會中」的大森倒更令人擔心。想到這裏,我趕緊打電話給他。
「爲了要咱們的命!他想把咱、咱們全殺了,錯不了!」他小聲說。
「並無特別需要攜帶之物。應當說,任何物品都無法帶回過去。總之,大腦裏的記憶,還有前往新木場所需的車費,帶好這兩樣足以。」風間一本正經地作了回答。
片刻之後,我開始打電話給坪井。按下兩週前由風間那裏得知的號碼,呼叫音響過三聲後對方接起。
當時還是中學生的少年鄉原,那一夜在突如其來的空襲警報聲中驚醒,之後隨同家人、鄰里前往後山的防空壕避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雙手緊抱年幼的弟弟、耳邊迴盪著爆破聲的鄉原眼前,突然出現了某種幻視。那是彷彿電影畫面般的景象:地面上燃起熊熊火焰的家宅,昏暗夜空中猶如暴雨般降下的燒夷彈。其中一顆落在了自家屋頂上,另又一顆砸在了自家後院裏。房屋燃燒起來,庭木燃燒起來,同狗窩拴在一起的家犬正拼命逃竄……
筱崎小姐雖然嘴上這樣說,卻依然顯得右些無法接受。
「三十號上午十點在新木場,對吧?」
「對我來說,十個月的時間實在太短了。活到我這個歲數,十個月以前和現在,幾乎沒什麼分別。我想着,和孫子們一起去迪士尼樂園玩玩。這個事嘛,用不着回到過去也能辦到。不過呢,既然是像紅包一樣領到手的時間,像這樣揮霍一把也不覺得心疼。」
「嗯,毛利君想說什麼我清楚……」
「喂,您好,我姓毛利,請轉接鄉原先生。」
「嗯,當然。」
「要君」指的就是坪井少年吧,可是能像這樣稱呼他的你,又是哪位呢?我在心裏不免一陣疑惑。
「是。」我如實回答。
「大約在一個月前,在橫濱有幸與鄉原先生會面。當時鄉原先生坐在我右邊第三個位子上。」
「啊,毛利君剛纔一定在想,就算我留在這裏,回到過去後還是能在那邊碰到另一個『筱崎小姐』,對不對?」
「啊,擅自查了您家裏的號碼,十分抱歉。」
「如果事情成了那樣,如果我也——也去重赴的話,在這個世界的我就會死,這樣一來,我的父母就……」她的話哽住了。
那麼三天後見——留下這句話,風間掛斷了電話。
「此外——這點或許不說也無妨,距離出發還有三天,包括今天在內的三天裏,各位仍需要在此世界度過,因此,請不要有任何不切實際之舉,餘下這三天裏還請一切照舊。反正重赴可以實現,此前不論如何胡作非爲,劣跡都終將化爲烏有……如此考量雖然沒錯,只不過——極端情況下,好比對某人懷恨在心,想要藉此機會予以報復,且已付諸行動,由於被警察抓去而未能前來集合場所,事情就難辦了。或者,想要窮奢極欲一把,因此欠下了超乎常理的債務,並在出發當口被討債人一路追到了新木場——事情若是成了這樣,我便只好撇下諸位,棄大家而去了。總之,切記不要以任何形式引人耳目。出發當日也請平平常常地走出家門,並留意是否有被他人尾隨或跟蹤。以上要求請務必做到……還有無疑問?」
「預、預言的詭計我已經識破了!」他不打自招地說。
只有這一件事,就算去問經歷過重赴的人,也不可能得到任何答案吧。
「呃,你說是他學校裏的朋友,『學校』指的是預備校?」
「啊,剛纔。」
接着,三點半時筱崎小姐打來電話。一開始我們仍是就事實進行了確認,但由於筱崎小姐一直抱着當天可以不去的選項,隨後的討論便轉向了這裏。
電話中傳來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我在一瞬之間沒了語言。
我這樣說,是爲了能讓自己表現出相當的魄力,筱崎小姐卻似乎沒把我的話當真。
聽完注意事項,我立刻想到了天童。和上次在回龍亭時一樣,這次他該不會也想安插幾個偵探或是別的什麼人吧?若因此而令風間棄我等於不顧,屆時一定追悔莫及。看來我同樣有必要給天童打個電話,拜託他務必在當天一人前來。
我看你不應該隨隨便便接別人家裏的電話。這種情況下原本應當過後再打一遍,不過我認準了對方大大咧咧的性格,決定把對話進行下去。坪井少年是個怎樣的人,藉此機會正好向他的女性朋友打聽清楚。
必須給天童打個電話。最好也和池田先生商量一下,還有筱崎小姐。
「是毛利君吧?風間……來過電話了?」
儘管如此,我決定先等上一個小時。風間正在給全體人員撥打電話,此過程需要一定的時間,等大家接過電話之後再作商議,這樣比較妥當。
「那麼,你找我,想必是爲了先前地震的那件事吧?」
「是啊,我記得鄉原先生曾表示半信半疑。」
「非常感謝您的指點。」最終,我向他道過謝後掛斷了電話。
「你這麼說……想想還挺奇怪的。過去的我和毛利君素不相識,毛利君卻瞭解很多我的事情……對呀,如果我也回到了過去,以新人的身份進入公司的時候,對方以爲是初次見面,我卻對那些姑娘不管是性格還是興趣,都單方面地一清二楚……這樣想的話,這件事還是挺嚴肅的。」
「來的話請您務必一個人來。萬一因爲大森先生個人的原因,搞得我們所有人都被留下,我可是會恨你一輩子哦!」
「還真的地震了。」
啊!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氣。自己迄今爲止都不曾以這樣的角度考慮問題。
結果,我們只是像這樣互相確認了資訊,之後再沒有找到值得交流的話題,就結束了通話。
我原本計劃過了四點再打電話,不過在那之前,三點多時便有一通電話打來。
其實我們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分別……
但有一點,鄉原現在的年紀和他經歷過戰爭的事實,這些都確實擊中了我們的盲點。我們不曾體驗過那種極限的狀態,因此忽視了身邊就有人曾有過那種經歷的事實。
「嗯,是啊,我姓神谷。」
「這麼說,神谷小姐是坪井君的女朋友了?」
「沒有啦,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可是現在,你不就待在他的房間裏嗎?」
「但我和小要只是普通朋友,我的男朋友另有其人啦。」
原來如此。他有個並非女友的異性朋友,那姑娘來家裏找他玩——如此看來,坪井也是個相當好與人交往的性格。然而從前些天他給人留下的印象來看,坪井更像是一個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存在。
神谷還在一個人說個不停。
「今天我只不過是——小要他最近都沒有來上學哦。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了,所以今天過來看看他。結果這傢伙說起胡話來了,說什麼已經用不着學習了,自己一定能考上東大。」
哎,這麼說是不是有點不妙啊……這樣豈不等於泄露了天機——
「依我看,他八成是給什麼人騙了,以爲可以靠走後門上大學。私立大學也就算了,國立大學裏哪兒有這種事啊……呀!莫非毛利先生就是這層關係的……」
給她這麼一問,我嚇得心裏直打哆嗦。萬萬沒有料到話鋒會就此轉向自己,我頓時慌了手腳。
「不,不是……那麼,我再打來好了……如果他本人回來了,還請轉告他毛利來過電話,雖然也沒什麼要緊事。那就這樣。」
「拜拜。」
放下話筒時,我出了一身冷汗。
6
出發前一天,二十九號夜晚。
再有一天、只剩半天了——同餘下的時間成反比,我的興致正在與「刻」俱增。
待到晚上十點左右,我開始坐立不安,於是打電話給池田。
池田沉着至極的聲音出現在電話裏。
「事已至此,着急上火也沒用了,明天按指示去新木場站,只能這樣了。踏踏實實的吧,毛利君。」
然而,池田冷靜的話語仍不足以給我興奮的熱度降溫。
「然後第二點……現在是白天,但回去以後是深夜。而在那時每個人身體的姿勢,恐怕也是各不相問,躺着、坐着、走着,或者正在駕駛,都有可能。換言之,各位將突然回到正處於這種狀態的身體裏……若要具體形容那一瞬間的感覺,便是眼前突然一黑,然後,伴隨着墜落感,意識回到了當時的身體裏。請各位一定要多加小心,千萬不要在這一過程中受傷。當時——一月十三日二十三時十三分零七秒,自己的身體是怎樣一個姿勢,又處在一個什麼樣的狀況下,若有人還記得,便可以在意識上充分有所準備。」
見無人提問,風間說:「那麼,雖然時間有點兒早,差不多就出發吧。」
我不知天童做出如此指示的意圖何在,只管照他說的,放眼去看這眼前的光景。可是話說回來,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一望無際的海面,若說有什麼東西值得一看,恐怕也只剩下天童列舉出的那些了。
在此之後的注意事項,都是此前已經知曉的種種內容的重複,所謂儘量保持原有的生活方式,所謂不要將祕密泄露於他人。
就在我意識到漿葉劃破空氣的聲音開始些許變凋時,機體輕輕搖晃起來。感受着不穩定的晃動,我們逐漸離地面遠去。此時,直升機已懸浮在空中。
風間拉開巴士側面的滑動門,並揮手催促我們上車。這時,我注意到他那件夾克背後同樣印了航空公司的名稱和標識。
在風間的催促下,我們下了車,隨後被帶進了一座看似管制塔的建築中,待在好像候機室一樣的場所裏。風間則獨自一人朝戶外走去。那裏並排建著幾座倉庫,從其中寫着「西洋航空」的一座倉庫裏,一架直升機由牽引車拖曳出來——風間和幾位工作人員監督了這一過程。
巴士開到了一片水泥地面鋪得平平整整的廣闊空間。十幾架直升機正在那裏各適其所地休整著羽翼。按照風間的說法,這裏是名爲「東京直升機場」的設施。都內竟然存在着這樣一片場地,我直到今天才有所瞭解。
經他這樣一說,雖然覺得還有許多事情想要了解,卻又無法將焦點特定在具體的問題上,我看一眼表,時間已經所剩不多。
一切皆如風間所言。
左鄰的天童在我耳邊小聲說道。不,或許他只是發出了通常的音量,但由於螺旋槳產生的噪音,那聲音剛剛可以夠到我耳邊。
「呃,當前時刻爲十一時二十分,已經到達預定座標,隨後的十七分鐘裏,本機將進入懸浮待機狀態。」
在那之後,時間的流速變得異常緩慢,保持懸停狀態的直升機在經歷了彷彿永恆的十七分鐘後,終於再次有廣播插入。
驟然張開裂縫的異空間黑色緞帶。緞帶如波浪湧動一般輕輕擺動,變幻著自身的形態,且越變越大。
引擎發動後,迷你巴士沿站前環島,經由幾乎沒有車輛通行的主路南下,不多時便改變方向朝東駛去。道路兩旁是蓄木池,越過柵欄可以看見並排漂浮在水面上的圓木。而在巴士行進的前方,有直升機正懸浮空中。
而最後的一人——鄉原,也於時限內出現在衆人面前。就這樣,不論年齡、性別,還是職業都迥然有別的九人集結在了一起。站在那兒不知聊着什麼的九個人,在旁人眼中究竟是怎樣的團體呢?我真想把此情此景編成一道機智問答,考一考路過的行人。正確答案是:參加時間旅行團的一行……這樣的答案又怎麼可能有人答對呢?
我曾經歷過各種各樣的體驗,但坐直升飛機這還是頭一次。有種喘不上來氣的感覺。我憋得難受,做起了深呼吸。艙門雖然已經關閉,頭頂上的噪音卻沒有減弱,仔細去聽,那噪音由「嚶嚶」的高頻音和槳葉撕裂空氣的「嗡嗡」聲混合而成。前者似乎是引擎旋轉的聲音。
縱觀京葉線和有樂町線這兩條線路,每隔幾分鐘便有一輛列車進站、出站,然而上下車的乘客並不算多。環島那一端設有公車站,幾個看似上班族的男人在那裏等車,除此以外,這一帶幾乎不見人影。
「哎,毛利,能聽見我說話嗎?」
一旦張口出聲我便要吐出來了,只好點頭回應他。
我坐進了前排最靠右的位子。隨後天童、池田和坪井少年相繼坐了進來。工作人員也探進半個身子,麻利地把座椅的安全帶系在了我們身上,然後他退回去,從機身外側「啪嗒」一聲關上了艙門。後排也是同樣的流程:一行人乘上來,全員繫好安全帶,艙門閉合。
巴士在我們面前橫向停住,駕駛席一側車門開啓,風間繞過車頭出現在我等眼前。他先將我等掃視一遍:「各位早上好,看來是到齊了。」他說道。隨後他瞪大眼睛將周圍環視一圈,確認道:「也沒有任何不速之客。」
就在聽高橋高談闊論秋季天皇賞的時候,似乎又有新的列車進站,我看見池田從車站裏走出來。接着,天童、橫澤、大森這三人相繼出現。此時還不到九點半。
車內駕駛席的後方設有三排座椅,分別可供三人、兩人、三人乘坐。當車廂裏坐滿八個人後,風間由外側將車門關閉,並將餘下的坪井少年請上了副駕駛的位置,隨後自己鑽進駕駛席。至此,全體十人終於在車內齊聚一堂。
她來到我身邊,在我耳旁悄聲說:「毛利君,要是有個萬一,你可要護着我啊。」
將迷你巴士停在這裏的停車場後,風間轉過半個身子面向後排座席,開始向我們進行出發前的最後一番說明。
大約又過了十五分鐘,第八個人亮出了身影,是筱崎小姐!就在她的身影映入眼簾的瞬間,「你終於肯來了」的情意在我內心深處變得滾燙。
當十個人全部坐穩後,我終於明白過來,這架直升機的標準載客量剛好爲十人,所以訪客的數量才被限定在了九人。
不管怎樣,我從未想過自己會在今天、以這種方式乘上直升機……
「請做好上溯時間的最終準備。即將進入極光……五……四……三……二……一………………」
候機室裏除我們以外還有幾個像是職員的人,在這種狀況下想要小聲談論重赴並非易事。我們只好透過牆壁上巨大的玻璃窗,默不作聲地觀看直升機按部就班地做離陸準備。
大森正衝着池田展開一輪熱辯,其內容不外乎前些天我在電話裏聽過的假說。
「黑色極光……」我下意識地將這幾個字複述一遍。
艙內的視野意想不到的開闊。我前面是操縱席,風間坐在那裏。和操縱席比起來,我們的座椅似乎還要高上一截。正前方擋風玻璃的對面,地勤人員正在用手給出某種指示。
簡直就和遠足前夜的小學生沒有兩樣。而能同我分享這份激動的,也只有身爲同伴的他們了。
我們聽着,渾身上下處處動彈不得。
海面上,幾艘船隻在身後留下了航行的軌跡,片片波濤宛如綢緞上的褶皺一般纖細渺小。由於機體前傾的緣故,海平面停留在了比視平面還要靠上的位置,眼前的景象着實令我有些頭暈難受。
一月十三日,週日晚上十一點過後,我到底在哪兒,做些什麼呢?大概,正在房間裏睡覺吧……
7
被筱崎小姐一說,我才發覺自己正用鼻子哼著歌。而那首被我反覆哼唱的,正是原田真二《時間旅行》的副歌部分。
「請吧,請登機!」
來到站前廣場,這裏已有兩位先客,是高橋和坪井。原爲不良少年的卡車小哥和以東大入學考試爲目標的預備生,兩人之間拉開了微妙的距離。見我來了,高橋明顯鬆了口氣。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還有何疑問?」
「終於要盼到明天了!」
走下列車後的新木場是一片尚待開發的街區。站前的兒棟高層建築孤苦伶仃地矗立在過於空曠的土地上,我的視線穿過樓宇的間隙一直延伸向遠方。這在都內是不常能見到的景色,頭頂上的天空竟然如此開闊,可惜今天天公不作美,只有漫天濃濃灰色的陰雲沉沉地低垂著。這附近似乎設有直升機的停機場,直升機特有的飛行音時而重疊在一起,迴響在雲的穹頂。
片刻之後,直升機前的工作人員向這邊跑來。在房門打開的瞬間,直升機捲起的噪音迎面向我們襲來。
這時,池田突然發出大聲蓋過了橫澤的話:「是那個吧?」
我看時間已到七點便爬起來,拉開窗簾確認外面的天氣,是個陰天。
「在那之前,我將在此向諸位傳達最後的注意事項及聯絡事宜。首先一點……回到過去以後,請諸位儘快與我取得聯絡。我會說出號碼,請各位務必記牢……寫成便籤是帶不回過去的。」
在工作人員的引領下,我們朝向停泊在二十米開外的直升機一路小跑。
「接着第三點……在剛剛經歷過重赴後,想必大家一定會爲了接下來要做什麼,或是應該做什麼而傷腦筋。此外,對於想要靠賭馬和股票賺錢的人,我認爲有必要就購買馬券和股票的方式方法進行一些指導。爲此,我在考慮回到過去後,先把大家召集起來,我這邊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和各位講一講。當然了,這也要視重赴後的狀況而定,不過,我希望全體人員儘量都要參加。時間嘛,回到過去後的第三天,正好是『成人日9;放假,我想就定在那天午後,預約電話還沒有打——」講到這裏,風間露出些許笑容,「從R8到R9——即是上一輪的重赴過後,我把幾位訪客聚集到了一個地方,我想R10這次還在同樣的地方。具體的時間地點,等重赴後各位打來電話時再作說明。」
「喲!終於等到這一天了。」高橋和我搭話說。
「好,出發。」
「那麼,現在開始向預定地點移動。時間上還有富餘。有幾件事必須進行事前說明,但不能在馬路上公然談論,總之先請上車。」
「嗯,當前高度爲七百英尺,大約相當於二百三十米左右……左手邊應該可以看到海岸線,那裏是房總半島。」
鐘錶的指標即將指向十一點時,備受矚目的那架直升機終於旋轉起了槳葉。機身擋風玻璃的另一側,風間頭戴耳機坐在操縱席上。
從落合站乘上東西線,再在飯田橋站換乘有樂町線,上午九點十五分到達了新木場站。
譯註:
機體這次先向後傾斜,然後慢慢恢復了水準。我胸口一陣噁心,心頭一片怒火。這個樣子還要持續十七分鐘……
他輕笑一聲,說出了自己的號碼,隨後又補充了一個方便記憶的諧音讀法。那諧音實在有些牽強附會,我不禁笑了出來,不過這反而方便了它留在我的記憶裏。我在心裏又將那諧音默唸一遍。
「包在我身上,不管是戀人還是驢子的耳朵,要我演什麼都樂意!」我點了一下頭,悄聲回應她說。
機體一邊反覆著微動,一邊停留在空中的同一地點。那感覺好像在被吊車之類的東西懸掛着。不,若是那樣的話反倒可以叫人安心,但實際上卻沒有被繩索或者任何別的什麼吊掛着,只憑頭頂上幾片旋轉的槳葉,懸浮在空無一物的半空之中。
我聽見天童在鄰座小聲念道。
風間的聲音經由揚聲器如此通告說。通過線路與頂棚連接的耳機上附有麥克風,風間似乎就是藉由那麥克風與機內乘客對話的。
「毛利君的心情不錯嘛!」
完全異樣的兩種空間排列在那裏。
打完電話,時間已到十一點。心裏想着明天千萬不能睡過,我早早鑽了被窩,卻久久無法入睡,結果整夜沒有閤眼,就這樣迎來了當天的早晨。
不一會兒,機體突然開始向左傾斜,並在不斷盤旋中改變了航線。保持着前傾的姿勢,直升機持續攀升著高度。流淌於眼底的地表,不知從何時起變成了水面——我們已來到了海上。海水的平面在我們下方同樣顯得遙不可及。
於是,那東西開始在天空之中緩緩出現。
不論前後、左右,還是上下,機體可能向任意方向搖擺,沒有比這更不安穩的事了!
十一點三十七分,還有一個半小時……我深吸一口氣。
坪井似乎也有話想對我說,但當着高橋的面不好開口,我便把他領到了稍遠的地方。八成是週日那件事,我心想。果不其然,少年以彆彆扭扭的口吻說:
無事可做的我把今早報紙的邊邊角角翻來覆去讀了數遍,至此依然感覺不到食慾,便將兩片吐司麪包就著即溶咖啡衝進了胃袋。最終,我還是刻不容緩地早早出了家門。
還有一個小時——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也不知是因爲什麼,我反而覺得眼前的現實,還有重赴這件事本身,莫名其妙地沒了實感。
「實際上,那裂縫看起來就像一片極光,搖擺不定地漂浮於空中,只不過顏色漆黑。它的出現時刻爲十一點三十七分。」
然後——
這是……我不由自主地睜大眼睛。
我們當中最沉着冷靜的那個,可能就是橫澤了。我觀察到他正和池田談論着什麼,便豎直了耳朵。原來是在探討高爾夫球揮杆的問題。
——黑色極光。
「在天上啊……」
還剩三個小時。
只見一輛迷你巴士正朝我們駛來。巴士正面印有「西洋航空」的公司名稱,以及似乎是該公司標識的圖案。
「我沒把祕密泄露出去,雖然神谷她自以爲是地說了好多有的沒的。」
「那次的降位處罰,我也覺得有點兒小題大做了,不過考慮到從R8來的重赴者們,有可能在舂季競馬中不按規矩出牌,結果給中央的那幫傢伙們發覺了,所以纔像那樣故意讓馬落第。可是這麼一來,武豐 就成了同謀,不過嘛,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機體突然晃動起來,等我緩過神來,黑色緞帶已遮住我的全部視野。
風間插入了一段像是觀光飛行的播報。然而,起飛前未被給足時間調整心態,回過神來已像這樣飛在空中,我可沒有任何觀光的心情。
如此繼續飛行了約十分鐘後——
「呃,差不多是時候了,大約三十秒後就能看見。」
「好,準備出發。」
紅白相間的光滑的流線型機身,如今正將它的左舷展現在我們面前。上方是迴旋的槳葉,下而是起落架——仔細一瞧並非普通機型的「剃刀」,而是被換成了車輪。機身上並排開着三扇艙門。最年長的鄉原被領去了最靠前的那一扇,坐在了風間的左邊,那裏似乎也是操縱席。靠後的兩扇,分別可允許四人通過。負責領隊的工作人員適當地把我們分配在了前後兩邊。
天童和橫澤是穿西裝來的。天童和上回一樣,黑色的上衣和褲子,黑色的領帶,搭配近兩米的身高和銳利的目光,儼然一個殺手。橫澤這邊呢,除了公事包外,還提着像是裝了便當的布口袋,讓人聯想起被家人目送著上班去的身影。我想起了電話裏孩子的聲音。你爹地今天沒去公司上班哦,正在這麼個地方準備出發去時間旅行呢,我在心裏試着和那孩子對話。
「那麼,諸位今天能夠順利地集合在一起,我感到由衷地欣慰。首先要說明一點,目的地在空中。『時空的裂縫』將在空中張開,我們將其稱爲『黑色極光』。」
想不到自己在別人看來竟是如此歡快。若說我心情激動,那是不爭的事實。其實不只是我,好比高橋就時不時往地上吐一口唾沬,大森則連續不斷地搔撓著頭髮。
「知道,在風間那兒我也不會說什麼。」我直爽地說。
而在那上面駕駛的人——是風間!
「別出聲,仔細聽我說。你要把這周圍的風景一一記牢。這裏的風景——房總半島的海岸線上能看見什麼,還有那邊的三浦半島——那個是三浦半島吧?那裏看起來是怎樣的大小,自己目前處在多高的位置——把這些都清清楚楚地烙在你的視網膜上。」
2:就結果而言,投入一百元帶來萬元以上回報的高賠率馬券。
3:日語中「毛利」(Mouri)與「森」(Mori)的發音相似。
4:武豐,日本中央競馬會的著名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