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重赴(爱的轮回式)》 · 干胡桃 · 2万 字
1
到了指定的星期天,我比平日更早醒来,整个上午都心神不定。十一点时,我比约定时间提前一小时到了关内。
走进中华街,很快找到了「回龙亭」。之后,我把街区来回走了两趟打发时间,等到十一点半便走进店里。大厅里铺着红地毯,桌上盖着白桌布,两种强烈的对比色直入眼帘。「欢迎光临。」数名男侍身穿正装,笔挺地站在进门处,以略带拘谨的声音向我问候道。
「请问只有您一位吗?」
「啊,不,那个……应该是有提前预约,呃,以『再访会』的名义——」
话到此处,只听背后传来「哎」的声音。回头望去,一个女人站在那里。行人交错的户外背景中,逆光遮住了女人的脸庞,尽管如此,
清秀的五官仍然依稀可见。那脸庞,靓丽中透著可爱,一如偶像派般两者兼修。往下看,则是娇小的身段和楚楚衣装。非要说的话,还是可爱那一面更胜一筹。她的年纪貌似与我相仿。
「难道说……你也是?」我试问道。
「是,是啊。」女子与我目光交会,轻轻点头。
「你好。」我也轻轻行了一礼。
再次面向店内,方才一直候在身边的男侍说一声「请跟我来」,便朝里头走去。我,还有那女子,于是跟了上去。
「就是这里。」
男侍话音落下,我俩当真被领到了一个包间门前。男侍推开颇有厚重感的房门,将我俩请进了屋里。
室内装潢同大厅一致,同为中式风格,宽敞程度相当于十二张榻榻来的大小。屋子中央摆一张圆桌,桌旁已有四位客人。他们无一相邻而坐,彼此之间都隔开空当,视线则一齐向我俩投来。
四人均为男性,最年长的一位约有四十来岁,其余三人,一位在三十岁上下,另外两人看似二十五六岁。不知风间是否就在其中。
「各位好。」我低头且行一礼,随后,一边观察四人的表情,一边问:「请问,风间先生呢?」
「似乎还没到。」
回话的是在我看来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男子面部黝黑,牙齿洁白,加之体格健硕,大概是经常参加某种体育运动吧,我想。
「在座的都是被请来的访客……我想问问,二位是熟人吗?」
经他这么一问,我看向身后的女子,在一瞬之间同她四目相视后,两人一齐摇头说「不是」。
「我们是进来时碰上的。」
「我是毛利,毛利圭介,大学四年级,请多关照。」
对此,风间缓缓开口说道:
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在男子身上,不知为何,这令他有些惊慌失措。
就在这时——
风间见众人缄默不语,便说:
「言之有理……不过,还是再等上一会儿吧。然后,高桥先生,还有其余的诸位,会聚在这里的全体人员——也包括还未到场的乡原先生和坪井君,大家从今往后将成为同伴,共同经历许许多多的事情。因此,相互之间要尽可能地予以信赖,团结一心。这样,我也会感到由衷的欣慰。」
然而事与愿违,现场气氛变得愈加不对味道了。可想而知,无可撼动的不信任感已扎根于风间与我等之间,或于我等彼此之间。
「那为什么那个叫风间的能预知地震?」
「只不过,假如制订了这个计划的人是我,设想一下,每天几回甚至几十回地拨打电话给素不相识的人,到头来预言无一命中,翻来覆去地不中。这种翻来覆去又在几个月乃至几年时间里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其间,好不容易发生了地震,时间却在仅仅几分钟的尺度上阴差阳错,或者时间分秒不差,震源却差之千里,各种情况都可以想像。总而言之,算上那些失之交臂的时候,如若预言一味地不中,换作是我一定会想:究竟要持续到何年何月呢?然后再没有毅力坚持下去。区区一个闲人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纵使拥有更为切实的理由,把如此这般的行为不断反复直至预言成功,面对这么一个艰难的工程,哪怕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也绝对会在中途放弃震源和震级,改变预言的内容,只要说中时间就好。或是改变拨打电话的策略,不对多个人进行相同的预言,而是在这个电话里说五点五分,下个电话里说五点十分,像这样。虽然成功时只有一人命中,但我会期待命中物件尽早出现。如此想来,像这回的这种,打电话给多个人预言相同的内容,而且不仅限于时刻,连震源和震级也一并言中的情况,在概率上正如筱崎小姐所说,是有可能的,我也认同这个观点。不过,如果把拨打电话一侧的心理也考虑进来,像这回这种形式的命中,我想恐怕是不可能的。所以,如果采用的是人海战术,即使命中大概也只有一人,且预言内容仅限于地震发生时刻这一项。我想应该是这么一种情形吧。」
我开门见山地问,于是池田眯起眼睛默默点头,但丝毫没有抒发己见的意思。
「也没什么说不明白的。」池田满不在乎地说。这着实让我吃了一惊:「真的吗?」我抢在高桥前面替他应道。
「这么说高桥先生是相信他喽?」
「我也觉得那是骗人的。」
「我想是的,」筱崎小姐点一下头,接着我的话说,「虽然不了解风间先生是个怎样的人,但是可以想像,他的时间和金钱一定绰绰有余,每天,甚至是每小时都会到处拨打电话,说几时几分哪里哪里将发生地震,一天打上几回或是几十回。他还为表演准备了脚本,一旦说中就照着念上一番。然后呢,他从几年前起就一直在打这种电话,当然了,这几年来预言从未准确过。他拨过的那些号码,只要通过电脑之类的设备进行管理,就可以避免打重复的电话给同一个人。如此反复的过程中,最终,他打给咱们的这一次不论时间还是地点都言中了,这样想来——刚才我说发生这种事情的可能性低得惊人,但这样想来,既然分母已经变得如此庞大,命中率随之上升一两位数也很自然。指望买一张彩票就中奖,难度的确很大,但如果买上千张,尽管概率依然不高,相比只买一张的情况,难度却要降低千倍。同样地——」
再看这包间,换句话说,这VIP贵宾室,从墙壁到天花板,再到地毯的花纹,设计款式统统以红色为基调,处处以金色做点缀,自上至下散发着非同一般的豪华气息。椅子的靠背很高,怎么坐都觉得心里没个着落。圆形桌面上铺着白色桌布,桌子中央装饰有龙的雕塑和植物盆栽,但没有设置转盘——那种电视里常见的方便取餐的转盘。各个餐位前摆放着折成山字形的餐布和餐具。
就在这时——
我推测成二十几岁的那两人当中的一人看着自己两侧的空座嘟囔著,随后「呼」地吐一口气,固定成帽檐状的前发低垂著。他穿着一件嵌有银色刺绣的紫衬衫,一条金色项链在胸前隐约可见。
「的确,一开始我也有过这种想法。」
先行做过自我介绍后,池田依次介绍起其他三人。看来先客间已互相有所了解。
经池田这么一说,自称大森的男子选了我左侧的空位坐下。我对邻座的大森,就像刚才池田对我和筱崎那样,就包括自己在内的六名先客作了简单的介绍。其间大森或是将背包置于椅子底下,或是用力挠头,总之毛毛躁躁的。将全员介绍一通后,我询问他是什么职业,得知他是从事食品化学方面的研究工作。
配合着乡原的就座时机,数名男侍走进包间,开始侍候我们饮食。只有在这段时间里,会场和普通的餐饮会大同小异,熙熙攘攘。然而不过多时,侍从们纷纷退下,只留我等孤守密室后,苦闷的气氛又卷土重来了。尽管如此——
「筱崎小姐怎么看重赴那档事?」
「邀请咱们的人还没有到,请吧,找个空位坐下。」
风间没有起身,仅仅出手示意了座位的方向。而最后登场的这位男性,虽说身材矮小,却不愧为与会者中最年长的一位,举手投足都带着威严。
原来其余两人是「乡原」和「坪井」。乡原想必是写作「乡原」。
三分钟过后,最后一个人也出现了。
「那个,我有件事想问大家。大家听了那番话,有何感想?能相信吗,那种话?」
那么到底——
就是他,见到那身影的瞬间直觉告诉我。透过电话听到的声音与这形象之间有着莫名的契合感。
说罢他看向右侧的横泽,示意由他开始。原来如此,风间对我们的相貌还一无所知。想到这里,心里多少踏实了些。
如此一来,四位先客已介绍完毕,接下来轮到我了。
「是乡原先生吧,请吧,请坐这边。」
筱崎应该是写作「筱崎」吧。筱崎鲶美小姐,请多关照。我在心里小声念道。
「您刚才想说的就是这个吧?预言会命中,不过是巧合罢了。」
2
「这样吧,大家轮流作自我介绍好了。」
横泽和大森相继报了家门。其间两人都有点头行礼,于是我也一边说「我是毛利」一边效仿。之后经由筱崎小姐、池田、高桥,最终绕回了天童,然而只有他没有坦白交代,反而问风间:「能吸烟吗?」
圆桌旁边共有十把椅子,靠里有三个并排的空位,我坐了正中。右边隔一个位子是运动员风貌的男子,左边隔一把椅子坐着有点发福的中年大叔。
穿紫衬衫的是高桥,工作是卡车司机。
大森的漫不经心令我打起了退堂鼓。和他草草聊过几句后,我便转向右侧找筱崎小姐搭话去了。
「是坪井君吧?欢迎你,请找个空位先坐吧。」
「啊,各位好。呃,我是大森。」
池田说罢露出微笑,而高桥似乎将这意会成了对他的取笑。
「请进,大家已恭候多时了。」
就在众人已无话好讲,眼看要陷人僵局的时候,门忽然开了,在男侍的引领下,一名男子出现在门口。男子瘦得皮包骨,活像一具罩着西服的骨头架子,架子上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戴着一副黑边眼镜,以至于年龄有些难以分辨,说他三十多岁也行,四十多岁亦可。
「预言是碰巧命中的。即是说,也有不中的可能。应该说,不中才是通常情况。或者说,打偏的时候不计其数。简而言之,因为默认是百发百中才觉得神奇。如果对方釆取胡乱扫射的方式,而我们会中弹不过是种偶然,这样一来,预言也就能解释了……」
池田陡然插入一句。从他切入的方式看来,像是要陈述否定性见解,我边想边听。
从那语调和态度中可以感受到某种类似于只有自己才有资格君临于此的、绝对的自信与从容。
而在餐馆门口邂逅的女子如我所愿地坐到了我旁边——我的右侧,我和运动员先生中间的位子。
「如此看来,是乡原先生和坪井君尚未到场。」
我正张望房间的布局,运动员先生又来搭腔了。
「当然,」池田以沉着得令人不爽的姿态点一下头,随后又摆出一副妄自尊大的态度说,「不过这个话题还是留到后面再说吧,全员还没有到齐,况且我也想先听听那个叫风间的人怎么解释。」
「我说,」突然发言的人是高桥,「要开始就赶紧开始吧。时间到了他们不到,当他们弃权不就得了。」
他用与其体型匹配的细小声音说道,又慌忙点头。
事已至此,姑娘仍然显得犹豫不决。
「我——也要说吗?」
他在天童与横泽中间随意坐下,把我们过目一遍,讲道:
另外那个二十几岁的男子身材高得一塌糊涂,穿黑西服,系黑领带,俨然一副打丧葬现场归来的行头。他在我们进来时曾一度扬起脸,把锋利的眼神瞥向这边,但很快埋起头来,在手边的一摞纸上用红色钢笔写着什么。是在工作吗?被招到这么一个迷雾重重的场所,还能公事随身、泰然处之,想必是一位粗大神经的持有者。
筱崎小姐并非只对我一人,而是以桌旁所有人都能听到的方式发表了观点。随后她转向池田补充说:
「笑什么笑,你这家伙!你说他那些都是假的,那他到底是怎么预知的地震,你倒是现在在这儿给我说个明白啊!」
「看来还有两人未到。」
倘若池田猜得没错,预知地震一事当中必定运用了某种诡计。然而那种诡计当真存在吗?
「我叫筱崎鲶美,鲶美是鲶鱼的鲶字添上一个美丽的美字,在公司上班。」
从那个电话算起,整整四周过去了。终于在今天,我得以和自称风间的神秘男子正面交锋……
3
「哦,总之先请坐吧。」
我注意到他邻座的天童把纸摞在桌上,把钢笔往那上面「嘭」地一扣,就那么坐着挺了挺腰板,那架势像是在说:风间也来了,好戏差不多该开场了。
「在这儿吞吞吐吐的有什么意义,反正电话里头那个人知道,不是吗?」
说完,我反射性地点头行礼,然后看向右邻的姑娘。
男侍话音落下,房门再次打开,走进来的是一位比想像中更为年迈的男性一估计已年过花甲了吧。
「打搅一下,最后一位客人到了……这边请。」
著黑西服的高个儿叫天童,是一位剧本作家。
一轮自我介绍过后,房间里仍然充斥着陌生人初次聚会时特有的沉闷气氛。我耐受不住,开口说道:
在天童这一举动的提醒下,我从包中取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笔记用具。
随着男侍的引导声,门口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男人体型坚实,个头算不上高大,梳背头,戴细框墨镜,鼻下生有浓密的胡须,年龄三十多岁。他在马球衫外罩了一件运动夹克,下面穿着半旧不新的牛仔裤和旅游鞋,一身休闲打扮。
想到这儿,胸膛里忽地热了起来。
「还剩四个人。」
余下的那名中年男子,双手搭在肥满的腹部之上,双眼闭合,从刚才起便不时吐一口大气。他上身穿一件长袖马球衫,下面套一条休闲西裤,活脱脱一个假日老爹的形象。
「那种话,你指的一定是重赴吧,当然不信了!」池田率先应道。
我把筱崎小姐的观点在脑袋里细细回味,于是似乎看到了讨论的方向,便把想到的随口说了出来。
伴着男侍的声音,房门开了,门口出现一位少年。说少年,那是从外表捕捉的感觉,实际年龄在二十岁左右,一头长发染成了茶色——或许说金色更为贴切。他身材瘦小,穿着一条细长的牛仔裤,长袖衬衫的衣摆荡在外面,手上攥著背包的系绳,那背包像褡裢一样顺右肩垂在背上。少年整体给人以某种不健全且弱不禁风的印象,而从他刘海儿缝隙间流露出的眼神中,反抗之色隐约可见。
果然这才是从常识出发的见解,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些。这时卡车司机高桥插了进来。
经风间指示后,少年一声不吭地坐在了天童和高桥中间。
风间抽动一下眉毛,整体上仍是一副不为所动的表情。「哦,请吧,大家都不介意吧?」如此回应后,他反问道,「是天童先生吧?」
「也不知是何人未到。大家相互之间自我介绍过了没有?」
「那么,再等十分钟好了。」
「这边请。」
这个说话的声音,也的确属于那自称风间的电话中人,错不了。
风间向侍候在门旁的男侍予以指示后,踱著稳健的步伐向我们所在的圆桌逼近。房门在他身后悄然无声地闭合。再次密闭的室内空间里,紧张的气氛愈渐浓烈。
她看了一眼池田,如此答道。同他一样,「我也」大概是这意思。「因为,上溯时间那种事如果真的可行,不就等于颠覆了现代物理学的根基吗?相比之下,让预言成真就不一样了,在概率上也许低得惊人,但是从物理学的角度去解释,起码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可那人在电话里,明明是在说明一个物理学上可以成立的现象,却举出了一个物理学解释不了的事例作依据。这样是无法构成解释的,我认为。」
最后,那名中年男子主动说:「我是横泽,是个上班族。」
只听冒出一个声音,我循声望去,那个叫天童的男子一面手也不停地写着,一面说道。他的语气充满了攻击性,话的内容倒无可厚非。那姑娘大概也有同感,这回老老实实地作了自我介绍。
「那么,对于风间无数次拨打电话,也就是所谓的人海战术,池田先生是持否定态度喽?这么说,您还有别的什么方法可以解释那个预言,是吗?」
「方便询问二位的姓名吗?我是池田,职业高尔夫球教练,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不得不承认,刚才那一席话的说服力相当强。不过,世间也确实存在着这样一些人,他们遵循常人所不能理解的准则行事。若将风间假想成这类背离常规之人,先前的言论便不至于被完全否决,可是……
池田说完便不再开口,我觉得应当说些什么,然而能发出的暂时只有叹息。
天童点上烟,还是那张百无聊赖的脸,爱搭不理地点点头。那位池田尚且不敢多喘一口大气的气氛之中,只有他表现得安之若素。
「总之,先干一杯吧。」
主办方自己倒是一副飘飘然的样子。我留意著大家的动向,终归还是抓起了盛有乌龙茶的玻璃杯。
「为了我们的相会,以及将来崭新的旅程,干杯!」
我怀着不上不下的心情,没有去附和那祝酒词,只在形式上举起了眼前的杯子。
餐饮会就这样开场了。一面享用着料理,一面迅速进入有关重赴的说明环节,我本以为会是这样。
「至于说明和疑问,就留到进餐之后吧,时间还充裕得很。」风间如是说。
我侧目窥探了一眼池田的样子。总以为他会代表我们向风间提议,
他却满脸的事不关己,已对料理动了筷子。
4
负责侍候餐饮的侍者在房间里进进出出,或许就餐时间里确实不适合谈论秘密。若用一句话来概括用餐期间的感受,那就是:料理美味至极,氛围乏味之至。
当把宣告大餐终结的甜点和饮品呈到各人面前、把盛有饮品的茶壶置于备餐台上之后,男侍们行过一礼走出房门。风间清了清嗓子,吸引众人的注意。
「好了,料理就享用到这儿吧,不知大家尽兴了没有,若有哪位感到食不果腹,尽可以追点一些——看来是没有了。那么,是时候进入正题了。顺带一说,这间屋子今天一天直到打烊都被我包下了,也有嘱咐过他们不要进来搅扰,时间上充裕得很……那么,让各位久等了,现在就由我来进行有关重赴的说明。」
终于要开始了。我重新拿出一度收好的笔记用具,咽下口水,静侍后续话音。
风间把视线由桌子一端缓缓投向另一端,开始说明了。
「简而言之,是这样:在十月的末尾,即是大约一个月后,那天到了某一时刻,某个场所便会打开裂口。怎么说呢?就叫它『时空的裂缝』好了。然后,进到那里面去,时间就会回到今年的一月。我们的意识将上溯十个月,回到当初自己的身体里。我们需要做的,不过是进到那个时空裂缝当中去。如此一来,不论何人都能够回到过去。简要地说……的确,就是这样。」
「能提个问题吗?」
在此处打断的果然是池田。
「所谓某时某地,具体是何时何地,现在还不能透露吗?」
「关于地点,目前尚无法传达给各位。至于时间嘛,把它想定在一个月后就可以了。临行前,我会就此事宜进行更为详细的通知。」
风间清了清嗓子。
「要说为何眼下还不能说,我这边——我个人,仍有所顾虑。现在把时间地点告诉你们,万一消息不胫而走,势必会招致无谓的混乱。关于这点,我想事后再作详细说明。总而言之,重赴一事必须由限定的人数、在完全可控的状况下加以实行。目前还无法就详尽的时日等进行通告……出于戒心。」
「在之前的人生里,那人在那时已与世长辞,但在新的人生里,那人却因自己的帮助而活了下来。但是由于做了这种事——虽说救人一命本应是件好事——一旦做出了这种事,此后的人生便将与此前迥然不同。难得记下的未来记忆也将因此而变得几乎无用。
这是一场游戏,一场以假设重赴现象当真存在为前提的思考试验。我边听边对此深信不疑。
「可以继续了吗,池田先生?」风间问道。池田无言地点头。
「不错,」风间满意地点了点头,「事物一旦开始变化,其变化便将以不可预测之势飞速发展——数学上称之为『混沌』,据我所知。」
风间摇了摇头。但高桥似乎不肯就此甘休。
「我想大家应该明白,简明地说,在其他普通人眼里,重赴者已是狡猾的存在。为什么?因为今后将要发生的事情他们已经了若指掌。如此一来便无所谓竞争,无所谓公正。这样的人如果存在于世,赌马等国营博彩将不再成立。此外诸如学校的考试,或是股票的交易,经济上亦会受到波及。在条件公平的基础之上,参与者赌上各自的运气和实力一决胜负,这是上述行为成立的前提。然而重赴者却在当中耍诈,其存在本身已动摇到社会的根基,而我们正是如此。若一般人得知这世上有你我存在,势必心生嫉妒,也自然会出现妄图利用我等知识的人。总之不被社会欣然接受,这点确凿无疑。」
我不禁倒吸一口气,重新窥视风间的表情。隐藏于太阳镜下的眼神无从捕捉,那张脸孔犹如戴了面具一般纹丝不动。
倒过来想想,我又该如何呢?回到过去,回到今年一月,若当真回得去,我又该如何利用那份优势呢?
兴致勃勃举起手的,是穿紫衬衫的高桥。
风间一脸困惑地问。
不被社会欣然接受。
循声望去,天童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嗯、嗯」地点头。
「非常遗憾,无法变动,必定是回到这一天的这一时刻。」
天童当即答道。他的话令和风间一样迷失了话题脉络的我很是佩服,连忙对照本子上的笔记。
「我不是说了嘛,假如。事实上我没那个人,也没跟谁说。」
坪井少年在风间讲话期间频频点头。若重赴当真能够实现,该如何将其运用在自己的人生上,他恐怕早已有了打算。
「那么,就不问是什么时候出发了。回到的时间具体是一月里的何日何时,这个讲一讲总无妨吧?」
「呃——简明扼要地说,就是尽量把生活过得和原先一样。保持原有的人生轨迹。说到底还是这样最为稳妥。只要将人生保持在原有状态,就不会产生太多的负面影响。换句话说,原有的人生得到了保底,不太可能掉到这条线以下。比如说辞去公司的职务,去海外旅行,干这种在原先的人生里所不曾经历的事。这些固然都是新鲜的体验,但如此行事却不具备任何保障,多少伴随着风险。视具体情况而定,可能遭遇事故,也可能被强盗袭击,这些危险都在设想范围之内。所以要在大体上保持原有的生活方式。在此基础之上,例如工作中的些许失误,等等,有意去回避也无妨。或者事先知道这天有雨,在原先的人生里没有带伞淋湿了身子,那么这回就带伞出行好了——像这种细微的部分,不一定要做到忠实还原。碰到如上场合,还请各位最大限度地发挥重赴者的特权。同时也可以在股票和赌马上大赚一笔。赚到的钱十一月以后再花便是。如此运用重赴者的优势,是最为低风险高回报、也是我个人最为推崇的方式。不过在个别情况下,如此过活难免失去重赴的意义。遇到这种情况,只有靠各位自行把握了。比如说,以坪井君为例,劝他重复目前的生活,等于叫他再当一回重考生,意义何在?」
「好了,接下来我想谈一谈身为重赴者在思想上应做好的准备。这个部分非常重要。」
「需要强调的几点全部与重赴后的生活息息相关。首先一点,请务必不要将重赴的秘密泄露于他人。重赴后只要各位有意,好比我向各位展示的那样,预言地震等都是轻而易举。不过,请千万不要如此而为之。对媒体自不必说,除此以外,哪怕是对身边的亲朋好友也不例外。九月一号午后五时四十五分,哦,地震要来了——知道得再清楚,也不可向任何人旁敲侧击、提示半分。
「那么接下来,重赴者在现实中具有怎样的优势呢?有什么好处呢?从这个角度考量,重赴者与其余的普通人相比,绝无仅有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持有未来的记忆。但是归根结底,也仅限于记忆。打个比方,重赴之前费尽心力写下的笔记,这些东西可都是带不回过去的。能带回去的只有货真价实的记忆。所以对坪井君来说,为了成功考取目标大学,必须趁现在,在重赴之前,把二次考试中出现的题目全部记牢。想要靠赌马赚大钱的人,也必须趁现在,把今年一月往后的比赛结果逐一记清,为重赴做好事前准备。正因为此,我才决定在出发前一个月的现在,而不是临行前,为大家召开这场说明会。为了提供给诸位充足的时间,以做好万全的准备。」
风间将我等扫视一遍。受其举止影响,我也左顾右盼地张望了一通。无人不是缄口结舌。
「不错。不过各位当中若有人主动退出,空位也可能由他人填补,或者,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之下,九人也罢,八人也罢,重赴仍会照常进行。」
「不过呢,坪井君,二次考试应该赶得上吧?」
「银行抢匪经常和同伙们这么说,在电影之类的作品里,」天童插了一嘴,「铺张起来引人耳目就不好了,是吧?」
「这……十分遗憾。」
「总而言之,重赴者的优势仅仅悬于持有未来记忆这一点,且其应用范围存有限制。发生在身边的事,与其相关的记忆,随着生活方式的改变将变得不再有用,这点在刚才坪井君的例子里已经讲过。或者,例如说,自己身边的某人,在这回的人生里因遭遇不测而身亡,有这么个情况。那么在重赴过后,由于事前已经知道事故的发生,想要防患未然自然可以防患。只不过,让命中注定要死的人逃过一劫,在那之后就——特别是当某人同自己又十分亲近,事故发生与否已然成了能够左右自己人生的重要事件,是和大学入学考试之于坪井君不相上下的人生分歧点。
5
风间在此处吐出深长的气息,将时间一分为二。
「所言极是,」风间继续说道,「如上所述,虽然到R2为止有人做伴,但在独自经历了R3并尝试通过R4后,我开始寻求同伴。毕竟一个人旅行无趣得很。因此在R5时招呼了近旁的几人同赴R6,但由于中途发生的些许矛盾,最终我只好只身前往R6。但对孤身一人到底感到寂寞,R7时又生出了携带其他同伴的念头。好比这次釆用的方法就是那时想到的。继而,我从R7把九名同伴带到了R8,由于吸取了先前的经验教训,这次筹备得相当充分,结果也是相当成功。他们在R8开始了崭新的人生,也通过赌马赚得盆满钵满,心满意足地留在了R8,继续十一月往后的生活——想必是这样,我在十月重新回到了这里,对于此后他们的状况并不了解。之后从R8到如今的R9,我同样带来了九位同伴。没错,对我而言,现在是第九回的周而复始。第九回重赴,所以是R9。若将原版人生也算在内,今天,九月二十九号这一天我已经迎来过十次。
「至于R8、R9这种定义方式,除我以外的同伴,也就是每回由我带领的九名访客——哦,访客(Guest)这个词,不作解释也能明白吧?顺带还有重赴者(Repeator)这个经常会用到的词,我想也无须说明了。那么对访客而言——换句话说对大家而言,现在是原版的人生,即R0,而一旦实现重赴,之后便相当于各位的R1。但并非如此。我衷心地希望诸位能够同我一样,将前回称为R8,这次称为R9,把重赴之后重启的人生称为R10。为了避免在与访客的交流中造成不必要的混乱,每次我都会做出这样的请求,拜托各位了。」
风间的话还在继续。
还是风间的一句话提醒了我,原来少年指的是大学的入学考试。即是说,一月份时他是考生,而现在是大一学生,要么就是重考生。
没错,如果重赴者确有其人,他们和超能力者便是如出一辙。重赴者本身就是预言者,是拥有预知能力的人。
「那个,所以说,这个世界里,除了风间先生外,还有九个,叫什么访客的人,是从R8来的?」高桥皱起眉头问。
「好了,回归正题吧……呃,是从何话题跳至这里的?」
「所以说,虽然今天没有到场,尽管参加下一轮重赴的是在座的这十人,不过随我从R8——是啊,这个词也必须给出说明才行。看来还是要从一切的开端讲起。」
「不错。」风间微笑着点了头。
「当时,我和另一个同伴想到了同一件事。若在重新启动的人生里重新去到那个场所,会发生什么?时空的裂缝能否重新打开?坠落进去能否再次回到今年一月?我俩认为值得一试。纯粹被好奇心驱使的成分固然存在,但除此之外——没错,第一次时没有任何准备,比如想靠赌马大赚一笔,着实力不从心。如此下去,重赴的人生将毫无优势可言。若能把重赴一再重复,这回要把有用的资讯一一记牢,如此一来,靠赌马一获千金也不在话下。于是在十月的那天,我俩又去到相同的地方,不出所料,又一次实现了重赴。
茶壶轮转一周后,风间再次开讲了。
岂止遭人嫉妒,其人必定难获自由。怕是会被政府利用,或者终归难逃一死,总之再无法步入正常的人生。这点确凿无误。
6
「也就是说,人生一旦偏离轨道,便只可能越偏越远。」
「倒也是,那就讲讲吧。回去的将是一月十三号,星期天,夜里的十一点十三分。准确地说,是十一点十三分零七秒这个时间点。」
其人若去赌马,他人便跟风而至,只买相同的马券。何止,其人不买,无人购买。名为赌马的机制因他的存在而名存实亡。
「那就没意义了,完全没意义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是整个世界出了差错,还是我自己出了毛病?问题在于不只是我,共同经历了重赴的其余三人也都有相同的体验。和我一样,他们都认为自己该在十月,而不该是一月。但现实就是现实,眼下就是一月,这点不容否认。我们几个不敢乱说,怕被周围人当成疯子,所以对谁也没讲,就这样挨到了今年第二轮的十月。
「原来如此。」
「『我们』,和『R8』。」
天童迅速跟上一个问题。我不由得将眼前的一桌人环视一遍。
「成员呢?在座的十个人就是全员了?」
「前一轮人生的记忆之所以能在重赴后派上用场,是因为一月往后的历史每回以相同的形式反复。然而,在这一过程中却载入了不确定因素,无须多言,那正是重赴者自身的存在。他们的目的在于将人生重塑。换句话说,为前一轮人生所不为,从一开始便为此而来。不论他们作何改变,历史都将受其影响,或大或小。影响一旦开始在自身周围显现,其后将如何发展便完全不得而知。好不容易记住的前一轮人生的记忆,在这片未知中也将变得毫无用处……『混沌理论』这个词,不知大家是否听说过。」
听到那日期后反应最为显著的,是坪井少年。他用仿佛没有经历过变声的高音说道:
今天来到这里,我本对重赴云云压根儿不信。时间旅行那种事根本不可能,这是常识,也是依据。然而,就连理应成为依据的常识,至今依然无法解释风间何以能够预言地震。我有些摇摇欲坠了。
「起初是个巧合。我,还有其他三人,当时同伴还在。我们四个在十月的某天去了某个地方。那地方人迹罕至,我们偶然去到那里,然后被一并吞没了,就是刚才讲到的时空裂缝。意识恢复的下个瞬间,我躺在自家床上蓦地睁开眼,对当时发生了什么毫无头绪。去查日期,发觉恍然之间已是一月十三日。起初我以为是次年的一月。四人遭遇了事故,在近三个月的时间里昏迷不醒,我是这样理解的。然而仔仔细细地确认一遍后,却发现那并非什么来年一月,而是今年的一月。简直荒唐透顶,开始时我也这么想。二月、三月,一直到十月,这一年我已经走过来了,可电视里头播放的新闻,尽是些似曾相识的东西。
尽管有着为期十个月的制约。
「当时与我同行的另外一人,在重新来过的人生里如愿以偿,赚了大钱,心满意足。所以在R……也就是当时的人生——还是在此说个明白吧。我们将最初的人生,原版的人生,称为R0。R是重赴(Repeat)的首写字母。原版的人生是0次重赴,所以是R0。之后,同伴四人糊里糊涂经历的第一次重赴是R1,我和另外一人再次重启的人生是R2,以此类推。通常情况下,人们在标注年份时会说八五年、九O年,像这样。或者说去年、两年前,也有这种说法。但对于反复经历同一年的我们来说,绝对年数和相对年数的说法或不成立或易混淆,为了将某两次重赴区分开来,唯有以R字编号。
「那个,刚才我就想问来着——」
原来如此!无意识间,我竟然险些感同身受,惊讶不已。
语毕,风间用右手捋了捋嘴边的胡须。
风间接着说道:「得知人生可以推倒重来后,拿坪井君来说,考上大学就成了他最大的目标。那么,假设回到今年一月以后,在R10,坪井君圆满考取了大学,如此一来,之后便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而关乎自身周边的未来记忆,将变得毫无用武之地。如果有今年四月以后交到的朋友,由于在R10考上了大学,便不会与那朋友相遇,同他创造的记忆也都将变得徒劳——或者说,无用武之地。另一方面,在大学里将结识R9时无缘相见的新朋友,出席新的课程,开始新的生活,但是未来的记忆将随之无处施展所长。总而言之,坪井君若是活用其重赴者的优势,在R10考取大学,其优势便将因此而消耗殆尽。不过像是赛马的结果,或是社会性事件这种宏观级别的记忆,还是可以继续通用的。
「十一个人,要么十二个,这样不行吗?假如我提出想把恋人带上呢?」
「那么,关于出发日期和当天的集合地点,我会做另行通知,这点各位了解便好。这次旅行的概要事项,大体就如我刚才所讲……还有哪位有别的疑问吗?」
「风间先生,像是今天的赌马结果,您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把它告诉我可不可以——还是说,这么做会不会有问题?」
电视里偶尔会出现一些自称超能力者的人,他们当中倘若有一人——哪怕只有一人——的能力被证实为名副其实,世人们将会作何反应呢?
的确,若当真能回到考试之前,题目他现在已经一清二楚,只要记忆力不出问题,想考满分也不在话下。对考生来说,这就是梦吧。即便赶不上初次考试,就像风间说的,在二次考试上收获优异的成绩便是。
「是这样吗……其余的各位也都没问题吧?若有哪位泄露了秘密,还请如实向我汇报……那就是没有喽。」
「那么,既然下定了决心,坪井君就有必要对其相应的风险做好心理准备。而他的情况是,不这样做就没有意义,没错吧?但余下的各位不同。若目标只有赌马赚钱这种程度,我奉劝各位在重赴期限终了之前暂时不要离职,也不要搬家,至少在表面上维持原有的、原版的生活模式。我认为,这样才是最稳妥的。」
若照风间的说法,重赴者在这一点上亦无差别。
7
「当然也有这层原因。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各位在日常生活层面的安全着想。」
一月十三号星期天。那天是怎样的一天?我让思绪在记忆中寻找。凭空回想起半年多以前特定的一天几乎是不可能的,结果找到的只有这个结论。
「十三号的夜里,时间不能改改吗?比如说再往前错几天。」
「那么首先,我将就我所使用的专有名词进行讲解。这应该是最为行之有效的说明方式了。就从已向诸位解释过的『重赴』一词开始吧。关于这个词,与其说它指的是从今年十月某天回到一月十三日的时间之旅,我们更倾向于借它来指代从这一回归中实现的人生的重塑。」
说完,他停顿片刻。
风间话语中带出的那种真实感,那种细节性……
「我们?」天童迅速回应道。
「大体上就是这么个状况,如果有疑问——好,高桥君,没认错吧?」
「所以说——虽然是极端论,在将自身安全和重赴者优势置于首位的情况下,这一轮人生中即便有亲近之人不幸身亡,下一轮人生里也要袖手旁观、见死不救,或许对重赴者来说才是最佳的选择。」
照风间说的,少年果然是重考了。观察被当作谈资的当事人,金色刘海儿的遮挡下依旧是一张别别扭扭的脸。
混沌理论——确切的含义虽不得而知,作为名词倒是有所耳闻。我把它记在本子上,随后观察起大家的动向。高桥一脸茫然地坐在那儿,东瞧瞧西看看。他似乎不曾听说过这个字眼。
可是,这些当真是无中生有的谎言吗?
「此外,我推荐各位在重赴后尽可能地保持原有的生活方式。当然了,如果哪位想靠赌马或股票发一笔财,尽可以放手去做。只不过,借此赚到的钱财请不要急于使用,而是尽量等到十一月以后,即重赴期间结束之后再作打算。」
「所谓『日常生活层面的安全』是指?」
风间起身从备餐台上取回茶壶,往自己的杯里添了茶。茶壶在众人手中传递,我也往自己的杯中倒了茶。天童则点上一支烟。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都是对重赴云云信以为真的后话了。
「定员十名,这是前提。即使大家有重要的家人或是别的什么人,想要一同带去,我也爱莫能助。正因为此,我才拜托各位不要把重赴一事告知于家人……诸位都有保守秘密吧?莫非天童先生对那想要同行之人——」
他讲话大概不习惯恭敬吧,语言拼凑得很是奇怪。
说着他噘起了嘴。这令我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其人的预言若屡屡命中,此事若被媒体大肆报导……
「只不过,在座的各位与一般人不同,今后将亲自成为重赴者,体验其拥有的特权人生。正因为此,我才以这种形式邀请了各位。今日亲临现场,是因为相信不会遭大家怨恨和嫉妒。尽管如此,也算是背负着相应的风险。诸位即将参与新一轮重赴,那么在此过程中,自己身为重赴者一事,请务必不要被他人觉察。秘密一旦泄露,不只是当事人自身,同伴的存在也可能被人嗅出,进而顺藤摸瓜,难免殃及池鱼。这个方面,没有经历过重赴的人往往会掉以轻心,所以每次像这样把访客们召集在一起,我总要着重、反复地强调这一点。」
若以此为前提进行考量,风间的语言可谓组织得非常缜密。特别是刚才的部分——为了保持自身的优势而对他人见死不救,重赴者有时必须表露出绝情的一面。这样的准则让听者脊背发凉。任凭他怎样编造,如此构想都不是随随便便能够编出的。
「可是,这世上不是也有从……那个,R8过来的访客吗?他们应该靠赌马赚了不少吧?如今不是有马联吗?那帮家伙一定正在明目张胆地兑奖吧?这么想的话,其实我们一起——」
高桥越说越来劲,但风间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我今天能像这样把重赴的秘密和盘托出,可不是为了让大家像那样在R9的世界捞一笔,不是。归根结底,为的是邀请各位与我一同体验重赴,才拿秘密同大家分享。高桥君只要接受了这份邀请,重赴后在R10的人生里大可不必拾人牙慧,而是通过活用自己的记忆尽情赌马中彩,总之任何事情皆可以随心所欲。况且……若在此不慎将资讯透露出去,让大家赚到了钱财——万一各位觉得人生这样就好,无须重新来过,我这个邀请人又该何去何从呢?至于今天赌马的结果,知道自然是知道,但无法向大家明言……还望各位理解。好,那么,其他的问题还有吗?」
应该过问的事堆积如山——话虽如此,可一旦具体到该问些什么,又想不出任何特别的问题。「唉……」我叹了一声,这时——
「既然如此,该由我来讲的话我已全部讲完,是时候该我退场了。」
话音未落,风间已经站了起来。
「在那之前——」
说着,他从脚边拎起一个提包放在桌上,在那里面窸窸窣窣地翻找起来,随后取出了九个信封,每个都有相当的厚度。
「请大家在原位等候,我将逐一发送。」
说罢,风间开始沿桌在每人面前留下信封。我见大森当即拆开了,也赶紧拾起眼前的那个,往里头一瞅——无语了。
里面是一叠万元纸钞,绑着封条。
是一百万日元!
我取出那叠钞票,用指头从侧面拨开。张张都是一万日元。
「这些嘛,作为今日的路费——是会让人觉得太多了。这样吧,余下的就当作是重赴的准备资金好了。」
风间一边递送信封,一边说道,之后他坐回了原位。
「那么,我就准备退场了。希望大家能够多坐些时候,相互之间尽可能地增进感情,毕竟是一同重赴的伙伴。这个包间一直到打烊都被我包下了,大家可以无所顾忌地交换意见,对我这个人是信任也好、不信也罢,想必有些话是本人在场时不便吐露的……那好,就这样。」
留下呆若木鸡的众人,他信步走出了包间。
房门闭合的瞬间,我条件反射似的站起来,除此以外再无计可施。即便现在追出去,追到了风间,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手上攥著百万日元的纸捆,我像个呆子一样杵在那里。窥视其他八人的情形,池田也罢,天童也罢,无人不是一副茫然的面孔。
8
最先发言的人是高桥。
「因此池田先生的假设应该更具说服力,那么,差不多可以给大家一个解释了吧?」
我发觉他那凶煞的眼神正盯着自己,便推了他一把。
「请等一下,」我连忙反驳说,「就像你说的,这状况是有点像那些整人节目,说实话,这种可能性我也考虑过。如果重赴是假的,那么取而代之能想到的发生这一切的理由,也就只有这个了。可是,就算这样能够解释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也解释不了那个预言是怎样命中的,不是吗?就算再怎么整人,也不可能随心所欲地引发地震吧?最关键的部分解释不清的话——」
且已付诸行动。一个不容小觑的男人。这次的游戏,今后将如何发展虽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我都不想与他为敌。
高桥写完后,数张名片和纸片开始沿桌轮转。由此得以拨云见日的情报有以下几条——
突然被人指名,我紧张了一瞬,但旋即回应道:「啊,是呀,有什么事找我好了。」接人待物的差事我再擅长不过了。
哦,还真没想到!虽然在一瞬之间觉得原来如此,但我很快找到了反驳材料。
说到底还是仅以常识为据啊,感觉同我的立足点差异甚微。
经我催促后,池田缓缓点头,朗朗说道:
「六个人……OK,也就这样了。」
「递到我家的那份报纸被做了手脚,这么想就对了。至于电视里的紧急通知,不好意思我没看到。就算看到了,墙里的电视线路恐怕也被人捣了鬼——比如说利用专门的设备拦截信号,在普通电视节目的画面上合成字幕,再把信号放出去,应该能办到吧?想必就是耍了这种花招。还有,你们肯定是想到了我会直接去找别人确认,问问像是『咋天地震了没有?』,所以提出要我的熟人协助你们,合起伙来骗我,这样就更保险了。就算不这么做,区区一级震感,没准儿有人察觉不到呢?我要是这么想了未必会不依不饶,所以啊,说不定你们也觉得没必要大费周章。事实上,我谁也没问。
搔头男大森,名雅之,就职于东日暮里的日净化成生物化学研究所,职位是「主任」。
走出餐馆后,一行人随即散了伙。但由于大多数人都以JR车站为目标,大家又不约而同地走到了一起。与仅有一面之交的他人同路而行难免心存芥蒂,一行人固守着彼此间的距离,不多时便相继失散于茫茫人海。回过神来,我已成孤身一人。
假如这一切都是整人节目的安排,而他们的目标不是池田,其实是我;假如在座的除我以外的八位(包括池田)都是节目策划人;假如预言的诡计就像池田刚才说的……
「那……就这样?」我向筱崎小姐确认一遍,随后将自己那份连同她的,两个信封一并装进了包里。
「所以叫你——」
「如今已经没有针对圈外人的整人节目了。」天童突然说道,「我也算是个业内人士,那一类节目我很清楚,他们能骗谁又不能骗谁,这里面的标准最近变得极其严格,节目就算录下来也不能擅自播出去,所以他们只挑能够确实获得许可的艺人制作节目,这是常识。不过就算我这么说,你也听不进去吧?顺便说一句,我可不是演员,预言电话也确实打到了我家。」
「整人节目,是指经常在电视里播出的那种?」我问。
「打听过了,」天童马上接过话说,「说是除了风间这个姓外一无所知。预约的时候没留下联系方式。这些方面果然也是无懈可击啊。」
确实,地震是真是假,只要有心调查很快就能水落石出。如此脆弱的诡计很难令人将其与这次的事件联系起来。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回到家后还是赶快确认一下吧,我在本上作了记录。
天童嘴里「那两位」当中的一位——高桥,正怒火中烧地瞪着天童,却也没言语什么。
众人听了,没有任何人给出任何意见。我只当无人否定,继续说道:
「那个,我能说两句吗?」筱崎小姐举起手,「我家住的是独栋,电视天线是自家专用的,只在阳台上架了一座。所以我家电视里播报的紧急通知,应该是做不了手脚的。」
「已经够了,筱崎小姐,话说你这名字是艺名,还是本名?估计你是棵演员的苗子。不止你一个,没错,还有你们所有人,都是请来骗我的演员吧?演得真是惟妙惟肖,太逼真了。算上那个叫风间的演员,各位的演技已经出神入化。经费想必也消化了不少吧?结果却成了这样,说句实在话,我心里也觉得过意不去……不过,是不是该收场了?」
万一策划人之一的池田坦言将内幕透露给我,面对真相我却无动于衷,而不知藏匿于何处的摄像机此时正将这一切记录了下来……我不由得瞪大眼睛四处张望。然而接下来天童的一句话打消了我的妄念。
「乡原先生,坪井,还有筱崎,你们三位我们联系不到,但你们可以联络到我们,有什么事的话可以找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位,比如毛利君商量。」
对于筱崎小姐的发言,池田闭起双眼,左右摇头。
站在车站前,我曾不住地悄然四顾,却没再见到他们的身影。
「乡原先生有何高见?」我转而面向最年长者,「那个,和预言无关也不要紧,到目前为止都没怎么见您发言。如果有什么想到的,或是觉察到的,都可以说来听听。」
当名片、纸片被悉数分发到每个人手中,天童最后添上一句:
「不,那个——」突然被抛来问题,大森用力挠著头说,「特别的想法倒是没有,不过我好歹也算是一介科学工作者,像时间旅行这种骗小孩儿的把戏,从我的立场出发是绝对不能相信的。」
「总之先坐下来冷静冷静,毛利君。」被天童这么一说,我老老实实地坐下了。手里的钞票不知怎么处理,姑且放在桌上。
站在池田的立场上考虑,的确,这种情况下,别人再怎么坚持说自己不是策划,说自己同样接到了预言电话,那也是空口无凭。无论天童如何陈述事实,不论我怎样为自己辩驳,恐怕都无法打碎此人的执念……
「呃——」我发出一声,以引起大家关注,「本人不才,由我来主持场面难免有些欠妥,但既然没有其他人出面,可否允许我暂时担此重任,把讨论进行下去?」
横泽老爹,单名一个洋,受雇于仓田Finance。从公司名称判断,应该和金融有关。别看他貌不惊人,却拥有「经理部人事科长」这个响当当的头衔。
讲话的人是天童。看来他已从池田手中接过了现场的主导权。
「所以说,费了这番周折——又是合成节目,又是伪造报纸,如此兴师动众只为了能骗到我,这么干到底有什么好处?如此想来,结论便只有一个,不就是整人节目嘛!只有这个。现在这屋里的情形,一定正给藏在某处的摄像机拍摄吧?」
「那么,地震一事真假与否,还望池田先生在事后亲自确认。」我为这个话题画上了句号,接着说,「大森先生呢?您刚才也表示完全不相信重赴,对那次预言可有什么看法?」
天童,此人在我眼中也是无懈可击。我能够想到的他早已想到,
「毛利,你替她收著。」天童打断了高桥的话,指名说道,「总不能留在这儿,但也不能交给高桥。」
「哎,你不要我要。」高桥听了,迫不及待地跟上一句没脸没皮的话。
忽然之间,另一个想法涌上心头。自己能够断言的,仅限于预言电话曾打来家里这个事实。与池田怀疑其余八人的理由如出一辙,我同样可以怀疑他们,不是吗?
「那次地震是人为引发的——不,确切地说,根本就没有地震。只有我住的那栋公寓,被机器之类的摇晃了两下,达到了一级震感。这样一来,就可以在指定的时刻让房间晃动了。」
「要不要交换联络方式?反正电话号码已经被风间知道了,至少我个人并不介意号码和住址让你们知道。不是全体人也无所谓,和我意见一致的,方便的话交换一下吧。万一哪天突然想到了什么,也好互相转告。赞同的人……」
「可是电视里有播报紧急通知啊,第二天的报纸上也有刊登吧?」
「交给我转眼就能翻三倍!」高桥变本加「利」地说。看来是个投机爱好者。
「那么,我也有个提案。」
「瞧瞧,九个人九百万,风间先生要不是重赴者,可能在马场里想赚多少就赚多少,可能像这样一掷千金吗?」他就跟打了胜仗似的扬扬得意。
是筱崎小姐。她指著桌上的信封,心有不悦地说:「这些钱,我还是带不回去,怎么办哪?」
「那一百万确实让我吃了一惊,但是相应地,也让我豁然开朗。估计是没想到会被我看穿吧,但既然看穿了也没办法,你们只好认了。我明白着呢,说白了,这是场整人节目,没错吧,毛利君?」
于是,我针对筱崎小姐提出的数击命中假说,以及其被池田否定的经过,向迟来的两人进行了说明。
倘若是整人节目,势必不会在散出二百万钜款后放虎归山。然而,并没有打着标语牌的工作人员现身,我畅通无阻地穿过了店门。可想而知,这次的事件还远未结束。
乡原一时间呈思索状,不久后讷讷地说道:
「不管讨论什么,我都希望各位能够先明确一下自己的立场。立场有三:对重赴全然相信,半信半疑,或是彻底不信。先从这个问题开始,如何?」
「所以说别演了,我早就看透了。但是话说回来,大家都是临时演员吧,演不演不由自己说了算。那怎么才能让这节目结束呢?」
「对了,不如去跟餐馆的人打听——」
「没准儿过两天打来电话,说其实有报名费……」天童坏笑着说,「不过,要是成了那样就说明一准儿是欺诈,咱们心里反倒轻松了。到时候,上赶着被宰的就只剩下死心塌地的那两位了,可惜他们俩都不像是有那个钱的。」
联络方式已交换完毕。「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我正要作总结性发言——
右边筱崎小姐一脸不悦的表情,也跟着放下了信封。她把无助的眼神投向了我,说「这些钱,可怎么办哪?」
不管怎样,眼下都不是各自为政的时候。
「当然解释得清,这就解释。」池田说。
我看向池田,只见他面露难色,陷入了沉思。池田的主张着眼于地震的真伪而非预言的虚实,其捕捉诡计的角度可谓新颖,结果却不外乎纸上谈兵。
天童自我认同道,随后从怀中掏出名片夹,整理出八张。看来没有举手的乡原、坪井和筱崎小姐同样有份。我没有名片(Bambina的名片倒是有,不过今天没带,就算带了也不打算发那个),于是从本子上撕下一页,裁成八等份,分别写上自己的住址和电话。高桥好像也没有名片,说想借我的纸笔一用。我忙完自己那一摊后便借给了他。
然而,从被当成节目策划人的那一刻起,我对他的推理错误已是了然于心。尽管如此,我仍然端正了坐姿,准备听他把话讲完。
对此,众人同样没有予以特别的反对。我便决定釆用举手表决的方式来统计。其结果,全然相信的有高桥和坪井两人;将信将疑的有天童、横泽、乡原、我,然后筱崎小姐也犹犹豫豫地举了手。
池田,全名池田信高。身份上只写了「职业高尔夫教练」。住址一栏写着墨田区吾妻桥一丁目,以公寓名称结尾,八成是私有房产。
经他这么一说,我忽然想到一点。
高桥原来叫高桥和彦。便签上写了自家的住址和电话。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他住在港区——港南四丁目的港南公寓,十七栋二〇五室。
「那个——」
天童举起手。我想先看看其他人怎么出牌,环视左右,发现大家同样滴溜着眼睛,也都在观察别人的动向。那么,交出通信地址有何不利因素?我想了想,但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便很快举了手。接着,高桥伸出手来。池田考虑片刻后也把手举了起来。见状,大森和横泽相继举起手。
「怎么就没想着管风间先生要个联络方式呢?」高桥边写边说,「唉,反正问了他也不会给。」
「地震是确有其事,要是不信,给气象局之类的地方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不就行了,一个电话就让你真相大白。」
「这样的话,大森先生和池田先生两人就是百分之百地不信喽,没问题吧?我记得池田先生一开始的时候曾说过,有办法就那次预言给出合理的解释。哦,当时乡原先生和坪井君还没有到场。」
被突然这么一问,我除了能发出「啊」的一声外再无言以对。从那口气看来,他似乎把我当成了整人节目的策划人。我听见桌子对面的天童用鼻子哼笑一声。
可以想像,事件的高潮在一个月后。风间再次将我等召集之际,其真实目的便将图穷匕见。
「那么首先,在这里要讨论些什么呢?就从这个问题开始好了,各位有什么建议……哦,天童先生,有何高见?」
「可是,做好了受骗的心理准备,到了这儿一瞧,聚集的各位——我这么说也许有些冒犯,各位看着实在不像是有钱人,不像是会被贼惦记的主儿,但也不像是骗子的同伙。所以我想,那个人把我叫到这儿来,至少为的不是钱。而且听他那意思,也确实没提报名费的事,何止是没提,还给每人撂下了一百万,总共撂下了九百万。这回,我是真的看不明白了。」
「方才的那一位——」说着,他指向池田,「约莫著,就像他说的那样。说实话,我也觉得,所有人当中,只有自己是被骗的那个。人生可以重来,用这些个便宜话把人叫来,其实是想收个几千万,甚至是几个亿的报名费。像这样,以圈人钱财为目的的,总之是欺诈行为,我是这么寻思的。
天童,名字是平凡的太郎,头衔却相当不同凡响。我记得他是位剧本作家,可这上面赫然印着「(株)天童企划董事长」。也不知是家什么公司,给人感觉是兼作办公之用的住宅,位于新宿歌舞伎町二丁目。可疑的地段!Bambina就在歌舞伎町一丁目,应该离得很近。不如在打工前抽时间侦察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