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赴(爱的轮回式)》 · 干胡桃 · 1.1万 字
1
每当电话铃声响起,我总会心有所动。如果有人约我去玩儿,那自然是求之不得,如果对方只是闲来无事,想要聊上几句,我也能借此忘掉眼下的烦恼;如果是对方打错了,或是推销,虽然期待落空难免扫兴,但如果把它当成为单调的生活增添色彩的小插曲,便又觉得情有可原。据说电话里头有些无良的商人,会假借中奖之名推销英文会话教材。至于那些上当受骗的人,他们的心情我很理解——那种时时刻刻盼望着能有人打来电话,把自己从穷极无聊的日常中救走的心情。
那通电话是在九月一日,星期天下午打来的。大学暑期还未结束,但在下半学期的课程开始之前,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必须准备妥当。因此从几天前,我就把自己关在屋里,百年不遇地发奋起来。
铃声响起时,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表,刚过下午四点半。
随着踝关节上的「哢吧」一声响,我连忙站起来,快步穿过房间,在第二声铃响结束前迅速提起话筒。
「喂,您好。」
「打搅了,请问您那边是私人住宅吗?」
电话里传来一个低沉但穿透力强的成年男子的声音。
「对,是。」
我姑且做出回应,心里却在纳闷:真是通古怪的电话,明明是你打过来的,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请问您是学生吗?」
「是……那个,不好意思,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心想可能是推销之类的电话,我却没有挂断,继续回应了对方。似乎有某种像是预感的东西驱使了我。
果不其然,男子毫无预兆地说出了奇妙的话。
「从现在算起约一小时后,下午五点四十五分,将发生地震,三宅岛震度41,东京震度1,届时请您留心确认。我再重复一遍,从现在算起的一小时后,五点四十五分,将发生地震,千真万确。」
我愣头愣脑地发出一声,对方却只顾自说自话。
「还有一点很重要,这通电话的内容,请务必不要向他人提起。那么万事拜托了……呃,方便询问您的姓名吗?」
我犹豫了一下,心想也没什么要紧的,便如实告诉了他。
「我姓毛利。」
「毛利先生是和家人一起住吗?」
「不是……」
男人说完便不再开口,似乎认为我需要些时间消化对话的内容。
我赶紧打开电视,里面正在播放少儿动画节目。我屏住呼吸,一声不响地盯着那画面。
与其说是在就实际感受进行提问,更像是在揣测对方期待我提出的问题,再把它们列出来。这种状况真是奇妙。
风间?写作汉字是「风间」二字吧。虽然不像田中、铃木那么常见,但风间这个较为罕见的姓氏应该不是化名,我想。
地震了?
男人如此切入了主题。我默默地听着,不打算放过一字一句。
话筒里淌出男人滔滔不绝的说明,我只是默默听着。说明的内容姑且理解了。理解了,却没有将其与这现实世界以某种形式相连的实感。我仿佛回到了高中时代的数学课上。
于是,电话线的另一端传来男人冷不丁的笑声。笑声犹如被钩在喉咙深处,吊着嗓子惹人不快,吊得我都觉得自己可笑。哪有这种事呢?简直异想天开!
「不错……除我以外还有其他同伴,所谓的同行者……我称其为『访客』。作为下次重赴所招揽的访客,如今命运的指标指向了毛利君,情况就是这样……毛利君的意向如何?」
寻求时间旅行的旅友——联想到这样一则广告,我觉得十分好笑。
「地震的前后,毛利君都没有向任何人提起预言的事吧?」
果然如此。不过换算成概率的话,一定是个了不得的数字,比中彩票还玄乎,居然就这么误打误撞地落到我头上……
「回到过去?」
「没有预知的能力,没有进行预知——那么,您只是把已经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如果是这样的话——」
男人略为不满地说,大概是希望我能更直白地表达出惊讶之情吧。我揣测著对方的心思,赶紧补充说:
电话再次打来是在一个多小时以后,眼看就要到七点的时候。
「哦,对了,」我补充问道,「话说回来,您到底是什么人呢?」
常人无法想像的经历……去冲绳旅行时,我曾被响尾蛇咬伤,以此事例为典型,在特殊经历上我拥有不落于人后的自信,但我依然无法预知地震。
2
不出所料,还是先前那个男人的声音。几小时前还称呼我「毛利先生」,如今变成了「毛利君」,不难体会到对方的优越感。
「你不妨这样设想一下:能够上溯时间,回到过去的某时某刻,将人生重新来过,梦境般的体验成了现实——此事若被世人知晓,可想而知,无人不为之疯狂……哦,在此之前还有能否取得他人信任的问题。即便如此,假如我将一切公之于众,将今天展现给毛利君的环节,譬如借助媒体的力量披露于国民面前,并如此反复数次,想必除去顽固不化之人,大多数国民对我时间旅行的经历都会深信不疑吧。」
就这样,通话再一次被单方面挂断了。
退一步说,就算可以预测,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这样一个学生呢?
「怎么样,已经知道结果了吗?」
「我随手抽选了电话号码,拨打过去,正是你家。仅此而已。」
一阵冥思苦想后,我得出了结论。简而言之,刚才那个应该是某种新型的恶作剧电话。随手按下一组号码,对接听者进行类似预言的通告,让对方六神无主。或者,也可能是某个我的熟人,为了戏弄我才打来的。但是对于那个低沉的嗓音——那个听起来像是三十多岁成年男子的嗓音——我却毫无头绪……
被他言中了。五点四十五分发生了地震,三宅岛震度4。时间也好地点也好,都给他说中了。怎么可能有人成功地预言地震?
「让我给你一点提示好了……我能预言的,并不仅限于地震。」
「哎?」
「呃,比如说,你有预知的能力——」
「您……来自……未来?」
「不行不行!」我出声告诫自己。
刚才那人说的应该是五点四十五分吧?换句话说,还有一个小时零七分钟……
管它呢!我吐出一口气,回到写字台前,眼睛却下意识地望向柜子上的闹钟。
当即被否定了,说的也是。
避难通知?不对,地震这东西,根本无法预测。
「我们,您是说『我们』吗?」
话一出口,我又担心起来:眼下还不到质疑其身份的时候。今天发生的这些,虽说直到现在都没什么实感,但是静下心来想想,事情确实不可思议。而预言背后的谜题单靠一己之力又不可能解开,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让对方将实情吐出来,在那之前不能得罪了他——我的理性如此运作著。
四点三十八分。
我试着用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想法打开局面。
「如果是这样的话?」
刚才这个算什么呢?
「挺沉得住气嘛。」
「那么,倘若我扬言说,这一系列表演是我所主办的旅行团的募集活动,任何人皆可体验一番。如此招募同伴的话,事态又会如何发展?势必会有大批民众——甚至几乎是全体国民——蜂拥而至,争先恐后,强烈要求参与其中……然而遗憾的是,实现全民的愿望终归是不可能的。有幸与我同行的人,至多不过寥寥几位。对于其他留守者,纵使我深表歉意,恐怕也难以服众……如此一来,即使我想增加同伴也无法公开募集。」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我已放弃思考的大脑里长驱直入。
「觉得很蠢,对吧?我当然清楚,不可能这么轻易就使你相信我。是啊……正因为如此,我才进行了那场表演。在现实中确实发生了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感想如何啊?毛利君已经确认过了,不是吗?并且认为那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一件超乎常理的事。可是,我若当真如自己说的那样,是个来自未来的人,并且已经一度体验过此后发生的种种事情,又会如何?只要接受了这一现实,今天的表演——换个说法,预言,在毛利君看来也就变得寻常无奇了。」
「那个……您这是在邀请我吗?这又是为了什么呢……为什么,选中了我?」
「不不不,我吃惊得很,而且有很多问题想问……那个,为什么您在事前就知道要发生地震呢?还有,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呢?」
「我希望毛利君能够像这样,顺着一级一级的台阶,最终将我所经历的重赴,即时间旅行接受为现实。是啊,若能让毛利君亲身体验时间旅行,自然是最为直接、最为妥当的捷径,但遗憾的是,此事目前还无法实现。不过,我仍然希望毛利君能够相信我所说的话。为此,哪怕是旁证也好,我都会尽力出示。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我才进行了那场表演。事情就是这样。」
「不会不会,怎么可能?从某种意义上讲,类似于这种特殊的能力,很遗憾,我并不具备。」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等那个时刻真的到了,预言却已被我抛在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只不过,毛利君如果是个无法保守秘密的人,或者对我的这一番话嗤之以鼻,抑或,虽然相信却没有参加的意志,认为人生这样就好,无须推倒重来——如果是这样的话,在我来看并无大碍,只要再打电话去别人那里,再进行一次预言,重新判断对方是否相信,是否有意成为我们的同伴就是……毛利君会怎样抉择呢?的确,突然被灌输时间旅行如何如何,是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要你现在立刻相信,怕是太勉强了。此事并非万分紧迫,时间尚且充裕,请你仔细回味今天的对话,过后我会再与你联络。此外,虽然已再三强调过,时间旅行一事还请务必替我保守秘密,拜托你了。我若得知毛利君将此事泄露给他人,便只当毛利君主动弃权,进而取消今后的一切联络。请你三思而后行……那么,下次电话里见。」
我边听边叹出鼻息。
大约两分钟后,随着为吸引观众注意的铃声响起,画面上方开始打出紧急通报的字幕:
「说什么——」蠢话!我欲言又止。沉默持续了片刻,得说点什么。
尽管一直在等电话,起身时我却不紧不慢地,直到铃声响过五次以后,才缓缓拿起话筒。
——三宅岛震度4
——今日午后五时四十五分,东海一带发生较强地震,并在以下地区观测到3级以上的震动。
男人如此回应了我,心情似乎并未受损。「先做一下自我介绍吧,鄙姓风间。」他自报家门说。
「反过来说,如果全体国民都是潜在的志愿者——做出如上假设的话,便没有进行公开募集的必要,单由我这一侧来筛选就可以了。但若自问是否有权力去划分得救之人与无救之人,我想恐怕是没有的。因此,本着机会均等的原则,在随意挑选电话号码拨打的过程中,我选中了毛利君,事情就是这样。」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对话间隔了一瞬。
这太荒谬了!
「当前这一时刻,您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就在我要说出「等一下」的时候,电话被挂断了,只传来「嘟、嘟」的电子音。我茫然地放下话筒。
3
「自己一个人住,原来如此。那么,请不要给任何人打电话,一个人等候结果出现。过后,我会看准时间,等毛利先生差不多确认结果了,再致电给您。在那之前请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任何细节。那就这样。」
「至于先前的那通电话,为了让你我今后的对话成立,我有必要事先取得你的信任,于是便有了一开始的那场表演。」
问我意向如何,我只觉得混乱,脑袋里一片混乱,不是能够对事物进行理性思考的状态。我任由自己乱成一团,只顾继续发问。
「对,是我。」
「嗯,确实是地震了。」
「换句话说……」
「对,回到过去的自己,我们称之为『重赴』。」
谁知男人收回笑声说:「没错,答得漂亮……正如你所言。」
男人的话仍在继续。
「喂,您好。」
「我是个极其普通的、随处可见的人,但前提是从能力的角度出发。不过……我有着常人无法想像的经历。」
「毛利君显得很冷静嘛。我这样说可能会有些失礼,但在我看来,你对这件事似乎相当感兴趣。」
「没错,把时间倒带,让自己的意识回到过去某一时间点的自己的身体里,并且是在保有现今全部经验和记忆的情况下。换句话说,带着未来的记忆回到过去的某个时刻,让自己的人生重新来过——我们将这一过程称为『重赴』。」
「毛利君是不是在想,我为何能够给出那种预言?」
「怎么可能?这也——」
想到这里,我用鼻子哼笑一声。并非对那些荒唐话信以为真,但自己像这样计算著余下时间的样子,客观地说,有那么一点儿好笑。但是心中有个角落却又在想,若地震真的来了才有意思呢。当然了,那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我的思绪宛如坠人云里雾中。为了解释一件难以置信的事,从而扯出另一件难以置信的事——这便是我的真实感受。
「说得夸张一点,这世间的万象,我都了若指掌。」
「所以说,还有什么?」
我想换个心情专心学习,可是一度中断的注意力却迟迟不肯恢复。我把资料上的铅字看来看去,却始终看不进去。回过神来,眼睛又在盯着柜子上的闹钟,确认当前时刻。还剩五十八分……五十二分……四十九分……
你想让我说什么呢?不就是因为我怎么也琢磨不透,你才能把我为难到这个份儿上吗?
「没有啊……哦,我的意思是,绝对没有。」我下意识地修正了自己的措辞。
我摇摇头,感到一股寒气。他一定是疯了,要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就在这时,我感到了轻微的摇晃。
「请、请——」
「是毛利君吧?」
不是错觉。我猛地抬起头来,灯绳正微微晃着。此时,我终于想起了先前的电话,慌忙看向柜子上的闹钟——
「那个,刚刚,您好像说『经历的重赴』?」
4
回到过去,重塑人生。
这句话对我来说充满了不可言喻的魅力,甚至可以说充满了蛊惑。不过,这种事当然并不存在于现实之中。这种想当然的事情是不可以存在于世的,我这样认为。尽管如此,我却发觉自己正在梦想着它。
保留现有的记忆,回到过去的自己,如若成真,那将是回到哪里,又能实现什么?
假如回到三年之前,大一的夏天,涩谷的居酒屋举办少林寺拳法同好会酒会的那一天。散会后,我按原定计划与和美会合,两人登上道玄坂,决意走进了酒店。
我是第一次,结果是惨败,那是段羞于回眸的记忆。若能回到那天之前,重新来过……
事情会如何发展?她想和我进行第一次结合,我对她的性偏好了如指掌,但我要装作一无所知。我觉得自己有些狡猾了——这就好比明明知道礼物的内容,却偏偏要问上一句「是什么呀」,表现得毫不知情。不过,无伤大雅吧。
然后,我要重新来过。如果那晚进展顺利,事情又会怎样发展?如果那晚进展得顺利,我便可能不被和美嫌弃。换作现在的我,她在想些什么,又想做些什么,大体上都能把握。是啊,在那之后只要我周旋有方,说不定能同她交往下去。
然而……这又能成就什么呢?事到如今要我同和美重修旧好……这当真是今时今日我最大的愿望吗?
并非如此。我没有想同和美破镜重圆,我只想把那次初体验时的失败从记忆中抹去。我的愿望仅限于此。
是啊,现在的话应该不会犯那种错误了。好好表现,让她觉得不枉和我睡那一觉。这样一来,在她那里这次才是事实——我在初体验上表现出色。可是……在我又如何呢?此事周遭无人知晓,只有我心知肚明。就算回锅后的初体验令人回味,那记忆自身并未从我脑中消去。即便他人不知晓,对我来说那次失败依然是无法篡改的事实,不是吗?
或者——另一个女孩儿的脸浮现眼前。河野,高中时代的同班同学。请求交往被拒绝后,我旋即对她死了心。如果现在回到那个还是高中生的自己——
对面是十七岁。我呢,模样回到了当时,所以同为十七岁,内在却和现在无异,换句话说,二十一岁。当初那个令人神往的姑娘,如今在我眼里不过是个小我四岁的丫头……怎么样?我这边,当年扭捏的自我意识已荡然无存。她那边呢,被十七岁的娃娃们簇拥著,从我身上顿时感到一股年长的魅力,为我倾倒——这样的场景,单就可能性来说还是有的。
若能同河野交往,高中生活将是蔷薇色吧,我梦想着。然而,这也不完全是件好事。一旦变回了高中生,大学就不得不再考一次。以现今的学力去大学应试,能通过吗?还有,回到高中时代就意味着小久保的那堂课也不得不再出席一遍。呃,可能的话还是饶了我吧……诸如此类愚蠢透顶的念想在不知不觉间已使我沉浸其中。我日复一日地斥责自己应将意识集中于现实。总之,在下半学期开始之前,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必须准备妥当。
至于而后好歹完成的这份报告,就连我自己也不敢恭维。不出所料,报告提出三天后,周二的讲习结束以后,我被传唤到了教授研究室。
「毛利君……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来这个,不太像话吧?」
「十分抱歉。」
教授戴着黑边的眼镜,额发日渐稀疏。我由衷地尊敬他,因此越发蜷缩起身体来。
「工作,已经定下了吧?」
「啊,是,得到内定了。」
「那就更得加把劲儿才行。」
「因为和圭介君在一起很开心嘛。」
我兴致勃勃地问道,宫崎先生却摆了摆手。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
5
「喂,您好。」
「真的吗?」
预感落空。是个女人的声音。预知地震的人明明就在这世界的某处,我的预感却全然不灵。
「是毛利君吧?」
「叫我出席婚礼什么的,哪怕是心误也请您不要口误。」
「是吗……原来是个怂货!」
这时电话铃声再次响起。距离上个电话不到十分钟,又是由子?我爬下床去,一边以不输给铃声的气势「来了、来了、来了」地应和著,一边穿过房间拿起话筒。
「欢迎光临!」
放下话筒,我有气无力地踱过房间,挨着床沿坐下,一头栽进身后的被子里。得继续查看资料才行。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学习以外的任何事情也都力不从心。我的气力仿佛被由子吸干了一样,两眼一味凝视屋顶,无聊琐事浮现心间,思绪漠然驰骋其中。
结果,是这样……我终于明白她在盘算什么了,叹息不已。
哼!再无其他话可说。
九月十九号的夜晚,距离那次预言已过去两周多了。下半学期课程已经开始,几天来我一直忙于修订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
阿岩先生耸耸肩,说:「简直就是狼来了的水准嘛!等到了关键时刻大家却没能逃掉,很有可能是这种结局。」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有什么事吗?」
「这种情况目前还达不到吧?」
近来,缠在心头的焦躁不时在心中搅起层层旋涡……快乐的岁月和闲暇的时光已成过去,而当初看似遥远的毕业论文这座大山,以及危耸其后的社会人那座未知的山峰,在不知不觉间已迫在眼前,压在心上。
「十分明智。」
「预测地震啊,」宫崎先生眯起眼镜背后的双眼,「不论怎么预测都达不到实际应用的程度吧。」
「与其说目前还达不到,应该说永远都达不到吧!」
附上意气可嘉的结束语,由子单方面终止了通话。
「这就叫作浪费预算。」
不论如何,以分钟为单位指定地震发生时刻的那通预言电话,凭现在的科技水准是无法做到的。
「最近好吗?圭介君今年有毕业论文吧?有在好好写吗?」
「打那以后,我一直在等您的电话。整天这样对神经可不太好。拜托您别再让我像这样干等了。我怕自己不在家时您打来电话,还特地新买了一部带留言功能的话机。」
「哎,谁啊?」
「还有呢?」
「有一种说法认为,动物们会表现出躁动是因为临地震前产生的电磁波。」
前两天有过这么一通电话——话悬在嘴边上。哎呀,不妙!我死命把它按住了。此事一不留神泄露出去怎么得了。
另一位同坐吧台的客人阿岩先生插了一嘴。向就座吧台的客人们提供话题,这也是站在吧台里头那个人的工作之一。两位客人都已加入进来的这个话题,我想把它继续下去。
6
「哦——町田小姐。」
「地震的预测,一般能做到什么程度?」打工时当我有所察觉,自己又在向吧台对面的客人宫崎先生询问这种事了。
欢快的时代早已终结。
正在鸣响的是两天前刚刚更换的一部新话机。万一外出时那个男人打来电话该如何是好?担心之余,我购入了附带留言功能的新电话。
「其实——」
我装作不认识。从前,只要听到这声音我就心花怒放。那些幸福的回忆,随着分道扬镳之际彼此间丑陋的漫骂声一笔勾销。
「感想如何?」
翌日夜晚,歌舞伎町的酒吧「Bambina」,我在那儿有份兼职。
窗外风雨交加,台风逼近了。它将于明天通过列岛南部,电视里播音员预报说。
半年后——那终点如果永远不会来到该有多好……
我撇嘴应道。
「不过呢,其实到了现在人家还在犹豫,就这样和这个人结婚,可不可以呀……对方那个人,真的是特别特别认真,人又好,可是我真的喜欢他吗?说句心里话,人家到现在也还喜欢圭介君呢。」
「明白了……对不起。再见。」
这天晚上,我正一如既往地翻阅著教授提供的书目。
「不是吧,事到如今还说这种话。」
「是我呀,是由子啊!」
「电磁波?」
我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我在心中默念。然而积蓄至今的言语在心里翻江倒海,平抚无术,鱼贯而出。
只剩半年了。
「并没有,只是说未来几天会有危险,而警报总共发出了几十次,其中命中的不过一两次,应该是这种程度吧,我隐约记得是这样。还有就是当地的居民,据说每逢警报都会被要求出外避难。这种状况怎么也够不上实用的程度,而且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就会觉得,有那么一次成功也完全不觉得稀奇。」
「对了对了,我之前不是说要去相亲吗?然后呢,这回,我和那个物件决定要结婚了。」
「在日本如法炮制的话,肯定会以此收场吧。」
「也有这种可能。」
「所以说是碰巧言中喽?」
我站起身,吞下口水,提起话筒。
「喂,您好。」
「那预测可有精准到几时几分,震源何地,震度多少?」
「我想……还是不见为好。」
「町田小姐已经二十五岁了,差不多是时候稳定下来了。」
「恭喜。」
若像电话中的那人所说,当真可以回到过去,那么毕业也罢,就职也罢,在我这里终将变得没有意义,不是吗……
走出教授房间的那一刻,我的内心充满了羞愧。
「喂,圭介君?」
「爱说什么说什么。」
我再次向他确认道,于是宫崎先生当即断言说:
那么,那个预言又以何为据呢?
「没了?」
「但在床上又合拍得很呢……我说,咱们再见一回吧?」
听我这么一说,由子突然笑起来。病态的笑声持续了近十秒。
这次听到的是那个姓风间的男人的声音。
宫崎先生点头深表赞同。
我故意叫姓氏。这女人不知安的什么心,似乎在期待能谈笑如初……但事到如今,她的名字我再也不想叫出。
为他而购买的新话机,因他而更新的尚未听惯的呼叫音——是他打来的,我有种预感。
她的身体,想必现在也魅力十足,然而如今的我却不想重赴仅与她肉体相连的关系。
然而,这声音还有几分耳熟——是由子,半年前分手的女友。
「啊——真好笑……这点常识我当然懂啦。」
我话锋一转:「不是常有这种事嘛,临地震前鲶鱼躁动不安之类的,这些说法到底有几分可信呢?」
我不禁叹出气来,叹息撞到送话口上发出「眶」的一声。
我淡淡答道,之后便是沉默涌动。我无意将对话继续下去,由子却似乎因此而觉得困扰,把话题接下了。
「还好。」
想必是包厢里的客人开了什么玩笑,姑娘们「咯咯」的笑声从大厅一侧回荡而来。我擦拭著阿岩先生玻璃杯上的水滴,意识则集中在宫崎先生的讲述上。
「是我,听出来了吗?」
姑娘们的声音迎来了新的客人,负责吧台的我连忙准备起了杯子。地震的话题就此被迫中断了。
「那就好。」
「对,视频率而定,部分波段似乎也可以被人耳所闻。至于那种电磁波是在怎样的机制下产生的,细节上的东西我也不清楚。但不管怎样,这些都发生在转眼就要地震的时候,这时就算发出警报也来不及跑到远处避难,顶多能通知一句把火熄掉。所以啊,就算经过不断研究达到了实用化的层面,也顶多只有这种程度而已……我记得还听说过这样一件事,和刚才的那些不是一个概念,似乎是在中国的某地,震前发出的警报和避难通知确实应验了。」
而在这种时候,我又考虑起那件事情来。
7
「话说回来,日本迄今为止从未尝试发出过那种程度的警报,除了东海地震那次那种模棱两可的、漠然得不知能否称之为预报的预报。连那次都无法言中呢。就像刚才举的那个例子,即便能够发出正经八百的警报,几十次里才有一次成功的命中率,正如刚才这位先生说的,这类情报根本无法有效地应用于实际情况。不过,五次里若能有一次成功的话,之后便是将每当警报响起便跑去哪里避难的劣势,与实际发生地震时确实能够获救的优势,放在天平的两端来衡量吧。」
我不由得吃了一惊。如果预测地震在当代科学领域是可以实现的话,结论将大为不同。那通电话为何会打来我家的谜题姑且不论,预言这件事本身将变得不足为奇。
「不好意思,我可是痛苦得很,比如最后那一哆嗦。」
电话线那一头,男人似乎露出了微笑。我心中不由得燃起了无名之火。
「那个,关于您上次的解释——」
「依然无法接受。」
男人抢先一步说道,那语调就像在说:这种反应也在预想之中。
「嗯,时间过得越久就越是觉得荒唐。但是关于那个地震的预言,到现在我也想不通那是怎么做到的。」
我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恐怕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
「您说能回到过去,」我改用旁敲侧击,「还说那并非是利用时间机器让现在的我直接回到过去——」
「没错,是回到过去的身体里。所以意识还是现在的意识,身体却是当时的身体,将是这样一种状态。以此为基点,人生将实现重塑。」
「之后,还能回到现在吗?」
「很遗憾,这无法办到。通往过去的旅程终归是单向通行的,请在重赴后将自己的人生重新来过。」
「呃,所谓回到过去的自己,以我为例,应该是没办法回到五十年前吧?那时我还没出生呢。」
「的确。更严格地说,重赴的时间点从一开始就是固定的,它恒定在某个不变的时刻——没错,那一天的那一刻,只能回到那里。而那个日期恐怕要比毛利君想像的更接近现在。」
回归的目的地是个定数。
这超出了我的预料。
「具体时间……现在还不能告诉我吗?」
「那是自然……不过将大致时间告诉你倒也无妨。将要回到的是今年一月里的某一天的某一时刻。」
「今年一月份吗?」
说到一月,我还在上大三呢,是大三的冬天。眼前仿佛有那么一瞬间浮现出了雪的景色。虽然不记得今年一月份是否降过雪,那或许就是我对冬日的印象吧。
「如此说来,风间先生应该已经回到过一月,重新经历过这一年了,对吧?」
我很期待能与大家见面——留下这最后的一句,风间挂断了电话。
「百分之百地相信了?问题并不出在这里吧?关于预言,有上次地震那一回足矣。然而毛利君仍然表示不足为信,我认为,这是由于常识在作祟。如果要因在此,怎样重复预言都将毫无意义,不是吗?」
对于这个回复,从某种意义上讲我是略感惊讶的。居然可以直接见到他本人,而这个机会又居然是对方主动创造的。
「有几次了。」我如此附和著,心里多了几分认同感。「换句话说,您是在反复回到过去,所以才记住了那次地震的发生时间。」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九月二十九号,星期日。
对方轻描淡写地说。
「没有啊。」
「您对那些人——」
「为什么?我觉得有意义啊,如果风间先生再次预言成功,我就——」
风间于是就到达「回龙亭」这家餐馆的路线做了说明。他表示自己已用「再访会」这一团体的名义在那里预订了包间。聚会将在正午开始,从用餐费到交通费,一律由他个人承担。
「呃,请容我考虑一下。那个,去到那里,就能当面见到风间先生了,是这样吗?」
「预言点别的什么……这无法做到。并非不能,但无意去做,希望你可以这样理解。无意为之,毫无意义。」
「这个嘛,是啊,会的。」
「好,我去,为什么不呢,在哪儿?」
「您不是说随便选了个号码打到我这里的吗?」
「然后呢……他们相信吗?」
不来的话便到此为止,大概他会这么说吧。
「和谁都没说,我有守住秘密。」我自信满满地说。
「横滨不是有条中华街吗,乘京滨东北线在关内下车……」
「希望大家能够一边悠闲地享用午餐,一边听取有关重赴的种种说明——我是这样考虑的。」
「在那之前我想先核实一下,预言地震和重赴的事,毛利君都不曾与他人商榷,是吧?」
「话说回来,今天致电于你原本是有事相告,可以回到正题了吗?」
「怎么样,你来吗?为了能参加这次的聚会,其他几位当中已经有人取消了原有的安排。」
我端正坐姿,聆听话音。
「正因为是这样才有别人。除毛利君外,预言电话我同样打给了另外几个人。」
「与此同时,也是为了能够在如此邀请各位时充当证据,在重赴前调查了报纸,等等,记下了那一时刻。」
「和对毛利君一样,进行了重赴的说明。」
「原来是这样,我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我摇摇头。确实是头一回听说。
原来如此,我想。信口雌黄的话必定会在某处露出马脚,然而这个姓风间的男人,他的言辞显然经过了周密的考虑。
「了解了,我相信你。事情是这样,为了将诸位邀请为重赴的同伴,我有必要就各个细节进行说明——如此说来,我有提过吗?除了毛利君外,受邀参加这次旅行的还有另外几位。」
「啊,是。」
「这就不好说了。应该是半信半疑吧。其中也有人明确表态说不信,然而其他人却并未完全拒绝旅行一事。大家都有老老实实地保守秘密,同时也都紧紧咬住我的说辞不放……状况就是这样。那么刚才说到一半,既然要进行详尽的说明,再像这样挨家挨户地拨打电话就显得过于烦琐了。所以我想将大家集聚一堂,予以统一的说明。时间就定在这个月的二十九号。」
不过,在战术上我仍留有余力。
「是啊,有几次了。」
是这样吗?如果此时他再次给出预言并且言中的话,我就会百分之百地相信他所谓的重赴了吗?
「既然如此,风间先生一定也记得许多别的事情吧,不如——」
「这么说是会来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