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重赴(爱的轮回式)》 · 干胡桃 · 2.4万 字
1
眼前一黑的同时,只觉得身体坠落下去。好似失重,但只有一瞬。双脚首先触到地面,双腿却无法支撑起身体。地面产生了倾斜,重力的方向发生了变化。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呼啸。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膝盖受到了打击,接着面部遭受了重击,胳膊和腹部也都受到了碰撞。
路面冰冷的触感贴上了脸颊。
从二百多米的高空坠落下来,怕是会就此丧命吧,我瞬间想到。然而下方本该是一片海洋,我又怎会落在了路面上,身上的伤势又似乎不重。
「这是怎么了,圭介君,你没事吧?」
一个熟悉的女性的声音,带着笑容,以饱含关切的口吻说道。是由子的声音。我仰起脸,看看眼前,于是对状况渐渐有了把握——自己应该是脸朝下,摔倒在了路面上。
如今视线所到之处满是熟悉的街景——常磐公寓的红砖、Sunkus便利店的看板、冬枯的银杏和停放在路边的自行车——这里是落合站前的那条路。因为趴在路面上,车辆驶过时嗖嗖的声音在耳旁显得格外巨大。盏盏街灯淼立在道路两旁,川流车辆的灯光浸入了夜色——没错,天黑著。
「啊——」
呼出的气息白而混浊,在夜幕下依然清晰可见。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严冬凛冽的空气下——换句话说,我回来了。回到了冬日的夜晚,回到了一月。
我用双手撑住地面,直起上身后就势站起来。手不要紧,脚也是好的,都能正常活动。
我转过身去,由子正担心地望着我。山羊绒混纺的黑色外衣,领口的黑色围巾,脚上的茶色长靴,还有盖住耳朵的绿色毛线帽子——她这身打扮看着很是眼熟。
原来是那时……包括前因后果在内,我终于对此情此景有了全面的把握。
今天下午,由子穿着这身衣服来公寓找我。此时她外套底下穿的什么,我同样可以回想起大概。一件能够浮现出身体曲线的,非常贴身的白色羊绒毛衣,以及一条焦糖色的紧身迷你裙。几小时前——或许该说十个月前——我曾替她脱掉了那身衣服,过后又眼看着她把那些衣服穿了回去。我们看了电视台播出的电影,后来她说差不多该回去了,我便和她一起出了门——为了把她送到车站。而现在,我俩正走在半路上……
记忆一下子苏醒了,就连已经忘记的细节部分也都顺藤摸瓜似的想了起来。刚才和她观看的应该是一部名为《上班女郎》的影片。我们边看电影边吃从便利店买来的关东煮,还喝了两罐啤酒——所以现在我的脸颊才会发烫,酒劲儿还没有完全退去……
就像在为复苏的记忆做担保一样,我感到口中残留着些许关东煮汤汁的味道。在以记忆为基盘的实感中,除了好几个小时前的那几片吐司面包外,我应该不曾有任何进食,然而现实中我的肚子满满的,嘴里还残留着关东煮的味道。记忆与体感无法对应,这实在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但是相应地,直到刚刚还缠绕着我的晕机的不适感,如今已经烟消云散。
「我说,圭介君怎么有点愣愣的……真的不要紧吗?你那张脸不是刚刚和地面进行了亲密接触吗……」由子担心地说。
我这才意识到脸上许多地方都有痛楚在跳动。我伸手去摸额头、鼻子,还有人中——看来没流鼻血。
「嗯,好像没什么大事。」
我低头去看身上的衣服——出门时穿上的MA-1飞行夹克和李维斯的牛仔裤,摔倒时与地面接触的部分蹭得又白又脏,我连忙将白污弹落,同时留意起了周围人的目光。尽管已过深夜十一点,大街上仍能看到零星人影。那当中一定有人目睹了我突然摔倒的经过……
「就算磕到的地方不要紧,跌倒那个样子也不对劲啊,好像走着走着突然失去了意识一样……」由子还是不放心。
「那么,从今往后也请多多关照。」
然而,如今的我对她的本性已是心知肚明,便不想再同她「重新来过」了。分手时令人不忍直视的针锋相对,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至今仍残留在心底。这次的人生里,一定要由我,来甩了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哦,那个呀……所以说你有记清楚吗? 和陆地的位置关系啦,高度啦。」
但今天是不可能了。两个人刚才还卿卿我我地腻在一起呢,态度突然一下子冰冻三尺,会很不自然吧……
可即便如此,这份怅然若失的感觉,又该作何解释呢?
我们首先分享了彼此的感慨。
「啊,我应该是正在走路,等意识恢复过来,已经摔倒了,好在没什么大碍。」
是大相扑初场所首日的比赛结果:首战,四横纲均以白星告捷。可谓如你所说,如我所忆。
原来如此,也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我照他说的记下号码,最后说一句「晚安」便挂断了电话。不久前还是白天,这样寒暄是会有些别扭,但既然夜正深著,没办法。
回到公寓里,自己曾在时间中溯行的实感,更是随处可以找到。玄关里,刚刚脱下的那双「蹬上就走」的旅游鞋旁,这半年来一直被我死啃、十月时已经破破烂烂、雪藏进了鞋箱的翻绒山羊皮靴,眼下还跟新的一样。
从风间那儿听来的号码——那组生搬硬套的谐音,我尝试在心中默念一遍……没问题,还记得。
不……不对。拐角处的大村画材店——那家旧店铺,不是因为改建在几个月前就被拆毁了吗?
「那就这样,回去时小心一点啊。」
「是吗……这些东西能不能派上用场,就要看今后事态如何发展了。」
已经回到了过去,这件事不难理解。但是不管怎么看,我这个人本身并没有变化,还是过去的我,栖身之所也和原先一样——仍然是那套寒酸的公寓。从这层意义上讲,重赴后无法涌现出实感也是理所当然的。
当时直升机里十分嘈杂,外加自己身体不适,因此不曾询问他的真实意图。之后随着重赴的实现,这些细枝末节也就被我抛到了脑后……
我瞟了一眼柜上的钟,时间已过十一点半。既然抵达时刻是十一点十三分,回到这个世界便已有二十分钟,我计算著。
没错,我成功实现了重赴。今后会发生什么,现阶段无人知晓的事,我已经知道。上在这附近的人,站在便利店里的人,他们当中没有哪个有可能知道的事情,我却知道得一淸二楚……
也对,那是二月旅行时买回来的……
「我能让你笑得出来才怪呢。好了,那我回去喽,回头……再见吧。」
而今天的日期也确实是一月十三号。就在刚刚,我通过媒体确认了此事。
我一面让电视机开着,一面发呆。就这样过了些时候,电话响了。
才说不过几句,对话便没了下文。和池田那时一样。不过这次,我想起来自己有事要问天童。
我被风间告知了后天的计划:下午一点在涩谷站八公像前集合,之后到卡拉OK包间(歌自然不唱),大家一起就重赴后的计划畅所欲言。
「是,不好意思。」
「这样啊,那得先给他打个电话了。」
「嗯……我还没给风间打电话呢,刚才在外面。我正走路,结果栽了个大跟头。事情就是这样,才刚刚赶回家。」
2
这次我没有开口回应她,而是张开双臂,冲她笑了笑。由子也笑了。「看来是一点儿事都没有丫,那我刚才还不如笑话你呢。」
我们互相挥手道别,之后由子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检票口的另一端。回头再见……吗?当只剩下我一人时,心塞的感觉瞬间占据了我。眼下一切还都美好。由子不会提出无理取闹的要求,也不会把她最真实的一面挂在嘴上,还在装作小鸟依人呢。
「不不,我这边才是,请多关照。」
「嗯,大概齐吧。」
听了她的话,我的表情顿时缓和了。原来如此,在别人眼中是这样……
超能力——例如念动力,假使获得了这种能力,我现在一定正迫不及待地尝试令物体悬浮在空中吧。
结束了向风间的汇报,我终于吐出一口大气来。
又来了。他这个人脑子里在转些什么,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没问题。」
毛毯摊在床上;墙上的挂历是一月份的;书柜上还有些空当;垃圾桶里的垃圾快溢出来了;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壁纸的色泽好像也鲜艳了几分……
「那么,方才在停车场提到的,后天,不知毛利君是否方便……」
重赴是不争的事实!我回到了今年的一月!
「在外面……不要紧吧?」
没错,这里的确是我的公寓。乍一看没什么两样,但在仔细观察下,许多细节部分又都呈现出了微妙的差别。这些随处可见的细微变化,煽起了我难以言表的奇妙感受。
「是啊。」
「就是说啊,真的是……这应该不是梦吧。」
就在我想起电话的瞬间,电话仿佛算准了时机似的鸣响起来。那是更换录音电话前的老旧机型发出的令人怀念的呼叫音。
哦,对了,还有电话——
我没有放下话筒,而是按一下挂机键让电话重启,然后输入了从风间那儿听来的拗口的号码。然而对方正在通话中。一定是某位同伴正在作回归汇报。
能力无处施展,如此情绪在心中烟薰火燎……走投无路,我只好坐到床上去,少安毋躁。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机,里面正在播放体育新闻。
在考虑那些多余的东西之前,应当先沉浸在这份感慨之中。
「可是呀,圭介君那一跤摔得实在是太难看了……我哪儿还笑得出来,担心死我了。」
「当时天童先生,在空中悬停的时候,要我记住眼下的位置,对吧?那是——」
是啊,我还有同伴在……身为重赴者的自我认同感令全身变得炙热。我按捺住想要呐喊的冲动,缓步走了起来。
「看也知道没事吧?」
「就是绊到了而已……好啦,没什么大不了的,走吧。」
由于时间上存在断层,我有些迷惑,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才好。从我个人的感受出发,乘坐直升机仍然是不到一小时前的事情。
「可是话说回来……当真回来了。」
因为想尽快一个人回到公寓里,我先一步走起来。由子依然是一副放心不下的样子,为了不落在我身后,她紧赶慢赶地走在我旁边,嘴上嘀咕著:「真的不要紧吗?」
我连忙确认起自己的记忆。今天是一月十三日……大学入学统考的第二天,大相扑初场所的首日,这一时期的新闻头条是伊拉克局势问题,十五日将是联合国定下的最终答复期限……
「哦,直到刚才我都在外头。至于留言电话,现在,一月这个时候还没有装。」
我隔了一段时间重新拨号,这回电话很快通了。
对自己的立场有了明确的认识,身体也自然而然地热了起来。是啊……我在这个世界上也算是个狠角色了。
「嗯,拜拜喽,今天玩得挺开心的。可是圭介君……真的不要紧吗?」
重赴后的当时,和由子正在交往的事,我又怎么可能忘记,都好好地陈列在记忆里。但是归跟结底,那些往事不过是记忆罢了,是早晚会尘埃落定的东西——会这样想,是我对事态有些掉以轻心了。
「嗯,拜拜。」
方才和由子吃剩下的残渣、盛关东煮的容器和空易开罐,就那样散乱在被炉的桌面上。
「不好意思,刚才正赶上在外面。」我就汇报迟了的理由做出解释。
十个月,一个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溯行幅度。尽管如此,能在街角找到一处——哪怕是仅有的一处——回到了过去的明显证据,我在心里已是相当满足。
风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安。
「喂,您好。」
不过,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了。
「原来如此。那么,怎么样?实际回到了过去,毛利君现在的真实感想如何啊?」
3
把她送到车站后,我和往常一样——应该说和过去‧—样,在检票口前同她道了别。
「后天,毛利君也会去吧?」
我说完便要挂断电话——
「对了,天童先生,刚才,那个,在直升机上的时候——」
是池田的声音。
「刚才给你打过电话,没人接,也没转成录音电话。」
白昼成了黑夜,深秋成了严冬。然而这座城市的样貌,却和我今早离开家时没有太大变化。
厨房的控水池里,曾在清洗时接二连三被我打碎、十月那会儿仅剩下最后一只的玻璃杯,如今一套四个完好地摆在那儿。但与此同时,和由子一起买下的那对红酒杯却消失在了橱柜里。
重赴者唯一的武器,记忆。那记忆若变得稀薄便万事休矣。
那里本该存在的东西没了踪影,本不存在的东西冒了出来。
如此看来,我是当真回到过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清冷的空气贯膛而入,我感到身体在一瞬之间获得了净化。把气呼出,呼气在黑夜中化作一股白烟。
然而从重赴中获得的优势却仅限于未来的记忆。换句话说,那是一种类似于预知能力的东西,一种无法拿来一试身手的东西。
——对了,还有电话要打。
「是我。」
如此通报的人是天童。
「哦,你等等,」池田说,「我得把我的电话告诉你,十月那会儿已经变了,我是四月份搬的家。所以说,现在还没搬,住千叶。」
我不禁想去冰箱里一探究竟。拉开门,不出所料,里面的状态和今早(十月三十号早晨)的情形显然不同。
「哎呀,还真的回来了!」
「呃,该怎么说呢?说实话,还没涌出什么实感……」
「喂,您好。」我接起。
我又走进了公寓尽头里的那间洋室 ,于是发现了更为明显的变化。
「是毛利君吗?」
没问题,还都清楚记得。
没错,应当尽早买一部带留言功能的话机回来换上,我想。
「你说派上用场……那是,派上什么用场?」我试问。
「我这个人和大多数人不一样,比较接近于一般所谓的欲念很深的那类人吧。总之,哪怕是人生重启,只有一回的话也是无法让我满足的。所以,如果重赴当真存在,那就不要止于一回,而是像风间那样,一直不断地重赴下去……关于这件事,后天,我想试着跟风间谈谈。那么,就算他肯点头,万一哪天他遭遇不测,丧了命……怎么办?」
风间若是死了——这又是一个超乎我想像的假设。
「重赴者并非不死之躯,出了意外同样一命呜呼……所以,万一驾驶员翘了辫子,再想要进入下一轮——R11的话,谁又能把咱们运到那指定地点?就算直升机可以交给雇来的驾驶员操纵,到时候咱们自己也得清楚往哪里飞啊。」
「那时在直升机上,你都考虑到这个地步了……」
「差不多吧……其实在当时,我对重赴这件事是半信半疑的。不过嘛,凡是能考虑到的事情都应当考虑周全,我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才拜托你那么做。只靠我自己的话——再怎么样那也是在空中,虽说只是记住方位,我还是有些不得要须,信心不足……唉,当时那个位置,既然记住了不容易,那就再努把力,争取别忘记了。还不知道今后会怎么样呢。」
放下话筒,我不禁叹一口气。天童已经往后设想了好几步棋。
将重赴一再重复,永远地重赴下去。
这其中的意义就连我也明白,风间为何会连续十次、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着重赴。
总归一句话,那正是不老不死的具体表现。
只要今年可以周而复始,肉体就不会老去;只要避免在事故中身亡,生命就不会死去。永生——古往今来众多权力者梦寐以求的不老不死,将借由重赴的重复而轻易成真。
不仅限于风间,就目前的情形来看,天童对此事亦是望眼欲穿。原来如此。死这件事,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都是人们心中恐惧的根源。倘若有办法令人免于一死,不论准人都将趋之若骛吧。
可是我,对此事却不怎么向往。只要还滞留在重赴的循环里,我就永远都只能是一介大学生,永远都成不了社会人,就像《海螺小姐》里的鳕夫永远都当不了小学生那样。这种事,怎样看也还是扭曲的。
抑或,随着年龄的进一步增长,终有一天我也会打心底里祈求不老不死吧。
说到将重赴进行下去,对我来说,或许可以不止于一次,而是多次地往复于时间……在尝试过不同的重赴模式后找出最优方案——今后再不可能得出比这次更好的结果了,从此跳出循环,步入余生。倘若逮到了机会,即使希望不大也应该去探一探风间的想法——这种程度的企图我也是有的,只不过……
我看了一眼表,时间已到深夜零时。来到这个世界——R10的世界,已经有快一个小时了。我盯着电话,考虑接下去该如何行动。
可能的话也想和其余六人取得联络,同他们分享重赴后的感慨,不过后天(日期已经变更,准确地说是明天)便能在涩谷和大家再会,于是又觉得到时再说也无妨。况且和池田等三人已交换了感想,我的需求在大体上已得到了满足。
尽管如此,我仍想和筱崎小姐在刚刚重赴后的现在恢复联系。可是眼下这个钟点,已经不好再给和父母同住的女生打电话了。只能坐等对方打来。
最终放弃拨打电话的我,拿着便签纸回到了被炉前的常驻席位。我想把池田告知的号码记在他名片的背面,但很快发觉那张名片在这个世界里还尚不存在于这间公寓。
对了,所有人的联络方式。
「谁会干这种事呢?」我问。
「好久不见……这话该怎么说呢?」
一月十五号的下午,涩谷八公像前广场上聚集了大量人群。大概是有成人仪式刚刚结束,身穿华服的年轻男女随处可见,这与平日显然有别。
问题在于提出分手的时机。从昨晚火热的状态来看,现阶段提分手太奇怪了。但若自问要不要为了表面上的自然,把目前的关系再维系一两个月,老实说,不要。对由子的本性如今已十分厌恶,何况还有筱崎小姐的事。
换位思考一下,若是我听了刚才的话,恐怕也会深受打击吧。
此外,与个人记忆相关联的部分也能够记住日期。其中尤以非日常情景的记忆居多。例如,在暑假归省期间的经历便是如此,在老家看过的电视新闻画面,就有可能突然浮现眼前:边吃晚饭边看到的电视画面,以及母亲唠唠叨叨的评论声。个人的记忆就是会以这种形式死灰复燃。
那个将厌恶表露得无以复加的声音。那是在春假里的……临要去打工前的……没错,是个周四,二十八日,三月二十八日星期四。
而在书写记忆的过程中,我的睡意变得越来越浓。当前时刻是深夜一点再过少许,可是按理来说,我的实际感受本该延续到十月三十日的正午过后。如今渴望睡眠的,到底是昨晚(十月二十九号)整夜未眠的我的意识呢,还是一月十三号经历了一整天的我的身体呢?在无从分辨的情况下,意识渐渐远去了,眼皮沉重地垂下来。
4
「嗯,去的。没时间了,抱歉,明天再见吧。」
我等自动站成了一横排,与他成相对之势。
就这样,在一瞬之间坠入了沉眠。
「还没有,昨天一直待在家里……池田先生呢?」
「今天自主停课了。」
「不至于吧!」我不由得笑了,「看一眼电视不就立马清楚了。」
此后又过了一会儿,风间现身了。他看起来和重赴前没什么两样,墨镜胡须果然就是他的「注册商标」了。
「我是毛利,是筱崎小姐吧?」
但有些时候,部分拼图碎片并非完全呈游离状态。相邻的碎片——横跨数日的记事,会被视作一个系列记忆下来。只不过若以拼图来比喻的话,这些碎片便是无一与边框相连,仅能作为尚未归位的集合体摆在一旁,目前还无法记入笔记。这一连串记事当中但凡有哪个的日期明朗了,接连数日的空页便可一气填满。
「冬天把头发留长了。我留长头发好看吗?」
但若论及视觉记忆的碎片,仍有大量残存在我大脑里。那些占据了整个版面的照片,我能想起很多很多。有的描绘出了某日首脑会谈时的情景,有的记录了某日体育节开幕式的场面。此外,还有和照片一同刊登出的大字号标题,我也能一股脑儿地回忆起来。可若问这些分别是哪一天的新闻,关键的部分却不甚明朗。就像无法确定位置的拼图碎块一样,这些记忆碎片四散在我的脑海里。
放下电话,我舒了口气。这下可以确定了,筱崎小姐也平安无事地完成了重赴。
「各位好,在这个世界里和大家是初次见面,还请多多关照。」
和他们几个直接见面后,顺利再会的感慨涌现出来,我情不自禁地笑了。不只是我,就连面相凶煞的天童,表情也柔和了少许。
电话背景里充斥着杂音,似乎又是从车站打来的。于是我问:「今天也要去上班吗?」
好,今天是一月十四号……接下去怎么办?
「毛利君,」池田先生从一旁插进来,「怎么样?回来以后有没有做什么不同以往的事啊?」
风间说罢施了一礼。与其他人出现时不同,我等均不由自主地鞠躬行礼。不管怎么说,他都是选中我等并把我等带来这里的恩人。
重赴前齐肩的长发如今更是垂到了胸口。
待心情平静下来,我重新开机了「记忆搬运工程」。然而,这工作远比我事前想像的要困难。
「路上小心。」
屋里很冷。但清醒过后,我迅速掀开被褥,一跃而起。兴奋的心情令我无法安稳地躺在床上。
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冷却了胸腔。把气吐出,苍白的浊气在转眼间消失殆尽。我打了个寒战——果然很冷,迅速回到屋里关上窗,打开被炉的开关,一面把脚伸进去,一面想事情。
可是那几个没有合上的本子还平摊在桌面上……「未来记忆」还远未完成。
我把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于是池田先生半开玩笑地说:「到现在还不信呢,他认定自己是在直升机上被人药倒了,然后一觉睡了两个半月——所以现在是明年一月。」
池田的新号码在这儿,风间的号码靠谐音记着,还有天童的号码……没问题,也记得。那么筱崎小姐的电话是……
天童照旧是一身黑色西装,只不过在隆冬的现在多披了一件长外套(而那件令他一黑到底的外套给人一种不出所料的感觉)。相比之下,池田先生和横泽先生穿得就随便多了。筱崎小姐在外面套了件领口嵌绒的驼色大衣。她身上某个地方给我的感觉与之前的印象不符,仔细一看——
「能明白,能明白。」
听声音是筱崎小姐。从那声音里仿佛能看到她不安的样子,大概是对自己记住的号码没信心吧。
我一出站便发现了天童。他那身高,站在人群当中便突出来一个脑袋。我以那身高为标的,朝坐落有电话亭的一角走去,于是发现那里已经集结了包括天童在内的四位同伴——池田先生、横泽先生、天童,还有筱崎小姐。其他同伴也将随后赶到吧。我留意了下时间,距离约定的下午一点还有十五分钟。
就没有什么能和女人干干脆脆一刀两断的办法吗……
「回来这边的时候,筱崎小姐在做什么呢?」
就这样,一大清早我便复写起了前次人生的报纸记事,专注于昨夜工程的后续。
以这些微小的记忆断片为线索,我一点点填埋着笔记本上的空白。之前被由子提出分手是在三月的……哪天来着?大吵一架是在什么时候?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又是在……
想到她当时乱作一团的样子,我露出了微笑。
我小声回答,她开心地笑了。脸颊上泛起的微红应该是天气寒冷所致,但这并不妨碍为她的可爱增添一分姿色。再次领略到筱崎小姐可人的一面,我本想继续和她小声说说话——
「哦,我们是弹性——呀,对了,现在还不是呢!抱歉,还是有点要紧的。」
「哟,来啦。」
「毛利君不要紧吗?」她反问我说。
找不到恰当的寒暄辞令,我也只能如此表达了。我等以同样方式集合在新木场站前(在感觉上)不过是前天的事,然而现实中,那时与此刻之间却相隔了十个月之久,且是在与通常相逆的时间轴上。
「所以才是阴谋嘛!」池田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
写了一会儿,电话响了。
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窗帘的间隙里透著微明,我看一眼柜上的钟,七点过五分。
「喂,您好。」
听了我的话,她显然松了口气。
在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后,我把自动铅笔往本上一丢,躺在了床上。
我把开着不看的电视关掉,把被炉的桌面上收拾干净,又从书架电翻出一摞大学笔记,如此创造出一个适合书写的环境。之后,我开始奋笔疾书。每个人的电话号码、重赴前拼命背下的「未来记忆」,要趁印象尚且鲜明,把这些全部誊写到本子上。
「嗯,完全没受伤……那个,时间,不要紧吗?」
真正令我担心的反倒是大森。直到临上飞机前,搔头男都坚信现代科学比重赴更有说服力。如今重赴已然成了现实,他又会作何感想呢?若能坦率地为回到过去而高兴就好了,可我总觉得,由于信仰崩溃而遭受精神打击的可能性在他身上反而更大。
之后的三十分钟里,我一直写个不停。重赴伙伴全员的电话号码被我完美地再现了出来。报纸记事的部分,我在本子上为每天预留出一页的篇幅,干劲十足地写起来。然而能够记起的每日新闻量多则寥寥几行,少则无料可写。在这一结果面前,我自己都觉得情有不堪。
我站在窗边拉开窗帘,用力推开落地窗,走去阳台。
「呃,今天过一会儿,应该还有大森会到……咱们再稍等片刻。换句话说,非常遗憾的,高桥先生和乡原先生将缺席本次聚会。」
所谓的拼图外框,即是日期清晰的记忆——重大的事件事故,还有每月一日的早报头版。前者的具体内容包括日期在内,自然都清清楚楚地背了下来。至于后者,是在之前世界里阅览缩印版时,每一册翻开扉页后率先映入眼帘的一页——即是作为视觉资讯,记忆最为扎实的一页。
尽管如此,池田先生仍然以一句「欢迎回来」笑容满面地迎接了他。
结果,最终也没能盼到筱崎小姐的消息……
今天是工作日,大学里肯定有课。然而被前后两个假期夹在中间,想必在前一轮人生的这一天里,我也自主连休了吧?三年级的下半学期……修的是哪几门课来着……
焕然一新的清晨,我想。从今天起,我,将不再是过去的我。
「当时我正在房间里,躺在床上听音乐呢。所以——毛利君有做过从高处掉下来的梦吗?啊!掉下去了!就在这么想的下个瞬间,睡在床上的身体好像从后背被吸走了似的,然后猛地清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就和那种感觉一模一样!而且因为当时正在听随身听,两只耳朵上都戴着耳塞,音乐轰地响起来,吓人极了。我连想都没想就把耳塞拽了下来。呜哇,我的天哪!——就是这种感觉,心脏怦怦直跳,喘不上气来。」
5
顺理成章的,和参与重赴有关的记忆也都连同日期一并记住了。比如第一次接到风间电话是在九月一日,那次地震发生在下午五点四十五分,三宅岛震度4,东京震度1。回龙亭那次聚餐是在九月二十九日,两天以前的二十七日有台风过境,二十八日在焚风现象的影响下酷热难耐……
「一起回来了呢……」她感慨良深地说。
——你不就是个蠢货嘛!
「这个嘛,我当时正在外面走路……应该说,当时的自己正在做什么,这种事在回来的那一瞬不可能知道吧?意识恢复了以后,体重突然向前倾,我也不明白是什么状况,直到「晄」的一下磕到头了,脸朝下摔倒在便道上了,这才回过神来。然后和我走在一起的那个人——」
哎,管它呢。今天是值得祝福的重赴首日,就给自己放个假吧。
我翻开本子,想查一查翌日二十九日的早报上曾登载过哪些内容。本上写了三行,属于记忆较为完整的一类。改革派集聚莫斯科、原发事故的原因调查结果、高中生棒球春季预选赛无安打无上垒纪录达成。
费了那么大工夫潜心阅读报纸,带回来的记忆却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我感觉她要挂电话,连忙最后问她一声:「明天你去吗?」
咋晚在书写的过程中我也曾想过,记忆这东西,实在靠不住。花了那么久阅览报纸,能和日期一一对应的——能在实际运用中回想起来的记事,只是极少的一部分。
「里面播出的全是一年前录好的东西,而且只播给他一家。」
「按那个人说的,在那之前我都走得好好的,然后突然像失去了意识一样,一头栽倒了。在别人看来就是那样,连一点儿下意识的回避动作都没有。」
「高桥先生、乡原先生、大森先生,还有风间先生。」我回应池田说。高桥在回龙亭和新木场那两次都到得最早,今天若是到现在还没有出现,怕是有可能不来了吧。或许因为运输工作无法脱身,要么就是去中山竞马场赚点零花钱,解燃眉之急了……
「太好了!万一毛利君说『筱崎小姐?哎,谁啊?』,那可怎么办哪!」
「就算回来了我也还是职员啊,没办法随随便便请假的。毛利君不是也有大学要上吗?」
但既然打算在此次人生里主动和由子说拜拜,那些不快的回忆应该是不会重演了。
谈话间隔了一瞬,我赶紧将下个话题抖出。
「好看!」
柜上的钟才刚过八点,会是谁呢?
「哦,发型……」
「啊,喂,是毛利先生家吗?」
「嗯,我也一样,也不记得十个月前讲义的内容,而且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有点担心能不能拿到学分……反正都是回到过去,真不如选四月一号这种无牵无挂的日子……哎?是……坪井君?」
我感觉身边有人,把目光转过去,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坪井君已站在那里。短款羽绒服的下面竟然穿着高中制服。这身出人意料的打扮,外加R9时标志性的金发如今只是普通的黑发,我没能立刻认出是他。少年没有回话,他的双手始终插在兜里,只有脑袋微微颤动一下(那动作就算意会成天冷缩脖子也未尝不可),姑且算是做出了回应。发型等外在的部分有了变化,冷淡的性格却和R9时一样。
或许问题出在记忆的方法上吧,事到如今我不禁这样去想。打个比方,这就好像把已经读过书本的内容大致复述出来。在对整体脉络的把握上,我也是有信心的。其实在重赴之前,我便像阅读小说一样,把这十个月间的报纸看了一遍。所以大致内容我都清楚,印象较为深刻的细节也能说出。但若问我七月二十六日的头版头条是什么,若想以这种形式将记忆提取出来,就不那么容易了。这就好比问我一本小说第三十四页写了什么,我是答不出的。
「我也想请假啊。可是又一想,去了公司才能找回感觉,要不然我连现在做的是什么工作都不清楚!」她说着说着扑哧笑了,「估计到了公司里我也是胡言乱语的,不过今天夹在两个休息日中间,肯定会有人请假吧,所以我想,是不是应该趁人少的时候把回归职场的事解决了。」
我一口气把话说完,于是筱崎小姐担心地问:「真的吗?不要紧吧?」
注视着上述文字的行列,我依然无法在这些报导与打给由子的那通电话之间找到任何记忆上的联系。如此想来,分手前后的那段日子,由于被由子抛弃而深受打击,我曾一度消沉得连看电视的心情都没有……
「我昨天去了趟教练场,但是搞不清课程安排,费了番工夫。十个月前的工作计划,我哪里还记得。」说着,他耸了耸肩。
「原来是这样。」我答道。
哎呀,糟了!我心想。那么晚了和谁一起走呢——她要是这么问就不妙了。但是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又不自然,我姑且继续说了下去。
在过去将女人甩掉的经验自己并不是没有,但两人之间如此悬殊的温差却是前所未有的。
「坪井君也来了,那么目前还没到的人是……」
就在风间就上述情况进行说明时,约定的午后一点已经过了。
等到了一点十分,我提议「要不要打个电话」,风间说「再等五分钟」。
风间的话音刚落,「哦,来了」,天童说道。
大森刚一露面便跑到风间身边要求握手。
「您好!呃不,是我前来给您赔不是了!风间先生,您是我的恩人哪!上辈子我有眼不识泰山怀疑了您,实在对不住!」大森像放连环炮一样叨唠一通,一边说着还不停地点头哈腰。不过话说回来,「上辈子」这个说法用得真是恰如其分,但是给不知情的人听了,怕是会令对方想入非非。
风间似乎也有相同的顾虑:「大森先生,拜托你不要说得那么大声。」说着,他做出了对周围有所顾忌的表情。
「啊,实、实在抱歉!」如此赔罪的大森又无数次低下了头。
我和池田先生四目相视,交换了无声的微笑。
「那咱们走吧。」
于是,在风间的引领下,一行人穿过了涩谷大行人十字路。
风间预约的卡拉OK包间位于涩谷中央街一带。包间里容纳十人绰绰有余,虽有背景音乐流淌,但不影响交谈。
入口右手边的细长隔间里,风间、坪井少年、天童还有池田先生坐了靠里的沙发,横泽、大森、筱崎小姐和我坐了靠外的一侧。
脱下外套坐定以后,我见眼前摆着菜单便翻到饮品一页,然后把菜单平放在桌上,方便所有人看到。
「要不要先叫点饮料?然后,大家一起碰个杯吧?」
我边说边环视全员的表情,然而视线始终被风间吸引。一排整齐的笑脸当中,唯有他的脸绷着。随后我发现不只是我,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
这时风间开口了:「在此,我不得不先向各位传达一个令人惋惜的消息。」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沉重。
「本该成为咱们同伴的高桥先生,非常遗憾地……不幸身亡了。」
突如其来的一击!
我组织不出任何语言,心境宛如在毫无防备下被泼了一盆冷水。
「那就这样了?」天童一脸失望的表情。就在这时——
这时,风间开始说明理由了。
见大森的问题告一段落,我便举手提问。就是那个「蓄谋已久」的问题。
天童最后那一问指向了风间,于是风间点了点头,说:「这个世界里的重赴者只有咱们。被我从R8带到R9的访客们原本会在重赴后立刻打来电话,但这次并没有。不知我这样说是否能对问题构成解释?」
在对高桥不幸的感叹中,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幸运。
说着,他开始向我俩说明重赴者在利用赌马赚钱时应注意的几点事项。这里面的大部分内容在重赴前我已从高桥那里听过了,因此反而觉得过来人风间的说明相对繁杂了些。实际看来,应该不需要做到如高桥说得那般谨慎。
「怎么回事?这个世界里说到重赴者,就只有我们十人而已啊。」风间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答道。
想想就觉得可怕。高桥先生临死前也曾体验过这种恐惧吧?或者,他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就已经一命呜呼了。在对恐惧和痛苦毫无知觉的情况下,重赴之际的那一场黑幕成了永恒……
坪井的语言十分直白,但不知为何他的头低着,回答得很是腼腆。可能是患有红脸恐惧症之类的症状吧。
「如果有的话,请务必说来听听。」
「是指到R9为止吗?」
在倾听风间解释的过程中,我有些搞不清楚何为正确了。
我把每个人的需求记录下来,用对讲机下了单。五分钟后,服务员端著饮料走进来,看到我们不唱不聊而是静悄悄围桌而坐的样子,脸上浮现出诧异的神情。
转瞬之间,尴尬的气氛在会场中弥漫。
「重赴前我就一直在思考,是否存在着某个理论,能够从科学的角度解释这个问题呢?后来回到这边以后,我姑且以自己的理解为基础,确立了一个『假说』。但是我觉得,就算在这儿讲这种东西也不会有谁能明白吧,所以心想还是算了。不过天童先生,也许你能理解我的理论……愿意听我说说吗?」
重赴本来是一件为重赴者带来恩惠的好事。所以像高桥这样,不但招致了恶果,甚至造成了致死事故的情况,恐怕是绝无仅有了。发生概率小到数万人里也只有一人的程度。
这一状况似乎出乎了风间的预料。
「十分抱歉,此事不容例外。」
在风间的质问下,我慌忙举起右手,然而左顾右盼一番,发现举起手的再无他人。
「我的话……果然还是先赚钱吧。」对于风间的提问,池田这样说道,「打算靠赌马赚一笔。」
于是,大森打开脚边形似公事包的提包,从中取出机器放在桌上——是一台笔记型电脑。
风间在一瞬之间露出了不置可否的态度,但他很快义正词严地说:「若是这件事的话,十分抱歉。」
「还是叫一点饮料吧。」
由于刚刚设想过最坏的结果,关于乡原的报告令我感到无比欣慰。一口大气被吐了出来。
「不、不是的。」大森激烈地挠著头发,话却不再继续。
「没问题吧?」并非在征求某人的意见,大森随手拔掉了卡拉OK的电源,把电脑接了上去。
然而,风间却无情地摇了摇头。
「打算赚多少?」
6
「其余的各位又如何呢?」
「嗯……老实说,尘烟往事里确实有过类似的情况,所以我多少有些放心不下……」
「没事。」风间当即答道,并用双手示意「请不要激动」。
我也跟着做起来。当视野封闭后,眼睑内侧浮现出了高桥的身影。与此同时,在电话里和他的对话开始在耳畔回响。
「其实我上大学那会儿就是专攻物理的,那个老师的心情我是非常非常地理解,所以,在这里我特别想正经八百地问问大家……你们呀,对于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就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吗?」
「由于在重赴后未能接到他的来电,昨日我曾数次尝试通过电话与他取得联系。昨夜电话终于接通,然而出现的并非他本人而是公司一方,我也因此得知了他的讣告……高桥先生死于交通事故。事故发生于十三日晚十一时十三分,即是刚刚完成重赴的时刻。」
风间给出的解释令我无言以对,于是大森接替了我的位置继续说道:「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允许我个人参与后面的重赴?」说着,他用力挠了挠头,「不是,那个,我这绝不是为了一己私利,不、不是为了自己。我正在研究的生物技术,如果完成了一定可以拯救很多人。粮食危机一旦解决了,大批的非洲儿童就不至于被饿死。可是以目前的进度还需要多久才能完成研究,十年或者二十年都是个未知数,请想想吧,在这段时间里还将有多少孩子因饥饿而死。但如果我能不断地重赴,时间就会一直停留在今年,只要在今年内完成研究,研究的实用化便会大幅提前,这样一来,明年以后注定要死去的孩子们便将以数亿人为单位获救。」
「抑或,与这些势力都毫无瓜葛的,当真无名无分的一般市民,也有可能盯上诸位的性命。觉得不公——换言之便是嫉妒,这种心态以排除嫉妒物件的形式外化出来,其中的可能性同样值得我们深思……
会在周日夜里开车的人,原本就不多。就算是在开车,也不见得一定会出事故。就算出了事故,也不见得一定会死。
「嗯,有件事想请教一下……我们还有没有可能去到R11呢?」
我对论点依然是一知半解,倒是最初提出疑问的大森,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说自己清楚了。算了,就这样吧,我决定不再追问。
「首先必须强调一点,重赴者的秘密,绝不要泄露给外人。这件事到目前为止已经再三地、反复地向各位做过解释。不过说句老实话,在重赴前那个阶段,我觉得各位并没有那么严肃地予以对待。本来嘛,对重赴不以为然的人就占了大半。但是现在状况不同了,所以还请各位认认真真地听我把话讲完。
——原来是想套我的话,把迟了一步出手的损失捞回来呀!
「除此以外还有无疑问?」
「当然了,为了能让大家遵守注意事项,将恐惧植入各位心中自然是最为行之有效的办法,因此才有了我前面的那一番话。只不过,万一秘密当真泄露出去了,以上述事态收尾的可能性只高不低,这一点还请各位铭记于心。」
「请这样设想一下,」风间镇定自若地说,「假如大森先生在经历不断的重赴后,于R30完成了研究,并从此脱出了重赴的轮回。在R30的世界里,自此以后粮食问题得以解决,大量儿童得到救助。可是在那之前的那些世界又如何呢?R29呢?抑或是R31呢?孩子们会获救的仅限于R30的世界而已,而能够在这种理想世界中悠然自得的,也仅限于自此退出的大森先生而已。当然了,那个世界里同样存在着天童先生和池田先生,他们同样可以体验到那个理想的世界,但那并非在座的天童先生和池田先生,并非你们二位。各位均被留在了这个R10的世界,这里可没有什么获救的孩子。只有R30的世界得以改善,然后,大森先生留在了那里。这不过是大森先生的自我满足罢了,不是吗?并非为了全人类……我无法因为这种个人的理由而削减下一轮的访客人数。」
「对他来说,将重赴者的优势活用于考学,这已成为既定目标……想必在R9时就已为此做好了精心的准备吧?」
大森下意识地抓挠起头发,右边的筱崎小姐像是要避开他似的把身体靠了过来。
风间在此处停顿一下,环视了我等的表情,似乎是在等待自己的语言在各个听者心中充分渗透。
「正如各位所知,我会反复地进行重赴,那是我身为重赴这一现象发现者的特权,像这样每次携同九名访客,那毕竟是我的好意所致,是我在拿自己拾得的幸运同大家分享,还望各位予以理解。那么既然要分享,我便希望这份幸运能够传递到更多人手中,然而一口气带领大部队前往,恐怕会增加泄露秘密的风险,何况在此之前还有直升机准乘人数的问题,因此才将每回携同的访客数量定在了九名。这当中如有人接二连三地进行重赴,预留给其他访客的席位便会相应减少,就结果而言,参与重赴的总人数亦会随之减少。」
「我、我持有不同观点。」突然发言的,是刚才被驳回继续重赴的请求后始终保持沉默的大森。
——如果是回到十年之前,估计我也会在学习上多下那么一点功夫,倒不是说非要当什么优等生,但是最起码的,上个正经点的学校,进个差不离的公司……
「是啊,携同访客进行重赴,这是第三回了吧?」
看似小混混的打扮和说话腔调给人留下的表面印象,高桥骨子里的东西带给我意想不到的亲切感,加之年龄相仿,或许在这个世界重逢后,我俩原本可以走得更近。
是他的运气太差了。
此时,我突然对一事有了疑问,便问风间:「类似这样的事,以前有过吗?」
「啊——!」我不禁发出了感叹声,因为瞬间理解了发生在高桥身上的遭遇。继我之后又有几人给出了同样反应。此时,我的小臂上已经起满了鸡皮疙瘩。
风间把话题甩给了坐在右边的坪井,于是少年非常坦率地回答说「是」。
「可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现象呢?」天童发言说。以风间为中心的谈话氛围已经淡去,会话进入了杂谈模式。
「据说从重赴归来的时候,高桥先生正在班上,正在开卡车。当时不但车速很高,而且不巧赶上左转弯路段,高桥先生的卡车冲过了中央隔离带,与对向车道上行驶的卡车正面冲撞……是当场死亡。」
难道就不能做到防患未然吗?可是不论怎么想,这种事都是无从防范的。由电话任意选中的成员当中,是否有人在回归时刻正处于驾驶状态,这在事前又该如何调查?
伴随着独特的音效,电脑启动了。大森和横泽交换位置后弓著背坐在沙发上,把机器横放在桌面上,让液晶屏冲着我们。虽然配备了最新型的彩色液晶,但若观看角度稍有变化画面就会模糊难辨,这便是当前液晶显示的瓶颈。
「想不到大家都是一些无欲无求的人哪,实在令我有点儿惊讶。那么接下来的这些话,就只当是对池田先生还有毛利君讲的好了——」
这时我猛然领悟到一个道理。
若是为他着想的话,倒宁愿事情是这样。
「为高桥祈求冥福吧。」
「那乡原先生呢?!」这时筱崎小姐发出了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听到这句话时,想必我脸上一定没有一丝血色吧。不过——
「重赴者所持有的『未来记忆』,有着用金钱无法衡量的价值。绝非在赌马上赚个千八百万这种程度而已。股价的变动,新产品的研发,乃至政治家丑闻的揭露,若是以此角度去考虑,未来记忆对于特定人群具有何其巨大的价值,我想在座的各位也都可以想像吧。那么,此类情报正是各位所拥有的东西,若是传到了一部分人的耳朵里,围绕着未来记忆,世界范围内的各种势力必将开始在暗中展开行动。政界人士及其敌对势力、经济巨头这些自不必说,真正令人畏惧的,恐怕是与其勾结在一起的右翼组织以及暴力集团。或许某些宗教团体也有可能前来搅局。但是总归一句话,这些魑魅魍魉都将开始以诸位为目标在暗中撺动。而这其中不乏有人偏执地认为,与其让各位落入敌手,不如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若想了解某月某日某场比赛的结果,打电话给我便是。」风间以这句话结束了说明。
既然冒着生命危险回来了,这其中的回报不论以何种形式,我都要这个世界向我如数奉还。
「那个,这个世界里总共有多少位重赴者呢?」大森惶惶恐恐地问道。
「此外还有一点必须要考虑,那就是各位的心理护理问题。我曾有过两次招收访客共同重赴的经验,这当中确实会有人在重赴现象面前遭受打击,或者说,在重赴当真实现了的事实面前遭受打击,以至于其人生方向在重赴后产生了极大转变。那人是位老师,在高中教授物理。他在重赴以前曾对我的话不屑一顾,却因为重赴的实现而对自己先前信仰的学问迅速失去了信心。借用他的说法,那感觉就好像脚底下名为世界的那一块砖被撤走了一样。自那以后他无法再登上讲台,并最终辞去了工作。不过对于经历了重赴的事,他表示并不后悔,甚至感到受益匪浅……访客当中就是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我看向如此发言的天童,他已双手合十,双眼闭合。
「不,那个,是这么回事。这个世界虽说叫作R10,但实际上是对R9的重塑。正因为存在着R9的世界,才出现了以它为基础的R10。这样想来,在R9的起始时刻,从R8归来的重赴者们应该是存在的吧?进一步讲,在R8的起始时刻也同样存在着从R7归来的重赴者们。如果是这样的话,除了咱们十个以外,这个世界里还存在着其他曾有过重赴经验的人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回想起了自己的重赴体验。一瞬的失明、坠落感、骤然回生的重力……倘若自己当时也在驾车,又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仿佛对抗重力一般下意识蹬出的双脚,若是没有踏在大地之上,而是踩中了踏板……一辆以时速数十公里疾驰的汽车,哪怕是一瞬的操作失误也可能夺去驾驶者的性命。
「啊,是,已经胜券在握了。」
「嗯……你问多少,当然是越多越好。不过,一二十亿的资产和身份不符,放在身边也只会成为累赘,现实点的话,总之先赚个一两亿吧。」
见众人不言不语,我只好代表大家发言说:「奇怪肯定是会觉得奇怪,但既然已经像这样在现实中实现了重赴,也只好先接受现实了,不是吗?虽然搞不明白其中的原理,可是话说回来了,就连电视机为什么能够成像这种事,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啊。」
被点到名的尺森先生「嘶啦嘶啦」地挠著头发,神经兮兮地眨着眼说:「是问我、我吗?确、确实,刚回来那会儿是有一点儿找不着北,不过现在我已经清楚自己该干什么了,精神可以说前所未有地振奋,没问题的。」
把心中尚未缴械的大森晾在一旁,对谈在那之后仍在继续。筱崎小姐和横泽先生两人,就仍未找到重赴后人生目标的现状进行了汇报。
反过来说,在不明不白和不知不觉中便顺利通过了重赴的唯一难关,我的运气可谓着实不错。
如此提议的池田,还有予以同意的其他所有人,说不定也都和我是同样心情吧。
「如果从平行世界的角度去解释,这样考虑是没什么问题。」发言的人是天童,看来他明白大森的意思。「倘若把R10看成是R9的一个分支,那么就相当于把咱们并入了R9的起始时刻。但实际情况……不是这样?」
坐在离房门最远端的风间如此切入了话题。
「什——」大森话没说完就僵住了,脸上掠过一丝绝望的神情。
然而,死了就一了百了了。重赴者的优势不复存在了,一切的一切都荡然无存了。
「啊!」我心中有个声音在呐喊,那是被大森的一席话感动了的自己。他所提出的重赴活用法并非局限于个人层面,而是有可能造福全人类。对于一直冥思苦想该如何应用重赴的我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完美的答案了。
除了说他运气不好,还能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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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如此,大森先生若能得益于此次重赴,将该项研究在这个世界提早完成十个月,即便仅仅是这样,对于今日在座的各位来说一对于同样留在R10的各位来说,那也是一件意义深远的事情,我相信会是这样。」
风间最后以这种形式激励了大森。
「还有哪位想靠赌马赚钱?」
拿到饮料后也不见有人碰杯,大家均不约而同地把杯子往嘴边上送。这大概是我们所能表达出的,对已故高桥唯一的悼念之意了。
风间对这个回答似乎颇有感触,在频频点头后说:「那么,到目前为止的这两点注意事项,我就当大家是没问题了……好吧?那么接下来,我们身为重赴者可以办到的事情有哪些,或者说怎样做才能将这次的重新来过的人生导向成功呢?我想就这个话题深入谈一谈。话说回来,坪井君,在这一轮的人生里该做些什么,目标已经定下了……是不是?」
就算大森如此做出了解释,我仍然不得要领。
大森的想法乍看之下是利他的,是值得钦佩的。可是在无奈留下的我等眼中,R30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等同于空想的世界。即使空想世界的孩子们获救了,若在R10这个我们现实存在的世界里无人获救,那也是毫无意义……
「既然发生了出乎意料的重大事故,就有必要首先把此事汇报给大家。那么接下来,就轮到今日把各位召集到一起的正题了。」
「那么,世界这块底砖被撤走了的丧失感——或者说崩坏感,这种感觉但凡经过重赴之人或多或少都有体会。在座的各位是否也正被这种感觉所困呢?其实这个问题嘛——自己将在重启后的人生中受益良多的积极心态,以及在重赴现象面前怅然若失、止步不前的状态,当这两种心态针锋相对时,若是积极那一方胜出了,问题便能够迎刃而解。但若并非如此,而是在茫然与踌躇中耗尽了重赴的期限,情况若是这样,就有必要由谁在背后推上一把了。所以,今天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为了让动弹不得的人向前迈出最初的一步,我才预备了这个集会的场所……刚刚提到的状况,各位当中有谁有吗?大森先生呢?」
「谢了,这样一来我就明白了。大森你也想想看,那帮家伙的目的是从R8去到R9,但风间不是说了嘛,现在是R10。否则咱们前天给风间打电话时,他没准儿会说:不对,其实现在是R8。你不觉得会有这种可能吗?」
应风间邀请来到这个世界的我等访客九人(不,由于高桥的脱队已成八人),正因为有着都将留在这里的大前提,相互之间才有了同伴意识。倘若这当中有谁被允许单独前往R11,那家伙对我来说便不再是同伴,什么都不是了。独自一人受到优遇,十个月后弃我们而去的人,怎么可能还当他是同伴呢?
「能看见吗?」大森问。但是说实话,从我坐的位置几乎看不到画面。于是我站起身,把脑袋晃了又晃,好歹找到一个角度可以看见。
画面上大大敞开的视窗里,漆黑背景中分散显示出了三角形、圆形、四边形等总共五个符号文字,每个符号分别由不同的颜色表示。
「这、这些叫作人工生命,我称它们为AL……顺便问一下,大家知道什么是AI吗?」
「人工智能呗。」天童代表其他所有人当即答道。
「没错。所谓人工智能,即是在研究如何将人类的思维程式化这一过程中诞生的产物。而人工生命则与智慧无关,它是将生物的动物本能,以及动物的形态,转化为程式后得到的结果。那么大家现在看到的这些,就是在我的研究所里被试做出来的东西,每个符号都代表一个生命体……目前它们正处于停止状态。这里用来表示时间。」
大森用指头戳了戳视窗下方的一角,时间显示为(00000)。
「那么,让它们稍微活动一下。」
大森边说边「嗒嗒嗒嗒」地敲打键盘。由于电脑冲着我们,键盘敲打起来有些困难,大森输入的英文字母和数位在另一个视窗中唰唰地显示出来。最后,他「砰」地按下一个键,说:「喏,动了。」
就像他说的,颜色各不相同的五个符号,每当时间显示数位增加一点,便像定格动画一样一帧一帧地活动起来。与此同时,在另一个被打开的小视窗里,由英文字母和数位构成的行列正以肉眼无法识别的速度显示出来,又瞬间向上滚走了。
「在这里暂停一下。」
大森说着敲下一个键,于是各个符号停止了运动,表示时间的数字也在(00017)处停止了记数。
「这些人工生命依照本能行动。话虽如此,但实际上,所谓的本能是由程式编写,由算法构成的。而这台电脑上显示的颜色,也是由RGB——也就是红、绿、蓝这三原色混合而成。比如说这个红色的圆圈,其RGB的值可以用[1?0?0]这个矩阵表示。这个四边形是蓝色,按照RGB的顺序来说就是[0?0?1】。那么,当一个被赋予0值的图形符号,遇到了在相同部位上值为1的另一个符号,便会接近它,并试图与其发生接触。好比这对圆形和四边形,它们都看准了对方所拥有的1这个数字凑过去。关键在于,最终是由哪一方的行为触发了两者的接触。如果最后是红色圆圈的行动令两者接触,便形成了红色主动接触、蓝色被动接触的局面。然后,主动进行接触的红色一方,将夺走对方蓝色的1,变成[1?0?1】——也就是品红色。另一方面,蓝色会被对手强加一个0,变成[0?0?0]。一旦成了全零,就相当于在这个世界已死,会被从画面中消去。反过来,若是蓝色四边形在最后一步令两者接触,蓝方就会变成品红色,而红方死去。这边这个三角形的家伙是白色,所以是[1?1?1],它目前还不需要去追逐任何别的图形,为了不被其他对手碰到,正在一味地逃窜中。」
那又怎样呢……我琢磨不透搔头男的意图,只能等他把话题进行下去。
大森继续「嗒嗒」地敲击键盘,于是又打开了一个新视窗。
「这是红色圆圈的日志档,这家伙以谁为目标,又釆取过哪些行动,这些全都按照时间顺序被写在这个档里。换句话说,这就是红色圆圈迄今为止的生平记录……那么现在,我要将一切还原至初始状态。」
说着他又敲打起来,于是视窗里的符号全部重新出现在了初始位置,表示时间的计数器也归位到了(00000)。
「接下去,重新来过。」
大森按下键盘,五个符号生物又开始一蹭一蹭地活动起来。不一会儿,当计数器的数位再次显示为(00017)时,大森再次敲击键盘令程式暂停。
「大家请看,结果与上次完全相同。当然了,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我动了手脚……程式中原本含有随机函数,使每次运行时产生不同的结果。这么做是为了保持观测人员的新鲜感,但那随机处理功能被我取消了。其结果,五个生命体处在了被绝对论世界观所支配的状态。
「不过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啦,呃,回到刚才的话题,假如我现在将暂停状态解除,这帮家伙还会继续依照各自的本能活动下去。那么大家不妨思考一下,假如这个时候这帮家伙已经有了类似于自我的意识……可即便如此,它们也不可能自发地领悟到世界曾有过一时的停止。因为整件事都发生在它们的程式以外——它们的世界以外。在它们看来,时间在其暂停前后只可能是连续的,是匀速流动的。但是在咱们看来,时间是静止过的,而且从我的角度来说,这帮家伙之后会发生什么已经看过很多遍了,可以说知道得一清二楚……这就是所谓的决定论。
于是大森用力点了点头,说:「没错。虽说是程式的世界,却也有其相应的法则,这帮家伙都只能遵从每秒移动一格的规则行动。这就是程式,就像咱们不能瞬间移动一样,它们也有着不能每秒移动多格的规矩要遵守。而且就像我刚才解释过的,在这个程式里,对于它们当中的每一个来说,时间都在以相同的方式流淌。与此同样的,咱们对于时间也拥有相同的感觉。所以说……咱们与它们,岂不是一模一样?
见我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大森继续说道:「我们所在的世界是被物理法则支配着,没错吧?那么,把物理法则说成是程式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世界是由并不复杂的程式运作的,这对理科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好比距今约两百年前,在那个电脑连概念都还没有的时代里,就已经有一个叫作拉普拉斯的人,提出了类似的观点。」
当时间计数器又一次显示为(00017),大森又一次叫了暂停。
「说到底,这些是程式,不是吗?是0和1的排列组合,不是吗?」我试问。
译注:
「一点儿不错,」天童笑了笑,「所以对于我们俩刚才说的这些,大家大可不必认真,就当是我们唱了一段经,就当那些话是耳边风好了。只不过对于我俩来说,唱经是必不可少的一道流程罢了。」
「不,真要说的话,咱们也是由基本粒子的排列组合构成的。」回答我的人是天童。
大森再次敲击起键盘,向程式下达了某个指示。这一过程持续了较长时间,而当指示输入完毕后,视窗内的配置恢复了初始状态,时间也回到了(00000)。然后,符号生命们再次开始活动起来。
「这、这么一来,结果还不是和我一样,这种事深究也罢,不作考虑也罢,从根本上讲,都不会对事实造成任何影响嘛。」大森插进来一句。
「这世上就是有一些人,不这样考虑问题就浑身不自在,而对于这些人来说,给出讲解就好像例行公事一样必不可少。」
「这次我对程式的趣味性稍作了调整。」
唯一令人感到遗憾的,便是听闻了高桥的讣告。若不是多了这桩惨事,今日一聚本该以完美收场的……
5:与「和室」相对应。「和室」是日本风格的(建筑物),「洋室」就是欧美风格的(建筑物)。
此时我诧异了一瞬。虽然和上次一样,时间停在了(00017),然而这次,红色圆圈和蓝色四边形却停在了不同的位置上。
「当真如此吗?」天童以更加沉稳的语调说道,「那些你认为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也许全部都是资讯呢?眼睛看到了什么——那不过是你的大脑收到了一条资讯,你被告知自己的眼睛正在看着什么。就算你的手抓住了什么,你很肯定那东西就在那里,那也不过是由你手上的神经传导回来的资讯罢了。刚才大森不是打开了那个圆圈的日志,也给咱们看过了吗?那里面也记录了其他图形在当下的位置,换句话说,那个圆圈是能够『看见』其他图形的。对于那个圆圈来说,方块啦,三角啦,这些别的形状,是看得见的,离近了也是摸得着的。圆圈以这种方式领会的『看见了』和『摸到了』这些资讯,与你通过五官获取的来自于这个世界的种种情报,要说这之间究竟有何不同……没有,一样。」
「简而言之,对于它们来说,眼下是世界诞生后的17秒,而所谓的眼下也只可能具有眼下的意义。时间的流动是一方通行的,未来是不得而知的。但在咱们看来,它们的眼下却不仅仅是眼下。同样的状态我已经观察过很多次,它们眼里未知的未来我也已经知道。」
然而,我对他俩极力想要表达的东西,却是完全不能理解。自己不过是电脑上如同幻影般的存在——就算他们用尽了千方百计来说服我,至少我们自己拥有的确实的存在感,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否定的。
至于我自己呢,哪怕只是见到了其他重赴者精神饱满的样子,今天的聚会也算是颇有收获了。
「只不过,咱们其实和画面里的那些符号大同小异——难道说看透了这一点,咱们就能改变什么吗?实际上什么也改变不了。通常来说,只能得出一个『原来还可以从这种角度去考虑问题』的结论,就到此为止了。不过现在有了重赴现象,这使得咱们可以更容易地去接受上面这种结论,而接受这个结论本身并没有什么坏处,但要说有什么好处,其实也没有。我们两个只是想把这件事给大家讲明白罢了。」
「我记得,筱崎小姐在之前的世界里曾说过类似这样的话:如果把预言看作是偶然命中,那么就无所谓违反物理法则,然而上溯时间这件事明显违反了物理法则,所以不足为信。但是来到这边以后,我仔细想了想,其实咱们并没有违反物理法则。一月十三日午后十一点十三分……几秒来着?」
说着,大森冲我们指了指其中的一个视窗。那是显示日志档的窗口。由数位和英文字母构成的文字序列,它们所表达的含义我仍然搞不清楚,不过每行头几位数字所对应的意义,通过大森刚才的说明我已经了解了。
「黄粱一梦。」我不禁脱口而出。我想起了中国古代故事中与之非常相似的一篇。
「你的意思是说,咱们和这……人工生命,一样?」天童问道。
对大森来说,今天在这里,在同伴内部找到了天童这个意气相投的物件,一定具有非凡的意义。
「可在咱们看来,这帮家伙不过是单纯的程式罢了。然而在更上位的存在眼中,咱们也很可能只是一堆单调的程式而已……那么既然可能性存在,以这种方式去考虑事物也就毫无问题可言了。」
天童点一下头:「十一点十三分零七秒……在那前后,咱们并没有进行瞬间移动吧?在十三分零六秒和零八秒,咱们都待在相同的地方,手里拿的东西也没有突然消失或出现。就算有拉普拉斯的恶魔始终监视着这个世界,它也不可能在那一瞬之间观测到任何物理上的不自然之举。只有咱们自己觉得,意识在那一瞬的前后失去了时间性的衔接。换句话说,异变只发生在咱们大脑的内部。但话说回来,就连你们和我的体验是否相同这种事,我也没法说得清楚,所以准确地说,在我看来,异变只发生在了我的大脑里。
「这里是红色圆圈的日志档。在它们的世界里,虽然时间在重启后只经过了17秒,但是大家可以看到,只有这个红色的家伙,它的时间显示为34秒……这是因为刚刚在重启程式时,在对各个日志档进行初始化处理时,我调取了它截至前一次暂停为止的日志内容,并使它在重启后沿原有状态继续活动。所以对于这个红色的家伙来说,虽然继承了上一次17秒的活动时间,周围的配置却在一瞬间回到了初始状态。惊讶之余,红色圆圈的行为模式较之从前发生了变化。不只是红色圆圈,蓝色方块的行动在其影响下也产生了变化,于是便形成了目前的这种不同于以往的局面。
「顺带说一下,虽然和你讲的不是一回事,我也在考虑一个问题。」向大森说罢,天童进而提出了另一个话题。
「那么至于程式世界里的时间变化,就像计数器显示的,目前只经过了17秒。只有这个红色的家伙,一如日志所示,它坚信自己在该世界里已经经历了34秒。其实这与发生在咱们身上的情况大同小异。换句话说,这个红色的圆圈,在程式的世界里,刚刚体验过的不正是重赴这种现象吗?」
「可是,即便如此,脑内瞬间多出了十个月的记忆,若在那一瞬间对脑内进行分子级别的观测,应该能够观察到违反物理法则的分子突增现象——也许这也算是一种见解。不过,那些记忆或许在事前就已经以回路的形式被安插在了大脑里,而在十一点十三分零七秒发生的,不过是将大脑与那回路连接起来。连接在一瞬之间完成,这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
「所以我想要表达的是,简而言之,我在那一瞬间做了十个月的梦,如果从这个角度考虑,整件事其实并没有违反物理法则。在沉睡中感觉时间流淌了十个月,醒来后却发现那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梦境,这种故事经常听说吧?」
「就、就、就是这么回事。」大森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样子,不住地点头。
「这!可是……话说回来,这个圆圈和方块怎么也称不上是生物吧?」
「人体是细胞的集合,细胞是分子的集合,分子又是原子的集合。而那原子,说到底也是由质子、电子和中子这三种基础粒子构成的……总归一句话,说人类是由0和1构成的也不为过。」
到此为止,我依然不太能理解这两位的观点,不过有一点——便无法理解也问题不大,对这点我倒是理解得十分透彻。
「做梦省事吧?」天童坏笑一下,但很快又严肃地说,「当然了,我并不觉得R9的人生只是单纯的睡梦一场,所以,这个地方还请各位不要误会。R9对我来说是实实在在经历过的世界,这是不争的事实。然而,若想摒除物理学上的矛盾,将那十个月的经历解释成自己做过的一场预知梦也未尝不可。从理论出发,这个假设我同样无法予以否认,仅此而已。」
尽管组织不出巧妙的语言,我姑且以此进行了反驳。再次将视线移向液晶屏中以原色描绘出的各个符号。就算被大森定论成了与这帮家伙是同一路数,也不可能轻易接受吧。
「呃,可是,这再怎么样也不是一回事吧。0和1什么的,是没有实体的数位,或者说,是概念,不是吗?但原子和电子这些,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所以——」
「七秒。」风间答。
结果,不等我搞清这些「经文」有何裨益,它们已经自行画上了句号。想必其余五人也和我有相同感受。只有大森,一副欣喜的模样不住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