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姑柯莉娜——你只需拿起鑰匙,做應做之事
《亞人末姬皇女如何篡奪王座:星辰聖戰列傳》 · 金子跳祥 · 5878 字

柯莉娜從不認爲自己有什麼特別。
因此,像伊德爾那樣天生不凡的人會出現在自己身邊,總讓她覺得不可思議。隨着年齡增長,柯莉娜開始覺得,這不過是特別之人給予童年玩伴的一種偶然恩惠,並非更深層的東西,她與伊德爾的關係終有結束的一天是理所當然的。她祈禱那一天來得越晚越好,就這樣度過了與伊德爾相伴的時光。
當伊德爾加入聖鑰軍離開村莊時,她想,啊,這就是結束了吧,然後獨自在家哭泣。
然而,伊德爾時常寫信告知近況,兩人的關係得以延續。
當伊德爾來信說達魯芬卡有遊行,希望她能來時,她想,啊,這就是結束了吧,淚水打溼了信紙。
然而,在伊德爾的追求下,他們甚至訂了婚,關係依舊繼續。
從達魯芬卡返回村莊時,她心想伊德爾的家人定會爲這擅自訂婚勃然大怒,罵她是放蕩女人,婚約就此告吹,啊,那就會是終點了吧,於是又哭了起來。
然而,伊德爾的父母雖然對兒子的唐突行爲感到錯愕,卻反而問柯莉娜跟了伊德爾是不是真的沒問題。伊德爾的哥哥覺得弟弟的行事風格果然如此,很是高興;雙胞胎妹妹們則爲從小視爲姐姐的柯莉娜真的成了嫂子而加倍歡喜。
不久,柯莉娜的父母因流行病去世,她在婚禮前就住進了伊德爾家,在那裏也同樣受到了溫柔對待。柯莉娜勤快能幹,公婆點頭稱讚娶了個好媳婦,而原本就是青梅竹馬的丈夫的兄妹,待她幾乎已和親姐妹沒有分別。
柯莉娜無疑是幸福的。
即便如此,她心底一角仍始終縈繞着念頭:事情不可能就這樣順利下去。
所以,當鐵虎軍團爲攻打達魯芬卡做準備,向周邊農村撒播「哥布林之火」,伊德爾家的農場也無力迴天地燒燬,全村不得不避難時,她或許並不像大家那樣消沉。
「果然吧,這種事總會發生的。」她不禁這麼想。
丈夫的哥哥一家和妹妹們已帶着部分財產先一步遷往達魯芬卡,村裏只剩下公公和柯莉娜。一向受村民依賴的公公想堅持到最後一刻,柯莉娜決定留下來照顧他。
「……幸好婆婆沒看到。」
柯莉娜從山丘上俯視着燒得焦黑狼藉的農田低語道,想起已先一步去達魯芬卡避難的婆婆。公公卻說:「不,我倒覺得她是想看的。她是那種如果自己經營的農場要燒燬,就一定要親眼看着它燒完的人。」
聽着公公那帶着寂寥卻不失玩笑的語氣,柯莉娜覺得他是個堅強的人。
「……是啊,她確實是那樣的人。」
在公公的帶領下,村民開始了前往達魯芬卡的避難之旅。
隊伍帶着僅剩的家畜和行李,行進在已化作焦土荒野的道路上。一個搖曳的人影向他們靠近。那人渾身漆黑,宛如行走的影子。定睛細看,才辨出那是全身沾滿了「哥布林之火」播撒後地上形成的黑泥。身上纏着原本似是衣服的破布條,浸染着暗紅色的血污,一瞬間甚至無法分辨是人還是亞人。
聖鑰軍士兵和市政廳的民衆發出了歡呼。
就在這片戰場的中央,飛空艇燃燒着,勉強迫降成功。
「是援軍!」
隨即倒地,再也沒能站起來。
此刻,鑰匙在你手中。
你可以選擇開啓哪扇門。
「那你們爲什麼爭先恐後地想擠上去!別再說這種一眼就看穿的謊話了!」
鯨級確實有一部分起火了,但並未立即墜落,而是開始緩慢下降高度。
聲音所及之處,所有的臉都轉向她。所有的眼睛都睜得大大的。所有的面孔都在等待她下一句話。
一個剛回過神的名譽組士兵說道。
柯莉娜做出了選擇。
現場組的戰士們齊刷刷地拔出了刀。
伊德爾一邊喊一邊跑出去。
「『聖鑰』在此!『始聖王的聖鑰』在這裏!是戰士尼莫爾德託付給我的!」
鑰匙,傳到了伊德爾手中。
達魯芬卡的城門被「哥布林之火」的轟炸摧毀,戰鬥已轉入巷戰。
「着火了!」
穿越繁星般無數的門扉,此鑰抵達你處。
柯莉娜眼中,陽光驟然增強。那光芒震顫成線,如絲般在她體內蔓延,使她動彈不得。被無形束縛的柯莉娜耳中,輕輕響起低語:
柯莉娜把那樣東西按在伊德爾胸前。
在市政廳避難的人們仰望的上空,如同雲霞般飛舞的「鐵蝶」與龍騎兵的混戰中,一個巨大的影子闖了進來。是鯨級飛空艇。龍騎兵拼命驅趕糾纏的「鐵蝶」。一艘「鐵蝶」趁機成功向鯨級噴射了火焰。
你既無故被選,便可選擇任意門扉。
鐵虎的狂戰士們似乎毫不在意己方減員,破城後攻勢不減,不抓俘虜,打算趕盡殺絕。看透這一點的伊德爾等聖鑰軍決心抵抗到底。他們設法據守在市內僥倖未完全燒燬的中心市政廳,伊德爾率領着殘存的聖鑰軍繼續戰鬥。其他軍官已全部陣亡,伊德爾不知不覺成了達魯芬卡守軍的最高指揮官,雖然全軍已不足百人。
「請讓飛空艇前往達魯芬卡。我們去支援。」
「你在胡說什麼……」
伊德爾真想與他們一一擁抱。
你不會明白。你永不會明白。
伊德爾一半是說給自己聽。如果不來,那就……
因這已是我爲你設定的宿命。
(不對,是龍騎兵!)
「胡扯!我們只是認爲徒然損失戰力是錯的……」
你只需拿起鑰匙,做你該做的事……
爲何是你——唯獨是你,得到了此鑰,你可明白?
戰士尼莫爾德的決死隊,完成了奪回「聖鑰」的任務。他擊殺了鐵虎,犧牲了所有部下,雖身負重傷,仍憑其驚人的武藝脫出死地。然而達魯芬卡已被狂戰士軍團徹底包圍。尼莫爾德已無力突破包圍入城,只能躲避敵人視線徘徊至此,偶然遇上了柯莉娜一行人。
在這駭人模樣前,所有難民都僵住了。柯莉娜卻奔向那巨大的黑色身影。「尼莫爾德先生!」她撐住踉蹌男子的肩膀,探頭看清他的臉,拼命喊道:
聖鑰軍擊退了鐵虎的軍團。
「把那東西交過來!」
伊德爾制止了還想說什麼的部下,側耳傾聽。遠處傳來哥布林小型飛空艇的噪音。它們出動,意味着鯨級要來轟炸了嗎?最近轟炸突然減少,還以爲對方物資耗盡,看來是錯了,或者是補給到了?無論如何,都不是好消息。伊德爾想着,瞪視着天空。
當手臂被粗暴抓住、聖鑰險些脫手的瞬間,柯莉娜清晰地發出了命令。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說出的話:「『斬了此人的首級!』」
敵人的攻擊似乎暫歇了。四周不見人影,不聞聲響。但狂戰士們擅長潛行,不能掉以輕心。
啊,神啊,求求你,哪怕只有今天一天也好,請讓我像英雄一樣行動吧。
唯一確定的,是你必須做出決定。
伊德爾在市政廳二樓窗口監視城門時,部下問道。
未來的結果,過去的經緯,乃至現狀,你無一充分知曉。
「『你只需拿起鑰匙,做你該做的事……』」
「……『完成它』。」
伊德爾跑上前,抱住了她癱軟的身體。
「鑰匙……」
但那始終是發生在遠方、自己無能爲力、只能祈禱的事情。而現在,伊德爾的生死竟取決於眼前某些人的行動。某種變故正要讓伊德爾離她而去。
拋棄達魯芬卡?伊德爾會死?
縱然恐懼、祈禱、詛咒,你終將選擇並決定。
「你們是想自己用來逃跑吧!」
「發生爭執了?」
上空開始了激烈的混戰。龍噴吐火球,小型飛空艇嗡嗡地四處逃竄。駐守達魯芬卡的龍騎兵應該已經全滅了。這是從黑塔要塞來的!
伊德爾大喊。
「現在友軍正在苦戰!達魯芬卡一陷落,他們馬上就會打到要塞來!」「所以才更需要冷靜判斷!」「你們要拋棄達魯芬卡嗎?」
但你必須做出決定。
聖鑰軍首席戰士尼莫爾德努力將焦點對準眼前的臉。好像在哪裏見過。啊,腦袋供血不足。這是誰?
「援軍……不會來了嗎?」
應和着歡呼聲,聖鑰軍的援兵從飛空艇上接連跳下。
「會來的,要相信。」
捲入一切衆生。
親自偵察得知達魯芬卡被圍的公公,改變了避難隊伍的路線,決定前往黑塔要塞。
尼莫爾德用盡最後力氣,從懷中掏出某物,用力按在她胸前。
她從懷中一把抓出那物件,高高舉起。她放聲大喊,
僅能憑藉你的願望與慾望。
鑰匙在這裏。不知爲何,此刻,在這裏,到了我觸手可及的地方,到了我的懷中。
「飛空艇故障了?」
而在看到其中一名女子的瞬間,伊德爾的頭腦一片空白。
敵方似乎也料到了這一點,狂戰士的攻勢立刻展開,戰場圍繞着廣場鋪開。
她便失去了意識。
「我是柯莉娜,伊德爾的妻子!」
回想起來,每當兩人看似要分離時,總是伊德爾伸手拉回了命運的繮繩。
公公拉住一個年輕聖鑰軍士兵,報上伊德爾的名字詢問情況。
「我們是乘飛空艇送難民來的。還有友軍在達魯芬卡苦戰,伊德爾他們還在戰鬥。我們想載上援軍……不,就算只有我們也好,總之想立刻返回戰場!」
「伊德爾的?是那位前龍騎兵的父親?」
「伊德爾先生,能和您並肩作戰,是我的光榮。」
「別說得像要赴死一樣。」
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柯莉娜緊繃的某種東西斷裂了,意識徑直墜入黑暗。
今日今時,是何等巨大的命運扭結與微不足道的偶然,將此鑰送至你手,你可明白?
對方大步逼近。
「是名譽組的人說要『徵用』!」
鯨級大概是打算降落在市政廳前的廣場上。伊德爾迅速部署士兵護衛廣場。
「是尼莫爾德先生,對吧!」
「鑰匙……」
「伊德爾……」
「他們要降落!全軍跟上!掩護着陸!」
不知道自己能發出如此大的聲音:
羣體的爭吵愈演愈烈。
柯莉娜並非沒想過這種可能。畢竟伊德爾是聖鑰軍戰士,也聽聞前線情況不妙。她常因不安而失眠,沒有一天不爲他的平安祈禱。
是何等迫切的願望與慾望掙扎的浪潮,將此鑰推至你處,你可明白?
終於抵達的黑塔要塞城門緊閉。門前,一艘鯨級飛空艇繫着纜繩,看似隨時可以起飛。周圍聚集着似乎同樣來避難的民衆,眼中充滿不安。城門前,兩撥聖鑰軍士兵正激烈爭吵,氣氛劍拔弩張,剛到不久的柯莉娜他們也立刻看出衝突一觸即發。

「『聖鑰』在此!」
首席戰士尼莫爾德已擊殺了指揮官鐵虎,羣龍無首的狂戰士們只能如烏雲般混亂作戰;而來自哥布林王國的補給中斷,使得伊麗格達的飛空艇隊無法起飛,失去了轟炸攻擊的能力,軍團的崩潰只是時間問題。得到少量援軍的聖鑰軍,在伊德爾的指揮下頑強堅守,最終守住了已化爲瓦礫堆的達魯芬卡。
此時,亞人新皇帝伊麗米亞謝的使者到來了。
提出的是休戰提議。
沒有時間諮詢教會了。如果讓對方知道我們絕無後續援軍,亞人們定會選擇摧毀達魯芬卡,而非休戰。
伊德爾作爲聖鑰軍的代表,獨自響應了這次提議。
這是史上首次聖戰休戰。
簽署儀式上,皇帝伊麗米亞謝親自來到了達魯芬卡。
在市政廳會面的伊麗米亞謝,是位美麗的角人。
這就是一直聽聞的「魔王之女」、「世界性大迷惑」嗎?
伊德爾感到一種奇妙的情緒。彷彿突然見到了童話中的人物。
「你還相當年輕啊。」
聽到對方的話,伊德爾也回應道。
「您也同樣年輕。」
「呵呵呵,或許衆神也都決定讓年輕人來執掌指揮了。」
「爲何?」
「也許是想讓你我之間,打一場更爲壯烈的聖戰吧。」
伊德爾難以揣測對方的好戰態度,是刻意表現,還是發自內心。
無論如何,此時的伊德爾心想,事情不會變成那樣的。
不久後,正當伊德爾指揮達魯芬卡及周邊復興工作時,教會的使者來了。
預感不祥的人們聚集在市政廳前的廣場,圍住了教會使者及其隨從。在不穩的氣氛中,使者爲了不失威嚴,提高嗓門宣讀了命令書。
「更有甚者,竟以此手段利用聖鑰之權威……」
身體顫抖,呼吸急促。
以上記錄,經覈查,在星辰的位置、軌道、光度及閃爍現象上,均無矛盾之處。
這創世神話對話的重現,讓民衆和軍團陷入了狂熱。教會的使者被百般推搡責罵,狼狽不堪地被趕出了城鎮。
伊德爾彷彿屈服於某種力量。他大聲回應了人們希望他說出的話:
感受到伊德爾真的在顫抖,柯莉娜的身體也開始顫抖。
在狂熱喧鬧的人羣中,伊德爾獨自低語:
此後,瓦烏里界的人類分裂爲聖王派與教會派,展開了血腥的戰亂。
「『既然如此,我便不再違逆!』」
直視着伊德爾顫抖的瞳孔,她斬釘截鐵地說:
「請聽我說!達魯芬卡的復興纔剛剛邁出第一步!我不希望因我而導致此事受阻!大家的心意讓我很高興,但是,我不希望這樣!」
歷史學家將伊德爾與民衆的這次應答,記爲第二次聖戰的終結。
「不能去聖都!連基什大人在那裏都被判有罪啊!」
「我今後或許會做出可怕的事。可能會陷入不得不做一些自己根本無法承擔責任的境地。但只要想到有了解我的人存在,我就能堅持下去。我需要這樣的人。我需要你。需要了解我的人。需要知道我是『不得不如此』的人。」
「並非您的意願,而是神的意願啊!」
「『您還要我」完成「什麼嗎?』」
伊德爾抱着她的肩膀,細聲問道:
伊德爾說。
自己將要做什麼呢?
「嗯,可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我!無論多麼可怕的事情!」
「豈有此理!」
人們以歡呼回應。
一名聖鑰軍士兵喊道:
伊德爾像被彈開一樣從她身邊離開,試圖強裝開朗,聲音卻變得奇怪尖利:
當晚,在已被人們視爲伊德爾居城的市政廳臥室裏,伊德爾緊緊抱住柯莉娜,將額頭抵在她肩上呻吟道:
即世人所言的「大分裂戰爭」之始。
他環視着躁動咆哮的人們,在其中尋找着她的臉龐。
「我們開啓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柯莉娜的臉色變得蒼白。
無視已經開始響起的譴責聲,使者繼續宣讀。
羣衆因這句話而狂熱沸騰。
「……可以認爲是爲了你嗎?我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認爲是爲你而做的嗎?」
伊德爾安撫着人們,大聲說道:
「留在我身邊。」
「你!我忍不了了!絕不會把他交給你們這些腐化之輩!交給什麼教會!說什麼不信心!明明拋棄了我們!」
「我們不會交出伊德爾大人的!」
「回去!」「回去!」「回去!」
「哪有這種事!」
「騙你的,開玩笑的,對不起。我差點就成了卑鄙無恥之徒……」
瓦烏里界占星術會議
「宣告其爲不信心者!着即手持聖鑰返回聖都……」
使者嚥了口唾沫,宣佈:
「如果你不那麼說,大家是不會接受的。你做了正確的事。」
「我感覺爲了存活今日,我們卻接受了一個可怕的明天!」
「嗯,我在,我會在你身邊。我保證。別哭了。來,振作起來!」
人們齊聲逼迫使者,伊德爾再次設法讓大家安靜下來,懇切地說:
伊德爾發出了不成語句的吶喊。
羣衆激憤了。
柯莉娜死後,被迎入星座,觀測到了「戀人座」。
「聖鑰軍戰士伊德爾,曾強烈要求黑塔要塞派遣援軍,並指示若無法實現則可強行奪取鯨級飛空艇……」
然此已非聖戰,故此處不贅述。
然而,說出口的話已無法收回。此後,她終生都無法不認爲伊德爾的一切行動都是因自己而起;而伊德爾每次做出決斷時,也總會不由自主地瞬間想到是爲了她。
她沒有退縮。
涅庫爾界占星術會議
「要不是伊德爾大人那樣做,大家早就死了!」
「大家冷靜!這是我早有預料的事!」
一名僧兵出身的聖鑰軍士兵喊道:
「……且未經教會裁決,便擅自與亞人締結休戰條約,實屬荒謬。故此……」
必須立刻找到。立刻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