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豚波爾戈——港都邂逅皇N
《亞人末姬皇女如何篡奪王座:星辰聖戰列傳》 · 金子跳祥 · 1.2萬 字

若說貓人是適應森林與都市立體戰鬥的種族,那麼,在平原作戰中最強的種族,當屬豬人無疑。
他們擁有厚實而頑強的軀體,能輕巧地披掛鐵甲,甲下硬韌的毛皮更是連半吊子的匕首也難以劃傷。粗壯的脖頸即使與騎兵正面衝撞也巋然不動。與身體相比略顯短小的雙腿雖不擅騎乘,但堅韌的下半身卻無懼長途行軍。實乃理想的重裝步兵。
豬人一族,無論男女老幼,皆自視爲戰士。即便今日只是埋首於炊事洗衣,倘若明日有必須奔赴的戰場,他們便有覺悟挺身而立,在那裏恪盡職守。並且,他們鄙夷那些在此時權衡自身得失、試圖投機取巧的態度。一旦認定該戰,便再無多餘考量,單純明快、豬突猛進、一往無前的姿態纔是他們的風采。這便是他們的文化。
因此,其他亞人種常揶揄豬人爲「戰豚」。
而被如此稱呼,豬人卻深信這是一種榮耀。
波爾戈也正是這樣的豬人之一。
波爾戈究竟出生於涅庫爾界何處,已無人知曉。
倘若他能在歷史舞臺多停留些時日,或許有機會親自講述。然而,波爾戈甫登臺,便傾盡全力展現其所長,演畢竟無一言自我介紹,便拂袖而去。
誠可謂戰豚之榮光。
波爾戈在歷史上首次登場,是作爲涅庫爾界內海東端港市莫高爾的一名年輕港口工人。內海西端乃是帝都瑪戈尼亞,莫高爾恰與它隔海相望。這座城市因活躍的內海貿易而繁榮。
在港口,他以力大無窮且勤勞肯幹而聞名。能雙臂各夾一個盛滿葡萄酒的大桶,輕鬆搬運。同時,他又是位老好人性格,深受港口日工、酒館幫傭、妓女乃至地痞無賴和乞丐們的仰慕。據說,他常受這些無所依靠之輩請託,攬下各種麻煩事甚至暴力糾紛。因而自然而然地聚集了聲望。
正式記錄中,港口檔案裏留存着他作爲代表,爲港口工人要求改善薪資而發起抵制活動的記載。一份規定裝卸最低工資的文件上有波爾戈的簽名,但並無任何頭銜,僅寫着「豬人波爾戈」的名字。可見他雖無官職,卻已是日結港口工人中頗有威望的人物。
縱觀這些事實及他後來的作爲,認爲波爾戈是受過一定教育的豬人,這種想法似乎也並非毫無道理。在他死後,雖有諸如「被軍校開除的原士官候補生」、「厭惡閒職而離家出走的鄉下騎士」、「遭陰謀陷害而丟官的前將軍」等多種猜測流傳,但均無確證。
無論如何,儘管深受港口周邊平民愛戴,但名義上不過是一介工人的波爾戈,命運還是爲他安排了一場邂逅。某夜,一個嬌小的身影從與莫高爾隔海相望的帝都宮殿中溜出。那身影穿過永不沉睡的帝都之夜,潛入港口,登上了一艘東行的船隻。當那艘船在清晨抵達莫高爾時,波爾戈的生活天翻地覆。
那天早晨,波爾戈頭痛欲裂。
假日前夜收工後去放鬆一下並不稀奇,但這次確實飲酒過量。在港口做完裝卸活,信步走到附近酒館,回過神來已是後半夜。他拖着踉蹌的腳步好歹回到廉價旅館,那並不溫暖也不柔軟的牀鋪對醉醺醺的身體來說也無所謂了,他倒頭便鼾聲大作。
正當此時,他突然被一陣攪動沉重頭顱的不快感驚醒,睜眼便看見一張熟悉的犬人臉,正粗暴地搖晃着他。
「唔……」
「喂,醒醒啊,波爾戈大哥!」
「吵死了……我今天休息啊。」
波爾戈強忍吐槽,只哼了一聲。
就在這時,皇女突然指向波爾戈,決然說道:
此時,莫高爾港的裝卸活計減少,反倒成了順風。 因山脈麓原地區的人類活動較預期迅猛,商界對位於內海東端的莫高爾鎮風險意識高漲。許多失業的港口工人便投奔波爾戈,義勇軍人數初具規模。
皇女伊麗米亞謝的煽動性演講技巧史上聞名,而據說這天是她首次面對大衆進行演說。能令衆多港口工人駐足傾聽,實屬了不起。當然,一位與港口格格不入、出身高貴的美麗少女,用與其身形不符的大嗓門批判當權者,任誰都會覺得稀奇。
碼頭上只剩下皇女、波爾戈,和他那個當小弟的狗人。
波爾戈終究沒好直接說「請殿下保持沉默」。
「可以這麼說,目前是的。」
「沒有。我方纔也說過,這義勇軍的構想,我今晨才首次提及。」
在波爾戈托熟人牽線,與一位富商洽談資金援助的場合,皇女自然一同列席。 爲證明確是皇女本人的倡議,她本人到場是不得已之舉,但波爾戈想掩飾皇女其實並無具體規劃的事實,於是在前往談判地點的馬車裏,他向皇女叮囑道:
波爾戈對皇女稍有改觀。看來她在這方面心思活絡。明明連自己鞋子的穿法都未必弄得清楚,王族這種人,真是難以捉摸。
波爾戈鼻子裏哼了一聲,沉吟起來。
「零。因爲這支義軍的構想,正是在今晨,恰在剛纔的演講中才首次公諸於衆。諸君當感到光榮,你們獲得了成爲榮耀聖戰士的先機。」
「您的意思是?」
「怎麼難……這讓我怎麼說啊。你過來看看就知道有多難解釋了。」
「您剛纔去做什麼了?」
皇女僅此二語,談判便塵埃落定。 商人忙不迭地掩飾自己方纔在資助上的猶豫。
豈能落後於貓人,更何況是被這樣一位少女比下去?那簡直是戰豚之名的恥辱。對波爾戈而言,皇女的莽撞無異於對他的挑戰。
「那是反話,笨蛋。」波爾戈輕輕拍了下小弟的腦袋。
籌資進展得出乎波爾戈意料的順利。 當然,帶有皇帝璽印的深紅斗篷的威光功不可沒,但皇女本人無可挑剔的舉止與出衆的容貌更具壓倒性,使得富商們紛紛承諾提供一定援助。聽聞有人出資,他們便立刻跟進,甚至有人主動攜金上門。每筆數額雖不巨大,但積少成多,竟湊集了波爾戈未曾想象的金幣。
人羣稀稀拉拉地散去了。演講雖充滿熱情,頗爲精彩,但看來並非認真的談話。正因爲認真聽了,反而感到失望。那少女的談吐和衣着看來確是高貴之人無誤,但與自己無關。剩下的事,波爾戈會幫忙收拾的吧。
波爾戈又拍了下他的頭。
波爾戈辭去港口工作,全心爲義勇軍奔走。
「也就是說,目前是毫無計劃與盤算?」
即便如此,仍可說她的演講是巧妙的。
作爲發起人的皇帝幼女,年紀尚輕,既無後盾,也無自己的領地。 根本談不上有任何像樣的組織。唯有一腔高貴的血統、蒼白的美貌與異常的熱忱。
「瞧我,連茶都忘了奉上……」
「哎喲!」
資金到位,接下來便是招兵買馬。
聽衆們都回去幹活了。
波爾戈不明所以,但皇女既如此說,他無法違逆。
——唉,我這樣就行了嗎?就在這小鎮東邊不遠,侵略者們正肆意妄爲,我卻在這兒喝着劣酒醉倒。獨自挑戰的妮婭梅真是了不起,是英雄,成爲星座也是理所當然。若是豬人,本該作爲戰豚的典範永世流傳吧,可惜是貓人。要不我也抓根長槍,獨自突擊敵陣算了?不,那只是無謂送死,不過是自我安慰……
小弟狗人忍不住脫口而出:

他雖心生就此散步的念頭,但還是被小弟帶着走向港口。港口總比小鎮醒得更早。平時此時,港口本該已開始爲即將開始的交易和運輸忙碌地移動貨物。
王族,真是令人無語的生物!
一名工人代表衆人的興奮,大聲提問:
在商人宅邸的客廳,波爾戈完成對義勇軍的說明, 正應付着對方在拒絕前出於禮貌、明顯缺乏熱忱的幾個問題時,皇女在女僕引導下適時出現。剎那間,波爾戈明白了她的用意。
然而,當馬車抵達商人宅邸前,她並未起身,說道:
演講辛辣而痛快地展開。從對皇位繼承候選、王宮大臣、亞人族元老議員們怠於履行聖戰義務的猛烈批判開始,將其與只謀私利的卑劣之徒們和已被處決的妮婭梅的勇氣對比讚賞,隨後表明自己乃是皇帝幼女——皇女伊麗米亞謝的身份,並高舉皇帝璽印證明,給予聽衆衝擊,最後宣稱自己身爲皇女,出於與生俱來的責任與義憤,爲組建義軍而獨自來到此地。
波爾戈心意已決。
「波爾戈,你這傢伙倒是頗爲能幹。特准你與本宮單獨相對時,可不必拘禮。今後便以隨意口吻回話罷。但在人前需有分寸。」
波爾戈的第一項工作是尋找贊助人。
「我這才叫麻煩。假日要是連個懶覺都不讓睡,那什麼時候才能痛飲啊?」
「那,這個義軍,現在有多少人了?」
「哪、哪裏的話……」
「你這傢伙!難道覺得僅有妮婭梅之死尚且不夠嗎?! 」
商人藉故離席時,波爾戈對身旁落座的皇女低語:
「所以?不是什麼無聊的事吧?」
「酗酒什麼時候戒掉都是好事。」
「莫非……有皇帝陛下的指示或意向?」
「何須多問,這還用說嗎?」
「某些場合需要那樣。」
「悉聽尊便。」皇女爽快答應,並無異議。
「梳理頭髮,淨面,略施粉黛。現在這模樣總還算見得人吧?」
「這類事,只要有一處成功,後續反而會順利不少。我打算再去拜訪幾家。」
精心打扮後,立於富商燈火通明的客廳中,皇女顯得無比耀眼。 白金色長髮在宅邸大窗透入的光線下近乎透明;原本看似不健康的蒼白肌膚,在此等合宜場合下竟顯露出絲綢般的光澤;那精緻得近乎不自然的容顏,果然需得配上等陳設環繞方能相得益彰;大大的赤瞳雖未專注凝視某物,卻既不空洞又顯睥睨之姿;她從門口走向波爾戈一行人時,深紅斗篷上的皇帝璽印在窗光下熠熠生輝。
波爾戈一邊抱怨,一邊不情願地從牀上坐起。犬人年輕僧侶說道:
涅庫爾界意指遭遇意外或奇妙事件起源的諺語「港都邂逅皇女」,便典出於此。描繪這一場景的《港口的相遇》是知名畫作,也是歌舞伎劇目《豬人奔馳》序盤的精彩場面。
「接下來有何打算?」
「真是的,你這腦袋除了好拍之外就沒別的優點了。」
「有什麼難解釋的?」
「爲何又?」
一切只能靠自己來做了。
「本宮稍遲些再進去。」
義勇軍以港町莫高爾爲據點,一邊擴充人數、持續訓練, 時而驅逐人類土匪海盜,或保護農場免遭掠奪。皇女僅擅騎術,對武事及軍事訓練一竅不通,實務全由波爾戈統籌。
「這壓根沒法談啊!」
「哎喲!不管怎樣,現在有麻煩!總之先跟我來港口吧!」
「有些場合這樣更合適。不必擔心,本宮只是乘馬車在附近轉一圈罷了。」
「有麻煩了啊,喂,求你了。」
在柔和的晨光籠罩的碼頭上,一位僅限皇族使用的深紅色斗篷用皇帝璽印扣住、白金長髮及腰並在海風中飄揚、頭生仿若綿羊的扭曲雙角、肌膚蒼白如雪的十餘歲美貌角人少女,正以其嬌小身材不符的昂然態度,趾高氣揚地大聲演講。一羣衣着襤褸、種族各異的工人稀罕地遠遠圍着她。而少女正面,體格健壯、半裸着上身的豬人波爾戈,正一臉困擾又傻眼地搔着頭。
「連說話腔調都變了。」
波爾戈以爲她因剛纔的話不快,但皇女仍以一貫高傲的語氣說:
「沒有。本宮尚且年幼,此乃理所當然。」
然而,豬人亦視此爲美德。 他們的信條是:寧可成爲戰豚,也勝於被視作精於算計。一旦決定戰鬥,便摒棄一切多餘顧慮,付諸行動。
「沒有。唯有我之義憤。」
然而,今天那裏卻是一幅陌生的光景。
聽到波爾戈的回答,皇女滿意地點頭道:
「大致說明由在下來。」
波爾戈受此恩准,改了腔調: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有點難解釋啊。」
即便毫無像樣的計劃,僅憑這般氣勢便能促成此事,王族真是可怕的生物——波爾戈在驚愕中如是想。
「波爾戈,事情談妥了?」
「並非架子大。真正的王族,生來便是偉大的,至死方休。」
倘若皇女伊麗米亞謝遇到的不是波爾戈這樣的老好人,後世歷史必將大爲不同。反過來說,倘若這位皇女稍有些計劃性,波爾戈或許也不會留下足以升格爲星座的功績。
「來吧,此刻正是效仿妮婭梅之時!在此,我繼承英雄妮婭梅的遺志,僭越地代表因卑劣之徒而動彈不得的皇帝陛下,宣佈聖戰!諸君,即刻加入義軍吧!」
他彷彿被海浪聲吸引,陷入沉思。
「那麼,殿下您是否……擁有諸如個人財產之類的資源?」
波爾戈無奈地只套上褲子,上身仍赤裸着,便從那髒亂的旅館走到外面。晴朗的天空朝陽初升,小鎮尚未完全甦醒,海鷗鳴叫與港口波濤聲交織。身着單薄內衣睡下的波爾戈,任由帶鹹味的海風輕柔拂過他的皮毛,頭痛似乎減輕了些。
「本宮來遲了。」
「……您這架子是時時刻刻都放不下嗎?就這般了不起?」
「是否有哪位權貴贊同殿下您的義勇軍?」
波爾戈當場單膝跪地,就此宣誓加入了義勇軍。 他心裏明白這很荒唐。這位年幼的皇女殿下全憑一時熱情,毫無計劃就貿然登船而來,以爲僅憑其高貴身份就足以撼動世間、促成某事。她不通世務,輕視社會,高估自己,無法客觀看待局勢。參與這種事,唯有蠢材纔會爲之。
波爾戈接着詳細詢問皇女。
當她終於結束講話時,聽衆們彷彿長舒一口氣,發出讚歎之聲。
波爾戈主要將他們訓練爲重裝長槍步兵。 身披重甲,手持長槍及幾乎能遮蔽全身的大盾,以隊形行動。每人以巨盾一半護住己身,另一半掩護鄰伴。如此相連,構成一體成型的巨大「箭豬陣」——這便是豬人創出的密集長槍步兵方陣「法陣」。波爾戈將除不適合重裝備的兔人等小型亞人外,悉數訓練爲長槍兵。
自妮婭梅處刑以來,渴望與人類一戰的亞人青年甚多, 對無所作爲的權貴不滿日增。在此形勢下,畢竟有所行動的義勇軍在平民中頗受歡迎,人數增至近千。在波爾戈指導下,他們訓練熱情高漲,亦取得一些實戰成果。然而,也僅止於此。(注:法朗克斯方陣)
千人之衆,用於防守或具意義,但無論士氣多高、訓練多精,要主動進攻城鎮堡壘仍不現實。
那終究只是羣義勇軍,一支部隊罷了,並非能主動左右局勢的存在。原來如此,這想法確實像是年幼皇女會有的。不過以孩童而言,她做得還算不錯(想必是找到了得力的副官吧)。也罷,暫且留意即可,但真正值得關注的並非義勇軍。無論是亞人方的皇帝候補們,還是人類方的聖鑰軍,各方勢力均是如此看待的。
戰局劇變,始於皇女意圖通過沙漠中的「海市蜃樓之市」獲取飛行艇。
人類極度恐懼來自飛行艇的「哥布林之火」焚燒攻擊。實則相比購買飛行艇,籌措足量「哥布林之火」更爲困難,但人類並不知情。他們視配備飛行艇即爲準備以「哥布林之火」攻擊都市。
不知消息從何泄露,此前未視亞人義勇軍爲重大威脅的聖鑰軍反應激烈。 達魯芬卡作爲鄰近義勇軍據點莫高爾港的人類殖民都市,堪稱山脈西側地區人類方的首都,絕不能忽視其受襲風險。必須在義勇軍獲得飛行艇前攻佔莫高爾。聖鑰軍急了。
同時,聖鑰軍也亟需爲過剩人員尋找去處。 黑塔陷落後,欲加入者絡繹不絕,教會欣然接納,但基層難以有效組織。
各地神官擅自舉行儀式授予聖鑰、與組織毫無關聯的「野生聖鑰軍」氾濫,各自任意冒險或熱衷於獵捕亞人。對這些人發出「聖鑰戰士速到達魯芬卡集結應對危機」的號召,對基層組織似具意義。
於是,殖民都市達魯芬卡聚集了超越黑塔攻略時期、空前數量的聖鑰戰士, 羣情激昂地等待着作爲討伐魔王第一步的莫高爾港攻略指令。
達城內兵士雲集,揮金如土,醉酒喧譁,高談闊論如何揚名立萬。街頭巷尾充斥冒牌神官的說教與煽動,酒館終日奏響歡快音樂,鬥毆無處不在,聖鑰軍首腦頭痛不已。
連掌握戰士數量都做不到,遑論整編。甚至無法確認這些自稱聖戰士者是否真的持有已不稀奇的聖鑰。人數恐已數萬,唯「龐大」是實。
首腦層甚至暗想:索性待莫高爾之戰勝後再清點也不遲!
聖鑰軍兵力已充沛至如此地步。
獲知聖鑰軍在達魯芬卡集結的情報後,莫高爾港的行政官慌忙召義勇軍至市政廳議事。 會上,行政官剛提及固守待援,皇女便立即打斷:
「固守?本宮不喜防守。要主動出擊。」
「可、可是……」
「閉嘴,蠢材!豈有一味防守之理!吾等迄今已遭足夠進犯,此後一切行動皆應爲反攻!」
這一看似毫無道理的莽斷,事後觀之,卻是義勇軍唯一的勝機。 至於這狂熱的年輕皇女是否真理解局勢而作此決斷,則不得而知。
波爾戈確信她根本未加思索。 會後二人獨處時,波爾戈直截問道:
夜夜如此。
我當初正是畏懼沉迷於此,才日日埋首勞作!
手持的巨盾遭受猛烈的衝擊。前列的士兵險些被撞得浮起,第二列的士兵用身體奮力將前列頂回。恰在此時,敵軍騎兵的第二波衝擊又席捲而來。進一步被壓緊的隊列由第三列士兵奮力支撐。
戰鬥將迅速轉爲白刃戰。
伊麗米亞謝微微挺起胸膛,將一隻手高高舉起以回應那歡呼,全軍隨之爆發出勝利的吶喊。
只知以量取勝的臨時聖鑰軍,其主力被數量絕對劣勢的法陣阻擋,作爲一支軍隊的戰術思維幾乎陷入了停滯。若從空中俯瞰戰場,法陣看似已被大量的騎兵所包圍。倘若聖鑰軍能迅速轉變爲圍殲戰術,戰局或許會有轉機。然而,此時的聖鑰軍,更像是囫圇吞下了一個無法消化的怪物,進退維谷。
在將每一瞬都撕裂成永恆的痛楚風暴中,那個瞬間,竟毫無徵兆地驟然降臨。
波爾戈謹慎從盾隙窺去,只見丘坡與「法陣」間,騎兵羣停滯不前。
「突擊,前進,前進!碾碎他們!」
應波爾戈之聲,全隊齊舉蘊藏震撼之力的手臂,重新架起進攻的長槍。
「舉槍!」
氛圍變了。風聲清晰可聞,空氣刺痛肌膚。波爾戈明白:戰場已成。
不僅人數,戰死者中更包括聖鑰軍將軍、衆多軍官及前來觀戰的達魯芬卡權貴富商。
死亡將至,大量死亡。
緊接着,迄今爲止最猛烈的一次衝擊向他們襲來。
實則,伊麗米亞謝是否親手斬殺一名聖鑰戰士都屬可疑,波爾戈認爲她至多仗馬踐踏,大抵只是馳騁戰場罷了。
「撐住!」
「而後方,是顫慄的亞人城鎮,此乃千萬觀衆!此乃伊麗米亞謝殿下爲爾等戰豚準備的、過於奢侈的舞臺!心懷感激地戰吧,浴血而死吧!一人逃,五人代其死!爾等不逃而戰,五人因爾等存活!戰豚所死何處?! 」
怒號如潮,最終匯成全軍咆哮。
「看哪!前方敵軍百萬,優等的聖鑰兵鋪天蓋地!」
東聖都,人類教皇失言:
波爾戈歸位「法陣」最前列中央。
波爾戈踏穩大地。
仰視山丘的義勇兵眼中,恐懼與榮譽感交織。 激勵士氣乃指揮官之責。
波爾戈未及呻吟,只哼了一聲。
丘上慘狀令聖鑰戰士潰逃,指揮官亦茫然無措。少數勇敢回援者,個人武勇何濟於事?徒增殺戮血色。
暴力即將上演。
(哼,明明沒啥真本事,架勢倒是十足!)
在騎兵的突進與後列的頂撞之間,波爾戈感覺自己幾乎要被碾碎,卻仍從巨盾的縫隙間窺見,敵軍更多的後續騎兵正洶湧襲來。
皇女指着波爾戈道:
義勇軍自丘下歡呼。
達魯芬卡民衆恐慌,聖鑰殘部在遭圍城前,決意退守黑塔要塞。
角笛聲響起。在山丘上展開的敵軍騎兵開始推進。這是敵方下達的指令。騎兵逐漸加速,與之相應的,馬蹄聲也愈發轟鳴。衆多騎兵一邊加速,一邊自山丘飛馳而下,將原有的沉寂踐踏得粉碎。
殖民都市達魯芬卡與港町莫高爾間平原廣袤,其中部有一小丘,名曰「呼應之丘」。
他踏穩浮動的腳步,壓下恐懼,怒吼:
攻入敵軍本陣的義勇軍,轉而撲向了那些因遭遇意料之外的慘敗而驚愕失色的聖鑰軍將校與圍觀者們。
雙方均無成建制的弓隊。
夕陽映襯下,白銀長髮與王室深紅斗篷迎風飄展。與髮色相配的白銀鎧甲,蒼白肌膚濺上殷紅血跡,神駿黑馬兩側侍以無數殘屍,其勇姿令人仰止。
在洶湧馬羣中,「法陣」如磐石屹立。
義勇軍砍殺、刺斃、毆殺、踐踏。本陣瞬成屠場。
面對戰鬥,聖鑰戰士們滿腦子只想着壓倒敵人。不,不僅如此。他們甚至幾乎都這麼想着:「取勝是理所當然的。但在此過程中,自己能否大放異彩、揚名立萬呢?就像那位龍騎兵巴拉德一樣,躋身星座之列?」
隊尾響應隊長吶喊,方陣險險未潰。
「全滅?……是否誇大其詞?」
自黑塔之戰以來,人類連戰連連。
對方陷入困惑,旋即轉爲恐懼。波爾戈深吸氣,踏穩深陷大地的雙腳。
「伊麗米亞謝殿下萬歲!下任皇帝陛下萬歲!」
勝券在握,人心躁動。
「請殿下與涅庫爾神垂鑑!吾等義勇軍,血之榮譽!」
「沒有。順便一提,本宮亦無實戰經驗。方纔所言,關乎精神。基於此,結論便如彼。戰場之事,本宮不知,既不知,便無能爲力。此事交予你了。」
「皇女殿下萬歲!下任皇帝陛下萬歲!」
對大盾襲來的衝擊戛然而止。
實乃大勝。
停止了。
此刻,波爾戈亦不禁高聲讚頌皇女。
指示僅此而已。
追擊歸來,義勇軍重返屍橫遍野的山丘。 皇女伊麗米亞謝騎馬相候。
周遭驟然寂靜。
波爾戈怒吼:
當場收購俘虜爲奴恐是不易?
義勇軍於青翠平原上佈陣,仰望着小丘。
義勇軍之大勝,震撼世界。
「法陣」突擊貫穿聖鑰軍單薄中腹,直衝丘頂本陣。
「給本宮取勝。」
義勇軍「法陣」以四列橫隊、長方陣形展開,正面承受俯視視線。長方陣外圍由體格健壯的豬人固守,其內是犬人、貓人、角人等。後方稍遠處,皇女親率不足百騎殿後。波爾戈已告知皇女,若處劣勢,可棄步兵而退。皇女爽快答應。真是的,王族這傢伙!
會戰舞臺便設於此。
何況,設想聖鑰軍失利,豈非不敬?若戰況不妙,溜之大吉便可,難不成大軍會頃刻潰散?
得知義勇軍未固守而是主動出擊,聖鑰軍迅速自達城出發。 大軍多爲騎兵,其後還跟着衆多欲親眼見證聖戰大捷以爲談資的圍觀者。
相傳此一役,聖鑰軍損失了參戰兵力的近七成。由於連初始兵力總數都無從確認,加之敗退後逃亡不歸者層出不窮,確切的戰死者人數已不可考。但無論如何,聖鑰軍的前線已然崩潰,徹底喪失了組織有效軍事行動的能力。這,便是通常所稱的全軍覆沒。
敵軍攻勢已竭。
波爾戈怒號着開始推進。 全軍如臂使指,齊步向前,碾過大地。
波爾戈亦咆哮回應:
逆坡而下的騎兵突擊,一波接一波。
圍觀者言談間緊隨聖鑰徽記之後。
此日的聖鑰軍,二者皆無。
「是否有何祕策?譬如已成功購得飛行艇與哥布林之火,或有援軍?」
丘上遍佈聖鑰騎士,兵力約五萬。
敵屍遍野,呼應之丘與荒原盡染赤紅。
一度受挫的騎兵異常脆弱,背坡地形亦不利。混亂騎兵需高超素養與冷靜指揮官方能重整。
大地震顫的蹄聲,令嚴陣以待的槍兵血脈賁張。
波爾戈幾乎要被震得失去意識,身旁士兵的巨盾護住了他,後列的巨盾支撐着他,而勉強穩住身形的波爾戈,也用他的巨盾護住了左側的戰友。每一次衝擊都讓他呼吸一滯,肺部如同灼燒。支撐盾牌的手臂已經失去了知覺。不知何時,肩窩處中箭的傷口血流如注。身體各個部位都在傳來危險的信號,但大腦已無法分辨,只是被腦內麻醉般的興奮感徹底淹沒。
每晚,皇女現身可俯瞰市中心廣場的市政廳陽臺, 帶着心滿意足的微笑,眺望己方佔領的城池。義勇軍必高呼:
許多憧憬戰場的戰士幻想的是撕裂敵陣的壯麗騎兵突擊,或如華麗舞蹈般單騎衝入敵羣。然而,有教養的豬人深知,真正體現戰爭精髓——勇氣、奉獻、忍耐乃至蹂躪快感——的,乃是紀律嚴明、結成一體的「法陣」。
然此已無關緊要。義勇軍勝了,而締造此勝者乃是皇女殿下。
反攻之時,方爲戰爭精髓!
義勇軍兵不血刃地開進已逃徙一空的達城。城中財富盡歸其有。戰士們暢飲前所未見、若非參軍此生難企的高級美酒,飽食豪宴,放聲高歌,獨佔這座華麗都市,歡笑達旦。
相傳此處乃亞人向涅庫爾神呼喊之地。
全軍齊聲吶喊。
肅清本陣後,義勇軍未及休整,立即追擊潰敵,亦使其慘敗。
西都玉座上的亞人皇帝再三確認戰報,繼而召御醫驗己是否神志清明。
波爾戈從「法陣」最前列走出,回望部下。 訓練有素的士兵持槍肅立,僅此景象便令他心潮澎湃。他激昂地指向丘上敵軍:
此乃禍根。
壓倒性兵力差、地利、高昂士氣,毋庸置疑。
騎兵的突擊已逼至槍陣最前列的眼前。
率先佔據呼應之丘、確保高地的聖鑰軍自信勝券在握。
混亂的戰場中,皇女親率騎兵隊發起突擊。殿後騎兵極少,但分散的聖鑰軍無法阻擋其勢。騎兵如楔子切入「法陣」打開的突破口,衝上山丘。
波爾戈放聲大笑。
豈料竟被皇女殿下發掘出來了!
箭矢如雨點般從空中傾瀉而下,試圖填補突擊的間隙,但數量並不算多。波爾戈沒有下令讓戰士們舉盾向上防禦。此刻,方陣的合力哪怕有絲毫偏移,都可能導致全線崩潰。只能任由箭矢落下。中箭戰士的呻吟聲此起彼伏。即便如此,隊伍裏也沒有任何人——無論是犬人、豬人還是貓人——因恐懼而退縮。
波爾戈內臟翻騰,嘴角抽搐。神情似恐懼,又似狂喜。
「此處!此處!此處!」
入主達城後,義勇軍志願兵蜂擁而至, 不乏自行潛入、冒充一員者,其中混有他皇帝候選人的間諜。
「大捷的皇女伊麗米亞謝已自稱下任皇帝!」
此消息迅即傳至各位繼承者候選及皇帝耳中。
義勇軍解放了達魯芬卡(或許會覺得將人類建立的城鎮稱爲「解放」有些奇怪,但義勇軍的邏輯是:這原本就是亞人的土地,故而稱之爲「解放」而非「佔領」),但僅憑他們自身力量難以維持。
皇女接連向皇帝、其他繼任者候補、將軍、大臣、元老議員以及她所知的有權勢者派出使者,請求援軍,卻無人響應。
倘若沒有那次萬歲齊唱,或許會有人願意協助皇女,共同確保達魯芬卡的安全;或許那也能成爲皇帝正式下令召集軍隊的契機。然而,皇女的野心已如此顯露骨,其他繼任者候補自然不可能合作,而持中立態度、不偏袒任何一位候補者的皇帝也無法出手相助。
在援軍遲遲未到的期間,敵方聖鑰軍迅速重整了態勢。黑塔要塞中,尚有從不信心戰爭時期便持續征戰至今的聖鑰軍老兵主力部隊和鯨級飛空艇待命。他們收容了來自達魯芬卡的難民,並將敗退而來的臨時聖鑰軍殘部編入組織。隨後,他們察覺到盤踞在達魯芬卡的義勇軍人數稀少且未獲支援,便立刻轉入了反攻。義勇軍被包圍,困在了城市之中。
在據點防衛中,沒有飛空艇是致命的劣勢。雖然人類一方沒有「哥布林之火」那樣的焚燒兵器,但對於飛越城牆的箭矢和投石攻擊、利用繩索的城內侵入,乃至龍騎兵的火炎攻擊,義勇軍都完全無能爲力。
義勇軍在理應已解放的城市中陷入孤立,每日承受着來自空中、無法企及的攻擊,只能據守城門,疲於奔命地驅逐輕易潛入的聖鑰軍工兵,並撲滅龍騎兵吐出的火球所引發的火災。在這種單方面遭受攻擊的日子裏,士氣日益低落,趁夜色逃離城市的逃兵接連出現。
「援軍不會來了。」
某夜,皇女對白日守城疲憊的波爾戈突然說道。
「還能撐多久?」
波爾戈簡短答道。
「撐不住了。」
「那麼明日撤離。達魯芬卡,棄守。」
「撤離?可我們被圍了?」
「只能突圍。」
皇女續道,語氣淡漠像在說別人的事情,
「事已至此,能保全主帥一人已屬萬幸。其餘損失,可不予考慮。雖仍苛刻,但務必盡力。」
意即士兵死傷無妨,但需保其突圍。
近旁兵士手起刀落,斬下了國王的首級。
波爾戈側耳傾聽,皇女清晰說道:
波爾戈頭一次認真地這麼想。
「自今日起,我便是王。這把鑰匙即爲憑證。還請讓出此位。」
國王喊道:
「下任皇帝陛下萬歲!」
應和着波爾戈的咆哮,「法陣」齊舉巨盾。箭矢已然呼嘯而至,重重地釘在盾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爲期不足一月的「達魯芬卡解放」就此落幕。
少年推開城門,無需引導便步入王座之間,向驚愕的國王宣告:
皇女殿下,居然失禁了!
「辛苦你了。幹得漂亮。」
(創世神話——僞王斷首)
說得輕巧。能站我早站了。
波爾戈未居最前,此次他坐鎮「法陣」中央,揹負皇女。策略是以外圍士兵爲肉盾,護皇女突圍。
波爾戈哼聲嗤笑。
少年再度被捕,卻又出得牢來,第三次步入王座之間宣告:
儘管沙漠集市的人們對皇女進行了悉心保護,並對波爾戈進行了精心看護,他的意識也未能恢復,於翌日逝去。
爲填補「勝利」二字的空虛,波爾戈補充:
翌日黎明,義勇軍在城門前,排出與榮光之日相同的「法陣」。
衆人驚懼跪地,對少年說道:
「自今日起,我便是王。這把鑰匙即爲憑證。還請讓出此位。」
漸逝的意識中,波爾戈聞得皇女之聲:
「請勿畏懼。我所施展的此等力量,僅針對那自以爲是王者之人。爾等當謹記:自瓦烏里神處獲賜鑰匙的正統之王,唯我一人。其他任何人均不得爲王。未有鑰匙的僞王,乃萬惡之首。凡竊居王位者,凡僭稱王者,皆不可恕。」
聲音似乎微弱了些。或許要哭了。這傲慢小鬼哭的模樣倒未見過。
少年被捕,投入監牢。然而,少年如同打開尋常門戶一般走出牢獄,再次步入王座之間宣告:
波爾戈被授予天空一座星座,占星師們觀測到了「法陣」座。
「聽好!開門即突擊!趁敵驚愕,」法陣「突進,突破包圍!已無守城必要!唯需將皇女殿下送至安全之處!」
(明明都嚇得尿褲子了,王族之流也不過如此嗎!)
波爾戈哼了一聲。
「拿下此人!」
想到若真如此,自己便是世上唯一知曉皇帝陛下曾嚇到失禁這個祕密的人,他心中非但不覺得糟糕,反而覺得不壞。只是,若可以的話,真想在離去前再喝上一口水啊,身體卻已無法動彈。這位皇女殿下,大概是絲毫不會察言觀色到能明白這種心情的吧……懷着這般念頭,他眼前的景象漸漸被黑暗籠罩。
(這傢伙,或許真能成爲皇帝。)
他滿身創傷,皮毛脫落,血跡斑斑,失一耳,裝備盡失。在驚愕行商注視下,豬人蹣跚至泉邊,轟然倒地。
「……站不起來。」
數日後清晨,一名衣衫襤褸、重傷的魁梧豬人, 揹着身披王室深紅斗篷的少女,現身沙漠城鎮入口綠洲。
全軍怒吼。
卻說那獲得鑰匙的少年抵達都城後,徑直前往該地國王面前。
少年答道:
城門開啓。未待門全開,犬人部隊已呼嘯衝出。 豬人、貓人、兔人、角人……義勇軍蜂擁而出。
雖人數減少,卻更爲精銳。見此陣形,全軍憶起呼應之丘大捷。
國王喊道:
「自今日起,我便是王。這把鑰匙即爲憑證。還請讓出此位。」
「斬了此人首級!」
「舉盾!」
爲驅恐懼與留戀,波爾戈怒號,「法陣」朝着嚴陣以待的敵羣發起了衝鋒。
「斬了此人首級!」
「請您登上王座!此位當屬您所有!只求您切勿將那力量施加於我輩!」
「下任皇帝陛下駕前!奮勇作戰,以期青史留名!」
「拿下此人!」
少年亦高聲回喊:
黑暗視野中,波爾戈心想:
波爾戈想笑,卻已發不出聲。取而代之的,只有鼻息輕輕吹起幾粒乾燥的沙塵,在空中飛舞。他再次抬起那沉重得快要合上的眼皮,目光穿過沙塵,與並排倒在身旁的皇女視線相交。她的眼神竟是如此堅定,毫無動搖。其中沒有絲毫對將死之人的愧疚,卻又滿含着撫慰之情。
「波爾戈,站起來。」
就在那時,他忽覺背上一陣溫熱液體流下,剎那間,他竟忘記了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