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皇N伊麗米亞謝——天之光芒盡爲星辰

《亞人末姬皇女如何篡奪王座:星辰聖戰列傳》 · 金子跳祥 · 1.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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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人末姬皇女如何篡奪王座:星辰聖戰列傳》 · 全一冊 · 皇N伊麗米亞謝——天之光芒盡爲星辰 · 第1張插圖

皇女伊麗米亞謝尚在稚齡之時,帝都瑪戈尼亞的宮廷裏,收到了一份來自哥布林國的小小禮物。

那是一匹可愛的自動機關木馬玩具。塗成白色的身體上繪着花朵紋樣,眼中鑲嵌着熠熠生輝的小塊綺縞瑪瑙。膝蓋處裝有球體關節,內部的簡易魔法迴路能驅動它的腿腳,設計成一旦被呼喚名字,便會行走跟隨。堪稱哥布林工匠一流技藝的傑作小品。

當伊麗米亞謝行走在城堡的柱廊下時,小小的機關馬便會叩擊着廊道,發出可愛輕快的聲響跟在她身後。看到自己繞着粗大的柱列曲折穿行時,木馬仍忠實地跟在後面,伊麗米亞謝滿心歡喜,她在面朝城堡中庭的長長柱廊上,來回走了無數遍。

察覺時,已近日暮。伊麗米亞謝忽然停下腳步,眺望夕陽。然後,她轉身看向在她身後同樣停下腳步的機關馬,斜照的陽光在機關馬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那張臉看上去如此無助,伊麗米亞謝說道:

「害怕嗎?」

她跪下來抱住木馬的脖子,輕輕對着它的耳畔低語:

「我來保護你。」

這是伊麗米亞謝第一次使用「保護」這個詞。這個詞異常清晰地迴盪在她自己的耳中。

公務間隙路過中庭的皇帝,瞥見自己最小的女兒正對着玩具熱切地說話,假裝在照顧它,他凝視片刻,然後喃喃自語:

「那種哄小孩的玩意兒,不成體統。」

近侍們只是低頭不語。

翌日清晨,皇女的臥室裏已不見機關木馬的蹤影。

面對激動不已、滿臉通紅、只是驚慌失措的侍女們追問解釋並厲聲斥責的皇女,母親來了。母親並未多做解釋,只是嚴厲地命令伊麗米亞謝默默跟着她走。

被帶到的城堡馬廄裏,父親皇帝正備好一匹小馬駒等在那裏。伊麗米亞謝盯着馬,困惑地沉默着,母親將手輕輕放在她肩上,臉湊近她的耳邊,溫柔地低語:

「高興起來吧。這匹馬也差點要被殺掉了呢。」

直到聽見這句話之前,伊麗米亞謝一直以爲是母親在支配着父親。因爲年邁的父親總是看着年輕美麗的母親的臉色,像是在討好她。

但是,她錯了。母親雖然能巧妙地擺佈父親,但她並非君王。王冠是戴在父親頭上的。並且,她清楚地明白了:如果身爲皇帝的這位父親決定要殺死自己,自己就會被殺掉。就像那匹可愛的機關木馬消失一樣。這就是君王,在這宮殿裏,某人是君王而自己不是,就意味着這樣一回事,伊麗米亞謝理解了。

「這孩子,好像是害羞了呢。」

配合着母親的話,伊麗米亞謝生硬地擠出笑臉,向皇帝道了謝。父親只是「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當伊麗米亞謝以此結束演說時,人羣中傳來熱烈的質問:

若想在自己的生命中掀起什麼波瀾,唯有此刻了。必須在尼婭梅撼動世界所產生的裂痕癒合之前,將自己的身軀擠入其中,開闢道路。

自稱波爾戈的豬人爲她安排的客棧房間十分簡陋,但好歹比搖晃的船艙要強。

失去了波爾戈。

在莫高爾港的棧橋上岸的伊麗米亞謝,並未引起任何注意。天色剛泛魚肚白,四周微暗,船員們正忙碌穿梭。港口的日工數量還不算多,都聚在泊位等待卸貨作業開始。

何等屈辱!我只是受驚而已!

聽到尼婭梅的名字,日工們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來,自此便再也無法從少女身上移開。稱頌英雄的街頭說教在瓦烏里界和涅庫爾界都是庶民常見的娛樂,近來歌頌尼婭梅的街頭說教也多到令人膩煩,但即便如此,她的衣着過於體面,聲音過於洪亮,容貌過於出衆,與港口的街頭說教場合格格不入。還有那深紅的斗篷。這是怎麼回事?人們開始不自覺地聚集到少女周圍。不久,港口便被人羣擠得水泄不通。

「在發抖嗎?」

波爾戈嗤笑一聲。

但那機會再也沒有到來。

在沙漠之市醒來,得知波爾戈死訊的伊麗米亞謝,閉目片刻。

若這傢伙是同性愛好者且對異族有興趣,我甚至不惜獻上自己的身體來籠絡他。

她悄悄出城,潛入一艘駛離帝都的船,向東進發。

「帕塔!我在這裏!」

這事以後得好好理論一番。

伊麗米亞謝將得到的馬匹移到了離帝都不遠的一座郊外別墅,並常去那裏。她對周圍的解釋是,想讓馬在廣闊的草原上奔跑。但本意是想讓馬遠離皇帝。平時,別墅的馬廄裏只有一位照料馬匹、腿腳不便的豬人老人,只要讓他出去,伊麗米亞謝就能和馬獨處。當在馬廄裏與馬獨處時,伊麗米亞謝會抱住馬的脖子,靜靜地思念她失去的那匹可愛的機關木馬。

啊,帕塔,來了嗎,來跪伏於我,來保護我。

但伊麗米亞謝很清楚,這不會永遠持續。正因如此,或許才拖拖拉拉地滯留於此。

「我覺得希希赫可能在策劃休戰。」

皇女微微輕笑,腦中閃過此念。

這是「我的」家臣。

「被人類奴隸販子用下巴使喚的看門狗,感覺如何?」

進來的波爾戈說,邊找個地方喫午飯邊商量今後的事。

伊麗米亞謝重新仔細端詳着坐在對面的帕塔認真的臉龐。即使是異族也能看出這犬人的俊美。

伊麗米亞謝覺得,騎馬是件好事。她感到無論是跟家庭教師學習的學問還是武藝,自己倒也並非討厭,但她認爲過於熱衷是危險的。在這一點上,騎馬很好。即使沉迷其中的傳聞傳到皇帝和兄姐耳中,既不會受到警告,也不會被過分側目,而且既實用又有趣。

次日,敲門聲驚醒伊麗米亞謝時,日頭已高。

啊,真想讓他跪伏在我面前。

波爾戈繫好鞋帶站起身。

真是遺憾。

在周圍變得嘈雜之前,還是快點開始爲好。輕聲清嗓後,伊麗米亞謝用她在船上想好的開場白,大聲呼喊起來:

啓程之前,伊麗米亞謝造訪了別墅的馬廄,與她那已長得毛色亮麗的愛馬告別。臨別之際,她第一次向那位照例只在馬廄外待命的豬人馬伕搭話:

「來接我!來接我!」

伊麗米亞謝直覺到。

說完這句,波爾戈便單膝跪在伊麗米亞謝腳邊,將她的腳牢牢壓進靴子,利索地穿好鞋帶,緊緊勒住,開始打結。

從殖民都市達魯芬卡突圍時,在法拉斯隊的護衛下被波爾戈揹着,附近的大盾上「哆」地一聲紮上箭矢的瞬間,伊麗米亞謝不由自主地失禁了,弄溼了波爾戈寬闊的後背。

在那個註定終結的夜晚,在希希赫宅邸的一室,伊麗米亞謝叫住了帕塔。

「那,這個義勇軍,現在聚集了多少人了?」

是「在爲我」效力。

「老先生,長久以來,您從未向我提出任何疑問。對此我表示感謝。」

從希希赫宅邸的窗戶,認出街對面出現的駱駝騎兵時,伊麗米亞謝的脊背因快感而顫抖。

帕塔低聲嘟囔。皇女發起了攻勢:

任由那超出部分的焦躁驅使,伊麗米亞謝對枕邊的犬人少女說道:

剛脫離海市蜃樓之市的死地,兩人共乘的駱駝旁還捆着帕塔的姐姐,在沙漠中奔馳時,皇女對握着繮繩的帕塔的後背說道:

伊麗米亞謝內心驚訝,伸手去拿脫在牀邊的長靴。昨晚脫鞋時抽出的鞋帶還散着。是啊,這裏沒有僕人會事先把鞋帶穿好。鞋帶是該穿好腳後再系,還是該先用手穿好?

與犬人帕塔共度的日子頗爲愉快。

「虛張聲勢一下。雖解決不了問題,但能舒心些。」

在試圖制止的僕人們的手臂下,伊麗米亞謝更加提高嗓門:

「只記住您最後這句話吧。」

「這還用問,那不是明擺着的嗎?」

當獵人尼婭梅被處決的消息傳入原本還在觀望的父親和兄姐們耳中時,伊麗米亞謝感到一陣顫慄。她感到,這種顫慄並非獨屬於自己。在涅庫爾界,一定有許多人和她一樣,爲尼婭梅孤獨的戰死而顫抖。父親他們未能捕捉到這震動。

「失禮。」

不是父親賜予的部下。

她甚至幻想,那位情人會不會纔是自己的生父。空想中的情人,若是宮內之人就無趣了。隨着年歲漸長,從侍女們的閒言碎語和大臣們的失言中隱約聽到的真僞難辨的關於母親風流的八卦,在這一點上很是乏味。近衛兵、貴族及其子弟中,確實不乏年輕俊美之人,但他們都太過近在咫尺,帶着頹廢的惰性與生活氣息。說白了,就是不夠浪漫。

伊麗米亞謝仔細端詳着對方因這突如其來的侮辱而扭曲的臉龐。那上面清晰地浮現出高傲的憤怒與被戳中痛處的屈辱,直率得過分。失去了波爾戈,我或許得到了新的什麼。

「老實說,我以爲死定了。」

帕塔不再顫抖了。

難道皇女殿下是看到自己穿來的靴子的穿法而驚訝嗎?在城裏,莫非是在睡醒前就有僕人替她穿好靴子?

「懇請允許我在此,稱頌獵人尼婭梅爲英雄!」

「您的意思是?」

她明白自己心中瀰漫的情感遠超這些詞彙,但她不允許自己用更進一步的表達去匹配那份情感。君王的選擇導致臣下死亡。真是遺憾。

從未見過系得如此完美的鞋帶。伊麗米亞謝沉醉在深深的滿足中。

是嗎,原來庶民生活裏還有外出喫飯這回事。

「這方面我經驗豐富。我一直面對的,都是些只要他們想,就能輕易殺掉我的人。現在也是。」

皇女說着,拍了拍帕塔的背。

「你啊,現在立馬變成路邊的鬼怪都行了。」

「零。因爲此義勇軍的構想,正是在今早、方纔的演說中首次公之於衆。諸位當感到光榮,你們是最先獲得成爲光榮聖戰士機會的人!」

這會是個好家臣吧。

看着伊麗米亞謝笨拙地把腳塞進靴子,又一時拿出來的樣子,波爾戈深深皺起了眉頭。

「笑什麼?」

老人面無表情,只是低聲回應:

「若那人如此決定,我便無法保護那匹馬。若那人如此決定,母親是否也無法保護我呢?」

「我只是在自保而已。我什麼也不想知道。」

數日後的深夜,伊麗米亞謝悄悄溜出了宮殿的寢牀。她身着穿慣的騎裝,披着深紅斗篷,用皇帝的印章扣住,腳上則選了從母親衣帽間擅自拿來的稍大一些的長靴——那是母親心愛的靴子。城堡一片寂靜。無人理會伊麗米亞謝咔嗒作響的靴聲。

讓優秀者跪拜,是君王的喜悅。

望着那弓起的脊背,伊麗米亞謝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快感。

人羣散去了。伊麗米亞謝瞪着默默離去的人們,面前空了出來,在散開人羣的棧橋盡頭,一位豬人大漢正撓着下巴,一臉沉思地站着。伊麗米亞謝挑戰般地向他挺起胸膛,叉腰原地等待。該由對方過來。因爲要成爲臣下的是他。開端至關重要。

「來吧,此刻正是效仿尼婭梅之時!在此,我願繼承英雄尼婭梅的遺志,謹代表因卑劣之徒而動彈不得的皇帝陛下,宣告聖戰繼續!來吧,諸位也請即刻加入義勇軍!」

大約從這時起,伊麗米亞謝開始幻想母親有一位祕密情人來排遣寂寞。她腦海中描繪着曾是森林魔女、依舊年輕美麗的母親,巧妙地瞞過殘酷且嫉妒心深的年老父親,與溫柔英俊的年輕人偷偷幽會的場景。這位祕密情人,時而是潛入城堡的盜賊,時而是獻上毛皮的獵人,時而是立下誓言的流浪騎士,時而是機靈的往來商人。他們從運進宮的酒桶裏、從沿着窗邊樹木爬到夜間的陽臺、從通往早已無人知曉的地下密道的衣櫃深處,想方設法地從城外前來與母親相會。

「剛纔,是在給我建議?」

不,這個高傲、純真、同時又兼具可怕殘忍的沙漠戰士,若是那種提議,肯定會怒不可遏地拒絕吧。

任由那快感驅使,她衝向陽臺,大聲喊道:

他爲了保護我而死了。

伊麗米亞謝很疼愛皇帝賜予的小馬。疼愛之下,她實際上也喜歡上了馬。真是美麗的生物。年幼的伊麗米亞謝開始頻繁出入城堡的馬廄,在練兵場學習騎術,也帶着隨從到城外遠騎。聽聞伊麗米亞謝雖年紀尚小,馬術卻進步神速,皇帝多少有些得意於自己的教育得法,但也並未表現出更多的興趣。

這更近乎直覺而非思考,但伊麗米亞謝下定了決心。

帕塔嘆了口氣說道:

今夜,必須讓這個頑固傢伙下定決心。

「明智之舉。忘了這次對話吧。那匹馬,就拜託你了。」

《亞人末姬皇女如何篡奪王座:星辰聖戰列傳》全一冊 皇N伊麗米亞謝——天之光芒盡爲星辰插圖(2)
《亞人末姬皇女如何篡奪王座:星辰聖戰列傳》 · 全一冊 · 皇N伊麗米亞謝——天之光芒盡爲星辰 · 第2張插圖

在黑塔要塞陷落、親族們匆忙行動的紛亂中,伊麗米亞謝努力保持平常的生活。但她沒有忘記擦亮眼睛、耳朵和感官。無人關注年幼的伊麗米亞謝。

欺負、挑釁這位同齡犬人,恐怕今晚也是最後一次了。

在一旁,波爾戈對正仔細端詳自己長靴的皇女感到目瞪口呆。

伊麗米亞謝靠在帕塔背上,閉上了眼睛。

能活下來,真是太好了。

皇女越過沙漠,返回了港城莫高爾。在莫高爾也有許多潰散的義勇軍士兵,皇女很快就被人們發現,城鎮頓時轟動起來。

皇女帶着兩名衣衫襤褸的犬人戰士,徑直前往市政府,人們騷動着跟在她後面。面對驚慌失措、口吐白沫的行政官,她簡單地甩下一句:

「別慌,我這就對民衆演說幾句,讓他們散去,有話之後再說。」

便自顧自地開始召喚僕人,下達指示。

皇女洗了臉,稍稍整理了一下頭髮,便停止了梳妝。

「不花點時間換身衣服嗎?」

對於帕塔的詢問,伊麗米亞謝沒有回答,而是以極其認真的語氣說道:

「帕塔,讓你看看我的戰鬥方式。」

聽聞皇女將要發表演說,人們聚集在市政府前的廣場上,喧譁着等待。

皇女出現在平日用於發佈佈告的講臺上,她滿身沙塵,明顯帶着疲憊的神色。皇女正是剛剛穿越沙漠而歸。聽衆們屏息凝神,睜大眼睛不願錯過皇女的一舉一動。

走向講臺的途中,皇女輕輕按了按喉嚨,對身後侍立的犬人說了些什麼。犬人遞上酒杯,皇女喝了一口水。皇女喉嚨幹了。這是剛擺脫追兵、穿越沙漠後的正常狀況。人們爲了不遺漏第一句話,連細微的動作都剋制着,現場一片寂靜。

將酒杯還給犬人,站到講臺前,皇女用清晰而響亮的聲音對寂靜的聽衆們說道:

「我不在期間,涅庫爾的戰士們都死光了嗎?」

面對依舊沉默的人們,皇女這次用叩擊般的語氣說道:

「如果沒有!那爲何沒有一個人來救助沙漠裏的孩子們!」

皇女繼續道:

「一個戰士都沒剩了嗎!所有人都成了向人類諂媚的奴僕了嗎!不戰鬥,把亞人的孩子交出去當奴隸,是在向人類老爺乞求憐憫嗎!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反對這件事嗎!我可在沙漠裏等着呢!」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

她心知,一旦應召前往帝都,便萬事皆休。

有記載稱,在皇女演說約一月後,皇帝本人在答覆元老院質詢時,亦不得不以「朕絕非反聖戰論者,然而……」作爲開場白。甚至連提出休戰也成了極具風險的言行。

她懷中的幼童突然大聲喊道:

皇女的沙漠遠征軍就此崩潰,殘兵敗將終被莫高爾的皇軍吸收,其中卻不見皇女身影。

女人抱着一個年幼的貓人孩子。她把孩子高高舉向皇女,哭着訴說:

皇女從城門之上迎候了自帝都而來、由大將軍所率的大軍。

聽衆們明白——她在仰望那些已成爲星辰的戰士們。白晝此刻,星辰不見。他們的缺席刺痛着人們的心,而共鳴在擴散:皇女的心,也感受着這份痛楚。這麼一想,啊,這位美麗的皇女還如此年輕,如此纖細,是多麼的不可依靠啊。

待終於包圍海市蜃樓之市時,遠征軍所餘糧草已不足兩週。行商逃離後的市鎮中,並無可供就地徵用的物資。

伊麗米亞謝怒視着冰冷緊閉的城門,而大將軍立於城牆之上,高聲宣讀了蓋有元老院印璽與皇帝簽名的命令書:

「何等出色的我們的公主殿下!」

戰在瓦烏里界與涅庫爾界均被視爲基本道德準則。涅庫爾界的亞人們對那些不願全力投入聖戰的當權者早已積蓄不滿,皇女的演說正中他們下懷,於是便充分利用了這個便利的詞彙。對於那些只會羅列瑣碎道理、怯於戰鬥的傢伙,只需怒斥一聲「反聖戰論者!」便已足夠。

這場迫使涅庫爾界全境必須做出回應的皇女伊麗米亞謝的演說,史稱「莫高爾大號令」。通常簡稱「大號令」即特指此次演說。

伊麗米亞謝及其小隊,終獲准加入皇軍序列之末。

「包在我身上。」

非爲自傲,是爲強化其責任感之印象。

於是,街頭景象紛呈:民衆對騎馬經過的騎士尖叫避退,集會中聽衆對演講議員報以噓聲,商賈宅邸的大門被貼上標語,課堂上的學生厲聲呵斥教師,孩童怒視父母並唾棄道「反聖戰論者!」 人們只需將這個詞擲向權貴,便能獲得自己正在爲聖戰而戰的沉浸感。

「海市蜃樓暴動」後仍留駐沙漠的薩盧基族,早已成爲皇敵,是決意被稱爲蠻族的羣體,即便面對皇軍也毫不畏懼交戰。他們從怠惰的日子裏覺醒,滿懷於此一役將薩盧基之名刻入歷史的鬥志。

依皇女之精神,結論已是即刻出發的沙漠遠征。戰事細節,她不予理會。

「值此亡國危機,絕無此意。」

所言大抵正確,然皇女對此充耳不聞。

飢餓交加的遠征軍蹣跚返回港城莫高爾,卻遭到大將軍的入城拒絕。

「我在沙漠裏看到了孩子們被鞭打、受盡屈辱、被無情地賣掉的景象!尼婭梅的話會怎麼做!波爾戈若在我身邊會如何怒吼!哪怕那英勇自豪的義勇軍還剩下一兵一卒!」

「皇女殿下萬歲!下任皇帝陛下萬歲!」

離開帝都的皇軍中編入了許多義勇兵,其總數已超過三萬。

大將軍奔赴港城莫高爾途中,皇女伊麗米亞謝率不足百名士兵到訪野營地。

薩盧基族的駱駝騎兵不斷襲擊受困於不慣的沙漠行軍、隊形拉長的遠征軍。他們總以糧草爲目標,一擊即離,同時縱火焚燒輜重後撤離。

聖戰,仍在繼續。

雖有部分元老院議員提名「鐵虎」梅利沃拉爲下任大將軍候補,然此議遭擱置,最終將五萬大軍託付於一位經驗豐富的犬人族老將。

「一直想喊一次試試。」

「將聖戰繼續!將聖戰繼續!前線在此!絕不饒恕反聖戰論者!務必將聖戰持續下去!」

「殿下,容臣確認,這雖是出於婆心……我等願與殿下合作。殿下召集私兵,亦即所謂義勇軍行動,原則上亦屬自由。然而,我等並非前來歸入殿下麾下指揮的,您明白吧?個人而言,臣尊敬殿下的《大號令》。但我等並非因應那《大號令》而直接聚集於殿下麾下,乃是奉皇帝陛下正式詔令與元老院決議……」

「那些戰士們已經不在了!現在,是該我本人鼓起勇氣的時候了!」

伊麗米亞謝刻意未提「大號令」。

遭遺棄與寡兵同留的大將軍激怒,即刻派遣使者趕往帝都。

當皇女欲談及沙漠中海市蜃樓之市的進攻時機時,角人族的大將軍輕咳一聲打斷了她:

港城莫高爾皇女麾下亦湧來大批義勇軍。他們一面焦灼期盼戰事開啓,一面對按兵不動的皇女讚譽有加,認爲她是在積蓄力量並向元老院施壓,讚歎「真不愧是咱們堅強又聰明的公主殿下!」

「那麼,請先返回帝都,接受裁決。此乃正道。」

帕塔與其姐曾與之遭遇,雖是二對一,卻僅能勉強抗衡。未分勝負,日已西沉,未能爲尼絲琳報仇雪恨。此後,老將軍便禁止皇女的部隊靠近城門。

將軍扭歪了嘴,一時默然。

聖鑰軍對敗逃的亞人軍的追擊極爲執拗。

與不足十騎的殘部一同逃出的伊麗米亞謝,最終也藏身於一片小樹林中被敵軍包圍。對渴望建立功勳的聖鑰軍士兵而言,皇女正是最高級的獵物之一。

不再深究此言,將軍轉而陳述其對急於進攻沙漠的反対意見:

伊麗米亞謝所盤算的——若能進入莫高爾便可據爲據點、恢復勢力——的如意算盤就此落空。

「看吧,即將開始的這場戰鬥!不要停止聖戰!不要放棄戰鬥!我,沒有劍便用矛!沒有矛便用弓!沒有弓木棒也行!連棒都沒有就揮動這雙臂!手臂被斬斷就用這口牙咬上去!在涅庫爾界的每個角落,將聖戰繼續下去!聖戰的前線不在沙漠也不在草原,只在於與那些企圖停止聖戰的卑劣精神的對峙!不要放過那些出賣我們的孩子、換取自己太平日常的反聖戰論者!將聖戰繼續下去!前線就在此時此地!就在反聖戰論者與我之間!」

「爾等欺瞞皇帝陛下欽點之大將軍麾下士卒,煽動叛亂,擾亂指揮系統,其罪深重!入莫高爾城前,須先行捨棄武器,解散軍團。其後,兵卒接受皇軍整編;至若所謂『義勇軍』——即皇女伊麗米亞謝之私兵部隊,實爲禍亂之源,自此往後,永不認可其組建。皇女須親赴帝都,靜候元老院裁決,領受相應懲處!」

這次演說中使用的「反聖戰論者」一詞是皇女的創造,但它瞬間傳遍世界並固定下來,在此後百年間被持續使用。

「大將軍閣下此次決戰,必將載入第二次聖戰史冊,以濃墨重彩書就。懇請將吾名亦書於此頁一角。若此願得償,事後任何處分我均願承受,定當返回帝都,接受元老院質詢。懇請您,賜予戰士一份憐憫。此乃我參與聖戰之最後機會。我曾與民衆有約,誓將聖戰繼續。而今,圍繞莫高爾——那立約之地的戰事,我豈能缺席!」

「囉囉嗦嗦的,簡直像個反聖戰論者呢?」

「將聖戰繼續!將聖戰繼續!絕不饒恕反聖戰論者!將聖戰繼續下去!」

皇女的沙漠遠征以慘淡告終。

與此同時,來自各地、自備乾糧的亞人戰士們紛紛聚集至帝都皇宮前,日夜不停地齊聲吶喊,氣焰高漲:

抵達的大將軍等皇軍將校被召至軍議,卻即刻感到了不對勁。

「若如此,我必遭禁足處分,此後恐再無機會領兵,甚至重返戰場亦成奢望。」

什麼?! 殿下在自身被囚禁的情況下,還解救過奴隸的孩子嗎?!

皇女似乎以爲,希希赫宅邸雖稱城級也不過小城規模,兩週時間總能攻克。然而敵方的薩盧基族在籠城戰中亦極爲善戰,加之遠征軍疲於適應沙漠,已極度衰弱困憊。儘管帕塔與其姐多少鼓舞了士氣,但時日轉瞬即逝,糧草終於耗盡。

篝火映照下,伊麗米亞謝美麗而真摯的臉龐淚光閃爍。

擊敗皇女的聖鑰軍順勢包圍了莫高爾。聖鑰軍首席戰士尼莫爾德率軍自海港側翼巧妙迂迴進攻,兵力已損的皇軍無力抵擋,約兩月後,莫高爾陷落。

「殿下!請讓我加入戰鬥序列吧!」

在軍議場合,皇女殿下居於上座,而最高司令官大將軍反居其下——尚可,尚在容忍範圍內。

「……您絕對會聽從我的指揮,絕不違抗命令,並且一定活着回到帝都接受審判,對嗎?」

未能攻破城門,時光流逝。待到黑塔要塞的敵軍援軍抵達,包圍軍反而遭到城內守軍與援軍的夾擊,全軍潰散。

「君王不擔責任。不,是無法擔責。想到君王所做的決斷及其後果之巨大,竟認爲自己能夠擔責,那纔是不可饒恕的傲慢。君王只需決斷,戰士赴死,神明悅納。這世界便是如此構成。」

在樹林的暗處潛藏,將乾糧塞入口中咀嚼,深吸一口氣後,帕塔直視皇女的眼睛,以雖低卻清晰的聲調說道:

拒絕解散的皇女殘部,暫且在草原安營紮寨。旋即,殖民都市達魯芬卡的聖鑰軍來襲。大將軍未施援手,任其自生自滅,此舉雖招致涅庫爾界民衆憎恨,然實情似是敗局潰散過快,已無救援之餘地。

皇女於皇軍抵達一週後,便擅自集攏城中所有存糧,率領大軍自莫高爾出發。此軍中亦混入了許多皇軍士兵,衆人似乎皆以爲,既是皇女殿下指示,當無錯處。

該詞如瘟疫般迅速蔓延至整個涅庫爾界。

在輿論的強大壓力下,皇帝正式宣告動員軍隊,無人能夠反對。各地貴族及其繼承人、候補者們也紛紛出兵。

伊麗米亞謝勃然大怒,幾欲下令強攻莫高爾,幸得帕塔竭力勸阻。

「現在這是在找藉口嗎?」

她那聽聞已久的白銀長髮在風中飄揚,映着陽光熠熠生輝。

元老院迅速推舉一名角人近衛長擔任大將軍,皇帝予以批准。

面對這地鳴般的喧譁,皇女提高聲音:

「莫非又想再度篡奪兵權?」

潰散的隊伍各自遭襲,犬人族的老將軍亦被討取。

帝都方面,爲奪回莫高爾,決定再次招募皇軍。 此決議堪稱傾盡國力,即便其他地域防務空虛,亦要集結兵力。

不知從誰開始,歡呼聲響起,頃刻間化爲全軍的吶喊。皇女對此迅捷地抬手,以從容的態度回應。

「帕塔,交給你了。」

「殿下,咱也要戰鬥!」

聽衆們以歡呼回應她的吶喊。這個嬌弱的少女,此刻竟說要爲比她更年幼的孩子們挺身而出!真不愧是皇女!我們的公主殿下!皇帝的女兒!

人羣如同決堤般爭先恐後地吶喊起來。

隨着皇女的吶喊,人羣也呼喊起來。

皇女浮現諷刺的笑容說道,抱臂挺胸。

但,爲何此人能如此理所當然地將我等視同部下般交談?

沙漠大商人希希所策劃的休戰方案,就此徹底挫敗。

事態發展到,任何立場的亞人種都懼怕被冠以「反聖戰論者」的污名,無論主張何事,都必須先申明自己絕非反聖戰論者,否則便心下難安。

說到這裏,她頓了一下,低下頭片刻,隨即堅定地仰望天空。

對着愕然的伊麗米亞謝,帕塔咧嘴一笑,繼續說道:

老將默然。

防守港城莫高爾的戰士尼莫爾德,其悍勇堪稱駭人。

向港城莫高爾的大將軍要求追加糧草運輸的使者杳無迴音,皇女如豬人般憤懣地哼了一聲,自沙漠撤兵。

而這位皇女,此刻目光銳利,向着他們怒吼:

「這是承蒙殿下救下的孩子!是三年前被奴隸販子奪走,殿下從沙漠中救出的孩子!多虧了殿下!我從這孩子口中親耳聽到,是殿下您把她從沙漠救出來的!一年前有善人告知我在這港城找到了她,我們母子才得以重逢至今!我今天來本只想道謝,可是,啊啊,我直到今日纔想到,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孩子被奪走、身處那撕心裂肺地獄日子的父母!我希望其他父母也能品嚐我的這份喜悅,與骨肉重逢的喜悅!爲了那些被奪走孩子的父母,爲了那些被奪走父母的孩子,請讓我也加入殿下的戰鬥吧!」

這時,一名貓人女性跑向講臺。帕塔想阻止,皇女用手勢銳利地制止了他,讓那女人說話。

對於皇女的請求,老將問道:

殿下!殿下!我也要!我也要加入戰鬥序列!加入義勇軍!請您再次挺身而出吧!讓我們戰鬥吧!呼喚涅庫爾的戰士吧!戰士就在這裏!

人們情緒高漲,吶喊跺腳。

「懇請讓我等加入大軍。」

向沙漠派遣大軍需周詳準備;不慣沙漠的兵士行軍耗時;難以指望就地徵糧,糧草計算複雜;物資須留有餘裕;加之,若敵人選擇籠城,無人有沙漠圍城戰經驗,士兵疲勞不堪設想;即便備足物資,攻擊蜃樓市亦難獲商人協助;不如先以草原殖民都市達魯芬卡爲目標,若能攻下達魯芬卡,即等同於扼住依賴貿易的沙漠市鎮,或可免於派兵。

皇女少見地語塞了。

「要命令我去死,不需要藉口。」

帕塔輕描淡寫地帶過,接着又咧嘴笑道:

「若是下命令於心不忍,就直接請求我好了。」

伊麗米亞謝抓住了這份情誼。

「帕塔,拜託了。」

帕塔與其姐擊破包圍圈一角,從那裏將皇女送出去脫身,士兵們則全部留在原地,阻擊剩餘的敵人。

皇女以帕塔他們爲棄子,單騎逃出了死地。

皇女獨自一人,在夜色沉沉的平原上策馬奔馳。

天空濃雲低垂,不見星月。

迷失方向的皇女,只能任憑馬匹前行。

不久下起了雨。疲憊已極的身體感到寒冷。全身顫抖,牙齒打顫。伊麗米亞謝將深紅斗篷緊緊裹在身上。

雲層背後,黎明將至,四周微明時,雨停了。

這裏是何處,該往哪方去纔是正途?

爲尋找某種目標而環顧四周,卻見視線前方有數個移動的影子。

是六匹野馬。

它們輕快地奔跑在平緩的丘陵上。要去往何方呢?是有目的地嗎?抑或是在逃離什麼?還是僅僅在奔跑?動物們也會有毫無目的地只是奔跑這種事嗎?不得而知。

帕塔死了。爲何而死?是爲守護未來的皇帝而死。

伊麗米亞謝下了馬,脫下已破爛不堪的深紅斗篷扔掉。

然後,她牽着繮繩開始步行。馬匹順從地跟着。真是懂事的生物。

「沒想過,來奪位的會是你。」

皇女堅稱自己不能睡在比難民更好的牀鋪上,據說就在走廊裹着毯子躺下了。這傳言不知從何處流出城堡,瞬間傳遍了帝都。在城鎮廣場、街道各處搭起的難民用帳篷裏,啃着配給硬麪包的難民們,高聲唱起了與皇女一同唱過的行軍歌。歌聲響徹帝都,皇帝與元老議員們像喫了黃連般有苦說不出。

夜幕完全降臨之時,在翹首以盼的民衆面前,皇女終於現身了。

看到那高喊的、衣衫襤褸的犬人武士,皇女發自內心地驚呼出聲:

「你也來這坐一次就明白了。」

「作爲停止對『鐵虎』補給的交換,送給哥布林了。名義上是爲確保王冠安全,託他們保管。」

「您要抵抗嗎?」

「不過,或許你根本沒機會坐上這裏。」

玉座之間空無一人。

接着,她徑直前往皇帝所在的玉座之間。

皇帝瞪大雙眼,幾乎要迸出眼眶,說道:

難道皇女未能得到王冠?難道她並非新王?

事實上,並無處決伊麗米亞謝的動向,是否有過暗殺計劃也未可知,但民衆確實真心認爲伊麗米亞謝可能被殺。

「領教吧,小丫頭。承受這王座的詛咒吧。無人能比君王更像君王。無人夠格繼承我的王國。所有人都比我愚蠢。我纔是王。我若失敗,其他所有人也都理當失敗。與其交給他人,寧可毀掉——這纔是王。」

倘若那夜空陰雨綿綿——抑或烏雲密佈——哪怕只是泛起些許薄霧——這場演說的效果或許會大打折扣。

此番交涉對當今的皇帝而言看似艱難,但他竟成功了。

「不,已經沒那個打算了。能做的,我都做了。」

就這樣,皇女將十萬飢餓的難民推給了近衛兵,自己則爲了禁足而前往帝都的宮殿。

沿着自門扉筆直延伸的紅毯望去,盡頭王座上,坐着身披深紅斗篷的老皇帝。

皇女一邊走,一邊將乾糧送入口中,分了一半給馬。

然而,下一瞬間,她已迅速將意識拉回,關注着衆人的目光。

解放皇女伊麗米亞謝殿下!不要再讓英雄被殺害了!

各地要求解放皇女的請願團體湧入帝都。最初這些團體似乎還頗爲肅穆,但轉眼間,他們便自暴自棄地化作了狂歡的行列。人人精神飽滿,各自竭盡所能地盛裝打扮或喬裝改扮,沿途鼓樂喧天,不絕於耳。隊伍每經過城鎮或村莊,人數便隨之增加,行列中混雜着形形色色的亞人種、各種各樣的身份地位、各個年齡段的人們。

「鐵虎」揮軍進攻達魯芬卡。

對走到跟前也不跪拜的女兒,皇帝以平板的聲調說道:

伊麗米亞謝被元老院解除禁足,走出了被軟禁的居室。

伊麗米亞謝站在可俯瞰城堡前廣場的陽臺演說臺上,她抬起手臂,將拳頭舉至臉頰旁,隨即豎起食指,筆直指向天空。

伊麗米亞謝挺起胸膛,志得意滿,緩緩踐踏着紅毯向前走去。

民衆隨着皇女的話語歡呼起來。

接着,他臉上始終掛着諷刺的笑容。

閃耀的銀髮、評書中多次聽聞的扭曲之角、昂首挺胸的堂堂姿態,以及那世間罕有的容貌。難民們睜大了眼睛,大聲說道:

「怎麼,還沒當上皇帝啊!」

衆人將帕塔抬起,送到了演講臺上的皇女面前。

「鐵虎」雖對哥布林竟會服從於那艘行將沉沒的破船——老皇帝的事實感到費解,卻並無絕望或投降之意。僅憑手頭剩餘物資,攻打殖民都市達爾芬卡綽綽有餘。待攻下達魯芬卡,完成收復涅庫爾界失地的大業後,再從容地與帝都的王座「敘敘舊」也不遲。說到底,皇帝早已無兵可用,帝國境內也無甚強大戰力殘留。「鐵虎」並無急切之理。

僅有這一瞬,伊麗米亞謝忘卻了一切,心中充滿欣喜。

「看哪!天光皆星!無數星辰,宛若王冠! 在我頭頂閃耀,勝過任何冠冕!正是那星辰中的英雄們指引我至此!那位獵人,那頭戰豬,那犬人一族,那鐵虎,帕塔,那漫天星辰的光芒,正在爲我加冕!王冠之類,隨它去吧!有此天光,足照我王道!」

不容任何人插話,伊麗米亞謝伸展手臂,將手指更高地指向蒼穹。

伊麗米亞謝朗聲道:

伊麗米亞謝僵住了。

「王冠在何處?」

伊麗米亞謝心滿意足地回應:

「想必是吧。」

「不會那麼順利的。」

人們哭了。皇女殿下爲了我們忍辱負重。對這不公的待遇一言不發,就被那些士兵帶走了。在近衛兵看來,這完全不是什麼不公的待遇,但民衆就是這樣覺得的。

其中也有心存疑問之人。畢竟,民衆陷入如此困境,皇女責任重大。但是,在此刻、在正受到鼓舞的人們面前提起此事,是否恰當呢?此時此刻,若皇女能給予這些疲憊已極的雙足以邁出下一步的力量,那麼那些話,留待別的機會再說也未嘗不可。他們將已到喉嚨邊的疑問咽回肚裏。說到底,人人都在渴求英雄。

「帕塔!」

「我的事明白了。請給他們充足的食物和棲身之所。大家,都已經疲憊不堪了。」

人們爲皇女的舉止所感動,稱讚她與民衆同甘共苦的英姿。與其他當權者不可同日而語,既溫柔又充滿勇氣的我們的公主殿下!

這對「鐵虎」而言,不啻爲晴天霹靂。失去哥布林王國的支持,意味着「哥布林之火」與「鐵蝶」的燃料補給將斷絕,「鐵虎」的轟炸戰術便難以爲繼。

「皇女解放遊行隊伍」在城鎮間綿延不絕,過於漫長。據說,從遊行先頭部隊開始進入帝都,到隊尾完全入城,竟花了三個月。

「鐵虎」死了,這個開始了,啊,果然如此,那個人就是「那個」。

伊麗米亞謝鼓勵難民,向大人們承諾庇護所的保障,與孩童們合唱行軍歌曲,甚至揹負起瘦弱的老人。

恰恰就在那一瞬,從廣場盡頭響起一個聲音:

「我手指星辰,爾等卻只盯着我的指尖。就這麼在意我頭上沒有那件裝飾品嗎?」

「……您以爲讓他們還,他們就會老老實實還回來嗎?」

她如此說道,彷彿本就是來迎接人們一般,隨即與難民們一同啓程。

即便進入帝都,他們的祭典狂歡也未曾停歇。攤販四處林立,酒館通宵達旦,街頭說書人高談闊論着皇女及其麾下英雄的傳奇,馬戲團獻藝並獻給皇女,醉漢們動輒舉杯高呼:

此動向立即由宮內侍從傳到城外,傳令官如同發佈正式佈告般在廣場和街巷大聲宣告,民衆沸騰起來,意識到「時候終於到了」,紛紛湧向城堡前。

皇女話音落下,剎那間,寂靜籠罩了全場。

「醜陋的老東西……」

據說,在因不安與疲憊而步履蹣跚的人羣前方,那傳聞中的銀髮正隨風飄揚。伊麗米亞謝騎在馬上,挺起胸膛,只是默默等待人們靠近。

皇帝喉嚨抽搐着笑了。

「陛下,不,父親大人,這是最後了。」

「要是睡睡走廊就能擺脫養活十萬人的責任,我們也想啊!」連日來的元老院會議上,議員們竊竊私語地發着牢騷。但是,即便如此,他們終究還是沒有睡在走廊。

並死在了那裏。

「已經不在這裏了。」

接着,在如雷的歡呼聲中,她對目瞪口呆的帕塔展露笑顏,說道:

這,是一場嶄新祭典的肇始。

「鐵虎」戰死的噩耗帶着衝擊傳遍涅庫爾界,人們爲英雄之死悲嘆。「鐵虎」梅利沃拉雖已開始向可怕的暴君轉變,但可以說是在轉變完成前便死去了。對許多亞人而言,他仍是救國英傑。

周圍的難民激憤了。皇帝就是用這種方式來迎接我們的嗎!

「儘管醜陋吧!聽我預言!坐上這王座,你也會變成這樣!」

對坐視「鐵虎」戰死的皇帝的批判驟然興起,這勾起了人們對貓人尼亞梅被處死的記憶,民衆對當權者的不滿終於爆發了。

「或許再也不會還了。那些傢伙,也在這次戰爭中變了。」

人們已然預感到,這將成爲迎接新王的祝典。

爲慶賀皇女登基,星辰中的英雄歸來!果然,此人正是王座當之無愧的主人!

不知不覺間,伊麗米亞謝彷彿成了難民的代表,對此無人質疑。

「伊麗米亞謝殿下!您一個人嗎?」

率領着超過十萬的難民,皇女進入了帝都。

皇女安撫騷動的四周,對近衛兵說道:

殿下那銀髮之上,黃金王冠想必會交相輝映吧!

「皇女殿下萬歲!下任皇帝陛下萬歲!」

民衆的主張實則含糊不清,對於皇帝、繼任者候補或議員們過去該如何行動,見解莫衷一是,對未來也要求各異,唯有一點他們能異口同聲:

憑藉狂戰士軍團與「鐵蝶」之力奪回港城莫高爾及周邊地區的「鐵虎」,在焦土之上儼然以王者自居。對此,皇帝向哥布林王國發出通牒,要求停止對「鐵虎」的物資援助。

在從港城莫高爾及其周邊逃離戰亂、前往帝都瑪戈尼亞的大道上,她突然出現在難民隊伍的前方。

「看吧!我的王冠送達了!」

人羣鴉雀無聲,目光都聚焦在皇女那未有王冠加冕的頭頂。

然而,此乃命運使然,抑或幸運眷顧,是神意安排,還是星辰自身的意志?地上衆生無從得知。但無論如何,那一夜的天空,皇女指尖所向,唯有璀璨奪目的滿天星斗。

「您倒是出奇地鎮定。」

好了,一決勝負吧。與當初在那個港口登陸時不同,民衆能認出沒有斗篷的我是誰嗎?

沿着道路前行,越是接近帝都,難民的數量就越是膨脹。

「來,大家走吧。離帝都沒多遠了。」

剛剛歷經艱辛才抵達帝都、對前因後果尚且茫然的帕塔正一臉困惑,伊麗米亞謝趁此機會,緊緊地擁抱了她。

等候在前的近衛兵向皇女傳達了皇帝與元老院的禁足令。

《亞人末姬皇女如何篡奪王座:星辰聖戰列傳》全一冊 皇N伊麗米亞謝——天之光芒盡爲星辰插圖(3)
《亞人末姬皇女如何篡奪王座:星辰聖戰列傳》 · 全一冊 · 皇N伊麗米亞謝——天之光芒盡爲星辰 · 第3張插圖

皇女嫣然一笑。

對着呻吟的伊麗米亞謝,父親宣告:

那佈滿深刻皺紋、枯瘦乾燥的臉上,生着與伊麗米亞謝頗爲相似的扭曲之角。

「你這傢伙,臭死了!」

伊麗米亞謝召集了元老院會議,徵詢現任皇帝退位並將帝位禪讓於己之事。

帝都充斥着支持皇女的民衆。王冠的缺失,似乎已被那套「星辰英雄」的理論強硬地壓了過去。此刻再作反對,恐怕已非明智之舉。

伊麗米亞謝成爲了史上首位未戴王冠便獲元老院決議承認的皇帝。

她,抵達了玉座。

收到鐵虎軍團在殖民都市達魯芬卡的攻防中被殲滅的消息後,皇帝伊麗米亞謝向聖鑰軍派出了休戰使者。

爲了締結休戰條約,她親自前往達魯芬卡,與聖鑰軍團長直接會面,在條約上簽字。

休戰條約內容包括:爲期五年的休戰;雙方不得擄掠對方人民爲奴;現有奴隸無條件解放;繼續協商戰俘可從事的勞動內容;五年後就是否更新條約進行談判等。

由此,第二次聖戰宣告終結。

其他六位皇子皇女不承認伊麗米亞謝帝位的合法性,國家陷入分裂,有人在自己的領地內自稱皇帝,涅庫爾界由此進入了「七皇子戰爭」時期。

皇帝伊麗米亞謝並未立即理會她的那些兄姐,而是首先將兵鋒指向沙漠,一舉焚燬了海市蜃樓之市。

然而,這些戰亂已不屬於聖戰範疇,此處便不贅述了。

據說伊麗米亞謝在成爲皇帝后,立刻去了城的寶庫。是否找到了那個機關木馬,則未有傳聞。

伊麗米亞謝死後,被迎入星座,占星師們觀測到了「篡奪者座」。

於是,始聖王在最終決戰前夕,向他的軍隊發出了號召:

「時機已到!吾等如旭日東昇般光輝進軍!若你畏懼戰死而逃避此戰,那你便已是死人!正是活着的戰士們啊,奮戰取勝吧!展現足以昇華爲星辰的功績吧!聖鑰將開啓門扉,開闢道路!」

軍隊發出震天的吶喊,振奮起被詛咒侵蝕的身軀,向黑塔發起了進攻。

始聖王將聖鑰按在額前,閉目祈禱:

「我曾深信,自己既是受授此鑰之王,則所爲一切皆爲正確。如今,我是否仍相信自己所行全然無誤?不如往昔那般確信了。啊,然而,此鑰仍未離我手。故而,我將竭盡所能與智慧,持續戰鬥,直至此身歸於塵土!願此鑰賜予戰士們力量!」

(創世神話──第一次聖戰──終結之始的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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