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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人妮婭梅——爲妮婭梅繫上鈴鐺

《亞人末姬皇女如何篡奪王座:星辰聖戰列傳》 · 金子跳祥 · 1.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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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人末姬皇女如何篡奪王座:星辰聖戰列傳》 · 全一冊 · 獵人妮婭梅——爲妮婭梅繫上鈴鐺 · 第1張插圖

在第二次聖戰中,貓人暗殺者妮婭梅是亞人方首位被擢升爲星座的英雄。在亞人方初期行動遲緩之際,唯有她獨自迎擊了人類。是故,在列傳的第二篇,記述妮婭梅的事蹟。

無論出生于山脈以西還是以東,沒有人的童年時代不曾聽聞妮婭梅之名。

亞人的父母會對孩子說:「看,妮婭梅正從窗外守護着你呢。安心睡吧。」

而人類的父母則會說:「快睡!不然妮婭梅會從窗外偷看,把不睡覺的孩子抓走!」

在山脈以西,妮婭梅被尊爲安眠孩童的守護者,受人愛戴;在山脈以東,則被畏懼爲擄走不睡孩子的怪人。

妮婭梅確實是殺戮者,但衆所周知,她從不傷害孩童。

妮婭梅出生于山脈西側——涅庫爾界北方廣袤的大森林地帶。

貓人——擁有柔韌的肉體、覆蓋全身的多彩而光澤的毛皮、如寶石般閃耀的大眼睛,以及小巧頭顱上可愛的耳朵。貓人的美貌吸引着一部分人類,令他們無法自拔。

「當那雙在暗夜中燃燒的金色眼瞳,伴隨着其優美曲線身軀從森林深處現身時,我不得不承認,涅庫爾神創造貓人的神蹟,遠勝過瓦烏里神那不過是拙劣模仿、造出我們這等殘次品的作爲。」

一位始聖王時代的詩人致友人的書信中如此寫道,這傳說廣爲人知,而詩人最終因異端告發被處刑。

如同許多居住在大森林的貓人一樣,妮婭梅也出生在獵人家庭。貓人手掌上的柔軟肉球雖不擅長拉射程長、力道強的弓,但他們具備足以彌補此缺點的其他能力。他們敏捷、夜視能力強,且足音悄無聲息。

貓人不喜羣居。在帝都瑪戈尼亞等都市,他們多爲任性的個體商戶、詩人或類似流浪者。在大森林地帶這般鄉間,他們不建村莊,而以家庭爲單位分散生活。他們在森林中彼此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零星建起房屋,靠獵取林中豐富的獵物爲生,偶爾將毛皮等物拿到城鎮集市上出售,過着樸素的生活。各家雖散居,但成員間的交流和往來卻頗爲活躍,常隨意出入他家,甚至小住一陣。可謂風氣自由的種族。

妮婭梅作爲家中長女出生時,她那身完美的漆黑毛色讓祖父格外欣喜。純黑的毛色適於隱匿於陰影,這即意味着獵人的天賦。

作爲大森林貓人中亦堪稱卓越的狩獵名手,祖父將尚不能自力站立的幼小孫女背在背上,帶她參與夜獵,如同哼唱搖籃曲般低聲教導:

「聽着,你黑色的毛皮是涅庫爾神的贈禮。是能融入林影、與夜色合而爲一的最佳衣物。要與夜晚同步呼吸。若能完美契合,便無人能分辨你與黑夜。你將與夜化爲一體。無人能逃脫夜晚。黑夜能捕獲任何獵物。要與夜晚同步呼吸。」

某夜,祖父潛身於森林暗處,觀察獵物鹿的動靜時,背上的妮婭梅突然發出了笑聲。祖父喫驚地回頭,發現妮婭梅竟抓住了一隻野兔的耳朵。

「哎呀,我的孫女竟在學會如廁之前,先學會了狩獵!」

據說妮婭梅的祖父直到去世,都一直以此爲傲。

父母忙於接連出生的弟妹的照料,妮婭梅主要由祖父撫養長大。祖父傾囊相授狩獵技藝,父母覺得這樣也好,妮婭梅自己也毫無不滿。

就這樣,到懂事時,妮婭梅已是一名能獨當一面的獵人了。

妮婭梅彷彿看見祖父嘴角扭曲,露出近乎殘酷的冷笑。

妮婭梅按捺住幾乎要衝出去的自己。

黑塔要塞陷落後,在開拓與侵略過程中產生的大量亞人俘虜,使得奴隸交易規模急劇擴大。

面對再次抬腳欲踢向劇烈咳嗽孩子後背的男子,俘虜中的貓人發出了急切的聲音:

失去黑塔後,亞人國的反應出乎聖鑰軍和教會的預料,頗爲遲緩。

「向西!討伐魔王!

妮婭梅自己也以爲,此生便如此作爲森林獵人直至終老,周圍人亦不作他想。如何將與那位有着美麗紅寶石色眼睛的三花貓發小關係,發展爲戀人,曾是妮婭梅人生最大的煩惱。

父親忍着痛苦呻吟道。

直到聽聞黑塔陷落的消息。

對方並未察覺。既然毫不在意地舉着火把,可見夜視能力不佳。也無抽動鼻子的跡象。似乎並非感覺敏銳的種族。至少在這森林裏不是。

隨後他突然重重倒地,微微抽搐痙攣後,便不再動彈。

是人類。

在聖戰之名下,向山脈以西的移民受到鼓勵。教會宣佈,凡在山脈以西開拓的土地,幾乎無條件承認歸開拓者本人所有,且暫時免稅。此政策一出,充滿使命感與野心的人們便蜂擁而至。先前異端戰爭產生的難民也紛紛越過高山。貴族們以將親屬或無緣繼承家業者送往西方爲榮。身懷武藝者爲尋求冒險與紛爭而踏上旅程。

與夜同步呼吸,隱匿身形,第一擊直取要害。

「狩獵不熟悉的野獸時,要小心。」

妮婭梅急匆匆地趕回被晨露打溼的森林中的家,抽動着鼻子。在充滿水汽的濃郁植物氣息中,混雜着不熟悉的生物氣味。

爲滿足此需求,亞人捕獵成爲進入山脈以西的人類的重要產業。自詡冒險者的亡命之徒們青睞這份能快速獲利的行當,組隊以聖戰與開拓前的偵察爲名,入侵未知地域,熱衷於對「魔王爪牙」進行「冒險」與「試煉」。

在得知第幾家時,妮婭梅聽聞自己的青梅竹馬也被擄走,她奔跑的目的改變了。

不到兩年,其開拓的前沿便已抵達妮婭梅居住的北方大森林地帶。

妮婭梅迅速閃身離開,男子緩緩轉過身來。

妮婭梅微微點頭。這是個易得手的獵物。

在火把光亮的邊緣,早已察覺她、睜大眼睛的孩子們,她用手勢示意安靜。孩子們神情認真地捂住了嘴。那模樣帶着孩子氣,讓妮婭梅的心再次揪緊。

教會的口號簡潔而鼓動人心:

雖有人早早捨棄大森林,逃往西邊帝都方向,但大多數貓人儘管困惑,仍留在了森林裏。對任何人而言,放棄現有生活都非易事,即便此人日後成爲被擢升星辰的英雄也不例外。妮婭梅也同樣沒有離開所居的森林,只是靜觀事態發展。她也不知該如何應對。狩獵間隙,她從林木縫隙間不安地仰望那些似乎在偵察地形的巨大飛行艇掠過遙遠上空的情況,變得越來越頻繁。

日已全黑。黑暗中,那生物手持的火把正熊熊燃燒。

聖鑰軍一見亞人方反應遲鈍,便立刻控制了神別山脈山麓下富饒的草原,接連築起堡壘。

追蹤氣味並非難事。

擁有亞人種奴隸僕役在人類貴族間爆發性地流行起來,其中貓人,尤其是孩童,格外受歡迎。貓人不僅作爲勞動力,作爲玩賞品也價值極高。炫耀身着華麗服飾的貓人孩童的聚會風行一時,攜帶訓練有素的貓人出入沙龍被視爲風雅。據說美貌的貓人孩童甚至能以體重兩倍重的金塊價格買賣。

啊,是她的聲音。我心愛之人的聲音。

此後她仍在祖父指導下熱心磨練技藝,臨近二十歲時,已成爲鄰近一帶知名的名手。

在此期間,人類迅速行動。

對人類而言,向山脈以西的侵略是未知的;而對遭受侵略的亞人們而言,這同樣是未知之事。

殺掉落單男子後,妮婭梅繼續追蹤痕跡,不久便在森林一處稍開闊地發現了紮營的羣體。

這成了妮婭梅的第一次殺人。

周圍不見其他人影。大概是因故掉隊落單了吧。男子一邊張望尋找同伴的燈火,一邊徘徊,咂了咂舌。

妮婭梅從樹上仔細審視對方的身體。

「不隱藏氣息的野獸,要麼可怕地強大,要麼可怕地愚蠢。」

然後在林木間隙中,瞥見用兩足站立生物的身影,妮婭梅迅速爬上了近旁的一棵樹。

男子驚駭地瞪大雙眼,試圖說什麼的嘴裏湧出了鮮血。

在接觸羣體前先解決掉落單者,對妮婭梅而言是幸運的。她既無需無故畏懼人類,也不必盲目冒險。只需穩妥行事即可。她如此認爲。

從林木縫隙間望見的月牙纖細,森林沉入黑暗。自黑暗中望去,營地被篝火照得明亮。妮婭梅潛身夜色,環繞營地偵察了一圈。

她決定用狩獵來詮釋這份感情。

向西!投身聖戰!」

男子丟下這句話,便返回了營帳。

她從樹上悄然躍下。妮婭梅柔韌的雙足完全消去了落地聲。隨後她悄無聲息地潛近對方背後。即使妮婭梅已逼近到鼻尖幾乎觸及其背,對方也毫無回頭的跡象。

「請住手!我們會讓他安靜的!」

整體形態與貓人或其他亞人種並無太大不同。或許比貓人更粗壯些?除頭部外似乎無體毛。柔軟的皮膚裸露在外,這點接近哥布林或角人。妮婭梅想起曾聽過的創世神話,若神族外貌與此相似,那或許並不算多美。

祖父的教誨在妮婭梅耳邊低語:

然後,那一天到來了。

在家中等待妮婭梅的,是頭破血流的父母和被刺穿肚子的弟弟。

其間,斷斷續續細高的哭叫聲從營地傳來。每次聽見,妮婭梅都咬牙切齒。那是貓人孩童的哭聲。

妮婭梅一邊爲父母包紮頭傷,一邊瞥向躺在地板上一動不動的弟弟。從弟弟身上已散發出作爲獵人的妮婭梅所熟悉的死亡氣息。顯然爲時已晚。

幾乎就在黑塔陷落的同時,妮婭梅的祖父因中風去世。

當妮婭梅潛近青梅竹馬身邊時,她輕聲細語:

失去長久以來的保護者和指導者,與時代鉅變發生在同一時期,對妮婭梅而言,或許具有象徵意義。

皇帝有七子,除尚年幼的末子外,其餘均被授予領地治理地方。各位繼承者候選人在各自領地接到黑塔陷落的消息後,立刻直覺到,如何應對此事將直接決定下任皇帝的人選。

看來是來了不懂規矩的傢伙。不懂森林法則的野蠻人。

「那就快做。」

雖無固定崗哨,但營帳很近。若有異動,人會立刻出來。

如此而已。

「是捕奴…」

兩頂營帳前,被捕獲的人們被安置在那裏。大多是孩子。約二十人戴着鐵鏈與手銬,被成羣圍坐在一起,在火把光下可見。他們被鐵鏈窘迫地密集束縛,連躺下似乎都做不到。疲憊不堪的孩子們發出嗚咽的哭聲。

由於長期依賴黑塔的庇護,山麓草原對侵略毫無防備,人類的殖民在聖鑰軍的庇護下,以驚人迅速且順暢的速度蔓延開來。

妮婭梅拔出了腰間的短劍。

目標似乎無意隱藏行蹤。集體的足跡、被砍開的草木、小便的痕跡……對於熟悉森林的妮婭梅而言,追蹤是容易的。

其先鋒,終於也來到了大森林。

在妮婭梅不在期間,一羣武裝人類未經任何警告闖入,試圖帶走孩子們。上前阻止的父母遭棍棒毆打,激動反抗的長弟被刺傷腹部,年幼的弟妹們則被擄走。

憶起祖父話語與將短劍從背後刺入對方喉嚨,孰先孰後,難以分辨。

她明白了,這與獵殺野獸在流程上並無不同。

「殺戮時不可猶豫!」

從那天清晨起,妮婭梅就有種不祥的預感。昨天黃昏時分出獵後,整晚幾乎沒遇到任何獵物。

《亞人末姬皇女如何篡奪王座:星辰聖戰列傳》全一冊 獵人妮婭梅——爲妮婭梅繫上鈴鐺插圖(2)
《亞人末姬皇女如何篡奪王座:星辰聖戰列傳》 · 全一冊 · 獵人妮婭梅——爲妮婭梅繫上鈴鐺 · 第2張插圖

技藝拙劣的獵人或新手攪亂獵場後會發生這種事,但少年們的首次狩獵季節還遠未到來,也未從獵人同伴處聽聞有外人前來。貓人獵人們彼此尊重獵場。

對人類而言,身在山脈以西生活,本身便是在進行聖戰。

據說平日性格文靜溫和的妮婭梅,日後之所以會採取大膽行動,多少受此影響。

被鏈鎖住的人羣一陣緊張,哭聲戛然而止。

當傍晚時分貓人們終於聚集起來,商議如何設法奪回孩子時,妮婭梅已獨自一人,循着那令人不快的氣味,在黑暗的森林中疾馳。

一邊想着祖父會如此點評,一邊從屍體喉嚨拔出了短劍。

妮婭梅悄無聲息地從黑暗中靠近被囚禁的人們。

遭襲擊的並非只有妮婭梅一家。倖存者們從各自家中逃出求救。他們互相告知受害情況,並陸續將消息傳遞到同類家庭。

妮婭梅正思忖對策時,一人從營帳中走出。

若不積極貢獻於聖戰則會聲望下跌,但若過度投入導致自身勢力削弱,又會被他人吞併。涅庫爾界的權貴們首先謹慎地着手整頓各自領地的防務。皇帝本人也未立即發出任何指令。他深知自己已不再年輕。在未進行事前利益協調的情況下動員軍隊,對他而言已是危險之舉。

以此爲中心,各地的殖民活動開始了。

那人隨意地踢中了近旁一個哭泣孩子的肚子。

陌生的獵物。

布衣之上穿着護胸甲,想必是爲保護心臟,揹着盾牌,手腳半截覆蓋着脛甲和手甲,還有護額的鐵盔。其他部位既無濃密毛髮亦無鱗片覆蓋,即使肌肉鍛鍊得再結實,想必也擋不住利刃。腰間佩劍,但完全收在鞘中。

「幹得不壞,但若在獵物倒下時扶住,便可更近乎無聲了罷。」

其原因在於,當時的「魔王」——按亞人方的稱呼即爲「亞人皇帝」已年事已高,涅庫爾界正面臨着繼承者問題。

亞人中雖有曾進攻過山脈以東或參與過黑塔要塞防衛戰者,但那與自己的生活圈可能遭受威脅的「本土入侵」完全是兩碼事。

胸中湧起的感情,該用什麼言辭形容,妮婭梅並不知道。僅用「憤怒」不足以概括。妮婭梅不是善於言辭的詩人。她是獵人。

「這傢伙屬於哪種,可是一目瞭然吶。」

人類殖民初期,大森林的貓人們只是感到困惑。

「你來了啊。」

那顫抖的細微聲音中透着喜悅,令妮婭梅一時忘了處境,臉頰發燙。

妮婭梅想說些體貼的話,卻什麼也想不出,只得小聲快速地說了該說的話:

「立刻解開鎖鏈似乎很難。而且,讓孩子們一齊逃跑太危險了。若有人被挾爲人質就更麻煩了。」

「那怎麼辦?」

「我去把周圍清理乾淨。很快就回來。」

妮婭梅剛說完要離開,青梅竹馬輕輕抓住了她的衣袖。

「你……真的會回來?」

「當然。不必擔心。」

妮婭梅再次悄然潛入黑暗。

人類正在營帳內舉杯慶祝。

遠征取得了巨大成果。冒險挑戰未知地域總算有了回報。

「這真是樁好買賣。貓崽子們住得分散,抓起來容易。」

「而且,賣價跟狗和野豬比起來,可是差了一位數的!真是好獵物啊。」

「把這羣小鬼脫手後,立刻招人手再回來!得趕在別人把這兒掃蕩前,狠狠地獵個夠!」

「明天,等那個掉隊的蠢貨趕上來,立刻就出發!要是他太慢,就扔下不管了!」

雖約定只喝一杯酒,但興奮之情難以抑制。彷彿越過高山,在冒險盡頭發現了未經開採的金礦。接下來要忙起來了。得賺上一大筆。

人們充滿幹勁。

一名男子起身離席。

「去哪兒?」

在他喊出骯髒要求前,妮婭梅射穿了他的頭顱。

她回望那個雙腿中箭、在地面拼命爬行的男子,見他正粗喘着抬頭看自己,便無言地用弓射穿其喉嚨,給了個痛快。

教會對無法從草原進一步推進感到焦躁,採取了果斷措施。

貓人們從歸來孩子們興奮的敘述中聽聞妮婭梅的戰鬥經過,無不驚訝萬分。

正在妮婭梅射程內。理想的位置。

當夜,雖嚴令必須兩人以上行動,但仍有六名哨兵被殺,四人遭弓箭射傷。

他又查看了另一個營帳,空無一人,於是心生警惕,再次環顧四周,發現稍深入森林、光線勉強能及的邊緣處,站着一個同伴的身影。

狹小帳內,男子蜷縮着伸出手求饒,妮婭梅發出低吼。

他瞥了一眼被囚貓人們的方向,但不見同伴蹤影。貓人們很安靜。大概是累了。

「回去告訴你那些骯髒的同族!在這森林裏被獵殺的是你們!該恐懼的也是你們!不準再靠近這片森林!」

射中持盾者的好腿,男子呻吟着倒下。

在粗鄙的笑聲中,男子獨自走出營帳。

「在哪兒!」

當時聖鑰軍團長回應教會關於應對妮婭梅的要求時,所寫信函中有一句「難道要我們給妮婭梅繫上鈴鐺嗎?」,由此產生了意指難如登天的諺語——「給妮婭梅系鈴」。

妮婭梅判斷無需再隱藏。她躍下樹,大步流星走向營帳。

手剛搭上對方肩膀,那人便向前晃去。立刻明白那是吊在樹上的屍體。但緊接着,男子的喉嚨也被短劍刺穿。

慘叫聲中,人們凝視箭矢來處,只見森林的黑暗,不見任何蹤影。

幾乎同時,一道套索從黑暗中飛出,直取男子脖頸。

妮婭梅』

那位在襲擊日失去父母的青梅竹馬也留下了。

剩餘人類可能會挾持孩子。她移動到能俯瞰囚禁貓人之處的位置。利於狙擊。人數減少後,挾持人質已非上策。

箭矢深深刺入大腿。對方爲保持平衡,邁開未受傷的腿。趁此間隙,妮婭梅已迅速搭上第二支箭,射穿了另一條腿。再次響起慘叫,男子失去雙腿自由,撲倒在地。

此事之後,人類對大森林的入侵仍未停止。許多貓人捨棄森林向西逃亡。妮婭梅的家人也決定西遷。

「喂,喂……」

連續兩人未歸,終於引起了人類的警覺。

「該不會是大便吧?」

翌日清晨,再次集體搜索周邊森林,仍無功而返。

內容相同的信件,貼滿了拓荒村所有門戶。

躲藏起來的人們全都屏住呼吸。戰場驟然寂靜,只剩傷者的細微呻吟與篝火的噼啪聲。雙腿中箭的男子喘着粗氣強忍疼痛,試圖小心匍匐前進,又一支箭飛來,深深扎進了他的臀部。

「開什麼玩笑!那種毛茸茸的纔不對我胃口呢!」

妮婭梅觀察着獵物。腹部中箭的女子已不動。看周圍血量,即便有氣也救不活了。射穿腿和臀部的男子尚在抽搐。再補一箭,射中肩部。又一聲慘叫。

這便是妮婭梅殺戮傳說的開端。

兩人舉着小圓盾護頭,從隱蔽處衝出。盾太小,不足以護全身。妮婭梅射中一人大腿。中箭者瞬間失衡,但未倒地,拖着傷腿抵達血泊中的同伴旁。未傷者扔下盾牌,將手臂插入同伴腋下,試圖拖回隱蔽處,另一人舉盾掩護。

妮婭梅再次迅速在樹間移動。

對方似乎對頭頂什麼東西極感興趣,熱切地仰望着,一動不動。

最先衝來救助血泊中同伴的女子,剛踏入光亮範圍,便被妮婭梅精準射中。

「在哪兒!」

「森林裏!從森林裏!」

「撒尿。總不會因爲被我甩了,就去打貓人的主意吧?」

他哼了一聲,混雜着不滿與安心,朝那邊走去。

拖拽傷者者的頭部暴露,被妮婭梅迅速射穿。

妮婭梅隱身於黑暗的樹梢上,搭箭於小巧的弓弦,靜靜觀察。

「嘎啊啊啊!」

「嗚啊!」

另一人雖還有氣,但傷重,可暫時不管。

「等等!饒命!」

先中箭者失血過多,已不動,很快會死。

妮婭梅留了下來。

「恐懼吧!」

「……這尿撒得可真久。」

「嗚哇……救、救命!」

儘管如此,人類對大森林的進攻進展遲緩。即便有幸逃過妮婭梅之眼、小規模捕奴成功,也僅止於此。令人驚歎的是,妮婭梅幾乎單槍匹馬地阻礙了人類對大森林的正式開拓。隨着對無所作爲的皇帝及諸侯的不滿日益增長,妮婭梅的聲望也越來越高。

「不知道啊!」

僅伏於地面的目標,對樹上的妮婭梅而言是絕佳靶子。她一箭射穿一男子頭顱。隨即再次變換位置。

『限三日內離開森林。

「我去看看。」

果然,剩餘的人類首領從營帳陰影爬向俘虜,將利刃抵住孩子,大聲叫囂:

她從樹上的死角弓射致命,借夜色陰影割喉斷首。設下陷阱絆倒目標,用繩套吊死樹上。不分老幼男女,妮婭梅無聲地馳騁於大森林各處,持續襲擊人類。

獵物正源源不斷地湧來。

漸漸地,潛伏於森林夜色中的妮婭梅,成了人類心目中山脈以西的恐怖與威脅的象徵。

翌日清晨,日出後派往周邊的二十名斥候未歸。搜索隊三十人進入森林,雖發現數具同伴屍體,但未找到任何關於妮婭梅的線索,空手而歸。

他在離營帳稍遠的暗處停下,解開褲子。

第一夜值夜的八人被匕首割喉,悄無聲息地殺死。

妮婭梅之名,也通過被俘的貓人及亞人,爲人類所知。

早已開始砍伐森林、開拓耕地的拓荒民們,某天清晨,發現家門上貼着的簡短警告信,嚇得渾身發抖:

腹部中箭的女子慘叫着滾倒在地。其餘人慌忙伏身或躲入營帳陰影,亂作一團。

跟在首領身後爬來的男子——最後一名完好者——驚叫着縮回營帳陰影。

在此期間,亞人方的權貴們仍無任何對抗侵略者的跡象。大森林在涅庫爾界屬偏遠之地,幾乎可謂被遺棄。在大森林,亞人方有組織的抵抗幾乎爲零。

「不知道!」

「在那兒!在那兒!」

「上!」

他們呼喊着同伴的名字,在營帳周圍徘徊。

她怒喝着揮動短劍。對方伸出的手,兩根手指飛落。

妮婭梅毫不留情地放箭。

否則,夜晚我將前往。

「有幾個人!」

說罷,她轉身出帳,解開孩子們和青梅竹馬的鎖鏈,帶領衆人返回了森林。

周圍人曾委婉建議他們一起生活,但妮婭梅沒有。

男子慘叫着蜷縮在地。妮婭梅俯瞰其顫抖的背部,宣告:

在男子痛苦翻滾時,妮婭梅已在夜色的樹梢間移動,變換了位置。

聞聲,周圍人類一齊奔來。妮婭梅確認獵物數量:連地上掙扎者在內,共六人。

人們手持武器,從營帳內魚貫而出。

男子突遭襲擊,欲要喊叫,繩索卻勒緊喉嚨,他解着褲子的雙腳絆在一起,倒在地上。繩索被拉動,更深地陷入頸項,他就這樣被拖入了黑暗。

物資充足的拓荒民迅速建起村莊,不到一週,聚落已初具規模。

「可惡,忍不了了!」

據說此期間死於妮婭梅之手的冒險者數量至少超過兩百。若戰場不在茂林,恐怕難以做到。在易於進行立體作戰的森林中,貓人妮婭梅堪稱無敵。無論人類爲何而來,妮婭梅皆無情獵殺。即便僅爲勘探,其成果亦會被用於捕奴與開拓。妮婭梅沒有理由猶豫。

消息立刻傳至聖鑰軍,次日夜晚,百名武裝的聖鑰戰士抵達村莊。

「混蛋,是想等我們衝出去救援時下手……」首領模樣的人低語。

他們將裝備精良、數量可觀的拓荒民送至森林附近,建立頗具規模的聚落,意圖以此作爲進攻大森林的據點。

走出營帳的男子,四處張望尋找同伴。

「喂——怎麼了?」

在承諾遇事時聖鑰軍會立刻支援的前提下,貴族們紛紛投資,滿懷野心與熱情的拓荒民從已發展爲草原中心城市的殖民都市達魯芬卡被派遣出來。

妮婭梅再次觀察並排呻吟的兩個雙腿中箭者。

「看!你們看!」

因爲妮婭梅過着極度忙碌且危險的日子。

「難不成真去找貓人了?」

妮婭梅靜靜拉滿弓,精準地射中了對方的大腿。

它們是在一夜之間,未被任何人察覺的情況下送達的。

隨後,她追着逃入營帳的無傷者,進入帳內。

不久,一人走到妮婭梅正好能俯瞰的、篝火旁稍開闊處。

當夜,用作兵營的倉庫發生火災,三人燒死,兩人受傷。救火混亂中,五人不知何時被殺。

翌日清晨,村長提議放棄村莊,但聖鑰軍指揮官拒絕,再度出兵搜索森林。據事後妮婭梅透露的情況推測,指揮官似乎指示部下分散爲約四人一隊的小組。人類方無人能活着陳述林中所發生之事。

進入森林的聖鑰軍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拓荒民們拋棄村莊,帶着傷員撤離了。

關於是誰委託妮婭梅越山脈執行任務,至今爭論不休。

說是亞人皇帝繼承者候選人中的某位,算是相對穩妥的推測,但此說難以解釋委託者的動機。即便某位候選人指示越山脈暗殺,且妮婭梅成功阻止了人類對涅庫爾界的進攻,「指示暗殺」一事是否能提升其聲望,頗值得懷疑。

是人類方某位人物的說法則更具刺激性,引人遐想。畢竟,當時因聖鑰軍成功而權勢滔天的教皇,希望其死去的潛在人類數不勝數。教會內部派閥鬥爭、異端宣告頻發導致的貴族勢力複雜化、更直接的私人恩怨……陰謀論的種子俯拾皆是,但略顯突兀。

皇帝本人密頒敕令之說,既富戲劇性又有說服力,普遍被認爲是最接近真相的。

某夜,突然有人敲響獵人妮婭梅樸素小屋的門。頭戴深兜帽的男子,面對訝異的妮婭梅,默默掀開斗篷,露出胸前佩戴的皇帝紋章。驚愕瞠目的妮婭梅當場跪拜,恭敬地接過寫有敕令的信函。人們樂於想象這般情景。暗殺指揮聖戰的教皇,既無需偏袒任何繼承者候選人,又能阻止或延緩人類的進攻,對皇帝而言,似乎是步有意義的好棋。

無論委託者是誰,妮婭梅接下了這份委託。

使者到訪的次日清晨,妮婭梅拜訪了青梅竹馬的家,告知要外出旅行一陣。

「或許會很久。」

「會非常久嗎?」

「只是或許。」

妮婭梅怕沉默,補充道:

「我是爲了你而去的。」

「那是謊話。」

她當即說道,不容妮婭梅插嘴,繼續說了下去,

「你從捕奴者手中救下我時,我問你『你真的會回來?』。那時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問的『回來』,並非指地點。我是怕你變了,再也回不到從前。你被某種巨大的獵物附身了。那樣的獵人會進入森林深處,不再歸來。」

「……你可以不必等。我來就是想說這個。若太久,不必等。若你覺得我已走入森林深處,便不必再等。」

戒備雖有困難之處,但反之,處處是人眼。此刻是白晝。對於習慣借夜色隱匿的妮婭梅而言,理應極爲顯眼。

爲得賜福,貧民羣湧向教皇。人們讓開道路,似在避開其污穢模樣。教皇爲示寬大,開始依次握住病人的手,祈福賜福。

「你希望我怎樣?」

暗殺教皇。

若非扯出她破爛衣衫下尾巴的,是個面露驚奇的污穢小女孩——換作任何成人或老者,但凡不是幼小生命,妮婭梅都會毫不猶豫地用短劍削斷其手指,疾馳而去。

山脈西側殺戮停止與山脈東側暗殺開始時間吻合,人類間流傳妮婭梅已越山脈的傳聞。夜間出沒、不傷幼童外皆可殺的妮婭梅,如今不再是山那邊的妖怪,而是現實的恐怖。

她呼喊着撥開人羣前進。懷中藏着喂毒短劍。只待教皇握住手的瞬間,將其拉近,一刺斃命。

雖因各地頻發暗殺而戒備森嚴,但教皇仍遵循慣例,出巡賜福。

某奴隸商隊途經此地。載着籠子的馬車上,據說裝着在大森林捕獲的、毛色漆黑亮麗的美貌貓人。

距教皇僅數步之遙。妮婭梅從人羣中拼命伸手。與教皇目光相遇。教皇似被這格外悽慘的病人吸引。然後,他轉向妮婭梅,抬手欲行祝福。

告別短暫。

妮婭梅未進玄關,便快步離去。

因攻陷黑塔要塞的輝煌功績及西方開拓帶來的繁榮,現任教皇人氣極高,加之新年氣氛,都城大道上人山人海,爭睹教皇尊容。

妮婭梅被授予天空一座星座,獵人座被觀測到。

被捕的妮婭梅面臨嚴厲審訊。教會渴望知其暗殺詳情。而後某日,突然宣佈妮婭梅已被處決。有言教會已獲知想知的一切,亦有言是滅口毒殺。

然嘆息已遲。

此期間,據說妮婭梅依照通過引她越山脈的奴隸商男子傳來的指令,持續進行暗殺。平日她扮作被使喚的貓人奴隸潛伏城鎮,指令一到,便趁夜色出獵。她對目標的具體身份所知甚少,只是堅信這是守護森林的一環,持續殺戮。

「哦,這個能賣高價啊。」

這情感的波紋,正是日後亞人義勇軍結成及隨之而來的歷史波瀾之初瀾。

特徵明顯的雙耳雖用破布如頭巾般包裹隱藏,但臉龐裸露,卻無人認出她是妮婭梅,甚至無人看出她是貓人。

如此散播死亡數年後,妮婭梅終於接到了最後的指令。

她忘了祖父的教誨。

妮婭梅被處決的消息令人類安心,卻點燃了亞人的心。

在沉重的絕望中,祖父的低語在妮婭梅耳畔復甦:

少女尖聲叫道。

「嗯?」

當權貴們汲汲於利害之際,爲守護孩子而戰的森林獵人,最終單槍匹馬深入敵陣而死。若非戰士之榮,何爲?

「你是希望我等你,還是不等?」

什麼「爲了你」。

無論妮婭梅內心如何,她都是亞人的英雄。

教皇慣例在新年首日巡訪城鎮,爲民衆賜福。

雖有人如此低語,但此時帶貓人的奴隸商隊並不稀奇。未受多少盤查,便通過了要塞。

妮婭梅不殺孩童。這一事實,在她傳說中具有特殊象徵意義,正因這次衆目睽睽之下的暗殺失敗。

長大的亞人戰士們,每逢迷茫便會思索。

妮婭梅數次嘗試夜間潛入聖都的教皇廳,均未成功。

自己本不該離開她的身邊。

人羣中,妮婭梅也在。但無人察覺。

教皇廳戒備森嚴,內部暗殺極爲困難。

妮婭梅終於能理解的指令。除掉聖鑰軍的頭目。這正是她夢寐以求的獵物。

孤身一人時,無日不思念戀人。在她離開的山脈以西,那恐怖的殺戮雖已停止,但由於此時人類開拓的重點轉向了與森林相反的南方沙漠地帶,對大森林的大規模進攻幾乎已被放棄。但仍聽聞捕奴行爲尚未停止。

「貓!」

她銳利地回頭。

「求慈悲!求慈悲!」

這成了亞人種少年們鼓起勇氣的口號。

目標看似隨意,包括教會相關人員、各國要人、富豪貴族,但無疑均與聖鑰軍有關。

此時,山脈唯一出入口的黑塔要塞遺址,正被聖鑰軍作爲據點利用。

她那雙紅寶石色的大眼睛映着朝陽。森林萬籟俱寂,風不起,鳥不鳴,彷彿爲二人屏息。即使大顆淚珠從眼角滑落,她也未眨一下眼。

「妮婭梅會怎麼做?」

那年也將盡。

妮婭梅瞬間的猶豫間,護衛們已推開貧民,殺向刺客。護衛們用身體將妮婭梅撞倒在地,隨後如欲壓斃般層層疊壓上來。

妮婭梅向她屈服了。

妮婭梅決定等待時機,併爲此淡然進行準備。

回想起來,自與人類交戰以來,自己只顧殺戮,何曾將任何成果帶回家中?不知不覺間,只沉迷於高效殺戮,結果,啊,我已不再是獵人,墮落成了聽人差遣的殺手。她說要等我,是爲了將我從這歧途中拯救。是爲了讓我重歸獵人之路。是爲了提醒我「歸來」之意。這污穢的肌膚,醜陋的容顏,我竟墮落至何種模樣。怕是再也無法融入森林與夜色了。

「好,那我等你,永遠。」

戀人目送她的背影,直至消失在森林中。

此刻,我心底深處,渴望回到她的身邊。

「求慈悲!求慈悲!」

曾經美麗的黑毛已脫落,多處被醜陋的疥癬侵蝕。右眼腫脹,幾乎破壞頭部勻稱。她用膠水剝落臉部皮膚,混入病人羣中,裝作患皮膚病,並用髒針刺傷眼睛。妮婭梅已與都市同步呼吸。貧民纔是都市風景的一部分,映入眼簾卻引不起任何人注意。

「狩獵與殺戮是兩回事。再大的獵物,若不能帶回家,便毫無意義。」

「等我,我一定回來。」

瓦烏里界颳起了暗殺的風暴。

「我若是妮婭梅,絕不會允許這等模仿!」

妮婭梅懷中緊握短劍,準備撲向獵物。然而,她卻被人拉扯,一個踉蹌。

妮婭梅的殺戮在山脈以東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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