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之虎梅利沃拉——笑損三代虎威
《亞人末姬皇女如何篡奪王座:星辰聖戰列傳》 · 金子跳祥 · 1萬 字

梅利沃拉是第二次聖戰中爲亞人奪回被人類佔領領土的貓人猛將。
梅利沃拉是貓人中的虎人,擁有不輸於豬人的優異體格和引人注目的條紋皮毛,因其豪壯而又冷酷的舉止,被稱爲「鐵虎」,令人畏懼。
鐵虎是地方大貴族的兒子。
鐵虎的家系是屢出將軍的軍人名門。鐵虎的外祖父是支持當今皇帝即位的有力將軍。其女兒即鐵虎的母親也成了將軍,雖無大功,但平穩地履行了和平時期的將軍職責。來自元老議員家庭的俊美三毛貓人父親,性格溫和謹慎,很好地輔佐妻子。退役的母親與學識淵博的父親相互配合,順利治理着廣闊的領地。二人生活作風端正,家財穩步增長,領民無不滿,亦深得皇帝信任。
不知爲何,在如此平穩無憂的環境中,卻培養出了鐵虎這樣的男子。
梅利沃拉在懂事時,就已比同齡孩子高出一頭,是遠近聞名、格外蠻橫任性的名門之子。
十歲左右,梅利沃拉已擁有令成人汗顏的體格。同年,他因嫌兩名男僕態度傲慢,便將他們一同打得半死。其中一人失明,另一人終身跛腳。
次年,他讓一名女僕懷孕,引發了全族軒然大波。
再下一年,他介入領地內年輕人的糾紛,在鬥毆中殺了三人。梅利沃拉主張是不可抗力下的正當防衛,周圍之人和敵對的不良少年也如此作證,事件未公開追究,但其父母仍頭痛不已。
大約此時,梅利沃拉在領地年輕人中被冠以「鐵虎」的綽號。此後,他自己也喜歡上這個稱呼,開始自稱。
梅利沃拉的亂暴行徑讓父母束手無策,決定將他送入帝都的士官學校寄宿。他們期望他離開父母庇護,在嚴格的訓練和紀律約束的集體生活中,與同齡貴族子弟相處後能有所改變。
結論是,他確實變了——朝着更特殊、更強烈的方向。
開學第一天,在校新生自我介紹時,梅利沃拉就挺起胸膛對列隊的同窗放言:
「我是虎人梅利沃拉!在老家大家都叫我鐵虎!我自認是名副其實的漢子!」
城裏出身的學生們對他這鄉下刺頭再明顯不過的示威報以竊笑,甚至有人公然噴笑。鐵虎記住了他們的臉。後來發跡的鐵虎,從未將他們納入自己的派系,有機會便極力冷遇,並同樣對待其相關親族,甚至曾有家族因此衰敗。由此故事,世人習慣將因輕視他人、些許無禮而招致意想不到損失的行爲,稱爲「一笑損三代」。
鐵虎表面豪爽大方,喜被視爲器量宏大之人,實則斤斤計較,且睚眥必報。
起初,士官學校的生活對梅利沃拉是嚴酷的。
起牀後牀單邊角翹起會被教官毆打,因新生身份走在走廊中央被學長毆打,捱打時眼神不服被另一位學長毆打,因「捱打太多」而被教官毆打。
然而,他很快在這種生活中學會了馴服自身獸性的方法。他帶着驚奇與興趣,觀察着因外界不合理暴力而引發的自身變化,沉迷於這種變化在羣體中引發的反應。
他開始深切關注兩種暴力:公開場合堂而皇之的暴力,和私人關係中偷偷摸摸進行的暴力。他着迷於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暴力如何迅速、強烈地爲散漫的學生們建立等級秩序,將其凝聚成集體。
殺了。」大家便射箭投碗,設法在鳥飛走前殺死。放跑了就要受罰。但若任務完成得好,鐵虎總會非常認真地表揚他們:
在奪回的村莊廣場,鐵虎突然指向被押來的戰俘:
只要鐵虎所指,便是應死之物。
各方對鐵虎軍團及其調練法的譴責四起,元老院亦將其列爲議題。皇帝開始對梅利沃拉感到恐懼,認爲這是解除其軍職的良機,遂命令鐵虎在豐厚賞賜和領地加封下光榮返鄉。
戰亂雖平,但即使退役返鄉,鐵虎的士兵也無法重新適應往日生活。
正值蠻族蹂躪帝國北方、威脅中原之際,在元老院支持下,年輕的梅利沃拉受命統領一支新增援軍。
他向祖父墓前報告戰功,對父母坦率懺悔昔日行徑。
「是叛亂煽動者,殺了。」
語氣絕不誇張,但沉重清晰。然後,他會微微笑一下,微弱到不仔細看就會錯過。士兵們初次察覺那笑容時,感到了自己都驚訝的喜悅。
鐵虎的軍團服從指揮官命令,獻身組織,團結緊密,不容叛徒,對敵殘酷,戰鬥起來不知恐懼與疲憊。鐵虎的狂戰士軍團接連擊敗蠻族,每取得勝利——每剝奪生命、肆意踐踏——就變得更強。
另一方面,鐵虎在故鄉過着安穩生活。
「妨礙了行軍,殺了。」
「是盜賊,殺了。」
在涅庫爾界,總稱不服從皇帝的亞人種爲「蠻族」。
聞聽哨兵強忍淚水的吶喊,士兵們先疑是夢,狠掐自己臉頰,確信是現實後,欣喜若狂,衣衫不整地衝出堡壘。他們渴望那令全身血液凍結的緊張、使大腦麻痹的暴虐、以及踐踏敵人的勝利快感。他們知道,唯有鐵虎能賜予這一切。僅靠他們自己,永遠無法滿足這份飢渴。他們是鐵虎提供的暴力與勝利的成癮者。
「殺了。」
她後來在給母親的信中寫道:
梅利沃拉到任後,首先嚴令麾下士兵:若他命令殺死某物,必須放下一切,優先執行。無論是在重要軍務途中、炊事洗衣等雜事中,還是正在方便,一旦他下令殺戮,就必須拋開一切去執行。
鐵虎在幕後盡情享受着聖戰。
鐵虎的「狂戰士調練法」構想似乎便源於此時。
鐵虎微微一笑,於馬上高揚手臂,緩緩指向東方:
「飯喫太多了,殺了。」
雪原被越過,他們自北方而來。
「我以爲會被殺掉。丈夫從未對我動過手,但那時真的覺得可能會被殺。難以解釋。」
鐵虎未告知家人,只帶幾名心腹,悄然離開領地,北上邊境。
他頻繁在宅邸招待元老議員和軍中友人,時而對貓人尼婭梅被處死表示憤怒,時而讚揚呼應之丘戰役中豬人波爾戈的勝利。他親赴沙漠海市蜃樓之市觀光,熱心閱讀冒險男爵阿爾戈關於哥布林王國的著作,邀請著名詩人劇團來領地劇院演出讚頌沙漠犬人尼絲琳女兒們壯烈犧牲的歌劇,尤其喜愛其中與聖鑰戰士尼莫爾德巔峯對決的場景,甚至在私人派對上親自演唱。
殺戮命令總是突然發出。
在鐵虎率領下行軍期間,軍團對戰鬥的渴望與日俱增。越過這片雪,穿過這片林,沿着這條路前進,敵人就在那裏。
在向下個戰場行軍途中,他突然指向帶回來的戰俘:
若鐵虎的手指不動,那生物離去,他們便會吐出混雜着安心與不滿的嘆息。
「國難將至。你也該有所覺悟。畢竟,你是我的妻子。」
就在他準備這身「戲服」期間,聖戰進入了關鑰階段。
「侮辱了皇帝陛下,殺了。」
但我明白。
啊!與這位偉大的司令官分別了多麼漫長的時光!
然而,命運再次將鐵虎召回戰亂。
遭鐵虎沉重打擊,蠻族在掠得一些財物並留下衆多屍體後,再次縮回邊境。
他們執行了命令。理由說明消失了。大家也不再在意是否知道。他們戰勝了自己內心的軟弱。
部下們便拋下一切去追打撲殺那條狗。
士兵們目光炯炯地望着歸來指揮官依舊健壯的身姿,吶喊道:
敵人。
「出發!在帝都之東,聖戰的巨大勝利正等待着我們!」
突如其來的攻勢使帝國邊境守備隊措手不及,多處堡壘和城鎮遭同時襲擊,嗜血的蠻族如蝗蟲般在涅庫爾界北方蔓延。
梅利沃拉以第一名成績從士官學校畢業,沒有返鄉,直接進入帝都的近衛隊任職。工作間隙,他充分利用名門人脈,在元老院廣結人緣,迅速晉升。
皇帝迅速召集軍隊,數名將軍率軍討伐蠻族,但在士氣高昂的蠻族面前連遭意外敗績,更迭撤換。
鐵虎在給友人的信中如此描述他的士兵:
「這傢伙殺了孩子,不可饒恕,殺了。」
無人記得從何時起,這指示開始針對戰俘——即對人。起初似乎還有簡單的理由說明。
一見之下,鐵虎便領悟了這項發明的意義。
我的舞臺到了。
不到一年,鐵虎已能與同窗愉快交流,深受學長喜愛與重視,成爲出色的士官候補生。教官們認爲他順從命令卻不失開朗積極,是學校的理想成功範例之一。
此期鐵虎內心想法未知,是真心熱愛這份寧靜,還是拼命壓抑着獸性度日。
鐵虎沒有反抗。許多相識的議員表示願協助他留在帝都,但梅利沃拉以鄭重謝意婉拒。
軍團焦灼地等待着指揮官的歸來。
然後某天,鐵虎指向一名在窩囊戰鬥中讓同伴陷入危險的部下,說道:
皇女「大號令」引發的沙漠遠征以失敗告終,隨後港城莫高爾被聖鑰戰士尼莫爾德攻陷,其奪回行動也告失敗,帝國軍連戰連敗。聖鑰軍從莫高爾港出發,計劃繞行涅庫爾界內海南下,直逼帝都瑪戈尼亞。連遭慘敗的皇軍無力抵抗,城鎮接連陷落,人類軍隊終於兵臨帝都。帝都擠滿難民,連日召開的元老議會充斥着相互指責過去失敗的罵戰。
他們平時在北方森林深處或西北苔原雪原地帶分成少數部族勉強度日,但偶爾會在富有魅力的領導者下集結成羣,南下掠奪富庶之地。
約此時,北方蠻族大規模叛亂。
戰士們發出歡呼,爲期盼已久的指令哭喊嚎叫,如野獸般咆哮。他們自己也不明所以,無法抑制。
鐵虎對領地經營毫無興趣,父母雖稍感不滿,但自覺尚健康,不必急於一時,並未多言。
「我的兵不怕缺胳膊少腿。不怕缺胳膊少腿的士兵並非勇敢,而是瘋了。當然,勇敢的士兵比瘋了的士兵更優秀,從細微的倫理角度看也是更正當的存在。但讓人勇敢很難,讓人發瘋相對容易。培養一個勇敢士兵的時間,能準備好十個瘋了的士兵。勇敢的士兵比瘋了的士兵強一倍,但強不了三倍。這是簡單的算術,你算算看。我的瘋了軍團勝過勇者。」
鐵虎見狀,深深地、緩緩地點頭,如鷹揚般表示認可。
否則,不僅自己,同僚也會受重罰。
率領着這羣狂戰士,鐵虎進入了帝都。
聽聞人類龍騎兵巴拉德攻陷黑塔要塞之日,據說梅利沃拉對妻子言道:
梅利沃拉在學校熱心學習軍略、鍛鍊身體、廣交優友、欺凌落後者。他時有意識地更換深交的朋友、尊敬的學長、照顧的後輩、巴結的教官。他嘗試操縱欺凌目標,變換人前與人後的態度。他熱衷於觀察和實驗:對羣體的何處施加何種暴力與壓力,會引發何種變動,其形態又會導致何種結果。
父母以爲戰功滿足了兒子的心,社會責任促其成長,因而安心。關於狂戰士的傳聞只是謠傳,或是軍務中不得已而爲之。夫婦倆如此互相安慰。
反覆如此,他們見到生物便先考慮殺掉。草原上出現鹿,士兵們屏息盯着他的指尖,看他是否指示。一旦他指向,必須立刻行動。爲殺那東西,自己該如何行動?最近的那個用劍撲上去,自己就該堵住逃路,若能攔住它,那邊那個的弓就能趕上,就能殺掉。
哨兵發現身影,全力敲響警鐘,堡壘裏的狂戰士們從牀榻躍起。
午飯時,鐵虎指向空中飛鳥:「
日常生活中無論做什麼都感到空虛、不滿足,易因瑣事煩躁。他們會突然引發暴力事件,最終請求返回軍團,願承擔任何苛刻軍務,懇求再次效忠於偉大的指揮官。鐵虎從不拒絕。
「將軍歸來!將軍歸來!」
在貧瘠寒冷的西北邊境苔原,呼着白氣,餓狼般目光閃爍的狂戰士們,執着地持續訓練和掃蕩蠻族。當地平線上蠻族蹤影全無,他們便以訓練爲名,虐殺偶爾飛來的龍,搜尋並殺死深藏在針葉林中的遠古巨獸,甚至乘軍船追逐試圖殺死海中的怪物。堡壘的防禦牆日益加固,瞭望塔越來越高、越來越堅固,城牆上排列的弩炮和投石器不斷增加,倉庫裏堆滿了備用武器。
鐵虎密切關注聖戰進程,四處安插眼線蒐集情報,積極聯繫軍中友人,等待着最適合自己重返舞臺的絕佳時機。
行軍途中,街上有野狗,他指道:
「幹得好。」然後低聲補充,只讓執行者聽見:「你很有根性。」不久,鐵虎指向戰俘時只簡短地說:「殺了。」
皇帝進一步命令那些狂熱的士兵轉屬或退役,試圖解散軍團,但遭到士兵強硬反對,他們頑固拒絕被拆散。鐵虎軍團失去了司令官,但士兵們整體轉爲北方邊境守備任務。
指示一出,附近的人必須迅速執行,猶豫便會受嚴懲。次數多了,戰士們便習慣了。每次完成,鐵虎都會表揚:
就這樣,鐵虎的軍團成了「無將之軍團」,未被解散,卻成了事實上的集體流放。
去迎接我的軍團。
在常年嚴寒的邊陲一個格外寒冷的早晨,晴朗的天空流失着熱量,唯有陽光強烈刺眼。鐵虎彷彿引領着這強烈的日光,越過閃耀的雪原,自東方道路與太陽一同現身。
所幸,她和孩子們並未遇害。
衆人以爲他會像許多功勳卓著的退役將軍那樣競選元老議員,但梅利沃拉並未如此。
然後鐵虎齜牙笑了。妻子見狀竟失禁了。
這正是他重返舞臺時最合適的「戲服」。新穎、奇特,他人尚不知如何駕馭,更無人能預見它將在戰場舞臺上如何閃耀。
「殺了。」
當他聽聞哥布林發明家伊麗格達的小型飛空艇傳聞,立刻決定親自查看。
敵人在那裏。
加入鐵虎軍隊前後,他們內心的某些東西已徹底改變。
「鐵虎!我們該去何處擊敗何人!」
「幹得好。進步很大。」
鐵虎適度奢侈,隨心所欲地生活,結了婚,育有四個孩子。
「殺了。」
這明確違反了帝國法。
第一次聖戰時期制定的帝國法規定:「爲避免軍隊對元老院決議進行恫嚇脅迫等影響,除皇帝直屬的近衛兵外,一切軍隊禁止進駐帝都及周邊地區。」
然而,以帝都防衛爲由,鐵虎強行通過了這一禁令。
雖有元老議員譴責帝都進駐是暴行,且鐵虎所率軍團本是皇帝之兵而非其私兵,擅自將其從駐地帶來亦屬法律問題,但在國家存亡危機之際,多數議員和民衆仍如歡迎救世主般迎接這支援軍。
元老院迅速決議恢復梅利沃拉的大將軍職務,皇帝亦無奈承認。
然而,皇帝已被不祥的預感籠罩。
還能再將這頭老虎驅逐到遠離玉座的地方嗎?
無視皇帝的不安,鐵虎備受款待,元老議員們列隊來訪激勵,商人紛紛進獻箭矢錢財,民衆成羣湧入神殿向涅庫爾神祈求他的勝利。
聖鑰軍並未滿足於已佔領的地區,而是在已成爲新據點的港城莫高爾集結大軍,準備進攻亞人首都。通往帝都瑪戈尼亞的地面入侵路線已然打通。是時候向前線派出飛空艇了。面對這場世紀之戰,瓦烏里界各國提供新的戰力,五艘鯨級飛空艇在莫高爾集結,配有三十騎龍騎兵護衛,堪稱前所未有規模的飛空艇團。計劃經內海上空(本應無需擔心途中遇襲)與一萬前線部隊會合,再加上莫高爾的三萬大軍,一同攻向魔都。
鐵虎的軍團並未在帝都坐等。
聖鑰軍前線部隊接到斥候報告,稱有軍團從帝都方向出發,爲在其與會合前將其擊潰,便主動前進。他們判斷後方已無足以籠城的城鎮,且報告中的軍團規模也不大,作爲單獨反攻兵力過於寡少。這可能是爲與別處援軍會合的行動,應在會合前各個擊破。聖鑰軍如此判斷。
對狂戰士們而言,這判斷可笑至極。
鐵虎的狂戰士軍團最超出聖鑰軍想象的,是其行軍速度。狂戰士們驚人地不休不眠地疾行。按聖鑰軍常識,士兵早該疲憊不堪,無法當日作戰。
與狂戰士的初次交鋒,在聖鑰軍始料未及時爆發——就在他們接報後翌日清晨。他們徹夜行軍而來。爲了尋找該殺死的敵人。
以爲敵人尚遠,剛從野營睡夢中慵懶醒來的聖鑰軍營帳,早已被潛伏在附近林中的狂戰士們窺伺。他們的心臟如早鍾般脈動,眼睛充血,呼吸淺促。
全身顫抖。所有人都注視着指揮官。喉嚨痙攣,幾乎窒息。喉嚨乾渴。渴望着鮮血。
鐵虎一度高指天空。
然後,緩緩放下手臂,筆直指向他們。
「殺了。」
全軍吼叫着,以可怕的速度衝出。
但此時撤退,他們已深入敵國太遠。
按常理,包圍方需三倍兵力。鐵虎軍團數量顯然不足。
唯有鐵虎心情愉悅。他深信自己就是那個「它」.
在這悲慘與荒蕪中煎熬的人們,默默等待着。民衆熟知這種「感覺」。它比記憶和傳承更曖昧,卻又比流言和迷信更確實。
鐵虎軍團如蒼蠅般緊纏撤退的攻略軍直至莫高爾城下,隨即展開包圍。
恐懼在戰場上瀰漫開來。
即使被激怒的攻略軍試圖決戰,他們也絕不接戰,反覆使用一擊脫離戰術。總能搶先一步的狂戰士們焚燒農田村鎮,阻礙補給。從帝都瑪戈尼亞周邊到返回莫高爾港,攻略軍三萬兵力減半,士氣嚴重低落。
佔領的莫高爾城牆內,狂戰士們以混雜着充實與虛無的茫然目光,眺望着倒塌的瓦礫山。不戰鬥時,他們大多隻是發呆,這是最輕鬆的度日方式。
聖鑰軍的魔都攻略軍徹底失去空中支援。
狂戰士們抓起食物,一邊行軍一邊塞入口中,就着憤怒咀嚼下嚥。身體的疲勞、神經的焦躁,全都轉化成了對敵人的憎恨。一切的一切,都是「敵人」的錯。啊,好想吐出在腹中翻騰的憎恨,好想盡情發泄怒火,好想殺死「敵人」。
隨後,來自帝都的亞人方鯨級飛空艇滿載「哥布林之火」,悠然到來,進行前所未有的單方面轟炸。港城莫高爾瞬間瀕臨毀滅。
皇帝和王位繼承者候選們,紛紛向鐵虎發送譴責、抗議、以及基於法律與權威的勸告信。有時甚至向各地散發討伐逆賊的檄文。但無一得到回應。
這羣敵人陌生、敏捷、殘忍、而且恐怕是瘋了。
「諸君!若我今晨死去,我心中定會充滿種種留戀、悔恨與未竟之事!」
「還溫着呢……」
唯有鐵虎窮奢極欲,暴虐無度。到了此時,鐵虎已毫不掩飾自己沉溺於獵奇的癖好。他佔領港城莫高爾的市政廳,定爲自己的居城,在廳前廣場上以虐待戰俘爲樂,將異議者定罪,砍斷他們的手腳取樂,甚至將他們的肉餵給飢餓的人。他喜好砍下美貌者的頭顱,用魔女的祕術處理後在居室裝飾。樂於用人皮製作地毯,並踐踏其上。他的胸前,總是裝飾着聖鑰。鐵虎相信這是賦予自己的、正統之王的證明。他已經可以爲所欲爲了。
這一天,鐵虎的軍團不休不眠地三次追上了撤退中的聖鑰軍,每一次都堆積起如山的屍體。
魔都攻略軍與從鐵虎面前逃回的前線部隊會合時,接到了飛空艇部隊遭重創撤退的消息。
馬匹被長槍刺穿,士兵甚至不惜失去手腳,也要扭身擠入敵羣,揮舞武器瘋狂亂鬥。聖鑰軍陣型未穩之際,後續步兵已蜂擁而至。
「啊,仁慈的小鳥,不必了。我已無慾無求。」
當從被俘的人類逃兵處得知,真正的聖鑰——始聖王自神所授之物,已在魔都攻略前運抵莫高爾港時,軍事會議上,鐵虎梅利沃拉如遭雷擊般站起,全身顫抖。
始聖王低語着,又閉上了眼。
卻說,始聖王懷抱愛子的遺骸,對着那張失去血色的面龐潸然淚下,哀嘆道:
小鳥們用喙含了水,送到始聖王的脣邊。
不知是賢君還是暴君,但它必將到來。人們等待着它。
狂戰士們雖不懷疑指揮官,但直至戰鬥當日,仍不太信賴這怪異的小型飛空艇。
又一日清晨,始聖王感到胸口有物,醒了過來。
當它到來時,人們會如神話中所說的那樣吶喊:
始聖王喃喃低語,閉上了雙眼。
始聖王低語着,再次閉上了眼。
目送兔人駕駛員在呆若木雞的狂戰士注視下,啓動魔法迴路,帶着駭人轟鳴聲起飛。
但亞人軍擁有「哥布林之火」的焚燒攻擊,加之新兵器「鐵蝶」配合。聖鑰軍仍未摸清「鐵蝶」虛實,無法有效應對,仍按傳統防禦戰派出鯨級飛空艇,卻遭「鐵蝶」無情攻擊迅速損失,制空權落入包圍方手中。
人們精疲力盡,膽戰心驚,撫摸着飢餓的肚子,卻仍謹慎地審視着鐵虎、皇帝、皇子皇女以及其他當權者。當權者們因這視線而焦躁不安。治安敗壞,暴動在各地頻發,居民都變得具有反抗性,執政者驚慌失措,只能反覆進行粗暴而臨時的暴力鎮壓。
史上首次逆戟鯨級飛空艇戰鬥取得大勝。
「將此聖鑰奪入我手!」
在他們面前,偉大的指揮官抱着一個貓人少年的屍體出現。
鐵虎的怒吼,如同摑臉般砸向驚呆的部下們。
不祥的預感應驗了,即使秋天來臨,田地也毫無發芽的跡象,農民們只好放棄,未能收穫勞動成果,灰溜溜地返回城鎮,試圖勉強熬過冬天。然而,戰亂連綿,加之已向鐵虎軍團繳納了充足的兵糧和軍資,城鎮也沒有多少儲備。焦躁的市民看不起農民,飢餓的農民怨恨市民,全國一片凋敝。
不知過了多久,始聖王被小鳥的啁啾喚醒。
勉強抬起頭望去,那裏放着聖鑰。
「看啊!僅僅差了一個小時!」
「投降!我們投降……!」

亂戰中無人能敵鐵虎的狂戰士軍團,他們是最強的輕步兵。聖鑰軍所知的戰爭,基本是陣型對抗的會戰或城市攻防戰。那些戰爭絕不輕鬆或文明,但總有一定秩序。
面對癱軟求饒的敵人,狂戰士揮斧劈下,沐浴着濺回的鮮血,發出快感的咆哮。
鐵虎給予聖鑰軍前線猛烈一擊,確保內海路線後,迅速命士兵將伊麗格達的飛空艇「鐵蝶」四十三艘運至海邊。他仔細偵察從莫高爾港往前線的空中路線,不斷細微調整飛空艇的地面待機位置,直至敵飛空艇團逼近至目視距離,才下令「鐵蝶」全力起飛。
鐵虎軍團以意想不到的速度追上,如影隨形地糾纏試圖撤回莫高爾港的魔都攻略軍,反覆發動小規模夜襲和奇襲,如鈍刀割肉般逐漸削弱大軍戰力。
判斷沒有鯨級飛空艇支援,以大軍攻擊大型據點實屬無謀。
「此人正是配得上寶冠之主!」
鐵虎被迎入星辰,虎座被觀測到。
毫無陣型可言。騎兵率先躍出。
「哥布林之火」還從未如此廣泛且高效地播撒過。返回故鄉的亞人農民們,看到與燒畑截然不同的、焦黑髮紅、散發着刺鼻臭味的土地,不禁恐懼地懷疑這片大地是否還保有滋養生命的力量。
「僅僅一個小時!倘若我攻佔此城能早一個小時,這少年本該跑來爲我們的勝利歡呼的!我此前究竟都在做什麼?僅僅一個小時!昨天、前天、一月前、一年前,我本該能做些什麼來爭取這提前的一個小時啊!」
他們殘暴粗野,但也直率任性,對鐵虎充滿情感的煽動,竟令人毛骨悚然地輕易共鳴。所有人都向鐵虎熱切請願,要求同行。
「但若在今晚死去,我將毫無遺憾!因爲我已站上了這必將永世傳頌的戰場!奮起吧!以敵之死成就我名!將此生可誇耀、死後千年不朽、與星辰同輝的勝利攬入懷中!」
直到臨終面對死亡的最後時刻,他都如此相信。
同伴驚恐死去的樣子,在倖存者心中種下新的恐懼種子,恐懼的顫抖引發連鎖反應,恐懼在聖鑰軍中如多米諾骨牌般擴散。
然而,鐵虎軍團發動的戰鬥,在聖鑰軍看來混亂不堪。所有士兵根據情況瞬息萬變地轉換角色,剛纔舉盾列陣者,轉眼成了遊兵揮舞手斧,下一刻又張弓搭箭;方纔射箭的士兵,不知何時已端起長槍迎擊騎兵,再一看又在馬上吹響號角。
兔人們按訓練和計劃行動:
這一時期,聖鑰軍遭遇了徹底的連敗。
鐵虎與發明家伊麗格達確立的逆戟鯨級飛空艇軍事運用法則,歸根結底在於「如何儘量不飛」。作戰中「鐵蝶」的航程越短越好——省油、隱蔽、減輕駕駛員負擔、降低故障損耗。
「啊,可愛的小鳥,不必了。我已無慾無求。」
基本無視龍騎兵,集中攻擊鯨級飛空艇;趁敵混亂,將其實只能發射一次的「哥布林之火」火焰噴射準確命中目標;得手後絕不戀戰,迅速脫離戰線;面對追擊的龍騎兵,始終保持數量優勢;被龍騎兵追擊時,不直線逃跑,而是盤旋,引誘龍騎兵同樣盤旋,此時攻擊其他「鐵蝶」的龍騎兵背後空虛,易於從背後用弩箭集中射擊,提高命中率。
「啊,我已無慾無求,然而那位大人,卻仍期望我有所『作爲』。」
鐵虎在從人類手中奪取的土地上如王者般恣意妄爲,卻無人驚訝。這彷彿是早已預感到的事。鐵虎並未將從人類那裏掠奪的財富上繳皇帝,而是獨自霸佔,對中央派來進行戰後處理的行政官敷衍了事地打發走,對所有要求都含糊其辭地拖延。
面對意外奇襲,倉促迎戰的聖鑰軍哨兵組成槍陣,騎兵們卻毫不猶豫地將全身撞了上去。
「他們難道感覺不到疲憊嗎?面對一支不知疲倦、不知恐懼的軍團,我們究竟要如何戰勝?我軍中甚至流傳起這樣的迷信,說鐵虎的軍團是受了涅庫爾神詛咒的,普通武器殺不死,必須用受瓦烏里神祝福的銀製武器纔行。然而,親眼目睹那些拖着斷腿、仍不肯棄劍、死死追趕我們的傢伙,連我自己都快要相信這種話了。」
地面攻略軍立即決定撤退。
「我今夜就奔赴下一個戰場。即便獨自一人也要去。我無法在此城過夜。我要去追殺一小時前撤離此城的那些傢伙,能多殺一個是一個,要把他們碎屍萬段,好減輕攻陷下一座城時的悔恨。」
聖鑰軍損失三艘鯨級飛空艇,剩餘兩艘逃回莫高爾港。
鐵虎用雙手將那幼小的遺體高高舉起。
「上行無力,下行亦無。我就在此腐朽吧。」
如此不眠不休,彷徨三日三夜,穿過不知名的森林,攀上陡峭巖山的懸崖,他最終橫臥于山腰的巖地之上。
舊王將死,新王當立。
次日清晨,始聖王感到脣邊溼潤,醒了過來。
然後,他提高聲音繼續說道:
他將手臂放下,將少年的身體輕輕置於地上,然後低沉地咆哮般說道:
他環視列座部下,說道:
軍團聞言,羣情激憤,鬥志昂揚。
「這是何等因果!皆因我得此鑰,方招致今日之禍。事已至此,瓦烏里神莫非還要令我有所」作爲「?啊,我心中已無半點作爲之念。從今往後,我不再追逐野獸,亦不再播種。就這般枯萎,歸於塵土罷。」
始聖王說着,自頸項取下聖鑰,棄之於地,便不攜一人,獨自向山中行去。
王要更迭了。
鐵虎充分發揮軍團的機動性,始終堅持不將「鐵蝶」飛空艇投入戰場而是運輸的運用方式,不讓對手察覺其弱點,僅在掌握制空權的關鑰場合才使用。
被「哥布林之火」燒過的土地不再有收成,沙漠商路停滯,城鎮充斥饑民,涅庫爾界饑荒與疾病蔓延。萬物價格飛漲,商人貴族乘機囤積居奇,民衆打砸搶事件在各地發生,充滿末世預言的街頭說教者大聲喧譁,官員手足無措,士兵則全都變得暴戾。
鐵虎會是那個「它」嗎?鐵虎雖已得到與寶冠配對的聖鑰,卻仍未給人們那份確鑿的信心。
對人類而言,在非基地上空遭突襲是晴天霹靂。
「請登玉座!此位非您莫屬!」
是小鳥們將聖鑰銜來了。
鐵虎不流淚,只是嘆息。
數只可愛的小鳥,用它們小小的喙銜來樹果,輕輕放在始聖王身邊。
這次輝煌的空戰勝利迅速傳回帝都,亞人民衆歡呼雀躍,鐵虎之名與發明家伊麗格達的聲譽一同飆升,哥布林王國收到雪片般的逆戟鯨級飛空艇訂單。
在確保安全的天空中,鯨級飛空艇悠然飛行,實施燃燒彈轟炸。農村農田無一例外地燃起大火,正當人們陷入滅火與避難(抑或是恐慌)之時,狂戰士們發動了襲擊。這種戰術在涅庫爾界人類統治區的各個角落上演。
當日,鐵虎發動總攻,莫高爾港半成瓦礫,重歸亞人統治。鐵虎如願奪取了聖鑰。
始聖王低語時,小鳥們發出了悲切的鳴叫。
始聖王將乾枯的樹果送入口中,緩緩咀嚼起來。
(創世神話——第一次聖戰——巖山之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