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伊德爾的少年時代

《亞人末姬皇女如何篡奪王座:星辰聖戰列傳》 · 金子跳祥 · 4588 字

《亞人末姬皇女如何篡奪王座:星辰聖戰列傳》全一冊 伊德爾的少年時代插圖(1)
《亞人末姬皇女如何篡奪王座:星辰聖戰列傳》 · 全一冊 · 伊德爾的少年時代 · 第1張插圖

當伊德爾在記憶的長河中打撈少年時代的往事時,大抵首先浮現在腦海的,總是那些孩子們私下聚集、講述怪談的時刻。

教堂的鐘聲響起,學校課程結束後,伊德爾會和幾個朋友交換眼色,溜出教室。

在山脈山麓草原村莊那所終於建成的小小學校的後院,在教學樓的陰影裏,大家圍成一圈,故事不知從誰開始便講了起來。夏日強烈的陽光已稍稍西斜,樹影濃重,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認真。遠方可見的山脈之上,廣闊的藍天被大片雲朵籠罩,山麓的綠意顯得格外鮮豔。大家都滿肚子想講的故事,可一旦有人開口,又會立刻入迷地傾聽。藏在牀下的妮婭梅、從衣櫃縫隙窺視的妮婭梅、裝作乞丐敲響家門的妮婭梅……大家既渴望講述,也同樣渴望聆聽。總之,孩子們滿腦子都是那個在夜晚從森林悄然潛入、令人毛骨悚然的漆黑妮婭梅。

「窗外浮起兩點金色的光。那光倏地飄到窗邊,窗戶就像被風推着似的輕輕打開了。妮婭梅無聲無息地從那裏鑽了進來。漆黑的毛皮讓她融於黑暗,夜晚的妮婭梅看起來簡直就像只剩眼珠懸在空中、近乎透明一樣。男孩嚇得要命,發不出聲,在牀上瑟瑟發抖。然後,突然,那雙金色的眼睛骨碌一轉,對上了視線!」

講到這裏,講故事的人停下話頭,環視周圍。

一個孩子緊張地嚥了口唾沫,忍不住不安地問:

「妮婭梅不殺小孩的,對吧?」

「沒錯。所以,那孩子第二天早上平安醒來了。他鬆了口氣,心想那大概是個夢吧,可剛下牀,就看見除了他以外,全家人的首級,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地板上!」

就在這時,大人的怒吼聲響起,嚇得大家跳了起來。

「快住口!」

孩子們如同驚散的蜘蛛,四散奔逃。

追着他們背影的是教師的喊聲:

「真的有全家被妮婭梅殺掉的人啊!」

學校裏禁止談論妮婭梅。據說是怕有的孩子會嚇得不敢出門。但伊德爾心想,真正的原因或許是,一旦傳言某個村子盛行妮婭梅的傳說,真正的妮婭梅就會找上門來。他曾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大家。一個朋友說,好像聽父母交談時提過類似的事。自那以後,孩子們心底裏多少覺得,大人禁止談論妮婭梅,是爲了不把她引過來。

「嚇死人了!」

「啊啊,好可怕!」

跑出學校,自然而然地,他和一個青梅竹馬的女孩走在同一條回家的路上。

「明明知道妮婭梅不殺小孩,你可真膽小啊。」

伊德爾笑道。青梅竹馬不滿地回嘴:

「要是家人被妮婭梅襲擊,某個早晨突然就成了孤兒,不是很可怕嗎?伊德爾你不怕嗎?」

這是個精瘦、結實、鍛鍊得如同鐵絲般的男人。這樣的人她是第一次見。

夏日的天空已完全暗下來,遠處可見的山脈也看不到了。

「一想到被龍注視着,就覺得作爲人類都有些羞愧。龍騎兵就是這樣的傢伙。抱歉啦。」

「哼,怪人。」

妻子初來那天的情景,宛如昨日。她和從孃家帶來的唯一一個侍女——也就是保姆,一同站在徒有四壁、空蕩蕩的新家玄關,對眼前的寒酸目瞪口呆,拼命壓抑着動搖。無論是自己還是妻子,自那以後都勤勤懇懇。也幸運地有了孩子。

呼吸急促起來。

「而且,特意把腦袋在地板上擺成一排,也太奇怪了。毫無意義嘛。」

每年夏祭前夜,都有一隻龍來拜訪伊德爾家的農場。說是拜訪,並非真的降落到農場,但它總在同一天來到伊德爾家上空,彷彿細細打量農場般盤旋幾圈,最後會小小地噴吐火焰。孩子們最期待的就是那火焰。

在聖鑰軍賺到還沒來得及花就存下的錢,加上本沒打算動用、已故友人留下的錢,即使支付了岳父家的債務也仍有剩餘。用那筆錢開辦的農場雖不輕鬆,但藉着當時的景氣,也算順利。想增加人手,但到處都缺人,好的佃戶也不易找到。日常的煩惱無盡,但也不過是這種程度的煩惱。

「可也有傳言說她逃走了啊。說是有不想被她供出祕密的人,幫她從牢裏逃出來,然後她就回到森林深處,回到等着她的魔女戀人身邊了。所以直到現在,偶爾還會從密林深處出來殺人呢。」

「好了,少爺小姐們,該睡覺了。」

是明月當空、繁星璀璨的夜空。

丈夫誇張地長嘆一口氣:「你能不能別總看不起你這出身傭兵的丈夫了?」

一個聲音響起。她抬起臉,明白自己撞上了一個男人的胸膛。

「醉漢我見得多了。」

「今年的人偶劇會演什麼呢?」

正如伊德爾所料,丘頂的家中,父親和哥哥已將桌椅搬到能俯瞰農場的庭院裏坐着。父親的左右膝上各坐着一個年幼的妹妹,她們並排着,正聚精會神地望着傍晚東方的天空。

母親和保姆將飯菜擺到外面的桌子上,大家終於將目光從天空收回,專心開始晚餐。

「嗯。」

「什麼嘛,明明自己怕得要死!」

妻子聳聳肩回應:「我對你的戀龍癖真是無話可說。」

自己還能和她在一起多久呢?這個疑問突然湧上心頭。「還能在一起」?爲何會這樣想呢?彷彿離別是自然而然的事。

「你可是用美貌把這樣的男人從龍背上拉下來的,可以驕傲哦。」

「……你是因爲我害怕,才說是假的嗎?」

她在這一天,也總會想起過去。

「初次見面時就對我說『只要你幫我家還債,我現在就能跟你上牀』的你,簡直帥呆了。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美的女人。」

聽到她的回答,伊德爾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突然被這麼直接邀請,青梅竹馬有些慌亂。

「說不定是在嘲笑我這被束縛在地上、日漸發福的胖子呢。」

「真想讓他看看啊……我的家人。真想把他從那裏救出來。同一天離開的祖國……曾並肩騎龍……他是多麼悲哀又了不起的男人啊……我傷害了他,在戰場上拋棄了他……」

在那場異端戰爭中傾頹了家勢的貴族父親,在教會的勸說下,開始將本就日漸窘迫的財產投資到涅庫爾界的開拓上。最初小有獲利,父親也很高興,可得意忘形之際,恰逢大森林地帶大規模開發項目找上門。父親投入了大筆資金。

噴完火焰,龍會發出一聲高亢的咆哮,然後朝着東方天空飛回去了。

飯後,在母親和保姆收拾時,父親和孩子們嬉戲玩耍。父親扮成能一步跨越山脈的巨人,孩子們齊心協力要掀翻他的腿。每次父親倒在草地上,都會做出不同的摔倒姿勢逗孩子們發笑。父親總是很開朗。至少在伊德爾面前是如此。

「我回來了。」

從這兩個幸運的人身上,伊德爾得以誕生。

「它是來看望昔日搭檔的家人,感到欣慰吧?」

「誰知道呢。大概還沒吧。」

「爲什麼?和別人約好了?」

「不知道啦……」

妻子溫柔地撫摸着蜷縮起來的丈夫的背脊。

突然間,這位曾經的龍騎手用手按住眼角,遮住了臉。每次目送搭檔的龍離去後,總是先有一股心滿意足的感覺瀰漫開來,各種回憶湧上心頭,最後總會想起那一天的事。想起那個已成爲遙遠傳說、自己再也無法觸及的友人死去的日子。想起那個曾比任何人都更快馳騁天空的男人。想起那決不讓任何人追趕上的背影。想起那些深信騎着龍翱翔天際、享受着風與火祝福的破壞快感,便是人生極致樂趣的日子。

「如果說是怕被供出來而殺掉她,還算說得通,可爲什麼要特意幫她越獄呢?沒好處啊。」

孩子們和保姆進屋後,只剩兩人獨處時,丈夫依舊望着東方天空說道:

「嚇唬他有什麼用呢?」

「嗯,我去。」

「真是抱歉呢,我這既無豐厚嫁妝、又揹着債務的落魄貴族女兒,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剩下與古老聖王家相連的血脈這點東西了。」

「你在掩飾害羞呢。」

餐桌上母親問道。

朝着村邊小丘上的家,伊德爾跑上了坡道。

在保姆的催促下,伊德爾和哥哥進了屋。妹妹們也被保姆牽着手跟了進來。

庭院裏只剩下並排坐在椅子上的父親和母親。這也是一年一度的慣例。

「你覺得這種生活值得嘲笑嗎?」

「這麼美的還是頭一回見。」

「運氣好的是我。」

父親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伊德爾假裝沒注意到。

「那倒沒有,但不去的話,爸爸會失望的。」

一陣稍強的風吹過,搖曳着環繞兩人小路的草原。

她覺得伊德爾這種地方真狡猾。總是突然直率地表達好意。讓人無法巧妙迴避,也無法輕易敷衍,只能當真接受。

妻子也望着天空說:

父親回答時瞥了伊德爾一眼,視線立刻又回到空中。哥哥和妹妹們甚至沒看伊德爾一眼,依舊凝視着能望見山脈的東方天空。

伊德爾聳聳肩,掩飾害羞。

「年年如此,真是守規矩。」

「不,我要去看。」

「每晚被父母送出去參加宴會、又被有錢人拒絕回來的日子,我已經受夠了。而且,當時也喝了酒。是自暴自棄啦。不然誰會找傭兵啊。」

「伊德爾你真沒幻想細胞。」

結果,一切都在妮婭梅的百人斬中化爲烏有。

「纔沒有,我喜歡巴拉德的故事。」

「……你這麼一說,倒也是。」

「我運氣真好。」丈夫說着,咯咯笑了起來。

「也許是爲了嚇唬那個男孩?」

「啊,來了。」

一隻龍正飛越這夏日夜空。

某個夜晚的宴會,醉意醺醺的腳步踉蹌,撞上了什麼硬物。

伊德爾告知明天會一起去夏祭的事,她的母親高興地道謝。

丈夫將目光從天空移到妻子身上,咧嘴一笑:

收拾完畢的母親和保姆回來後,大家又並排坐下,仰望東方天空。

伊德爾把自己的椅子並排放在旁邊坐下。

她的家比伊德爾家更窮。這個念頭在伊德爾腦中一閃而過,讓他感到有些苦澀。覺得自己這麼想真是可恥。

「肯定又是巴拉德和黑塔啦。」

「啊,真討厭,怎樣才能挫挫你的傲氣呢?」

家族的命運便寄託在了女兒們的婚事上。父親除了血統一無是處、投資失敗的事在社交界人盡皆知,他的女兒每晚混跡於各種宴會拼命推銷自己,自然成了人們的笑柄。她心底裏厭惡去那種場合,但看着父母那副只會膽怯不安、求助般望着自己的模樣,又不能不去。爲了忍受其他賓客的目光,她開始喝酒。不喝醉就無法忍受。這又成了新的笑料。請柬倒是常來。大概是爲了看笑話才邀請的吧。在人們膩煩之前,倒也能收到邀請。受邀參加的晚會檔次越來越低。酒量卻越來越大。真想一死了之。

「你想要的是貴族血統吧?」

「歡迎回來。快來了嗎?」

「當然去啊。」

「吶,明天的夏祭,你去嗎?」

「最重要的是,妮婭梅已經被抓住了。」

面對青梅竹馬的詢問,仍帶着剛纔羞澀的伊德爾有些生硬地回答:

「每年都看,會膩吧?今年要不要去別處逛逛?」

「今年的人偶劇也是巴拉德吧。果然看膩了?」

「順利邀請她去夏祭了嗎?」

伊德爾快速說完明天下午會來接她,便小跑着離開了。

「一起去吧。」

伊德爾簡略地回答:

走到青梅竹馬家門口,她的母親正等在外面。

「這算什麼理由?」

「那種故事是假的啦。說什麼男孩不知不覺睡着了,這不奇怪嗎?明明嚇得要死。」

「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嘛。而且還得帶妹妹們去。」

聽聞人類從瓦烏里神手中獲得了聖鑰,亞人們紛紛登上一座小丘,仰天哀嘆:

「涅庫爾神啊,涅庫爾神!這未免太不公平了!」

涅庫爾神從雲端探出臉來,反問他們:

「怎麼了?怎麼了?究竟什麼事不公平了?」

「人類得了那麼好的鑰匙,我們卻什麼也沒有,這要不是不公平,什麼纔是呢?」

涅庫爾神心想這確實有幾分道理,便又問道:

「唔,那你們想要什麼?」

然而答案七嘴八舌、雜亂無章,亞人們各說各話,吵嚷着任性的要求,涅庫爾神不由得捂住了耳朵。

待到大家絲毫沒有要安靜下來的跡象,他終於忍無可忍,便隨手抓起一團雲,用閃電之針將其縛住,再撒上繁星點點,造出了一頂世間無雙的寶冠,高舉到衆人面前。

「那麼,暫且將這頂寶冠賜予你們吧。待你們戰勝人類之後,便可用這寶冠來交換任何你們想要的東西,如何?」

對此提議,亞人們都表示同意。他們覺得一直爭執下去也無濟於事,況且這頂寶冠也着實精美,暫且收下也好。

可結果如何呢?

亞人們竟爲了爭奪這頂寶冠,自己內訌了起來。

(創世神話——寶冠受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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