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今昔
《憐Ren》 · 水口敬文 · 6015 字
過去,就只有那麼一次,想要進入「有用」的城鎮。
因爲「不要」的城鎮很貧困,「有用」的城鎮物資豐饒。就算在「不要」的城鎮幹小偷,成果也是有限的。如果是那個豐饒的「有用」城鎮,應該就可以偷到爽,這個行動的出發點就是這麼單純。
「憐……妳真的要去?」
與其說是擔心,還不如說是一臉無法置信的表情,比自己年幼的夥伴——智莉抬頭看着她。
「我要去。」
憐以下定決心的日光,朝着高高聳立着的「時間的意思」,以及在下方寬廣的「有用」城鎮看過去。
「過去,怎麼沒有人想到有這種方法呢?去那邊的話,東西要多少有多少,比起互相搶奪『不要』城鎮裏的稀少物品要來得有效率。」
仔細一想,這是極爲理所當然的。但是,沒有一個夥伴表示贊同。
「憐,『有用』的城鎮確實物資豐饒,但我們不能下手,因爲那是『有用』的城鎮,而我們是『不要』的人類。」
龍洙嘗試勸告,但憐根本聽不進去。
「那種想法太奇怪了。」
「憐,還是放棄吧。那個做法怎麼想都不太對勁,是不可能的事啦。」
「對啊,不可能的啦。」
馬克達涅爾和秀孝也阻止憐。但是,憐並沒有改變想法。
「我說要去就是要去。」
結果,憐不聽夥伴們的勸阻,一個人朝「有用」的城鎮出發。
「有用」的城鎮和「不要」的城鎮是連接在一起的。以「時間的意思」爲中心,內圈爲「有用」的城鎮,外圍是「不要」的街道,這種構造在任何都市都很普遍。兩個城鎮之間並沒有聳立起圍牆區隔,也沒有拉起界線。甚至有些都市連地址的號碼都是連號。
那麼,到底哪裏不同呢?
住的居民不同。兩個城鎮的差異,僅止於此。就只有這種無聊的差異。
那種事跟我沒有關係。不管其它人怎麼想,我是不會害怕那種界線。
「因爲啊……」
仁美如此建議。她順手製止打算用沸騰的水隨便沖泡紅茶的和彥,並開始用溫度計測量熱水的溫度。
雖然沒有聽到兩人的對話,但管理同學值班表的佳代子這麼對玲人說。
「如果沒剩什麼時間,那去喫個飯就回來如何?」
意識越飄越遠——
「囉唆!那是兩碼子事!」
連這個問題也要問?妳應該知道答案吧。
「你不休息嗎?」
「玲人你又出現一些不着邊際的想法了。」
「爲什麼……」
我就是我。沒有其它解釋。
呼吸變得急促又淺,頭像是發高燒而一片空白。
無所謂。
「朝槻?她打算自己一個人去喫飯喔。真是個寂寞的傢伙。」
我是什麼?是我。
「還有幾人份?」
難得辦得這麼熱鬧,希望歇業的瞬間能參與其中。
「說的也是,就這麼辦吧。」
仁美邊看着溫度計,邊用稍微奇妙的表情窺看。
「你們別太過分了。」
憐來到只要再跨一步就是「有用」的城鎮之處。
「嗯,我知道了。」
「不是啦。我不是在計算營收,是在計算庫存。」
發出虛弱的笑聲,憐回到夥伴的身邊。回去,在「不要」的城鎮裏,從和自己同樣貧困的人手上,搶奪原本就稀少的物資。那纔是「不要」的街頭流浪兒能做的事。
「因爲客人比昨天預期還要多,咖啡豆只剩下一點點了。」
所以,我要去,去「有用」的城鎮。沒錯,我要去,那邊有很多東西,我要去那大偷特偷。
「振作一點喔,僕人。」
「原來……如此……」
呵呵呵……
從憐的個性看來,後者的可能性較高。
誰也無法阻止。
那界線就在心中。
況且,沒想到連八字還沒一撇,眼前就發生這樣的問題。
穿着女服務生制服,在空桌子上拚命用行動電話的計算器功能,正在計算庫存的朋香這樣高聲喊叫。
因爲妳是——
哈哈哈……
「將來當服務生可能也不錯呢。」
「上原,客人還在的時候,妳別忙着計算營收啊。全身發散出一股守財奴的氣息,亂恐怖的。客人會被嚇跑啦。」
「是喔。那我不早點回來的話,就無法見證關店歇業的那一刻囉。」
「我知道了,去看一下吧。」
憐躲在棉被裏,不作聲響的悄悄哭泣。
我要去「有用」的城鎮。
爲什麼不能去?
玲人取下系在脖子上的蝴蝶結,並順手脫下圍裙。雖然也很喜歡服務生的工作,但遺是鬆了一口氣。
嗯嗯,沒錯。
但是孝佑纔剛結束休息,玲人雙手交叉陷入思考,然後——
「有用」的城鎮和「不要」的城鎮之間並沒有明確的分界線,因爲沒有設置的必要。
但那只是我自以爲是的想法。到了「不要」的城鎮和「有用」的城鎮的分界點之後,我才明白這一點。
憐全身冒出冷汗。但是,腳卻一點也沒有向前進。
只是走進「有用」的城鎮罷了,又不是什麼被禁止的行爲,但是,爲什麼……!
憐發現自己正在哭泣而醒了過來。
「今天也是?」
在和彥和仁美有點會錯意的加油聲中,玲人定出走廊。
走進櫃檯內,正準備站在仁美旁邊沖泡紅茶的和彥,手臂交叉,擺出×字,表示抱歉。
「中午過後一定更好玩,一定會。」
是的,當時我是這麼想的。
兩個城鎮之間並沒有拉起界線,也沒有聳立圍牆。沒有任何能阻止憐移動的物質障礙。但是,她卻無法踏進「有用」的城鎮。
不可以去不可以去不能去。不可以去不可以去不能去。不可以去不可以去不能去。不可以去不可以去不能去。不可以去不可以去不能去。不可以去不可以去不能去。不可以去不可以去不能去。不可以去不可以去不能去。不可以去不可以去不能去。不可以去不可以去不能去。不可以去不可以去不能去。不可以去不可以去不能去。不可以去不可以去不能去。不可以去不可以去不能去。不可以去不可以去不能去。不可以去不可以去不能去。不可以去不可以去不能去。不可以去不可以去不能去。不可以去不可以去不能去。不可以去不可以去不能去。不可以去不可以去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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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披上塞在櫃檯裏的運動夾克,正打算去看看別班攤販的情況時,因爲出現在視線內的某樣東西而停下腳步。
「朝槻同學,好像沒什麼精神。」
「我……」
那是「有用」的人的東西。
可能是那頭金髮的緣故吧,看起來說像服務生,倒不如說像是男公關的和彥露出儍愣愣的表情說,接着將手指拙在銀色托盤邊,把托盤遞過去。
「與其說我是弟弟或是僕人,還不如說是保護者……」
我是「不要」的人類。
「不要」的人類。
因爲是咖啡店,中午過後會更忙。昨天也召集正在休息的同學一起來接待客人。
「朝槻同學也纔剛休息,她可能還在那附近吧。找她一起如何?」
那就是,憐沒辦法進入「有用」的城鎮。
「嗯——大概四十人份左右吧。」
沒錯,是誰的無所謂。
只是從那個時代來到這個時代,根本是不會有改變的。如果手中有改變那奇怪未來的方法,是否非得執行呢?那難道是出生於那個時代,卻幸運的在這個時代感受到幸福的我,應該盡的義務嗎……?
這跟我要去哪沒有關係,下決定的是我,我決定要去。
還以爲什麼對抗命運等等的麻煩事,昨天都已經解決了,是不是還有沒解決的呢?又或者只是心情還沒恢復呢?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玲人點頭同意和彥的提議。
不過,是誰的無所謂。
即使是認爲自己和其它「不要」人類不同的憐都已經是這樣了。其它人類連想都沒想到也是當然的。
一眼就可以看出兩個城鎮的不同。從某個地方開始,建築物的質感明顯的改變。往「有用」的城鎮看去,都是些高聳入天,堅固、白皙又漂亮的建築物。看向「不要」的城鎮,都是些低到像是蹲在地上,窮酸到令人汗顏、骯髒的悽慘建築物。
「啊——我不行。昨天幾乎都在玩,今天得補回來,所以不能休息。」
那不是妳應該去的地方。
「是嗎?那我要找誰一起去呢。」
敲了敲隔壁一年三班教室的門,站在門口詢問正在換衣服的女生,有沒有看到憐,對方說她好像纔剛走。
前面就是「有用」的城鎮,憐卻無法將腳步跨向她所認知的那道界線。
潛入後,等待夜晚來臨,隨便找間店闖進去,裏面的物品要是豐富,只要偷那裏就夠了,憐是這麼打算的。偷竊的手法跟平常在「不要」的城鎮裏的相同,已經偷得很順手了,沒什麼好擔心的。要說會遇上什麼問題,就是潛入店裏時,應該怎麼避開保全系統,但現階段還不需要擔心這個問題。
「算了,反正我也玩得挺開心的。」
「哈、哈哈……」
囉唆,閉嘴。
誰走?我走。
無所謂。
因爲自己的喊叫聲而回過神來。
「是嗎……原來如此。」
制定把人類區分爲「有用」和「不要」政策的同時,也制定出都市計劃法,規定兩座城鎮只能蓋出那樣的建築。所以根本不需要設立什麼分界點。
我要依我所期望的決定去向。所以,我要去「有用」的城鎮,既然決定了就要去……!
「這麼……簡單的一件事,爲什麼做不到……」
「有用」的城鎮——我要往那走。
哈、哈、哈——!
「去吧,弟弟。」
一個人喫午餐有點寂寞。
親自了解「有用」和「不要」的城鎮之間,是不需要分界線的理由了。因爲「不要」的人類對「有用」的人類和城鎮,懷有永遠無法抹滅的自卑感。
「那個,鳴瀨同學,你趁現在趕快去休息吧。」
文化祭第二天。可以說越來越進入高潮。因爲已經習慣了,所以比起第一天,第二天反而比較能遊刃有餘。連昨天一味忙着接受點餐、送餐的玲人,今天也能開口說出「點紅茶的話,要不要順便來點香草餅乾呢」這種機伶的話了。
冰冷的淚珠從眼角靜靜滑下。
「今天也是。」
玲人一邊碎碎念,一邊找尋憐的身影。
雖然只是平凡的公立高中文化祭,沒想到客人還挺多的。走廊上有父母和穿着便服的他校學生來來往往,人口密度至少比地方鄉下的冷清商店街還要高。
左右看看,在一對年長夫婦的肩膀跟肩膀之間,看到已經換回制服的憐的背影。玲人穿過人羣,朝憐跑了過去。
「喂,朝槻!」
聽到玲人的叫喚,憐肩膀小幅度的震動了一下,卻沒回頭。
因爲憐停下了腳步,玲人追上她並繞到她面前。
「妳還沒喫午餐吧?要不要一起去哪喫?」
「……………………」
對於玲人的邀約,憐連YES或NO都沒回答,反而是邁開腳步繼續往前走。
「喂、喂。等等啊。」
玲人慌忙的從後面追上。
憐就像沒看到玲人,完全無視他的存在,自顧自的繼續往前走。在校舍中搖搖晃晃的走着,沒有進入任何一間飲食商店,直接定進校園。玲人雖然數次向她攀談,但是憐卻絲毫沒有反應。玲人中途放棄攀談,只是靜靜跟在她身後。
校園裏,由運動社團開設的攤子整齊的排列着。空氣中充滿了由鐵板竄起的濃煙和味道,還挺濃烈的呢。一聞到醬汁燒焦的味道,雖然跟夏季祭典沾不上邊,卻也不是沒想過,比起開咖啡店或許賣廣島燒或炒麪也不錯。
憐似乎不把玲人看到會想逗留的烤烏賊或烤玉米攤子看在眼裏,就這樣直接走了過去,但在某一個攤子前卻停下腳步。接着,像終於發現玲人的存在般開口說道:
「我一直很好奇。」
憐手指向攤子。
「那是什麼?」
「棉花糖。上面不是有寫嗎?」
憐所指的攤位是游泳社賣棉花糖的攤位。
「是糖果嗎?」
喫到快要看見免洗筷子尖端時,憐說出感想。
憐輕輕移動腳步,買了一個。
在金色的河川當中,似乎看到清澈透明的水流。
玲人可以猜到答案。在憐過去生活的世界,可以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但是玲人卻沒有說出口。玲人知道要是說出口,憐會受到傷害。
「那……」
「在這裏會妨礙別人走路,我們去旁邊吧。」
玲人想起那天他把運動飲料塞給憐說:「就喫這個解決吧。」那天解散的時候已經接近十點,在解散之前,憐並沒有喫任何的東西。但那已經是兩個月以前的事情了,就算記恨,也早超過時效了吧。
「……還真甜呢。」
「砂糖,是嗎?在不久之前,這對我來說可是珍貴物品呢。玲人可能無法相信,我們很難得喫到甜的東西。在夥伴之中有個叫馬克達涅爾的,只有在那傢伙偶爾偷到時,纔可以喫到糖果之類的東西。」
「當然,也因爲我們本身沒有錢。我們是街頭流浪兒,所以不能工作。但至少我們也知道糖果的價錢。只要稍作努力、不在乎方法的話,也是能弄到可以買到糖果的錢。不過,就算有錢也買不到。你知道爲什麼嗎?」
「的確,我想原料應該是粗粒砂糖,所以和喫砂糖沒兩樣吧。」
金色河流掩蓋住憐的表情。
「實在很愚蠢對吧?有一百二十的物資卻只有一百人,那剩下的二十絕對不可能用得上,根本不需要。只要把多餘的二十送到『不要』的城鎮,那大家都可以獲得滿足,但是他們絕對不會做那種事。要讓『不要』的城鎮物資不足,才故意限制貨物流通。你不覺得這很愚蠢嗎?因爲這種無聊的想法,故意讓我們過得那麼窮困。」
「只有我一個人過得幸福,真的可以嗎……?」
用細小、真的非常細小的聲音呢喃之後,憐離開了玲人身邊,不一會兒就消失在人羣當中。只要想追的話,一定可以追上。但是,不知爲何,卻有種不能追過去的感覺。
「朝槻……」
……該不會,她還在記恨煙火大會時候的事情吧?
啪滋。
「對我來說,只有自己幸福是一種重擔。我想,差不多該卸下這個重擔了。」
「嚴格來說,算不算糖果我不知道,不過的確很甜。」
玲人移動到校園角落,憐也乖乖的跟來。如果有長椅就好了,但就算要求學生會或是滴草高中的敦職員工特別準備,應該也沒有用吧。
「那我就喫一點吧。」
「……『不要』的城鎮裏的物資肯定不足。如果有一百人,物資大概只有八十。這二十的差距,不管怎麼做,東西還是會不夠用,所以才窮困。相反的,『有用』的城鎮物資豐饒,有一百人,就有一百二十的物資,所以很豐裕。」
「那……那,來到這個時代不是很好嗎?雖然是讓人生氣的理由纔來的,但來了之後,不是反而賺到嗎?」
「想喫就喫吧。」
玲人有種被溫柔婉拒的感覺。
「朝槻……?」
「……說的也是,的確如此。雖然被判刑卻感到幸福,聽起來有點可笑,但現在的我很幸福。來到這個時代,進入滴草高中,認識玲人、朋香和仁美,我很幸福。就因爲幸福,所以對夥伴以及其它『不要』的人類感到愧疚。我真的可以這麼幸福嗎?我能就這樣沉浸在幸福當中嗎……我會想到這些事情。」
發出了輕微的聲響,那是憐折斷棉花糖已經被喫光的免洗筷聲音。
她褐色的頭髮在日光照射下,如金色般耀眼。髮絲在秋風的吹拂下,如同金黃色的河流。
稍微猶豫後,玲人將手伸出去,從纏繞在憐手中的免洗筷上,捏了一點宛如白雲般的糖,並放進口中。那棉花糖不一會兒就因唾液以及口腔溫度溶化了,口裏只殘留甘甜的感覺,這感覺玲人並不喜歡。之後雖然憐又把棉花糖遞到自己眼前,問「要不要再喫點」,但是玲人已經喫夠了,因此回絕了她。
玲人倚靠在葉子開始變色的白楊樹樹幹上,拚命喫着炒麪。雖然只有醬汁的味道,但想說反正炒麪差不多就是這樣,因此轉眼問就把兩份都清光了。
憐沒有倚靠在白楊樹上,而是站在玲人面前,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一小口一小口的將棉花糖送往口中。
「……是喔?」
憐和玲人的視線並無交會,只是默默的喫着棉花糖。感覺她似乎真要拿棉花糖當作中餐,爲了填飽自己的肚子,玲人到棒球社賣炒麪的攤子買了兩份炒麪。
憐把繞着棉花糖的免洗筷遞到眼前。
我可不想喫只有糖分的午餐,而且我不太喜歡這種過甜的棉花糖。
該不會要我把這個當作午餐吧?
「朝槻,妳在說什麼啊……」
接着,憐今天第一次轉頭和玲人面對面。
玲人展現毫無自信的知識後,憐用悲傷的視線看着棉花糖。
憐加快捏扯棉花糖的速度,免洗筷的部分越露越多。被脫下暖呼呼衣服,看似窮酸的木棒被秋風無情的吹着。
看到玲人靜默不語,憐又開始捏起棉花糖,送進嘴裏。
這確實是生長在物資充裕、什麼時候都可以買到的環境中的玲人所無法想象的。
「謝謝你,玲人。還有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