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玲人與憐
《憐Ren》 · 水口敬文 · 1.1萬 字
「啊~累斃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玲人獨自發着牢騷。
雖然拚命地與測驗題搏鬥,但到了六點還是沒有辦法全部寫完。縱使逃過了成績單被寫上「1」的劫難,不過柴村卻撂下了以後每堂課都會點他上臺的狠話那樣乾脆直接在成績單上寫「1」算了。
好不容易纔從英文測驗題的地獄中解放出來,馬上又被在前方等待的和彥強行拖到老地方去打籃球。
他的身體和頭腦都已經累到了最高點。
明天逃學好了。
雖然喜歡待在學校,但我又不是那種認真的學生。玲人的腦袋瓜裏時常會出現這種選擇題。
正當他腦袋裏想着「乾脆去打電動好了」時,肚子咕嚕嚕的響。雖然很想去便利商店買個麪包果腹,但零用錢又不足以讓他能夠毫無顧慮的消費。彷佛受捕蚊燈吸引的有翅昆蟲,他不自覺地朝便利商店前進,但空空如也的錢包卻勸他自制.
雖然早已過了十點,但因爲決定明天要逃學,那就沒有趕回家的必要,基本上只要在十二點前到家,父母就不會過問。這對家裏門禁森嚴的人來說或許會很羨慕,但對玲人來說,恨不得根本不要有門禁。
朝摫當然沒有門禁吧。
覺得父母親很煩的玲人只是單純地羨慕着。就算沒有門禁好了,要是沒有一起喫喝玩樂的朋友,那也沒有意思。
所以,那天我纔會告訴她可以陪她殺時間。
他在心裏呢喃着,這時突然發現前方的路燈下有個人影。
「哦?」
是穿着制服的憐。因爲正好在想她的事情,玲人嚇了一跳。憐頭壓得低低的,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
「妳怎麼會在這裏?」
雖然不知道憐住在哪裏,不過跟日前與憐喝完咖啡後,分手方向完全不同。
她在等我嗎?
怎麼可能!玲人一腳踢開這樣的想法。
「迷路啦?」
有點怪怪的。對了,她今天一直很沒精神。
沒有意義。完全沒有意義。
憐似乎悄聲說着什麼,然後「嘻」地淺淺一笑。玲人分不清這是哪種類型的笑容。她的身體幽幽地搖晃着。
聽到玲人大聲嚷嚷,憐不禁笑了。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什麼?」
「妳說的夥伴是誰啊?」
憐瘋了。絕對是。
玲人從沒想過自己會死。這也難怪,現在的日本,只要安分守己的過日子,接觸到死的機會還真少。得肺炎時,雖然生不如死,但沒想過會死。離壽終正寢的日子應該還很遠,從未想過自己會死。
玲人不是那種聽到「不可能」這三個字,就會爽快放棄的那種乖乖牌。他雖不曉得命運的力量有多可怕,但他有自覺,這一切都沒有關係,世上有許多事情會不盡人意,而他絕對不想隨波逐流。
「就是爲了剝奪人們在寬廣無垠的過去世界裏的自由如果不那樣做的話,時間之流似乎就會不正常。」
「你之前說過,想知道第三項刑罰是什麼吧?我現在告訴你好了。」
氣派的房子。有院子的獨棟建築物。鳴瀨家能在市中心擁有一棟這樣的房子,全歸功於父母親努力的工作。
「呼、呼、呼、呼」
「妳已經把我給捲進去了。」
「喀啷!」一聲,被丟掉的外殼掉在柏油路面。他終於發現那是刀鞘,這才知道原來握在憐手上的是一把刀子。
他從制服的口袋拿出家裏的鑰匙。
跟在無人的教室被她威脅時,是完全不一樣的恐怖,玲人覺得現在的憐比較可怕。
玲人不禁往後退。
「不,理由沒那麼簡單。我抵抗命運,然而命運也抵抗我。剛纔不是你守護自己,而是命運依循時間之流在保護你哈哈,一切真的都是『時間的意思』在操控。」
不,其實不是這樣,或許只是他無法想象同班同學竟然會殺害他吧。
「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怎麼做?」憐用眼神問他。
看到了飲水處,搖搖晃晃地走了過去,打開水龍頭。平常他不是不喝自來水,應該覺得公園的水龍頭很髒纔不敢喝,但現在根本顧不了那麼多。隨便啦!反正只要能止渴。
一個完全不同的自己,從上方冷眼俯視自己。
「不過,如果那就是順從命運,那我決定不管會是徒勞無功,或是變得更糟,都要違抗命運。所以玲人,我要殺了你。」
他又發出愚蠢的聲音。
「兩個都死了。秀孝是順從命運而死,而智莉則是違抗命運而死。說不定米克跟龍洙也都已經死了。」
「是啊。你說得沒錯,我也這麼認爲。從一開始就不該這麼做嘛!你說得對。不過這的確正在進行着,只要我人在這個時代。就無法顛覆『命運的決定與通知』。」
「剛纔不是說過嗎?明知沒有用,你還是會抗拒。我也很想那麼做,所以請你幫忙。」
明天還要上班的爸媽應該已經睡着了,從外頭看不到一絲燈光。還好不必跟他們見面,他鬆了一口氣。
時間已經超過十一點了。
真是可怕。搞不懂她在笑什麼。玲人從未看過有人笑得這麼詭異,就像一陣如冰般的電流在脊椎中竄走着。
趁憐還沒抽回刀子時,玲人先放掉了書包,然後用力地踹了她一腳。憐的身體驟然傾斜。
竟然還問要殺自己的人理由,玲人也好得有點過分了。
頭腦簡單又自私。就算她的目標不是自己,也無法理解她的行爲。
他還來不及拒絕,憐就已經開口了。直覺的警告,一點意義也沒有。
「要是結婚的對象死了,那命運也得改變!」
「她要我死耶?」
「什麼跟什麼啊!爲何對你們做出那麼愚蠢的事情!?」
憐唐突地說着。由於太過突然,他完全聽不懂。
發現沒有刺中玲人,憐立刻抽回刀子,接着踢出如鞭子般的一腳。
他拚命地奔跑。
「!?」
喊叫之後,他才發現這是極愚蠢的抗議。憐剛纔說要殺了他,當然危險。
「竟爲了改變自己的命運而殺人,那傢伙是不是有毛病啊!」
憐最後的那一笑,讓人不知道她到底在嘲笑什麼。
先不管身體遭受的衝擊,他連忙與從後方追來的憐拉開距離。
他反射性地想點頭,卻又連忙制止自己。他想知道,那純粹只是好奇心使然,除此之外並無其它原因。他不想從現在全身正散發出鬼氣的憐口中聽到答案。腦子裏有個聲音,告訴他這可能會是致命關鍵。
聽到憐的話,玲人覺得耿耿於懷。爲何要這麼大費周章的把憐送到過去?就因爲憐是個大罪人?不,她看起來不像。就算是吧,只要判她個無期徒刑不就好了?沒有必要把她特地送到過去呀!什麼嘛!這真的是刑罰嗎?
街燈的光線被反射回來,銀色的刀身貼近玲人。
「第三項刑罰叫做『命運的決定與通知』從字面意思應該不難理解吧?被送到過去的人,他的人生早已被決定,就連不想知道的事情也會告訴你。」
聽到他無厘頭的回答,憐規矩地搖頭說:
伴隨着宛如切高麗菜般的手感,刺穿書包的刀尖就出現在他眼前數公釐處。
正當玲人默默地將距離拉開時,憐像是看破了一切似地突然抬起頭。
憐並沒有徵詢他的意見,直接拿刀刺了過來。
「啊?」
「死吧!玲人。這麼一來命運就會惡化」
我幹嘛要爲她而死啊?
憐又再度從正面揮刀而來。玲人拿起書包,隨着一聲「啪嚓!」的可怕聲音,他也感受到刀子刺過來的力量。
老實說,玲人很想放棄回答的權利。雖想放棄,但憐似乎不允許。
揹負着憐拿着刀在後面追趕,就快要刺過來的心理壓力,他一路狂奔。因爲搞不清楚方向,或許已經跑到了奇怪的地方,或許只是在同一個地方繞着圈圈奔跑,他不清楚。總之,跑就是了.當他覺得快要跑不動時,發現自己跑到住家附近的兒童公園。
「所以妳纔不想提到第三項。」
這傢伙是認真的。
「嗚!」
「妳在幹嘛!很危險耶!」
「我剛纔不是說過,如果『因愛而結合』這句話嗎?我跟你十年後會在一起。那樣的命運早已被安排好了.」
水全部吐完之後,他開始咳嗽,咳到整個人坐在地上。雖然知道要是現在坐下去,就會爬不起來,但還是無法把持住自己的身體。
「」
「啊?」
玲人趁機逃走。
「你反應很快嘛。」
對於他的冷笑話,憐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喉嚨好乾。與其說是跑步所致,倒不如說是恐怖所造成的還比較貼切。原以爲對憐的恐懼感已完全消失,沒想到一下子又甦醒了。或許是同班同學的關係,所以暫時壓抑下來的吧。
他擔心要是被追上,是否能夠應付得過去,但憐卻按兵不動,僅上下打量着玲人。
他不否定她所說的話。雖然只是稍微瞭解她身邊所發生的不可思議的事,但事到如今,他也不想去否定。沒有可以否定的證據,所以他相信,不過
死亡的畫面真實的浮現腦海。時值初夏,卻讓他不寒而慄。
「如果是我的話,即使知道不可能,但還是會試着反抗。我覺得世間沒有所謂的絕對。既然沒有絕對,就代表有可能性,只要有一絲可能性,我都願意賭。而且比起乖乖的接受命運等待死亡,那我寧願賭賭看。」
「如果非得這麼無聊,那幹嘛把人送到過去!」
正當玲人像個呆子般的反覆詢問自己時,憐從口袋裏取出一片薄薄的東西.她那搖晃的身體走出了街燈照亮的範圍,所以看不清楚,不過玲人覺得應該是尺之類的東西。
他牛飲着,喝到整個胃都是水後,這次吐了。吐到整個胃裏都沒東西。水噴灑在地面上。
走近一看,憐像是悲傷,又像是生氣,表情就像是凍僵似的,讓人覺得毛毛的。
理解之後,他怒不可遏。
「我運動神經好呀!」
憐露出詭異的笑容。
憐佩服似的說道。
他從心底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給因堆積了乳酸而埋怨的雙腳一些活力,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拍掉沾在褲子上的沙子,然後回家。
「沒錯。我不想接受,也不想把你捲進我的命運。要是我沒來到這個時代,你就不會捲入我的命運,而你應該也會有不一樣的命運。」
「爲什麼殺了我就能改變命運?」
雖然知道自己回答得很無厘頭,但真的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那不是要我死嗎?」
他反射性地將掛在肩膀上的書包拉到前面擋住刀子。
憐的微笑讓他背脊凍結。死亡的畫面突然閃過玲人的腦海。
玲人聽完之後,因不瞭解話中的含意,愣了好幾秒。有如循環不佳的血液般,緩慢地在體內滲透。
被刀子嚇到的玲人根本來不及防禦,被踢中的衝擊自右臂傳遍全身。還好憐體重很輕,否則他可能早就被一腳踢飛,撞上電線杆或是水泥牆,而無法採取下一步動作.
「沒用的。我剛纔不是說過嗎?我的夥伴因爲違抗命運而死。要是抵抗既定的命運,所產生的反作用力將會化爲災厄,反撲到自己身上。那不是未來或『時間的意思』的力量,而是被時間之流的自淨作用所排除。不是人可以違抗或抵擋的。」
「我的夥伴死了。」
「朝摫?」
原本已累垮的肉體也因爲攸關生死而動了起來。他一直跑,也不知道應該要跑多久,也不知道該跑多遠,反正就是拚命地奔跑。
「妳要是真的覺得這很愚蠢,大可不必理會這種無聊的刑罰。」
如果不是處於現在這種情形,自己應該會臉紅吧。說不定還會大喊「這怎麼可能」而當場大笑吧。然而,憐的聲音乾涸、不帶感情,而且空氣也太過冰冷了。
玲人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而開口問,但憐卻無視於他的提問她沒聽到嗎?
憐把手放在薄板上,像是把外殼拿掉般地露出銀色的刀身。
「我們果然很合對了,如果因愛而結合的話,我的確會選你吧。不,我會想選你,我是說真的。」
不過,剛纔憐拿刀對着自己時,腦海突然浮現自己被那把刀刺死的畫面。鐵刺人心臟,心臟失去活動的力量。原本應該送進心臟的溫熱血液,漸漸冰冷、凝固。身體的機能一停止,自己失去意識,宛如沉睡般地停止呼吸
「一般人突然面對刀子時,應該都會陷入一陣驚慌,沒想到你竟然那麼冷靜,而且還知道下一步應該怎麼行動。」
但這也是玲人孤獨的結果。
從小,玲人的雙親因爲都在工作的關係,很少在家。每當他們加班、假日上班時,沒有兄弟姊妹的玲人都獨自在這棟剛買的房子裏度過。
深信工作是爲了家人、以工作爲傲的父母,玲人不敢告訴他們他很寂寞。所以,爲了讓自己不會寂寞,他總是跟朋友在一起。只要跟朋友在一起,就不覺得孤單.
所以玲人喜歡朋友、喜歡上學,因爲學校裏有許多朋友。
這理由實在悲哀.
雖然很想自嘲,但這是不爭的事實。因爲曾有過這樣的過去,所以他現在仍然不喜歡待在家裏,還是喜歡有朋友在的學校。
原本想逃學的,但明天還是去學校好了。
「唉」
把鑰匙插進鑰匙孔後,原想轉動鑰匙,但思考卻讓身體無法動作。
明天憐也會去學校吧。憐想殺害玲人,那麼她明天會出現在玲人會到的教室嗎?
不管怎麼想,答案還是NO。
腦子裏浮現出憐獨自在房間裏,緊抱雙膝、雙眼失焦的畫面。那是比現在更孤獨的憐。總覺得跟童年時,在家等待父母親回來的自己很像。
真的要讓未來成真嗎?
玲人佇立在家門前。這個時間只有黑暗、冰冷的街燈,以及月亮朦朧的光線。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後面推動着玲人、有什麼東西讓玲人停下了腳步。
在深夜的住宅區裏四處找尋後,發現憐一直待在剛纔那個地方.她站在街燈映照的範圍之外,手握着刀子凝視地面。
看到玲人回來,她先是驚訝,然後泫然欲泣地大吼着:
「你幹嘛跑回來!」
「我忘了、書包。」
玲人的書包掉落在憐的腳邊。當然,他們彼此都知道那個理由是編出來的。
哦,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
「!?」
玲人的左手與憐的右手碰觸在一起,兩個人都停止了。
剛纔充分利用的書包已不在玲人手中,而是掉在朝自己直襲而來的憐的後方。
「怕妳?是啊,我怕死了。而且還好死不死,偏偏讓我遇上這種災難。」
「!」
「妳又把責任全都推給我.」
儘管雙頰感受到眼淚不爭氣地滑落,但憐還是大喊着。
玲人吐了一口氣後,抗議地說道:
刀子碰觸到玲人的手心,儘管如此,刀子還是繼續往前進。切斷了皮、肉、血管與神經,貫穿至手背。被鮮血濡溼的刀刃輕易地刺穿玲人的手,繼續尋找獵物。
憐又拿着刀子刺了過來。第二次的攻擊目標非常明顯,是心臟。強烈的殺意瞄準心臟。不知道這乾淨利落、死得不會太痛苦的殺人方式,是否出自於她的體貼,不過一眼即可看出,她是直接瞄準心臟。憨直到只瞄準心臟。因此,只要拿個東西將她與自己的心臟隔開,就能夠防禦。
「你這王八蛋!」
「既然如此」
聽到萬一被人看到身上滿是鮮血,事情纔會變得大條的玲人說出這樣的話,憐淚眼婆娑地狠狠瞪着他。
「危險喂!妳做的事比較危險吧。」
刀子還刺在手上,他硬是動了左手,想包覆住憐握刀的右手。
「這是事實!若是扯進我的命運裏,就會變成這樣!我不要任由別人來決定我的命運,也不希望有人因我的命運而被捲入!我完全不能接受『這是我應受的刑罰』這樣的說法!所以我想改變命運!但不可能!愈是掙扎,事情只會愈變愈糟!」
「既然如此!」
因爲玲人不喜歡那種類型的女孩子。既然玲人會跟自己結婚,也就表示他喜歡自己這樣的個性。既然如此,乾脆扮演個性完全相反的女孩子,這樣他就不會喜歡她了。
「那我應該不必擔心會得破傷風吧?」
「從一開始你就打算這麼做?」
我要把這個畫面拉到現實生活!
她一步步走近玲人。
站在玲人眼前的憐,直接將自己的嘴脣壓在玲人的嘴脣上。
「好痛啊!」
被刺中的那一刻,並不覺得非常痛。與其說是疼痛,倒不如說是發熱。但那樣的感覺稍縱即逝,當透過被切斷的神經來命令手指活動時,激烈的疼痛傳至大腦。那疼痛彷佛劇毒從刀子流人體內,愈來愈劇烈。
「你應該要怕我的!」
應該沒救吧?他對自己的行動突然感到後悔,不過事到如今,憐似乎也不可能停止,她正一步步朝自己逼近。只要她一逼近,自己就沒救了。於是他將後悔丟棄在看不到的地方,用膽量與強烈的意志來掩蓋自己。
「回答我的問題!」
「這話聽起來好像跟我的意願完全沒有關係。」
玲人眉頭緊蹙。一半是因爲疼痛,另一半不是。
自己果然還是很怕她。
「喂、喂!」
既不能把它隨便丟在附近,卻也不想把它還給憐。無可奈何之下,只好把它放進書包。
「什麼?」
得想辦法解決她手中的傢伙。
「那你幹嘛還跑回來!」
差不多過了一分鐘,憐像是推開似地離開玲人的嘴脣。
「可惡!」
「那也因爲你而失敗了!」
「好痛啊!真的好痛!拜託妳出手也別這麼重!竟然直接貫穿!」
「有、有什麼好哭的!這樣我豈不是像個壞人。」
「痛死人了!我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被玲人這麼一吼,憐就像射出的子彈似的奔向書包,從裏面取出手帕。
「我問你是不是愛上我了!」
話雖如此,等會兒還是得消毒。不能到醫院去。這種看起來就是被人刺傷的傷口,絕對不能讓別人看見。
「可惡!朝摫,幫我打開。裏面有手帕。」
發出像是從喉嚨硬擠出的聲音的同時,憐再度用力握住手中的刀子。
世間沒有所謂的絕對。凡事都有可能。
憐發出恐懼般的微弱聲音,手放開了刀子。看到玲人握着自己的手變成鮮紅色,她的臉不禁抽動。
只要奪走她手上的刀子,起碼不至於會落到被殺的地步。
「應應該吧。因因爲沒有用過。」
血流個不停。紅色的血滴落在柏油路上。
「不過仔細想想,我們是同班同學。雖然妳進我們班上的方式有點奇怪,但奇怪也就僅此而已。經這麼一想,我發現自己根本沒必要怕妳。」
「少囉唆!我不想少一個同學、少一個朋友!」
當玲人的手碰觸到憐握刀的手時,飢渴的鋼鐵野獸停止前進。
「啊」
「!」
玲人對她大吼後,這次憐的眼淚真的滴滴答答流出來了。
恐懼感消失了。
「拜託妳別哭了啦!被別人看見很丟臉耶!」
雖想擦拭額頭上的汗水,但因爲劇痛而無法這麼做。
「你要是能逃走、害怕我、討厭我的話就好了!再這樣下去,你真的會捲進我的命運之中!」
他用肩膀推開因看到血而發抖的憐,朝掉在地上的書包走去。儘管想用沾血的右手打開,但因左手的疼痛,右手也跟着顫抖,完全不聽使喚.於是他用力槌地,想讓右手恢復正常,然而徒勞無功,右手反而因槌打柏油路面而痛到不行。
「快點啦!我快痛死了!」
憐的手就這麼維持着綁手帕的姿勢,停在半空中,冷冷地詢問。
這個吻並不是愛情表現,只是粗暴地把嘴脣湊上去。憐的眼淚劃過雙頰,流進脣與脣之間,爲兩人的吻加了一點苦澀的鹹味。
「你不該回來的!爲什麼!爲何要做這麼危險的事!」
接着,玲人因與血一起湧現的痛楚而發出慘叫。超乎想象的疼痛,讓眼淚不禁湧出。
看到她突然哭泣,他頓時亂了方寸。不管怎麼看,都像是玲人把她弄哭的。
「順便用手帕綁住我的左手腕.我單手沒辦法綁。」
「什麼嘛!說要殺了我的人是妳,現在竟然又講這種話!太過分了吧!」
「爲什麼你!」
「咦啊」
「什麼」
「怎麼樣?愛上我了嗎!」
在兇器的直線軌道的途中,他伸進了左手,然後往前推。
問題是,要拿什麼東西來隔呢?
溼溼黏黏的感觸,讓憐不禁屏息。
玲人連「幹嘛」兩個字都來不及說。
他知道了。知道憐爲何要在學校扮演文靜的少女了。
「我還想多玩幾年耶!怎麼能死在妳手裏!」
刀子拔出後,出血與疼痛更加劇烈。不過出血的增加只是一時,沒多久就不再流血了。但仍然繼續抽痛着。
真的。雖然看起來像是在生氣,其實憐就快哭出來了。
憐綁緊了他的左手腕後,拔掉插在他手上的刀子。
「就算玲人愛上了我!那也不是因爲你喜歡我!而是命運讓你這麼做的!」
「爲何要做出這麼危險的舉動?」
玲人拾起被丟在地上的刀鞘,把刀子收進去。因爲上面還沾着血,所以這把刀應該很快就會因生鏽而無法使用。雖然曾經出盡風頭,但也得被迫退休。這把刀真是倒黴。雖然是傷了自己的刀子,但玲人還是不免爲它掬一把同情淚。
「這把刀乾淨嗎?」
這傢伙快哭了。
左手還刺着刀子的他,用右手緊緊握住,痛苦地叫着。
「我就是不爽這一點。爲何我得照妳的話做啊?我又沒有喜歡妳。」
「你講這種話,不是在逼我殺了你嗎!不管用什麼方式都沒關係,我只想改變命運!」
「啊啊!」
腦海中沒有浮現自己的死亡畫面。玲人不讓它浮現。腦海裏只有明天、後天,一如往常去學校上課的畫面。到了教室,憐當然也在裏面。因爲她是同班同學。
「妳是爲了不引起我的注意,所以在學校裝乖巧的學生。」
「你幹嘛不討厭我!那樣的話就不會捲進我的命運中了!都是你讓我的努力全部白費!」
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只能驚慌失措。
拖曳着銀色的尾巴,憐的刀瞄準玲人肋骨與肋骨之間的縫隙。
「因爲我想不到別的辦法啊,可惡!怎麼還那麼痛啊!」
對於憐的白眼,玲人苦笑以對。
腦部分泌大量的腎上腺素。他感受到自己的額頭正浮現一顆顆的汗水。每當心臟怦怦怦地跳動時,疼痛就更劇,無邊無際。
鮮血自疼痛的傷口湧出。溫熱的液體讓兩個人的手緊緊相握。
「妳幹嘛!這算是菜鳥的性騷擾嗎!?」
「嗚!」
「要我乖乖接受,我更不願意!」
她因不合理事情的束縛而動彈不得,所以纔會痛哭。
玲人無法瞭解。因爲他不曾體驗被一股絕對性的力量支配的無力感。
他很想爲她做點事,可是卻無能爲力。
「朝摫」
他只叫了她的名字,卻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憐的淚水從臉頰滑到下巴,然後滴落在柏油路上.
滴答。滴答。
淚水彷佛悲傷歌曲的節奏般,涔涔而落。
「對不起。」
憐用手臂擦拭淚水,讓節奏中途停止.不過眼淚又再度滑落臉頰。
「把你弄傷,我很抱歉。也很抱歉把你捲進我的情緒中。」
「別介意,是我自找的。」
其實痛到不行,但玲人還是像沒事般地微笑着。要是不這麼做,憐會哭得更慘。
「不行。」
「咦?」
「不能再這樣下去。再這樣下去,你真的會被捲進我的命運。」
「我不相信那種事情。就算是真的好了,我也會強行改變命運。」
「沒用的。我試過,無法改變命運。實際上我」
「總之,先離開這裏再說。」
他一面發着牢騷,一面奔跑。除了追上去之外,玲人沒有其它選擇。
他奔跑着,對着站在陸橋欄杆扶手上的憐大喊。他的喊叫聲就像扣下扳機似地,憐的身體騰空一躍。
與休旅車的距離只有一公尺,躲不掉了,就算緊急煞車也沒用。此時,思考卻敏銳得可怕。
因撞上了鐵卷門,腰部疼痛不堪,不過看來並沒有骨折。
既然如此,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就連救了她的玲人,也被憐視爲阻礙。所以,憐才想從他身邊逃離。
討厭穿裙子的我,最後的遺容竟然會是這身打扮。
憐往空中一跳。爲了逃離命運、逃離玲人。
**************
她有點驚訝,他怎麼到了這裏。
街上一片寂靜。差點撞上他們兩人的休旅車好像逃逸了,早已不見蹤影。不止如此,路上連一輛車都沒有。剛纔明明還有一些車流量的
「就連你也!」
儘管在這種情況下,玲人也不認爲自己跟憐會死。要說是厚臉皮,也算是厚臉皮:要說是不死心,也算是不死心。
玲人在心裏發出近似悲鳴的聲音。他原本想要說服她的計劃,在還沒實現之前,就已經露出破綻了。
然而,她覺得只剩下這條路。最後只剩下這條路啊,憐感到萬念俱灰。
「啊,可惡,好痛」
不過,或許就因爲這種心態吧。他事後想想,不禁感到有點得意。
憐輕聲說着,看起來好像又要哭了。
不過,事情沒有所謂的絕對。
事事不順。
他用除了痛以外,其它感覺都喪失的左手強行將憐拖離現場。
雖然不知道自殺這檔事是誰發明、從何時開始,不過真是件蠢事。
她輕鬆地跳坐在欄杆的扶手上。
「爲何要救我?」
大家都妨礙我。連玲人也要妨礙我。
背部遭受強烈的衝擊,讓他無法呼吸。跟憐那天的那記肘擊威力不相上下。
一面奔跑的玲人想到的是,從高處墜落而死,或是被車撞死兩種方法。
我是真的想死。讓我死吧,玲人。
要是繼續接近他的話,很可能會真的愛上他。不,其實已經愛上他了。所以她纔會從衆多能夠違抗命運的選擇項目裏,選擇「殺了玲人」。
看起來不像是要回家。她無法殺了玲人改變命運。接下來憐還能做什麼?
她走在陸橋上。老舊、破破爛爛的陸橋在黑夜中顯得有些可怕。
有如黏黏的液體包覆全身的感覺。並不覺得噁心,但也不怎麼舒服,不過卻有着宛如呼吸着壓縮過的空氣般,有種受到拘束般的不協調感覺。
應該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吧,不過陸橋下的道路還是有車行駛。只希望自己不要發生掉在卡車的載貨架上,因而獲救的烏龍蠢事,時間一定得算好纔行。
突然下定決心要自殺的人,會選擇什麼方法啊?上吊可能會找不到繩子、割腕可能找不到刀片、服毒自殺也有可能找不到毒藥。
一輛休旅車正通過陸橋下方。在憐落地時,那輛車一定會撞到她。
與其被時間之流,或是「時間的意思」所準備的命運所殺,那我寧可自我了斷。
「啊!可惡!身體一動,血又開始流!」
在不到十公分寬的扶手上坐穩,一面俯視着眼底下的道路。她並不覺得特別高。在平時,憐就算從這樣的高度跳下,也能輕易着地。早知道,應該選擇更高的大樓纔對。
****************
「要痛的話,拜託只選一樣痛好不好!」聽到玲人發着這樣的牢騷,憐突然開口:
「朝摫!」
接着,他讓壓在他身上的憐離開,撐起把鐵卷門撞凹了一半的身體,勉強的站起身來。
決定得未免也太快了!
玲人如同包覆似的用自己的身體緊緊抱住憐。
「妳要是真自殺死了,我豈不是要每天作惡夢。我到底是爲了什麼,左手會被開了個洞啊?」
她淡淡地自嘲着。不過制服象徵着這個時代的自己,或許這樣反而好吧。
「不,只要想死,這種高度也死得了。」
來到大馬路後,完全不見憐的身影。若要說在冥冥之中有什麼東西牽引着他的話,或許就是那樣吧。
愚蠢。現在的我,腦子裏正想着愚蠢的事,甚至還想實行。
也罷。總之,先離開這裏吧!要是警察來了也麻煩。
憐用恐懼的眼神看着他,然後準備逃開。
明明只高出路面沒多少,時值初夏,卻吹起強勁的冷風。她的頭髮被吹亂,短短的裙子也被風吹得啪啪作響,輕浮的飛揚起來。
事已至此,這樣做不僅是反抗一切的唯一手段,而且只要自己消失,玲人也能回到他原本的命運。
她突然聽到玲人的聲音。玲人就在陸橋下。
「就連你也!」
她感受到一股輕飄飄、不受束縛的感覺。甚至還以爲自己成了小鳥。
腳下是來來往往的車輛。在黑暗中,勾勒出連結死亡的光線與聲音的線條。
從左邊掉下,就是死。
「嗚呼!」
就連死都不能。
大概,不,是絕對不可能。
「妳要去哪裏?該不會又想自殺吧?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可是會真的生氣哦!就算動手,我也要阻止妳!」
「爲什麼」
他體會到了奇妙的感覺。
「等等!」
話說到一半,她看着玲人。感覺淚眼汪汪的憐眼裏,潛藏着蠱惑性的光芒。
她一面墜落,沒想到自己一直極力排斥的事情,做起來竟然那麼輕鬆。
或許因爲鬆了一口氣的關係,腰部的疼痛如潮水般襲來,左手傷口的痛楚也再度燃燒。
他甚至忘了左手的痛楚。
「啊,喂!」
聽到這愚蠢的問題,玲人皺着臉回答:
那種像在耍特技的事,他絕對做不到。在憐墜落的短短一瞬間,根本不可能躲過那輛車。
「嗚」
開什麼玩笑!那我做這麼大的犧牲,到底是爲了什麼!
「朝摫!」
這次她露出苦笑。
什麼嘛!原來這麼簡單。
他不想看到教室的桌上擺着白色花朵。他討厭死氣沉沉的教室。玲人喜歡的是,班上同學總是嬉嬉鬧鬧的教室。
玲人立刻發現到,似乎沒有其它選擇了。
他反射性地用受傷的左手抓住憐的手臂。雖然痛到想大叫,但因爲面子、決心、毅力全體總動員的關係,他忍住了。
原本接住憐之後,要抱着她快速地衝過馬路。但玲人打的如意算盤在這裏也失策了。
因爲無法呼吸,以致於無法發出聲音。他用手示意,要一臉擔心的憐等一下。他不慌不忙,緩緩地等到自己能夠正常呼吸。
他一腳踏上路邊的防護欄,身體一躍跳進車道,接着用力伸出雙手,接住從陸橋上墜落的憐的身體。
我的人生真像一坨狗屎。
下一秒鐘,隨着吵雜的聲音,他被拉回了現實。他的背用力撞上路邊店家的鐵卷門,接着,他有如被甩在牆壁上的溼抹布般慢慢地滑落。
這下子,明天可能去不了學校了。
神經特別敏銳的他,現在只感覺得到三樣東西,那就是膝蓋撞擊柏油路面的堅硬觸感、發現他們兩個人的休旅車的緊急剎車聲,還有憐的存在。
在玲人懷抱中的憐,緊緊抓住他的肩膀。太好了,她好像沒事。
「什麼!?」
「還好,我沒事.」
可是,我只剩下這條路了。
衝出去、接住墜落的憐,然後再躲開這輛車他辦得到嗎!?
從右邊下去就是生。
「會是自殺嗎!」
憐突然狂奔而去,消失在黑夜之中。
接着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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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拚命告訴自己,這裏就夠了,然後試着走在扶手上。
就只有這種程度的感覺。
她不想選擇自殺這條路,因爲那代表着自己一路過走來的人生被完全否定。就像在說「連自己都不要自己」一樣。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不該走住宅區,應該要往交通量大、高樓林立的大馬路尋找纔對。隔着憐幫他綁好的手帕,他將左手緊緊握住,然後狂奔。
他是來阻止我的嗎?別這樣!那麼做只會讓自己走上「時間的意思」所安排的命運。
「不、不是的」
還好有接住她,不過憐落下的身體因爲重力加速度的關係,使得接住她的玲人雙膝重重地往下沉。
「等等!」
玲人捉住了她的手臂。
連逃都逃不了。
「妳要去哪裏?該不會又想自殺吧?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可是會真的生氣哦!就算動手,我也要阻止妳!」
「不、不是的」
不是你想的那樣。玲人,我也想從你身邊逃離。
「總之,先離開這裏再說。」
她很想甩開他的手逃走。然而,玲人卻不鬆手。
感覺到什麼東西溼溼黏黏的。
「啊」
她發現玲人用那隻被血濡溼的左手抓着她。那股溼溼滑滑的溫暖感觸,透過制服袖子的布料,傳至她的肌膚。
是我刺傷的
發現這件事後,憐就不再抗拒玲人。她無法逃走。
我的願望未曾實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