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暑假
《憐Ren》 · 水口敬文 · 5094 字
喀喀喀……
唧——唧——
可以聽見的,只有自己在筆記本上用自動筆寫字以及蟬鳴聲。
雖然是街道旁的公寓,卻聽不到什麼喧鬧聲。還好公寓位於僻靜的巷道內。從這點看來,這間公寓說不定是優良物件。這問公寓是對「孤獨」之刑的保障。雖然絲毫不想向司法局將這間公寓分配給自己的人道謝,但不得不承認,其中有人擅長找不動產。
憐被判以「孤獨」的刑罰。這個刑罰,會針對某一個團體或組織——以憐的狀況來說是滴草高中——硬將憐編入其中,另一方面對滴草高中的學生以及老師施加暗示,限制他們將有關憐的記憶帶出校外,也就是出了滴草高中之後,誰也不記得憐的刑罰。因爲六月發生的事件,「孤獨」的刑罰被解除了。不過,這間公寓的房租以及憐在這個時代的生活費,則是「孤獨」之刑的保障。因爲要在這個時代生存,必須要有生活費的保障,所以才接受,但這舉動好像表示自己滿足於犯人這身分,而且不斷讓自己想起身爲街頭流浪兒的自己,老實說心情挺複雜的——不過她知道現在埋怨也沒有用。
「不過……」
用手背擦拭額頭微微滲出的汗水。
「……好熱。」
學校已經開始放暑假了。從一大早就坐在桌前讀書的朝槻憐,不由得停下手呢喃。
如果是普通的酷熱或寒冷那還可以忍受,但現在實在太熱了。
雖然這間公寓配有冷氣,不過她並不怎麼想用,因爲聽說冷氣用電量很大。雖然憐的賬戶裏有不少錢,不過並不是無限制的。至少高中三年都得靠那些錢過活。而且,以後……
——不行。別想了。
好像快開始思考將來,憐慌張的搖頭中斷思考。
未來的事情,一想起來就沒完沒了,只會造成不安罷了。還是別想吧。
看看手錶,已經快七點了。
……去買晚餐吧。
憐把筆記本啪的闔上,離開房間。
所謂的暑假,好像是因爲天氣熱到無法集中精神唸書,所以放假休息。
聽到這種解釋,憐斥責這種說法未免太任性了。如果只是因爲天氣熱就找理由搪塞,那過去身爲街頭流浪兒的憐該怎麼辦纔好呢。如果因爲熱所以不動、不工作、不偷東西,那馬上就會曝屍街頭了。而且,滴草高中的教室有完備的空調設施,一點也不熱。憐實在沒辦法理解四十天不需上課的暑假意義何在。
雖然如此,憐也挺感激這四十天的緩衝期。在未來世界以街頭流浪兒身分活着的憐,並沒有受過教育。從接受「流放過去」的判決到實際送往這個時代的數個月,她爲了當優等生,拚了命的硬將知識塞進腦袋,但那只是徒有其表罷了。曾擔心總有一天會露出馬腳,不出所料,第一學期期末考試的成績並不算優秀。雖然沒有輸給玲人,但也只不過比班上的平均成績好一點而已。
「唸書真的有那麼不好嗎!」
仁美索然無味的回答。
憐之所以要扮演乖巧的優等生,僞裝自己的原因,是不希望玲人喜歡自己。
憐用半疑問句反芻這句話並回頭看。
他將手中的運動飲料硬塞給憐。
「被我發現,就強行帶來了。」
「這根本不算食物吧!你想帶我上哪去!」
玲人將憐從手臂中解放,同班同學開始響起啪啪掌聲。甚至還出現發出「太棒了」這種讚歎聲的傢伙。
「NICE鳴瀨——這種搬運方法也很NICE!」
果然。真是個單純的傢伙。
「果然是在便利超商買的煙火,真讓人失望。」
仁美輕聳肩膀。
「要是被妳逃跑了我會很不爽,所以我不答應。」
喫完晚餐之後,再努力讀不拿手的古文吧。
體重輕的憐,雙腳完全騰空,只能手忙腳亂的亂揮舞。
「等、等一等!幹嘛突然這樣!我是來買晚餐的耶!」
「晚安,朝槻同學。」
「啊?妳和誰有約嗎?」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這是閒人集團。」
「啊,說的也是。」
玲人用非常嚴肅的表情這麼說。
「決定強行帶走。」
憐催促她。
憐發出一聲嘆息。
抵達河灘後,和彥和朋香率先發聲:
這河灘上,大約集合了四分之一至三分之一的一年四班的人。
「我也只是被叫來的,所以不太清楚,應該是和班上同學放煙火吧。」
「——喔。」
「不需要放暑假。」
語氣好像在懇求對方一般。
「我怎麼看都覺得很丟臉。」
「……那,這個團體究竟是幹嘛的?」
磅、磅、磅!火藥發出微弱無力的聲音,在憐他們頭上綻放微小的花朵。
「你該不會說我們去哪玩吧?」
「FolwerFire——!」
朋香混在男孩子中間,邊嬉鬧邊點燃噴射型煙火,除了她以外的女孩子集團則玩起可以用手拿着玩的小型煙火。
「可以放我下來了吧。都來這裏了,我不會逃跑的啦……」
「謝、謝謝。」
「朝槻,妳是說真的嗎?」
「去那邊吧?」
「朝槻同學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河灘。」
「其實怎樣?」
「我不是不能瞭解妳的心情,不過沒必要連暑假都這麼認真唸書吧。因爲,現在可是暑假耶?」
對方突然做出這種出乎意料的舉動,一瞬間憐嚇得目瞪口呆。
玲人能想出的只有這句話了。
「啊,是朝槻同學……咦,怎麼了?」
「不好!非常不好!聽好,暑假是爲了玩才存在的!像妳這種說蠢話的傢伙,我說什麼都要拉去玩!」
憐所必須科罰的第三項刑罰是所謂「命運的決定與通知」的刑罰。也就是將罪人送往過去並決定其今後的人生。並不是要她將邁向未來的人們的人生轉向正途,反而是要她承擔那些邁向未來的人們的命運。
「要我說的話,我認爲沒必要放暑假。」
雖然一年四班可說是以幹勁、氣勢和鬼點子建構出來的班級,不過要在這麼短時間內聚集這麼多人,真夠厲害的。
「這麼巧,遇到妳。」
呀哈哈哈哈!朋香指着被抱着的憐發出大爆笑。
點燃對方遞過來的小煙火,望着前端爆發的短暫又虛幻的火花。時紅、時黃、時橘、時綠。各種色彩出現後又立即消失,真美。瞬間就消散的火花,正因爲這樣才美……?憐不太瞭解剎那間的美麗所具有的含意。因爲在未來從來沒做過這種事情。
「那就喫這個解決吧。」
「……咦?」
「好慢喔,玲人!」
「竟然有辦法連絡到全班同學。」
扭開剛買的寶特瓶運動飲料的瓶蓋,玲人露出那不變的輕鬆笑容。從結業典禮之後已經有一個禮拜沒見到他了。
「妳啊——」
「……妳說什麼?」
「仁美,這到底是什麼團體?」
憐他們居住的城鎮位於三角洲當中。治理這塊土地的大名爲了治水費盡辛勞,這是教導日本史的門脅在課堂上這麼說的。從東往西走,一個小時以內一定會遇到河川的這個城鎮裏有許多河灘,不過憐到現在都還沒去過。因爲沒有要去河灘的必要。
玲人突然從正打算進入的便利商店冒出來。
她呵呵呵的發出另有含意的笑聲,並擺出憐絕對做不來的笑臉。看到仁美那樣的笑容,不知道爲何背脊發涼,直覺告訴自己別再問下去較好。
「好像是今天傍晚決定的呢。朋香和鳴瀨他們巧遇後,討論要不要來放煙火,後來就找來全班同學。除了上補習班或有社團活動的人不能來外,其它沒事幹的好像幾乎都來了。」
玲人從各種角度瞪着憐的臉,接着突然啊哈哈的笑了出來。
憐突然有點希望貧血昏倒。
「話說回來,沒想到可以找來這麼多人呢。之前就約好了?」
「煙火?」
他拍拍憐的背。
看來只好放棄了。憐放棄掙扎,宛如枯黃的青菜一樣任憑他搬運——不過臉倒是像西紅柿一樣通紅。
「好,走囉。」
「當然囉。因爲我在未來的世界沒有受過教育。現在卻可以接受教育。所以努力唸書是理所當然的吧。」
「閒人團體囉。」
他用手臂繞住憐纖細的腰,一口氣扛了起來。
只是稍微試探性的這麼說,玲人就露出好像被硬灌下醋一般的表情,只見他嗚嗚嗚的咕噥着將瞼湊近。
「來,朝槻同學。」
不只和彥跟朋香,連孝佑和仁美也在,還有其它約十多位同班同學在場。大家開始亂糟糟的聚集過來,臉上浮現含糊曖昧的笑容。如和彥所說,真是丟臉到了極點。
朋香說Good,並豎起大拇指。
「不是,我在唸書。玲人你也別老是玩,稍微念點書如何?」
與其說直接照字面翻譯,還不如說是用明顯錯誤的英文大聲喊叫,朋香用打火機依序點燃排列在地上的煙火。
「應該沒那麼困難吧,因爲有手機啊。」
「江之森同學——朝槻同學——一起來玩吧——」
「還有其它想說的嗎?」
和彥臉上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
「雖然這不是新鮮事了,但我還是搞不太清楚狀況……」
因爲被強行冠上的命運,憐和玲人的命運不得不牽扯在一起。憐爲了表示反抗而僞裝自己。不過僞裝的外殼卻被沒有陷入暗示的玲人給剝開,使得一切反抗都變成沒意義了。雖然放棄扮演乖巧得離譜的少女,不過要放棄優等生的標籤卻覺得有點可惜。既然要念高中,該學會的還是想學會。雖然憐自己也知道這種想法有點太過拘謹,但是她告訴自己,因爲出身和其它人不同,想法自然也不同,所以暑假應該拚命唸書。
路上的行人對抱着人的玲人,以及被抱着的憐投以好奇的眼光,想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實在很丟臉。憐也知道現在自己的臉一定充血漲紅。
重新下定決心後,先去填飽肚子好了,於是她前往附近那間已經混熟的便利商店。
「啊啊,不過我可不同喔。我是被朋香叫來,所以不得不來的。其實我……」
她突然停止沒說下去。
玲人似乎打算把她帶到某處。
丟下這句話後,玲人不容分說的將憐拉走。
站在憐身旁的仁美,抬頭仰望天空,冷冷的說出感想。
放下憐的玲人朝和彥和朋香的方向走去,取而代之的是仁美走近憐身邊。
玲人把憐扛至有着如學校操場般平坦的土壤地面,那裏是已整治成公園的河灘。
「喂、喂!放我下來!不、不,至少讓我自己走!」
什麼「因爲」嘛,憐實在搞不懂他的想法。
「這種突發奇想的點子,還能夠找來這麼多人……」
她拉着憐的手臂,朝玩小型煙火的女孩子羣走去。
「抱歉,今天我Pass。」
仁美比較一下兩個團體。
「是啊、是啊,朝槻竟然對我這麼麼說。」
仁美朝憐身後指去。
「朝槻同學也辦個手機比較好喔,不然很難聯絡。」
「不,我不需……」
被處以「孤獨」之刑罰的憐,爲了不讓刑罰出現破綻所以沒有辦手機。雖然現在已經無所謂了,不過憐自己仍覺得沒有那個必要。
「這麼一來,鳴瀨就不需要特地去找妳了。」
「……玲人是特地去找我的?」
因爲稍感意外,憐眨了幾次眼睛。她以爲只是碰巧遇上罷了。
「對呀。他說『怎麼可以把朝槻一個人排除在外』,才特地去找妳。我個人認爲,只不過是玩個煙火,沒那麼嚴重吧。不過這的確很像他的想法。」
「說的沒錯。」
憐同意仁美的說法,呵呵的笑了出來。就因爲他是玲人才會這麼做,也只有他做得出來。
「——對了,從剛剛開始,那邊就非常吵鬧呢。」
順着仁美的話,往玲人的方向看過去,不知道是不是煙火放完了,現在並沒有在放煙火。
「啊啊啊啊啊!上原妳在想什麼啊!」
「哇啊、哇啊、哇啊!喂,這一點都不好笑啦!」
取而代之的是,邊發出悲鳴聲邊逃竄的男生。
「男生們!給我去那邊排好,當我火箭煙火的靶!我會一個一個點,一個一箇中!」
朋香朝着男生髮射火箭煙火。煙火發出咻咻的噴射音,紅色的火花也水平劃過夜空。
「那傢伙來真的耶!突擊她,玲人!」
「我纔不要!和彥你去當先鋒!把她擊潰!」
「怎麼可以讓她得逞!」
「喂喂,讓我點燃地獄之火吧!」
至少現在的我很幸福。
「死不了的啦。還是別管那麼多比較好喔。弄得不好,說不定我們也會被當成目標。對於現在的朋香來說,我們有足夠成爲她目標的條件。」
……算了,無所謂。
「男人啊!男人啊!什麼男人嘛啊啊啊啊啊!」
「別在意……」
「咦……」
——不過,只貪圖眼前的幸福真的好嗎?
「啊,是啊……」
「妳有約?」
理由似乎非常的明顯了。
「我纔不幹!」
男生的悲鳴聲和朋香的尖銳笑聲響徹河灘。
原來如此,玲人說的說不定也有道理。這是個非常愉快的暑假。
「呵——呵呵呵!逃吧、逃吧!」
「那傢伙我也會帶去。雖是個女孩子,但要是不讓她消除一點壓力,可是很危險的喔。」
「對了,朝槻同學,明天要不要去買東西?我知道有問換季特別快的商店,現在夏季的商品已經降價囉。」
就在拿不定主意的時候,明天的計劃也被排定。用來唸書的時間又減少了。
啊啊,我真幸福。
「孝佑,當我的盾!」
憐並不討厭和仁美一起玩。
「是沒有啦……」
「咦,可是……那不是不太好嗎?」
「啥……?」
朋香朝着男生連續發射火箭煙火。
「那就決定了囉。」
正當憐看着四處逃竄的玲人他們時,仁美提出這樣的邀約。
仁美似乎知道朋香抓狂的理由。
雖然憐看得目瞪口呆,不過仁美似乎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丟掉燃燒殆盡的煙火,立刻換上一個新的煙火再次點燃。
雖然今後有不幸在等待着我,自己變成現在這樣的過程也令人很不爽。不過,至少現在這個時間點自己很幸福。
憐連續三天都被朋香和玲人他們邀出去玩。託他們的福,放暑假前訂立的讀書計劃連一半也沒達成。不過暑假結束時,憐並不覺得這是個無意義且虛度的暑假。雖然唸書方面沒有進展,不過相反的,卻做了很多平常上學的日子沒辦法做的事。
「朋香她到底怎麼了……」
——算了,反正暑假是爲了玩才存在的!
煙火的注意事項上面,寫着不可以朝人發射。
如果說這一天是個契機,那就當做它確實是契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