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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圓環的聖骸

《獻給失落之神的聖謠譚》 · 內田俊 · 2萬 字

「這是……」

我睜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菈妮的父親似乎深感疲憊,他一腳踩空,連忙伸手扶住聖骸外殼。像是在表示自己還不會倒下一樣,他雙腿使勁站好,隔着瀏海注視我們。

「這是你們以前擄獲的聖骸。我受到陛下委託,一直以來都在進行修復工程,現在總算完成了。」

如果在溫莎舉行會談之際,葛葉所言不假,那麼這就是南方聖骸〈尤里真〉。

而我們被帶到聖骸前方的意義是——

「要由我……來駕駛?」

「除了你以外還能有誰。」

粗魯地這麼說的嗓音小得聽不清。我半信半疑地回頭望向元帥,他回我一個淺笑。

當我一時難以置信地呆站在原地時,肩膀被人從兩側一拍。我的視線輪流望向拍我肩膀的元帥與菈妮父親,此時兩人同聲說:

「「交給你了,南方詠士。」」

以前曾質問我是否具備詠士資質的兩人,現在將聖骸託付給我。

這個事實與意義總算傳遞到我心中。我回答的聲音自然響亮起來:

「——是!」

與情緒高昂的我不同,元帥用哀傷的語氣低聲說:

「好了……我又要變回閒得發慌的大叔了。」

我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但趕在我之前,菈妮的父親就用一如以往的簡潔言詞催促他:

「克利夫,那邊有新做好的義肢,去確認能否正常動作。」

「哦?你做的嗎?」

「我聽說你不太滿意現在的義肢。」

一面沿着大道往北方前進,我一面詢問懷中的搭檔:

「……謝啦。嗯,我已經沒事了。」

我當然覺得禍獸不存在會更好。

「那個世界真的是幸福的嗎?」

菈妮的父親再度走向充斥着有如暴風雨般怒吼的工作環境中。看到他的身影,元帥真心感到好笑似地抖着肩膀笑了起來。

將這些過往全部連結起來的我,正在此孕育聖骸。

我確實還不成熟。跟殿下相比,我不過是個什麼也不懂的毛頭小子。

元帥回過頭,獨眼睜得老大。瀏海遮住眼睛、嘴緊抿成一條線的菈妮父親依舊讓人看不透,但兩個大人之間似乎也有能夠彼此理解的時候。元帥馬上泛起孩子氣的笑容。

「開始吧?與我孕育孩子。」

「馬基特,我想應該不可能說服他了。維克多的意志是不會改變的。」

但是那份溫度比任何事物都更能鼓舞我。

「原來如此。那麼,雖然對菈妮不好意思,不過讓我試一下吧。」

那個人始終貫徹自己的主張,認爲人與人無法連結,哪怕曾經是推心置腹的關係,也無法互相理解。而現在,他嘗試做出改變。

「嗯……」

熟悉的感覺讓人放心,我與剋剋露同聲呼喚我們的孩子:

用不着他說,那個記憶早已刻劃在我體內。因爲那場沒有道理可言的災難,我失去了家人,也失去了故鄉。

我憶起胸口被貫穿的恐怖。接下來我必須再次挑戰那股力量——

意識與現形的四肢同步,視野從正面往兩側擴展。看到機體誕生並降臨於世,以幻象姿態出現在我腿上的剋剋露笑了。

殿下不可能不明白。但是,抱着早已堅定不移的意志與絕不退讓的決心,殿下回答:

就算他統率禍獸、成爲管理者,到頭來那也只是備受憎恨的角色。他的存在或許會受人畏懼,但想必不會受人尊崇。

在那之後,我得知幫我檢查身體的少女是這個國家的女王陛下,接着蕾蒂西雅被指派照顧我,又與亞禮他們戰鬥,過着波瀾萬丈的日子。

「在恐懼之中也能得到幸福。只不過是因你還年輕,不明白這回事罷了。」

大概是感應到我的恐懼,剋剋露呼喚我好讓我冷靜下來。聽到她溫柔的聲音,我恢復了平靜。

談判決裂,殿下終於把我視爲敵人。

元帥留下這句話後,這次真的離開了。我跟剋剋露面對面,同時伸出手握住對方。

「不應該放任那種東西不管。那種暴力橫行的世界,你真的認爲是正確的嗎!?」

過去有個少女,認爲由一羣人管理另一羣人的世界是種扭曲,轉而追求能夠連結成圓的世界。

無視於我小心控制力道的努力,她緊緊摟住我的身體,舌頭探入我的口內。但是這跟第一次那種單方面的蹂躪不同,是能激起我愉悅感的一個吻。

他沒有回答。是還在猶豫呢?還是認爲沒有必要回答?

翡翠色的光線劃過鋼鐵之軀。白銀甲冑上刻着的圖紋,讓人聯想到傳說中的生物——龍,美麗得令人着迷。

「剋剋露。」

不同於風雨交加的世界,敵人沉靜地在此等待着我們。靠近到足以交戰的距離,我停下機體的腳步,與敵人對峙。

無論是何者,我還是隻能祈禱殿下改變心意,並繼續說下去:

「別在意,因爲我不會再讓這孩子變成那副模樣了。」

得知自己無法啓動機鎧後,我想着至少看聖骸一眼當作旅遊見聞,結果遇到菈妮,並在教導院的地底下找到模樣與想像中相去甚遠的聖骸——

「果然還是白色比較適合這孩子。」

剋剋露臉泛紅量,露出靦腆微笑。

搞不好這會是我們最後一次碰觸彼此——這樣的想法沒有出現在腦中。現在我已將思考的重要性擺在一旁,憑着直覺我敢相信——

大概是很開心有事可做,元帥踏着愉快的腳步走向指定的地點。菈妮的父親看着他的背影,說出意外的一句話:

接着將自己的嘴脣貼上她的脣瓣。

儘管禍獸已經等同於黎安諾的一部分,但靠禍獸下手恐怕還是無法讓她滿足。想到她瘋狂的模樣,我就很認同這個推測。

「嗯。」

「是、是啊……」

「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試着釋出善意。呵呵,接下來他會經歷什麼樣的失敗與摸索呢,真期待。」

「總之就是,她要親手復仇是吧。」

沉睡在其中的少女改變了我的命運。

兩人的脣瓣同時分開。忘了呼吸只顧着與她纏綿的我,再度抱住有點喘不過氣的她。

她閉上眼睛,像是討飼料的小鳥一樣噘起脣,而我輕輕摟住她的身體。宛如對待一戳就會破碎的糖人,我慢慢拉近距離——

磷光炸裂。光芒不久便彙集在一起,形成鋼鐵裝甲。

「好啦,那麼萬事拜託了,詠士殿下、謠巫女殿下。這個國家……不對,這個世界交給你們了。」

他說到這裏,我才總算理解。

「「——走吧,〈克洛克露瓦赫·尤里真〉!」」

宛如要勸說任性的孩子一般,殿下用嚴肅的聲音回答:

踏出沉重的腳步聲,白銀機體撕裂黑暗向前疾奔。神明的眼睛根本不把黑暗當一回事,視野清晰如白晝。

難道你認爲還有對話的餘地嗎?——小丑面具彷彿譏笑着我,竟然到這種時候還抱有如此期待。

就算把話題拋給我,我也搞不清楚狀況,只能傻在原地。似乎連我這個模樣都逗樂了他,元帥再次笑出聲。

「你自己也經歷過吧,那個純白的暴力。」

「抱歉。在黎安諾發泄完之前,爲了維持聖骸形體我也不得不同意她的作爲。但是等這一切結束後,我保證會創造出讓你們再也不用戰鬥的世界。」

「或許我們不再需要害怕禍獸,但是取而代之的是,擔心何時會遭到你們以管理的名目制裁,過得提心吊膽……這樣就只是將畏懼的對象從禍獸轉換成你們罷了。」

看到他表現出的態度,剋剋露小聲對我說:

我們一定會回來。

「呃、喔……」

她指的是我失去意識後發生的事嗎?我們重整心態,專注於出擊。

「殿下,請您收手吧。」

我做上聖骸座椅,手臂穿過機甲。大概是因爲昏睡了一段時間,這種感覺讓我心生懷念,我回憶起自從前往王都考試到今天爲止的過程。

但是我也無法說殿下的做法正確,只能閉口不言。

「嗯。然後,回來以後,我要跟馬基特……做很多很多這樣的事。」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阻止您。」

「不過,該說是周遭安靜得令人發毛,還是完全沒有禍獸襲擊,才讓人覺得可怕。」

「可是殿下,這樣您不就像是抽到下下籤一樣嗎?」

我抱持着與她相同的意志,所以現在纔會坐在這個駕駛座上。

這是因爲她們同爲謠巫女,還是管理者之間可以彼此感應呢?不管怎麼說,剋剋露都是用我無法理解的力量爲我領路。

我無法整理好心中思緒,現在內心依然是一團混亂。對着這樣的我,殿下秉持着不會動搖的意志說:

她說得太突然,我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回答得窩囊至極。她垂下頭,滿臉通紅到頭頂好像會冒出蒸氣,真是清純得讓人受不了。

「什麼意思?」

「剋剋露,是這個方向嗎?」

殿下的目的我不是不懂。現在操鎧士都投身於無盡的戰鬥,人們每天都想着自己何時會碰上不講理的災難,生活在恐懼之中。

戴着小丑面具的男人,在紅龍的胸膛內部出聲說。我吞下唾液潤澤緊張得發乾的喉嚨,開口道:

「沒想到會被他邀喝酒。人不管到了幾歲都還是有成長空間,你不覺得嗎,詠士殿下?」

「工作告一段落後,陪我去喝一杯。店由你來選。」

「那種事……!」

「……」

維克多殿下用與此完全相反的深沉嗓音回答:

可是——

——在那裏。那個紅色聖骸就在前面。

「……無妨,我已經做好承擔所有罪過的覺悟。只要還有人會說我擔起這份罪孽是抽到下下籤,我就很滿足了。」

我是想說,「那種事不可能發生」嗎?

「好。話是這麼說,不過就去平時那家店如何?我們偶爾會在那裏碰到面,但都沒有一起喝過酒吧?」

「馬基特。」

還是想說,「那種事不用你說我也明白」呢?

「我沒意見。我很忙,要回去工作了。」

想像着他被面具覆蓋的真實樣貌,我對殿下說:

與我交纏的細長手指十分纖細,好像稍用點力就會折斷。

從禍獸與東方聖骸這些,我至今交戰過的敵人身上所感受過的殺氣,強烈地從前方散發過來。

舌尖彼此糾纏,刺激口腔的觸感讓我滿腦子發暈。儘管連自己是站着還是飄浮着都搞不清楚,我也沒忘記這個行爲的本質。

「——你們來了。」

突如其來的告白,讓我喫了一驚。

「一起結束這場戰爭吧。」

「「噗哈!」」

我們繼續奔馳了一段時間,大約是來到諸島中央地帶的時候吧?我也察覺到了類似於剋剋露所說的那股感受。

「對。我感覺得到她的……不,是他們的憤怒。」

我操縱機體前進。不久,靜靜佇立的紅色機體與我面對面。

「我想這是一個邀請,要我們快點上門領死。」

「我已經受不了了!我不能容忍那種東西隨意作亂!」

「好吧……你就試試看吧!前提是你要做得到!」

從殿下的機體肘部突出的裝飾脫離機身,組合成一柄長劍。面對銳利的突刺,我以手掌架開。

不愧是殿下。我原本打算趁隙反擊,但絲毫沒有漏洞。一旦被殿下這種高手在攻擊距離上取得優勢,我方就只能一味防禦了。

「可……惡!」

光是防禦來自四面八方的劍影就費盡我全部心力。我自以爲預測到殿下的下一步,但連這都不過是殿下的誘導。

選項被一個個消去,無數的可能性逐漸指向敗北的結果。

難道就沒有什麼方法嗎?在我思考的時候,一直擔心的狀況比預期中更早發生了。

我準備擋住的劍陡然停止。由於我太過執着於預測,就連單純的假動作也能讓我落入圈套。

我方失去平衡。對方並未放過這個機會,長劍一轉高舉向天。

(死定了!?)

反射着月光,長劍發出紅色光芒。胸口遭貫穿的觸感浮現腦海,身體差點一陣癱軟。

但是與此同時,內心深處也湧現一股強烈的衝動。

「怎麼可以死在這裏!」

說我是垂死掙扎也沒關係。就算魯莽我也要躲過這一擊,我將力量集中在雙腿。

我卯足勁跳躍的結果,是腳底打滑。

「——什麼!?」

龐大身軀撼動了大地。但是對方應該也沒有想到,敵人竟會在這種嚴肅對決之中滑倒吧。敵機的長劍揮空,我趁這個機會重新站好。

這大概就是葛葉所說的「凌駕最好一招的壞棋」。我勉強撿回一條小命。

對於我的醜態,敵人開口評論:

「被泥濘地面給救了嗎?」

「真不爽……我竟然被逼到要用兩次第二術式!」

但是我相信,試着與他人連結、互相理解的我們,是一種雙方力量相乘的關係!

似乎察覺到我想像到了什麼,黎安諾瘋狂大笑:

「真是煩人……那麼,這一招如何?」

「我是挺想要一把劍,但是——」

但是,長劍依舊完好。它並未霧散,仍然存在於手中。

對着慢慢從焦躁之中重整情緒的我,剋剋露充滿信心地說:

「……抱歉,剋剋露。你或許得陪我打一場必敗的戰鬥。」

的確,從王都到這裏明明跑了相當長的一段距離,她的身體狀況卻沒有變化。我不覺得她只是逞強。

「閉嘴,少年!我已經無法回頭了!」

「放心!現在不用擔心我會體力不足!」

「算你們好狗運。」

「連結吧——『梅比斯系統』!」

看來值得一拼。我已經不再猶豫,決定交給她處理。

「真囂張……!」

心臟怦怦跳動。我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好,拜託你了!」

不對,她的攻擊是有效的。剋剋露肯定思考過怎麼對付這招了。

霎那間我血衝腦門。我將怒氣灌注在劍刃之中,朝對方斬去。

「啊哈哈哈哈!瘋狂一點!再瘋狂一點!加倍瘋狂作亂吧,禍獸!」

與以前交戰時相同,我感受到強風撲面而來。

不可思議地,光這一句話就撫平了我煩亂的心靈。

對方無論是操鎧力量還是〈法〉的性質都遠勝於我們。但是,他們兩人僅僅是並肩坐在一起。真要說的話,那不過是一種加法關係罷了。

「要用我們的手!保護好這個世界!」

「剋剋露!你一開始就將能量消耗得太劇烈了!」

「難道說……!?」

這一句話讓我想起過去我所犯的錯。

「……好!麻煩你了!」

「《驕縱傲慢的罪人啊!汝即將見識!握於吾手的斷罪之刃光輝!》」

「爲什麼!?『初始世界』沒有起作用!?」

「但是——」

長劍碰撞的聲音迴響。殿下隔着面具低喃,話語夾雜在兵器交擊聲中:

光芒愈來愈明亮。不久,黎安諾兇猛地爲歌謠收尾:

沒錯,她展開『圓周軌域』包覆住劍刃,封印住對方的術式以保護包藏於內側的術式。這就是剋剋露想出的對策。

「出示——『圓周軌域』。」

殿下似乎馬上就知道剋剋露做了什麼。

「沒問題的!我的狀況比平常還要好!」

「那種東西就用我的〈法〉消掉!」

黎安諾說得沒錯,我們運氣很好。戰況發展碰巧對我們有利,但要是出了任何差錯,剛纔那一擊早就收拾掉我們了。

我隱隱約約察覺到,某種宛如沉積在身體裏的沉澱物消失了。現在魔力可以順暢流動,在孕育出的孩子體內循環——

石子般的冰塊傾注而下。但是,不管來的是什麼都沒有關係。

她打斷正要反駁的我。

「你想要是嗎?那麼……就創造吧!」

「《初始即爲終結。逆位之龍,汝,即刻以反轉之牙刺穿來者。》」

「呼嘯吧——『冰雹風暴』!」

「予以制約吧——『初始世界』!」

「確認靈魂曲線交疊。〈達格札驅動器〉開啓超額驅動,第二術式展開——」

與〈克洛克露瓦赫〉同步時,我就感覺到了,不對……在那之前,我從昏睡中清醒的時候,就已模糊感覺到身體狀況絕佳。

雙方兩度、三度交鋒,我在對方收劍之前向前一踏。當我進逼到劍身互抵的局面,黎安諾驚愕的表情就近在眼前。

出現的是一柄長劍。這下子就能解決攻擊距離的劣勢,可是——

狂風集結而成,於圓環的指引之下在手中形成握柄,劍刃延伸而出。

「黎安諾,面對他們不能藏招!」

氣氛驟變。但是,我們的四周沒有變化。

聽到殿下的呼喚,黎安諾怒目而視。

這些是否就是帶給我力量的事物,我也不清楚。所以——

流暢的歌謠開始從她口中流瀉而出:

相對的,遠方的雷鳴變得更加激烈。

只要擊敗這柄劍,我就能得到解答。聽到我這句話,殿下無所畏懼地輕哼一聲。

「敬畏吧——『過載處刑』!」

「殿下!您還要繼續站在她那邊嗎!?您已經明白了吧!?她根本不是當管理者的料!」

要發動了嗎!黎安諾的術式——將扭曲的世界加以制約的力量!

「《此洪流便爲一切,此洪流便將歸無。圓輪引導之力在此——》」

「上次戰鬥的時候,讓我大致明白了你的〈法〉。你並不是封印住〈法〉本身,而是對〈法〉在這個世界引發的現象造成妨礙,換言之,那類似一種訊號干擾。你的術法並非影響裝置本體,僅會奪去機能。」

約好要活着回去的誓言。重要的人們的面孔。

兩位謠巫女的歌聲重疊。

「我說過了吧?不管是聖骸還是禍獸的根基都是魔素的集合體,兩者非常相似。既然如此,我當然也能讓禍獸開啓超額驅動對吧?」

「你想做什麼,剋剋露!?」

「並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在打這場仗。所有人都在戰鬥。」

「《翱翔天際的蒼鷹啊!自遠方而來,讓愚者見識汝的銀白鐵錘之力》!」

彷彿沒聽到我的聲音般,黎安諾放聲大笑。

沒錯——並不是只有我在保護一切,這個世界並未渺小到靠我一個人的手就能守護。所以——

奔流於敵方機體的光芒更加強烈。黎安諾的凌厲歌聲漸漸滲透這個世界。

「不要擔心。」

「《扭曲紛亂的秩序啊!在我的管理之下,恢復應有的模樣!》」

「她用〈法〉覆蓋住〈法〉了吧。那個謠巫女很有一套!」

彷彿要發泄這份怒氣,她的語氣變得淒厲:

「你在挑戰我嗎?……真有趣!就讓我來斬除這個難題吧!」

我同樣對此一無所知。但是每揮出一劍,就會有些事物掠過腦海。

那樣會消耗太大,要觀察一下狀況再說——在我這麼回答之前,剋剋露心中就做出了結論。

經歷剛纔的攻防,我大致明白了。論做爲詠士的優劣,我跟殿下根本是雲泥之差。自己的不成熟並不是現在能解決的問題,但也不能自暴自棄。如果落敗的責任只由我一人扛起也就罷了,可是還有一個人陪着我一起戰鬥。

「要我閉嘴?我怎麼可能做得到!」

竄流於敵方機體的流光加速。難道她還有什麼絕招嗎?

「誰知道呢?找出答案的工作就交給您了,〈對答之劍〉!」

雙劍交錯聲接二連三響起。在我們宛如舞蹈般的激烈交鋒中,黎安諾暴躁地吐出一句話:

「馬基特,交給我吧。她的〈法〉通通由我的〈法〉來消除。」

在對方迎擊之下,我們再度形成劍身互抵的抗衡狀態。對着那個小丑面具,我用最大的音量怒吼:

在這段期間,我依然感覺得到禍獸在遠方狂亂暴動。我想盡快阻止敵人,但他們並不是隨便攻擊就能打倒的對手。

我爲自己的無能感到羞愧,她卻用好像始終冷靜關注着戰局的態度問:

真令人安心。論戰鬥技巧明顯是我方屈居下風,卻能夠看到勝算,一切都是因爲我的搭檔是剋剋露。

「可惡……!再這樣下去,大家會……!」

「馬基特,需要劍的話我可以創造出來,如何?」

「你這傢伙!」

就算面對的是不容我們保留實力的敵人,還是該慎選使用時機。

冰雹在空中變成火球,反過來射向敵人。剋剋露注視着敵方,用堅毅的聲音告訴我:

多虧有這把劍,攻擊距離上的不利消失。可以選擇的選項增加了,但對手馬上就想斬斷這一絲希望。

「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期間內,爲什麼你的實力提高這麼多?光憑『謠巫女不同』這個理由也說不通。」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專注詠唱自己的歌謠。

她一下子就要用第二術式!?

要是讓她使出那個力量,好不容易纔讓敵我均衡的條件又會被打回原點。在我思考對策之前,剋剋露早已做出回答。

只要有剋剋露的第一術式,無論是什麼都能反轉爲我方的武器。

「確認靈魂曲線交疊!〈達格札驅動器〉開啓超額驅動!第二術式展開——!」

鏗!

我感覺到周圍溫度下降。遲了一拍後,那東西從天而降。

她的目標不再只是我們,而是轉爲針對全世界。黎安諾這段話就是這個意思。

這裏是裴力克里茲王都前方的遼闊平原。

不能讓禍獸踏入城牆後方。將這樣的覺悟銘刻在心,〈守護龍牙團〉正浴血奮戰着。

禍獸的數量已經不只是十隻、二十隻的程度。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撐到現在,靠的全都是他們的意志。

有人是出於貴族的義務與榮譽感。

有人是出於軍人所能得到的報酬與賞賜。

有人是出於生物的恐懼與生存本能。

衆人心中抱持着不同的想法,挺身迎戰災禍之獸。

「不過還真是沒完沒了!」

用長矛對摔倒在地的禍獸刺出最後一擊後,蕾蒂西雅發起牢騷。她在先前的戰鬥中失去了蛇腹劍,只能持長矛與盾牌這種基本裝備四處遊擊。

纔剛打倒一隻,又出現兩隻。沒有止境的狀況讓蕾蒂西雅滿心焦躁。士兵之間應該也差不多開始萌生這樣的疑問——

我們到底要戰鬥到什麼時候纔行?

身爲軍人家族的女兒,蕾蒂西雅早已明白不能抱有這樣的想法。這種想法的終點,就是不再爲活下去而努力。

既然再怎麼戰鬥都沒盡頭,乾脆現在就放棄還比較輕鬆——就是因爲不願意這麼想,人才會爲戰鬥找理由,但這也是有極限的。一架又一架的機鎧,在禍獸蠻橫的暴力面前慘遭蹂躪。

而此刻,又有一隻外型宛如四足野獸的禍獸,降臨在偏離戰線的一架機鎧面前。

「噫……!」

看到壓倒性的龐大軀體,操鎧士倒抽一口氣。平時他們之所以敢於戰鬥,都是因爲採取數架機鎧包圍禍獸的方式,但一旦面對面對抗,感受到的壓力遠遠超乎想像。

操鎧士試圖抵抗的念頭頓時萎靡,開始想鬆手放開武器。橫豎都是死,乾脆別做無謂的抵抗,讓一切在此結束——

想到這裏的同時,一支長矛從旁貫穿了禍獸。

「沒事吧!?」

前來支援的機鎧駕駛——卡儂呼喚算起來是她前輩的士兵。看到尊貴的她,士兵想起自己的職責。

輕易躲開從旁撞來的禍獸,他持長矛刺穿禍獸胸口。克利夫的獨眼直視着一隻體型格外龐大的禍獸,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她不是狗。在被他撿到的時候,她就下了這個決心。

他不情願地坐上聖骸。自己的身體與聖骸連接,誕生出漆黑機體。與此同時,意識共享使得艾瑟爾的思考流入亞禮腦中。

她一把揪住亞禮的脖子,強行開始『孕育孩子』。

機鎧疾馳。她使出自己學過的所有技巧,對抗這場災禍。

克利夫同樣下達指示給其他士兵,彷彿他熟知現場所有人的特質。轉眼間,原本瀕臨崩潰的戰線補起漏洞,逐漸擊退禍獸。軍隊一旦振奮起來便勢不可擋,禍獸陸陸續續被擊潰。

「這就是你想要的力量。我一直在想要怎麼按照你的喜好調整,就試着這麼做了。」

狀況一點都不樂觀。

眼看就要擊中時——

但是,多虧這個朝自己伸出手的搭檔,她才成爲知道何謂溫暖的『人』。

而卡儂也一樣。

「沒、沒事。不好意思,我欠你一份情。」

「——!」

「不好意思,你們的入侵只能到這裏爲止。」

大概是因爲他高超的戰鬥技巧,至今與他同一部隊的操鎧士從未出現過犧牲者。

「嘿嘿,除非是突襲,不然那種軟趴趴的拳頭纔打不中我呢。那我先上啦!」

「蠢狗,準備好了嗎?」

克利夫將這樣的自己評爲「懶鬼」,他的說法是,因爲懶得戰鬥,纔要盡情使喚部下。

這種結構同樣也加強了被排斥的人類之間的扭曲關係。

溫莎這個國家,是靠着迫害人類以維持多種異族的共存。

「蕾蒂西雅負責西邊的禍獸!那邊那幾班的防守堅實,但缺乏突破能力!他們需要你的力量!卡儂,〈第三武力〉在東邊!你穿過森林繞路到另一頭,夾擊正在與他交戰的禍獸!」

「蠢狗?這是……」

「——當然。還有我纔不是狗。」

「棒透了。就讓你從蠢狗升級爲高等狗吧。」

此時,一隻外型似狼的禍獸撲向她。看到這一幕,蕾蒂西雅倒抽一口氣。正因爲身經百戰,她很清楚已經來不及馳援。

她鑽進聖骸座椅。亞禮也伸臂穿過機甲,畢竟若痛扁動不了的艾瑟爾就好像承認自己沒有運動神經一樣,他也就沒那個興致了。

「喜歡嗎?」

看到插手的機體駕駛,卡儂與蕾蒂西雅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舌尖比往常更加激烈地蹂躪口腔。她甚至不給他心生反擊念頭的機會,當艾瑟爾放開手的時候,亞禮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那並不是單純做爲一個操鎧士的資質,而是因爲能夠駕馭周遭操鎧士的指揮官才能,才得以受到賞識。

即便知道即將到來的是不能硬接的攻擊,卡儂還是對無法動彈的自己咬牙,感到不甘心。

她不是一隻只會追逐獵物的狗,而是要成爲能支持他的存在。

「嗯?怎麼啦,亞禮?你剛剛說狗怎麼樣?哦,你被狗舔竟然這麼有感覺啊?你該不會是大變態吧?」

二是他本身的本領高超到無從挑剔。

「可以看到號稱絕對不容突破的壁壘——別名〈絕壁〉的男人戰鬥的模樣了!」

但是,士兵願意追隨這位指揮官的理由有二。

禍獸朝着卡儂所坐的駕駛艙揮下利爪。

「父親大人!?」

即便如此,士兵還是說出了喪氣話:

伴隨着一道低沉嗓音,塔盾擋住禍獸利爪的沉悶聲響起。

前不久剛受過大批禍獸襲擊的他們比裴力克里茲的人更不安。有人因對禍獸的憎恨而戰意高昂,也有人因恐懼而害怕地思考能不能逃跑,各有思緒。

(要被幹掉了……!?)

這一切都是爲了一位少女——

卡儂單槍匹馬,一心只想着多殺一隻是一隻。

溫莎的操鎧士正嚴陣以待。

克利夫沒有背叛士兵們沸騰的期待,敏銳做出指示。

「等等,父親,那個機鎧怎麼回事?應該說,您不是已經無法駕駛機鎧了嗎?」

「抱歉啊。」

克利夫·亞布瑟魯特能晉升爲元帥,自有其能力。

她的腳被牢牢釘在地面,就好像被捕獸夾夾住一樣。這也難怪——因爲潛伏在地底的禍獸獠牙,深深陷入卡儂所駕駛的機鎧腳踝。

然而這份熱誠讓她大意了。

因此,他纔得到〈絕壁〉這個別名。

「你、你這傢伙……!」

他是從禍獸的威脅中守護裴力克里茲的絕對壁壘。

「真是的,你也差不多該習慣了吧。不過是這點小事,你要能輕鬆辦到啊。」

「纔不會任憑你們奪走我重要的人的笑容!」

他伸拳就要往她腦袋招呼,卻被輕鬆躲過。

「……哈,也對。這種事就像被養的狗舔一口一樣,笨蛋纔會在意個沒完。」

見艾瑟爾哼了一聲俯視着自己,亞禮白皙的肌膚染上一片通紅。

但是那一天,亞禮幫助了她,幫助了在他去森林撿拾柴薪之際,發現的一個受傷犬人族。在那一天以前,艾瑟爾一直認爲自己是狗,是隻懂狩獵的野獸。

克利夫操縱的機體撞開禍獸。彷彿對兩個女兒的詫異一無所知,克利夫一派輕鬆地給女兒打分數。

與卡儂合理的指摘相反,部隊的士氣高昂了起來。士兵們原本已染上絕望的聲音,開始帶有熱度。

扎茲·羅可史密斯費心製作的〈瑪哈〉並非機鎧,而是義肢,它的機體酷似現行量產機〈米斯洛特〉。他在戰場上輕盈舞動着〈瑪哈〉屠宰禍獸。部下則負責追擊,對滿身是傷、想逃跑的禍獸追加最後一擊。

亞禮說得不甘不脆,艾瑟爾無奈地嘆了口氣。

「可以久違地見識到嗎?見識到克利夫·亞布瑟魯特的指揮!」

「……喂,蠢狗,不要想那些無聊事。」

「是啊,這不是機鎧。試駕花了我一點時間,不過這是朋友送我的禮物,只是個義肢罷了,雖然體積稍微大了點!」

這是透過聖骸傳達過來的全新力量。艾瑟爾轉頭仰望亞禮。

時間回到稍早之前——馬基特他們與敵人正面對上的數十分鐘前。

「是我自己要收留你,根本算不上什麼人情,就算我因此被村子放逐也一樣。」

她滿臉得意的表情讓亞禮笑了起來。

「所以我要殲滅你們了,禍獸。今晚就好好體會一下吧,對你們而言,我就是一道斷崖。」

就在兩人互相挖苦的時候,一股奇妙的感受流到亞禮身上。

「喂,難道說……」

一是衆人一直以來都全面信賴着他——

「好啦……我跟朋友已經約好之後要去喝一杯了。我常去的店有點遠,要是馬車因暴風雨無法行駛就麻煩了。」

「——哼!」

「嗯,那麼,呃,那個,就是……一直以來都會做的,那件事——」

「我不會讓你們踏進城裏,更不會任你們繼續作亂。」

「可是,禍獸的數量這麼多,我們真的能守住嗎……?」

所以艾瑟爾說,這不是人情債的問題。

「——!?」

聽到這句輕微的嘲弄,亞禮聳了聳原本僵硬的肩膀。

儘管自認已習慣亞禮的彆扭脾氣,但艾瑟爾也沒有寬宏大量到能接受他到這時候還在說這種話。

等意識到的時候,她就已學會狩獵,來做爲生存的手段。

不可與異族接觸,這就是溫莎的人類居民的共識。他們一直以來都盲目相信,與異族扯上關係的人會招來不幸。

「就算你這麼想,世界上還是有將之視爲人情債以外的計算方式。雖然你可能不懂啦。」

卡儂並未給予安慰或希望,而是說出自己的意志:

聽到搭檔的聲音從幾公尺外的前方傳來,在冥想中回憶起自己身世的艾瑟爾緩緩睜眼。

「哦,是喔。」

「我會守住!無論如何都會守住!」

「咦?你、你在說什麼?」

「兄長大人!?」

她已不記得自己是何時被父母拋棄。

「父親!?」

與再次做好這個覺悟的艾瑟爾相反,亞禮窩囊地欲言又止:

「何止稍微啊,這種事有可能嗎!?」

聽到卡儂的問題,克利夫露出自豪的笑容。

「還不夠看啊,卡儂。不過面對這樣的大軍,你撐到現在也很不容易了。給你及格分數吧。」

在此之中,有個少女倚着有如碎卵的化石外殼靜靜佇立。

砰鏘一聲,發出沉重的聲響,他所謂「體積略大的義肢」走上前。儘管只有一瞬間,他踏出的這一步,還是讓理應與恐懼感無緣的禍獸遲疑着不敢動彈。禍獸不可能聽得懂人話。即便如此,克利夫還是刻意開口:

她要當一個與這位搭檔相襯的「人類」。

這裏是位於溫莎聯邦境內西北方的谷地。在與裴力克里茲之間的國境——格林溪谷附近,

面對亞禮的追究,艾瑟爾明知沒用還是試着矇混到底。

「該訂正的不是那裏!」

打鬧就到此爲止。遠方天空終於出現了禍獸身影。

不只一隻、兩隻,而是如一片雲霞般湧來,對此〈獵犬·盧瓦〉擺出架式。

「好……終於要歡迎它們的到來囉?」

「亞禮,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用不着你說我也知道!」

儘管身在戰場,亞禮卻選擇當場坐下。這在旁人看來,簡直是自殺行爲。

然而這就是他們嶄新的戰鬥方式。

艾瑟爾稍微吸了一口氣,感受着魔力流向與自己連結的孩子。

「確認靈魂曲線交疊。〈達格札驅動器〉開啓超額驅動,第二術式展開——」

魔力加速,化作紅色流光奔流於黑色機體,光芒更加閃亮。

「《黑牙,秉持凌厲殺念即刻顯現於此,隨咆哮釋放高貴的飢渴。》」

接着,那東西出現了。

總是呈現彎弓型態的術式,首次呈現其他形狀。

「穿透吧——『幻影撕裂者·刺穿死棘之槍』!」

這是能狙擊得更準確、追求更長的飛行距離、得到更強穿透力的造型。

那在古代被稱爲『來福槍』。

亞禮扣下扳機,開了理應作爲紀念的第一槍。相較於之前的〈幻影撕裂者〉,這發子彈小巧如豆。

然而這種子彈可以精準射中禍獸的要害後,化作光子微粒煙消霧散。

更值得一提的,是其精確度與搜索範圍。

好似時間逆流,穿透禍獸的彈孔癒合了。這一幕讓亞禮大驚失色。

看着亞禮連續射擊,葛葉察覺到了什麼,因而厲聲喊道:

「咯咯,汝等還真讓人費心啊。」

不但如此。

「〈獵犬〉?……這樣啊,你也這麼想啊。」

擔起這個責任的是艾瑟爾。在亞禮解決獵物的期間,艾瑟爾負責找出下個獵物。他們並非共享聖骸的感官,而是將其當成個別功能運用。可以說這纔是這個術式的本質。

那個模樣似乎讓艾瑟爾察覺到什麼,繃緊了神情。

「咯咯咯……嗯,這個狀況實在很棘手啊。」

但是,亞禮與艾瑟爾都不疑有他。

呈現出來的那把獵槍,與過往使用的並無不同。

亞禮馬上起身狂奔。水彈不斷射出,每一發所具備的威力,都能在地面上砸出一個深似隕石坑的坑洞。可以想見要是被射中,尋常機鎧將會粉碎,就算是聖骸也無法全身而退。

他在奔跑中舉起來福槍瞄準。射出的子彈確實射穿了禍獸,卻完全沒有造成傷害。

「亞禮,下一個在那邊的兩點鐘方向!」

「再生了!?」

即使如此——

〈追獵魔犬〉是葛葉灌注了浪漫因子的機鎧。在這個夢想之中,它擁有一種力量,能將自己流有精靈種血脈的身體作爲媒介,以此分解禍獸的組成成分——魔素,換言之——

「很簡單。既然它會再生,用更快的速度幹掉它就好了……蠢狗!」

那是個感覺不到任何一絲後悔,卻帶着與年齡不符的幹勁,似乎因而感到羞赧的微笑。

掃過〈獵犬〉下盤的蛇腹狀尾巴被與之連結的機體收回。看見乘坐其中的人,亞禮大喊:

「等等……那傢伙是不是變得比剛纔更大了?」

「這不是人情債的問題!誰會讓她去送死!」

(爲什麼?爲什麼沒辦法打倒它!?)

隨着艾瑟爾的詠唱,腳邊的寬廣湖影集中到右手。

他想起正因爲如此——他才能注意到自己擁有的連結。

葛葉點頭,證實她的推測正確。

那恐怕是面對着維克多他們落荒而逃之後,艾瑟爾問的那個問題造成的。

「要怎麼對付這種怪物啊。」

「那傢伙是我們的母親啊!」

「《汝在瞳眸之中。於驟死與光輝交錯的視線盡頭,吾之魔彈將秉持必滅意志啃噬獵物!》」

亞禮停止動作,注視着禍獸。

他每射完一發就將獵槍拋到腳邊,再伸手握住其他槍柄,抽起的同時扣下扳機。不斷射出的魔彈接連在禍獸身上開出大洞。

「你說食糧?」

宛若湖沼的黑影在腳邊擴散開來。水面「噗通」聲響,浪潮起伏——

「嗯?……嘖,真麻煩。你的直覺一向很準。」

他想,怎麼可能。他一方面想予以否定,一方面卻回憶起過往。

已經無處可躲了。

(我是不是受到那個濫好人影響了?我現在想的,該不會是種很不像我的想法……覺得『同伴被打倒讓我很生氣』?)

(會被幹掉!)

「算我欠你一次。」

「瞭解……嘿!」

「老太婆!」

「啊……怎麼說呢,別在意。做父母的總會比孩子先走一步,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

不只如此,敵方的彈雨密度還增加了。原本還能勉強躲過的亞禮,也漸漸無處可逃。

他回想起葛葉對他動的手術。如果要他吐露怨言,他可以一連說上好幾小時、好幾天、好幾萬年。

亞禮等人瞪大眼睛,另一方面巨大禍獸則咀嚼起口中物體。嘎吱嘎吱嘎吱,宛如將螃蟹或蝦子連殼喫下的聲音響起,禍獸口中飄出意味着死亡的磷火。

亞禮也覺得這很不像自己。但是,他多多少少也有預感自己會變成這樣。

但是,禍獸沒有倒下,散發出的強大壓力反而膨脹得比剛纔更厲害。

亞禮並不知道這件事。

這麼想的下個瞬間,腳下突然一絆,視野降到下方。

「停下來,亞禮!不要再提供它食糧了!」

對至今無論面對什麼樣的禍獸都一發解決的亞禮來說,這個狀況相當不正常。像是報復一般,禍獸連續射出水形成的子彈。

咕嚕!

巨大禍獸張開嘴,伸出看似舌頭的器官,將其他禍獸捲進口中。

他還是發自內心想幫助她。

「——!?」

總之什麼也不用想,射穿它就對了。亞禮把禍獸當成僅只如此的存在,一使勁,魔彈就漂亮地從遠方貫穿禍獸。

然而——

亞禮雙手先拿起兩把,將抽出的獵槍槍口對準禍獸,並大吼:

「咱要說聲謝謝。跟汝等一起生活很開心。」

「艾瑟爾,我稍微理解你之前說過的話了。」

這個不可思議的現象讓艾瑟爾睜大眼睛。

「那還真教人開心。因爲汝會老老實實還清,所以咱很期待。不過,能不能先設法處理那玩意兒?」

亞禮將滿溢出的情感全數傾注於他的嗓音中:

「似乎不該說是再生。正確的說法是,它會吞食魔力,藉此不斷成長。」

「不要追上來!不然會被波及!」

「這是招待你的,收下吧!」

「「殲滅萬軍——『魔彈塔斯蘭』!」」

「全部限制器解除!〈達格札驅動器〉開啓終結驅動!取得系統之許可權!最終術式展開——!」

與此同時,他也感到困惑——這不是我一直以來的心願嗎?

接着,它像是儲存了那份力量,體型又變得更加肥大。看到它駭人的模樣,東方操鎧士都說不出話。

聽到亞禮的呼喚,葛葉稍稍停下腳步,回頭望向自己的孩子們。

堅信着這一發必是最強的魔彈。兩人的聲音重合:

「在喫其他禍獸……?」

被呼喚的同時,艾瑟爾也開始詠唱獻給神明的歌謠:

艾瑟爾詠唱完歌謠的下個瞬間,無數獵槍槍柄朝上林立。

膨脹的並不只是壓力。看着實際上質量也逐漸增加的禍獸,艾瑟爾膽寒地低語:

亞禮與艾瑟爾看着這個景象,愣愣呢喃:

他只明白,葛葉是揹負着必死的覺悟疾奔過去。

「老太婆!你想做什麼!?」

「亞禮,留神點。那傢伙感覺不太一樣。」

亞禮現在擁有不同於以往的巨人視野,能夠看得更遠、更廣。這是爲了提升狙擊精確度而做的變化,但這樣一來將會降低對周遭的警戒。

回應搭乘者的心意,一直被封印的機能即將啓動,它一下子就融入亞禮與艾瑟爾腦中。

打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就非常討厭葛葉。他感謝葛葉收留了原本只能靠着當扒手活下去的自己,但這是兩回事。葛葉總是擺出居高臨下的態度,把他當成小孩看待,還害他因實驗的副作用頭髮全白,他當然不可能對葛葉有好感。

它具備自爆功能。

他緊咬牙關發出嘎吱聲響。難道又得體會這種無力感了嗎?他如此想着。

「哎,差不多是時候了。這正好是個適合落幕的大舞臺呢。」

彷彿在呼應這聲吶喊,〈獵犬·盧瓦〉發出了更耀眼的光芒。

「好!把力量借給我們吧!」

觀測的同時進行狙擊。正因爲是由謠巫女與詠士兩人孕育出的聖骸,才能使用這個戰術。那就是兩人探求到的全新力量。

「老太婆?」

艾瑟爾開始吟唱流進腦中的那首歌謠。

禍獸一隻又一隻遭到屠戮。溫莎的操鎧士彷彿受到兩人的支援鼓舞,陸陸續續打倒禍獸。在亞禮以有如流水般的勁勢,毫不猶豫地持續討伐時,戰場起了變化。東方海面湧起,一隻形似巨大海蛇的禍獸從海中現身。

然後,他從中導出了一個答案。

「嘖!」

結束了。葛葉已經不考慮其他選項。

對於她這種說法,亞禮挺起機體逃到彈雨較稀疏的地方後,才丟下一句:

〈追獵魔犬〉狂奔而出。亞禮追在後頭問道:

「擊穿吧——『暗夜之狩』!」

「《闇幕已垂落,逃竄吧,恐懼吧,在漆黑的獠牙面前戰慄吧。》」

「我就知道你要這麼做!」

敵人身在遠處,沒有打算離開海洋的跡象,並且會再從那裏射出致命攻擊。而他們仰賴的魔彈只會落到遭敵方吸收的結局。

「那傢伙……」

浮現在她臉上的,是笑容。

亞禮也同樣失了幹勁,嘟噥着:

他想起在南方,他得到了不錯的棲身之所。

僅射出一發子彈。從外表看來,這與至今射出後被當成糧食的子彈沒有兩樣。

但是,其性質卻遠比之前的兇暴。

禍獸的腦袋被穿出一個大洞。接着子彈彷彿緊急剎車一般,隨即在空中以銳利角度大轉彎,再度穿透禍獸。

一次又一次。

禍獸吸收周圍的同胞試圖延續生命,卻怎麼樣也無法擺脫貫穿它的獠牙,只能繼續啃蝕着其他禍獸。

「沒用的。那顆子彈已經不會停止,也絕對不會消失,直到把你吞噬殆盡爲止。」

射出子彈的瞬間,勝負便已分曉。亞禮好像已經對它失去興趣,轉身背對着它。

「沉眠吧,在漆黑野獸的肚子裏沉眠。」

亞禮將手中獵槍轉了一圈,拋進腳邊的影子。

槍柄消失在黑影中的同時,禍獸也被無光的黑暗吞沒。

鏘!

雙劍交錯的聲響,被狂風暴雨沖刷而去。黎安諾令禍獸失控之後,究竟經過了多久呢——我們依然在交鋒。

在清晰的思考中,殿下的聲音敲打着耳膜。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麼奮力抵抗?爲什麼還能繼續抵抗?你應該也親身理解到了吧?世界上需要能夠規範禍獸力量的存在!」

我光是格擋殿下的攻擊就得用盡全力。但既然被問到,我就想回答他。

因爲敵人不是野獸,也並非像是制裁世間的暴力,而是可以言語交流的人類。

「的確,這或許只是我的任性。因爲我的緣故,說不定喪命的人會比您理想中的世界更多。」

我的故鄉曾遭銀白災厄襲擊。只要將一切交給殿下,那種沒有道理的事今後可能再也不會降臨於這個世界上。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喜歡這樣。我不喜歡爲了衆人而犧牲一個人的世界。」

沒錯。我現在跟殿下戰鬥的理由,用這一句話就可以總結。

不知不覺,我重重吐出一口氣。一度瘋狂跳動的心臟正緩緩恢復平時的節奏。

讓我覺得不可以讓她就此消失。

當我不甘咬牙時,在我懷中的剋剋露輕聲說:

剋剋露沒有看我的臉。她坐在我腿上,垂着頭繼續說:

「黎安諾!?住手!這跟說好的不一樣!」

消滅。我不知道星星落下會造成什麼結果,但感覺黎安諾所說的話暗示了那個結局。

坐在我腿上的剋剋露轉過頭來,我對她點頭。

「會做這種傻事的,也只有那兩個濫好人了吧?」

我揮下長劍。駕駛艙前側——也就是謠巫女腳邊的〈達格札驅動器〉其中一處出現深深龜裂,讓人聯想到龍的紅色鎧甲也逐漸淡去形體。

在溫莎領土內。打倒大型禍獸後,亞禮依然持續擊倒不斷前來襲擊的禍獸。此時,他忽然感覺到身體被包裹住,因而大喫一驚。

殿下準備橫掃的長劍被我擋住。我用力阻擋架在腰部附近的長劍,注視着那個小丑面具。

噗一聲,手中傳來如同切菜的手感。平時的殿下肯定會馬上重整形勢,甚至根本就不會犯下讓機體的手被切斷這樣的疏忽。

對於我的決心,殿下馬上反駁:

在我吐露思緒的同時,飄浮在〈克洛克露瓦赫〉周圍的迴轉圓盤忽然開始加速。

但是,或許是內心動搖招來的結果,這個狀況在現實中發生了。我並未放過這個好機會,準備將決定性的一擊刺進敵方機體之中。

陛下問我是否具有成爲英雄所需的意志。當我被問到,是否能接受被當成偶像拱上神壇時,我滿腦子只希望自己的努力不要白費,於是點頭肯定。

那一剎那,我理解到自己的預測太過輕率。

因爲剋剋露的這句話,〈克洛克露瓦赫〉身上的流光更加耀眼。

「墜落吧——『路西法之淚』!」

已經完全陷入瘋狂的黎安諾好像絲毫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大喊道:

這已經超越我所能理解的範圍。過去曾是管理者一員的剋剋露好像理解到黎安諾做了什麼,因而發出尖銳的聲音說:

剋剋露這麼說,我便隨之往上看。我看到開始泛白的東方天際中有道光輝。

釋放出言靈的同時,世界連結成一體。

這並非英雄,而是身爲一個普通人類的想法。

是靠着牽起手、被牽起手,才得以走到這裏的我的心願。

自己的力量正在被引導到其他地方。但這並非單方面的吸收,而是宛如連結在一起的所有人正互相扶持的感受。

此刻的停頓,給了黎安諾掙扎的機會。

話雖如此,剋剋露卻面帶憂愁。

沒想過正是因爲要賭上自己的性命戰鬥,纔會被拱上神壇。

「你們應該明白吧?這種戰鬥沒有意義。所以就這樣——」

這麼說的剋剋露並不是過去端坐於天上的管理者,也不是受人傳頌的圓環巫女,感覺就像個普通少女。

「聖骸連一般來說絕對做不到的事情都能達成對吧?這個世界說不定意外地隨便,凡事總會有辦法解決的……所以,無論多麼亂來的做法,世界都會接受。我如此相信着。」

「馬基特,上面……!」

「夠了,我懂了。這種世界已經不值得管理。」

「黎安諾,你……!」

「星星在……靠近我們?」

「你不怕嗎,馬基特?」

「透過這場戰鬥,我總算懂了。我無法選擇當個英雄,我根本不具備這種意志。」

我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心臟激烈跳動。但是,即便我跟剋剋露都深感危機,卻還是無法動彈。因爲我們反射性地察覺到,要想阻止那個,就只有奪去敵人性命一途——

我沒想過所謂的英雄,有時候必須犧牲自己的生命。

黎安諾打斷我的聲音,彷彿神智不清地小聲嘟噥:

「對,沒有錯!我自己也很清楚!這不過是才活了十六年的死小鬼的任性想法!」

面對從遠方迫近的未知威脅,我甚至想不出對付的方法。

「我很怕……不過就是因爲害怕,就是因爲不想消失,就是因爲還想活在這個世界上,所以直到最後一刻,我都想用盡全力與人連結在一起。」

「上面?」

「做爲代價,我們也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

而它正在逐漸變大。

「這下就結束了!殿下、黎安諾!」

不久,我手中握的劍滑到了可以斬斷敵機手腕的角度。

消失無蹤,一切都將蕩然無存。

「全部限制器解除,〈達格札驅動器〉開啓終結驅動,取得系統之許可權。最終術式展開——!」

「……可惡,難道沒有什麼辦法嗎!」

「《世界連結爲一,彙集成一體的心中光輝啊,飛舞至天際,此刻在此成爲引領我等的道路。》」

交會的劍刃角度逐漸偏離。

總不會是一發未爆彈吧。若是那樣,我不知道會有多高興,但我心中的不祥預感沒有消失。

那就是,我跟坐在腿上的少女一樣,不是英雄,只是個凡人。

剋剋露抬起不安與疑惑交織的眼眸看向我。

從剋剋露口中吐出的,並不是宣告終結的歌謠。

「不好意思,得麻煩你再陪我一下了,維克多。直到這個術式完成爲止——」

「那麼,就連結起來吧!將終結連結到開端!」

「審判日已過!既然如此,就將所有人通通都消滅吧!」

彷彿在責備不慌不忙的我,剋剋露的語氣急促了起來,但我的嘴角反倒浮現笑容。

不久,剋剋露似乎發現了什麼,她告訴我:

「〈克洛克露瓦赫〉?」

「「指引方向吧——『天國光環』!」」

「或許還有別條路可走。所以我們一起想吧,思考解決辦法,直到極限爲止。」

「如果用〈克洛克露瓦赫〉的最終術式……扭曲原本連結的因果,就能解決那道光。」

有如回應孩子的索求,剋剋露用強而有力的聲音說:

明明是未知的感覺,他卻沒有一絲不安。艾瑟爾直截了當地回答:

「喂喂……發生了什麼事?」

「《天宇中閃爍的光芒,汝張開雙臂,給予可悲可嘆者毀滅的擁抱。》」

「怎麼搞的?」

「假如這個世界變得讓管理者無法制御,就把整個世界一起毀掉。我的祖先早就籌畫到這一步了,爲此而發射到空中的天體兵器就是那道光芒——破滅之光。」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解決。」

如果是英雄,肯定一下子就迅速解決這個狀況。但是我只是凡人。我要回想起至今學過的——別人教我的所有知識,動腦思考。

「不只有這兩個選項吧。」

「但是少年!那是因爲你還年輕!那只是個夢想,不可能成真!」

「馬基特,你——」

魔素聚集,在〈克洛克露瓦赫〉背後創造出一對翅膀。那對形似鳥翅的羽翼,乘着從腳底湧上的力量激流舞動,不知道跳躍至何方。

「可、可是,末日實際上已經逼近眼前了,再不快點——」

奇妙的是,我心中沒有任何悲壯感,相對的,也沒有「我一定會想出辦法」的把握與激昂。這個事實讓我明白了一點。

直到最後的最後。

「全部限制器解除!注入最強魔力!〈達格札驅動器〉切換至『反轉』模式!創世術式啓動!」

封印的機能解放,情報流入腦海。

隨處可見、害怕戰鬥、當然更害怕死亡的普通少女。她現在就在我的腿上顫抖。

我扭曲過去的誓言——扭曲「我會成爲英雄」的這份意志,將它連結到現在。

那時候我根本什麼都沒想。

我和剋剋露的聲音重疊:

「沒錯,剋剋露!我期盼的是!創造出一個不需要英雄……不需要什麼特別的存在,所有人都能平等共存的世界!」

「……嗯,也對呢,你也不想讓一切在這裏結束吧。」

唯有風、雷鳴與雨點拍打大地的聲響佔據了現場。慢慢地,就連這些聲音也在減弱當中,我感覺到戰鬥的終結。

她這個問題,讓我想起第一次駕駛聖骸的時候。

有如蠟燭最後的熱烈燃燒,流動於紅色機體的光芒更加閃耀。而殿下似乎並未在事前被告知,他用着急的語氣高聲說:

或許是這個緣故——

之後剩下的,只有宛如腐朽化石的搖籃。寂靜突兀得讓人覺得刺耳,反而令人發毛。

光芒頓時隨着紅色四肢一起升向天空。

大概是強制維持機體的代價,黎安諾的嘴角流下血絲,但她仍繼續詠唱歌謠:

「馬基特可以接受嗎?你想用我們的存在換取世界的存活,成爲一個英雄嗎?」

她帶來了一線光明。

「我無法做出選擇。我覺得若不能看到自己所拯救的世界,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我也不會因爲只要能拯救世界就感到滿足。所以馬基特你來選。只要是馬基特的選擇……我都不會後悔。」

「既然如此——」

看到機體的異常變化,剋剋露出聲呼喚。彷彿在向我們傾訴着些什麼,迴轉圓盤的速度繼續增加。

亞禮自然地露出微笑。

「哈,的確,蠢狗你說得沒錯。」

「我不是狗!」

站在一旁的葛葉,臉上也浮現滿意的笑容。

「咯咯咯。原來如此,竟然用了這招。」

她回想起不遠的十幾年前。那時的他,期待看到的應該也是這樣的世界。

「維克多,汝好好看着吧。這是汝真正期望的道路……是世界連結爲一的模樣!」

三人彷彿將心意統整爲一,同聲吶喊:

「「「拿去吧,南方的!」」」

在爲了守護裴力克里茲王都而拉開的戰線中。

克利夫散發光芒,揮舞着長矛貫穿禍獸,卻因感受到了什麼而停止動作。

「哦……這是……」

克利夫的視線轉向北方,注視着力量聚集的方向。護着克利夫背後的蕾蒂西雅也輕笑出

「這樣纔對嘛!要是沒用到我的力量就獲勝,也太不通人情了!」

卡儂斜眼看着妹妹鼓足幹勁的模樣,伸出手臂,彷彿要將力量傳達到北方大地。

「拿去用吧,梅菲爾德!」

在裴力克里茲王國軍本部的格納庫,埋頭苦幹的菈妮與扎茲,停止修補被送來的機鎧。

「爸爸。」

「……哼。他就是要否定我的主張到底就對了。」

與語氣不善的發言相反,他似乎掩飾不了神情中的愉快。在被瀏海遮住大半的臉上,唯獨嘴角勾起了弧度。

隨着她的低語,力量傳了過去。

以殿下之聰慧,想必早已明白這股力量的本質。

接着解放那股力量。

令人心煩意亂的寂靜過後,不久從空中傾注而下的不是破滅,而是宛若驟雨的羣光。

「爲什麼……爲什麼要讓我看到這幅景象……」

那是一心想成爲野獸的少女,恢復成人類的證據。

在王城臥室靜養的歐莉維亞,在牀上體會到那種感覺。

剋剋露同樣微微點頭。

西方大地,蒂坦妮亞正在指揮衆人迎擊禍獸,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連接上某種東西。

「真美。」

「反正也是難得,就算只有最後,也讓我加入這場慶典吧。」

「……是啊,真的好美。」

看到在圓環引導之下聚集而來的力量,維克多殿下脫口而出:

「兄長大人就拜託你們了,馬基特、剋剋露。」

在流星之下,本應是〈審判之獸〉的少女發出夾雜着嗚咽的痛哭。

看到養父這個模樣,菈妮感到安心似地說:

正因爲連結在一起,她很清楚自己的力量會被導向何方。

我握緊拳頭高舉向天,與剋剋露同聲吶喊——

循環,然後彙整。受到圓的指引,力量逐漸凝聚。我感覺得到,力量不斷彙集到在背後張開的羽翼。

在凝視着天空的我們腳邊,黎安諾同樣望着天空出神。

「這就是『圓環』……連結起一切的引導者之力——」

一秒。

「黎安諾……你在哭嗎?」

考慮到其來源,說這種話着實不太恰當,但這幅精彩奪目的景色讓我自然發出呢喃:

層層重疊的意念引導着力量。我和剋剋露要做的,就是再推最後一把。

一旁的隨從應該也有同樣的感受吧。歐莉維亞靜靜微笑。

「人與人是可以連結的。就算沒有聖骸這個奇蹟,未來總有一天也能辦得到。」

在遙遠上空碎裂的禍獸還來不及到達地表,便在空中燃燒殆盡。一塊又一塊的禍獸碎片劃過天際。

「……哼,那些傢伙用的這招還挺有意思。」

殿下摟住她的肩頭,因黎安諾的變化而睜大眼睛。

「陛下,這是!?」

在遙遠的、遙遠的另一頭,極光乍現。

懷抱着祈禱,歐莉維亞的視線投向窗外。

「爲什麼到了這種時候還要讓我看到流星……!?」

「真像那兩人會做的事。」

一道淚水滑落她的臉龐。

「「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秒。

爆發的力量強大無比,世界被寂靜覆蓋。在染上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釋放出的這一擊飛舞到空中——

不過她的心境,大概與單純覺得感動的我們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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