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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終結的開端

《獻給失落之神的聖謠譚》 · 內田俊 · 3.3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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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年前,年幼的我在故鄉遭到寒害禍獸襲擊時,被一架機鎧拯救。

白茫茫的世界當中,唯獨它的色彩不是白色。我原本已經放棄生命,但朝着我伸來的巨大深灰色手掌當真宛如神明之手。就是因爲憧憬拯救生命的操鎧士,我纔會一路走到現在。

『謝謝你還活着。』

那是我本已遺忘的溫和嗓音。

與那一天同樣的聲音,從眼前的敵人口中響起。

「這就是因果關係吧,少年。真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和自己當時解救的生命重逢。」

坐在異形機鎧駕駛艙中的黑衣男子說完,輕輕嘆了口氣。他那微翹的金髮與翡翠色的眼眸,讓我不自覺聯想到敬愛的女王陛下——歐莉維亞·裴力克里茲。

我愣在原地,無法做出任何反應。不知道是不是看不下去我這副模樣,坐在我腿上的異族少女——矮人族菈妮的幻影轉頭望向我。

「馬基特?他是你認識的人嗎?」

我倏然回神。命令自己「趕快轉換心態」後,我回答菈妮:

「是啊,以前我被他拯救過。」

站在我身旁的機鎧又往前踏出一步。

「救了這小鬼的果然就是汝。」

那位操鎧士——四方賢人之一的異族·狐狸葛葉不悅地皺起眉頭,直視着敵人。

我心感訝異,將與機體同化的視野稍稍滑向側邊。

「果然?葛葉你早就知道了嗎?」

「可惡……菈妮!〈原初之法〉有復活的跡象嗎!?」

「咱應該吩咐過不得使用那個法術……違反咱的囑咐究竟是何居心啊,維克多?」

維克多殿下再次翻動披風襲擊我們。葛葉一面躲避,一面露出好戰的笑容。

「然而,真是諷刺啊。沒想到我必須親手奪去當時拯救的那條性命!」

「那一天,是『他』第一次出擊。『他』心中滿懷希望想着——總算不是隻能枯坐在王城之中等待戰報,而是可以親手拯救他人了。」

「嘖!」

說完,維克多殿下解除與機鎧的同步,從機甲中抽出手臂。殿下面目扭曲,露出似笑似哭的表情。

重複的碎步跳躍,連續的着地聲響。我一面以長矛牽制,一面試着尋找反擊機會,對方卻連一點空隙都不給。

「沒錯。過去咱和維克多曾一起研究將魔力應用於醫療的技術,結果卻不順利。接受魔力的那方會因爲副作用變成像汝那樣的體質,給予魔力的那方也伴隨着死亡風險,因此咱在動物實驗的階段就下令停止研究。」

「好,這就行了!」

「被分解了!?」

嘎鏘!

「你太多話了,咬到舌頭可沒人救得了你!」

「一半、生命?」

令人感覺不到聖骸與機鎧之間體格差異的沉重一擊,撞飛了〈沉重敲擊者〉。駕駛艙劇烈搖晃,菈妮尖叫出聲:

「應有的……形貌?」

過度消耗魔力會有何結果?從我的搭檔剋剋露常常感到身體不適這點看來,就能略知一二了。貴爲一國王子,他竟然爲區區一個陌生孩童做出這麼大的犧牲——

遭到質問的操鎧士——本該是我侍奉之君王,維克多·裴力克里茲——他面露冷笑。

葛葉用尾翼拍開披風,揚起銳利嗓音道:

菈妮試圖再次構成化作粒子消失的裝備。

「菈妮!麻煩給我盾和長矛!」

「殿下……」

「這……這是怎麼回事?沒辦法用〈原初之法〉!」

聽到殿下的口吻,葛葉眉頭緊鎖。

我有不祥的預感,然而事到如今已經無法修正軌道了。我所能做的,頂多就是預測接下來的發展。

「《汝亦千變,汝亦萬化,思念聚集,伴隨着熾熱,在此喚醒全新的力量。》——創造吧,手製武器!」

我重複着這個詞,像是在懷疑自己的耳朵。此時葛葉保持着對敵人的警戒,向我說明:

「但是,爲什麼您不惜這麼做也要救我這條命?竟然爲了我這種瀕死的小孩賭上性命……我不想這麼說,但這不是一國王子該做的事。」

「再讓我說一次吧。謝謝你活下來。」

我試着改變姿勢,但殿下彷彿摸透了我的意圖,用披風妨礙着我的行動。我的心境宛如遭狐狸追獵的兔子,想盡辦法尋找逃脫路徑。

看到我的反應,維克多殿下露出像是感到愧疚的苦笑。

深吸一口氣後,菈妮歌頌出奉獻給神明的歌謠:

然而——

「呀!」

「我、我沒事。抱歉,我馬上重新創造!」

「真不像你的作風!教導我『發問之前先思考』的人可是你啊!」

「真是魯莽!真是胡來!拿着那種跟不上時代的裝備就想插手,掃興也要有個限度!」

「什麼!?」

葛葉的尾巴狐毛倒豎,用銳利的眼神瞪向對方。

幾乎同一時間,殿下再度戴起落到腿上的面具,手臂穿過機甲。

敵機身上竄過代表機鎧與操鎧士已同步的光線。唰!敵機翻飛的披風宛如具有意志的利刃,快如閃電地掃向我們。

菈妮的術式之中,射程長、範圍廣的射擊深具魅力,但以量取勝的攻擊難保不會波及葛葉。現在這套用慣的裝備是最妥當的——我做了這個判斷後才上前援助。

「嗚……!」

「真愚蠢。接獲禍獸襲擊的報告纔出動就已經太遲了,這點『他』明明再清楚不過。『他』明明早該想像到村子已經變成什麼模樣了。」

「維克多,咱從以前就一直在想,汝那說話方式難道不能改一改嗎?根本聽不懂汝想說什麼。」

「讓你見識一下吧……這是破邪之力、戒律之劍的光輝!」

「沒用的!這就是我的魔劍〈光輝之劍〉!是制約扭曲的〈法〉、至高無上的一擊!」

不僅如此,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理,連落在地上的大盾都步上長矛的後塵,化做光子微粒消失無蹤。

「我明白了這個世界應有的形貌。」

但那若是聖骸也就罷了,一般機鎧爲什麼有這樣的性能?我無暇思考這個問題。殿下的機鎧緊接着衝到我胸前,穩穩踏住地面,將反作用力加上機鎧重量加諸於肩頭,朝我用力一撞。這個動作並非全靠蠻力,而是運用了人類爲戰鬥建構出的武術原理。

「殿下爲了救我……竟然這麼亂來?」

浮現在他臉上的,是如同他之前戴的小丑面具一樣滑稽、充滿自嘲的笑容。

面對他沉重的一擊,我交叉雙臂保護駕駛艙,卻無法抵消後續衝擊,使駕駛艙劇烈晃動。

殿下似是在打量一般,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的臉,靜靜開口:

維克多殿下神色一暗,開口說道:

葛葉瞬間解讀出他誇張措辭背後的意涵。

「但是,咱現在不打算奉陪汝搞出的這出鬧劇。爲什麼汝當初要動用那種危險的法術?咱應該說明過,那種法術很有可能會讓施術者跟着喪命。」

「少年啊,你看起來很健康,這樣就好了。『他』的任性似乎害你喫了很多苦頭。」

「咦、啊,不會,我根本沒喫什麼苦。雖然我魔力低落,但還是能發動機鎧,沒有什麼不方便的。」

「假的,這個世界全都是虛假的。一切都是虛構,只不過是四個國家的始祖共同建構出的虛僞人工庭園。」

先史兵裝——這個遠比現在更加繁盛的時代留下的遺物,竟然有這麼龐大的威力!

何止如此,對方還使出各種招式。

要用什麼方法才能辦得到這種事——我想像不出具體的方法,但我明白了一件事。

我馬上回答,同時也摸索着措辭。

面對葛葉的質問,維克多殿下以低沉嗓音說:

「沒必要思考,反正你的性命馬上就要走向盡頭了!」

沉重金屬碰撞般的聲音響起,敵機的披風將〈沉重敲擊者〉的盾牌彈到半空中。我還來不及等盾牌落下就遭到追擊,再次到處逃竄。

「他給我一種『果然是陛下的哥哥』的感覺呢。」

然而——

「好!就用與聖骸同樣的比例尺重現王國採用的標準尺寸……我要創造了!」

被敵方鉤爪碰到的瞬間,長矛就像奶油一樣輕易碎裂。

鏘!鏘!鏘!

抓準我方牽制突刺的節奏,殿下揮動裝着駭人鉤爪的右臂。不停手的話,按這個角度來看,我們將會正面對撞。難道他打算靠機鎧的馬力與聖骸硬碰硬?

凜然嗓音響起的同時,殿下揮動的披風攻擊被我用盾牌擋住。

才見光芒彙集到她手中的鐵錘,又見光霧消散後再次集結。光芒形成我需要的形狀——被採用爲裴力克里茲王國軍機鎧的正式裝備,幾乎足以覆蓋全身的長大盾牌與長矛。

「小鬼!不要鬆懈!」

殿下似乎不把我們的驚慌當一回事,高聲說:

「維克多!汝還沒回答剛纔的問題!理應早已葬身於北方大地的汝爲何還活着!?還有,爲何咱們非得相爭不可!?」

像是在責備我們放鬆下來的心態,葛葉厲聲說:

從殿下身上散發出讓人感覺不到君臣之隔的氛圍。陛下那種比起敬畏更讓人感到親近的柔和氣質,同樣存在於眼前這個人身上。

——即便如此,『他』還是深信有人能得救。

「嗚……菈妮!?你還好嗎!?」

「名爲維克多·裴力克里茲的男人已經死了。身在此處的只是一介亡靈,也僅僅是一柄劍。」

殿下口中擠出沙啞的聲音。我們出神地傾聽那道懺悔般的嗓音,等待他說下去。

「是啊。原來菈妮也這麼想。」

被撞飛之後,我在着地的同時踏穩腳步以防跌倒,大地被我畫出了兩道痕跡。這時,我迅速詢問:

葛葉眯起眼睛,似乎回想起遙遠的過往。然而她的眼神驟然轉爲嚴厲譴責對方的目光。

「咱已隱約猜到了。假如汝的特殊體質並非天生,能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個,而知道那個方法的只有咱和另一個人——維克多·裴力克里茲,此外無他。」

「若要我代替『他』回答這個問題……這是因爲當時他已經完全不顧一切,甚至到可笑的程度。他對自己發誓,無論用什麼樣的手段,都要挽回僅存的那一條性命——哪怕消耗己身一半生命也在所不惜。」

兩架異形機鎧碰撞。和菈妮孕育出的這架機體——〈沉重敲擊者〉的性質是『創造』。配合狀況創造出各種武器是它的強項,但此時還是用熟悉的武器比較好。

「好吧!那麼就等打倒汝之後,在牢房裏跟汝問個清楚!」

承受的攻擊比想像中更沉重,〈沉重敲擊者〉的巨大身軀被輕易彈開。那條輕飄飄布疋的一揮重如鐵錘。

連碰撞感都沒有,就讓我方武裝綻裂的這個現象,就好像是——

「呀!」

我立即操作〈沉重敲擊者〉向後退,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披風的攻擊。披風從那個位置再次翻動,追向葛葉的機體。

「無論面對何等難題都能快刀斬亂麻,如揮劍破敵一般立即做出回答,因而得到〈對答之劍〉的外號——真令人懷念啊,無論是汝的稱號,還是汝那作戲似的誇張語氣。」

無效化……!?儘管光聽名字就覺得不太妙,但沒想到是這麼麻煩的能力!

葛葉以後跳姿勢,在地面拖出長痕着地。她慎重地觀察殿下的表情,試圖解讀他話中的意思。

「意思是可以將〈原初之法〉無效化!?汝竟然暗藏這樣的祕密招數!」

對於我這樣的形容,殿下隔着面具揚起銳利嗓音,同時再度揮舞披風。

我纔想向他道謝,卻無法言語。代替語不成聲的我,坐在我腿上的菈妮用感動的聲音說:

「看到被大雪覆蓋的村子,『他』深感自己的無力。但是即便體會到天才、神童不過是虛構的美譽,『他』還是想相信有自己能做的事。所以找到那個一息尚存的少年時,『他』心想無論如何都得讓少年活下去……於是動用了那個方法。」

「什……!?」

「咱想破頭也不明白!汝爲何要對咱們舉刃相向!在北方大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被彈開的情況、形成短兵相接狀態的情況——我的腦中浮現了數種情形,結果全數落空。

「我、我不知道,但我試試看!」

操作過後我就明白,〈沉重敲擊者〉似乎是將性能着重於〈原初之法〉。相較於至今孕育出的〈克洛克露瓦赫〉與〈要塞〉,缺點就是機動力特別低落。

我咬緊牙關,在地面上拖出長痕進行纏鬥。在劇烈的地鳴聲中,我摸索着接下來的策略,試圖想辦法闖過這一關。

然而,我愈想就愈覺得自己逐漸陷入敵人的陷阱,感覺就像無止境地沉入無底沼澤。

「再這樣下去……!」

聖骸擁有超越一般機鎧的輸出功率,因此纔有辦法應對敵方超乎尋常的動作,但也差不多到極限了。可以感覺到原本像是呈扇形展開的選項,逐漸被逼得愈收愈窄,不久,選項就會一個也不剩,等着我的是名爲敗北的結局。

「怎、怎麼辦?快恢復……快恢復啊,我的力量!」

菈妮的焦躁透過聖骸傳達到我心中。我努力試着冷靜下來,不要受到影響,但殿下緊密而激烈的攻擊逐步將我逼入絕境。

我感到走投無路,已經無計可施了。面對逐漸被奪走的未來,我開始感到喘不過氣,這時,宛如蛇腹的異形手臂介入我們之間。

「快點重整形勢,兩個小鬼頭!」

葛葉從駕駛艙用嚴厲的聲音對我們發話。金屬與金屬彼此碰撞的清脆聲響斷斷續續響起,我趁機拉開距離。

對着後退的我,葛葉厲聲說:

「提高警覺!不只是那條異形右臂,他被譽爲〈對答之劍〉的思考能力似乎也尚未退步!既然維克多的戰鬥方式依然一如從前,那他就並非是靠第六感或直覺就能應付的對手!」

「我懂,我認識一個戰鬥風格很相似的人!那個人的戰鬥方式,就是會反覆思考再提出答案!」

那就是裴力克里茲女王直屬親衛隊〈守護龍牙團〉的最年輕團員,卡儂·亞布瑟魯特。她算起來是我的前輩,同爲教導院的學生,卻擁有足以擔任臨時教官的本事。而她的老師,就是眼前的操鎧士。

面對已經無招可出的我們,殿下用跟面具一樣帶着嘲笑之意的聲音說:

「因爲我是個凡人,還是個膽小鬼,根本不敢憑着直覺往前衝。所以我纔要思考,不斷地徹底思考,最終得到解答。今天我也會斬破你們這道難題!就用我這把——〈對答之劍〉!」

敵機朝着前方舉起巨大的銀色手臂,向我們衝過來。

「豈會讓汝得逞!」

葛葉主動踏上前,用棍棒擋住銀色鐵臂。葛葉的機鎧〈追獵魔犬〉是犧牲裝甲換取機動性的產物,不能讓她繼續正面硬擋,站在前方防禦可是我的工作啊。

被葛葉這麼一喝,我幾乎反射性地回嘴:

「很好!看來雖然會被無效化,效果也頂多持續一到兩分鐘!」

這樣的本領讓我不禁想向他求教。但是,這個人現在是我的敵人。

然而——

在斷斷續續響起的沉重金屬撞擊聲之中,可以聽到兩人的對話夾雜其中。

「啊,現在感覺是共有的,所以也影響到馬基特了嗎?總覺得眼睛癢癢的,感覺有點怪。不過真奇妙,我不覺得害怕。」

那個瞬間,我想起以前與葛葉的戰鬥。

「從以前開始就偶爾會發生這種事。我做銀製工藝品的時候,有時候太專心,就會不小心做了下一步才該做的工程。」

雖然不甘心,但等之後再說吧。總之現在該做的,就是將我們的所有力量託付給葛葉,換取勝利。

「「怎麼回事?」」

我方的魔彈還是打不中。只能說不愧是維克多殿下,明明已經被預測到閃避方向,卻還能持續躲過攻擊。不過,這樣就足夠了。

「是……菈妮嗎?」

殿下愈是警戒我們的攻擊,對葛葉的注意力就會有愈多漏洞。像是在揭示這個事實一樣,葛葉漸漸佔上風。維克多殿下的攻擊次數開始減少,看起來似乎落入了單方面的防禦戰。

「別妄想搞聯手攻擊那種高尚的伎倆!只要抱着想打中敵人的念頭開槍就好!咱會巧妙利用汝!」

「我之前也曾用那種方式對抗槍擊……但對我來說是孤注一擲的賭博行爲,他卻像是理所當然一樣輕鬆辦到,這樣的技術太誇張了!」

機鎧揮動異形鐵臂的模樣,宛如一場暴風雨。

「沒、沒射中?我的設計出錯了?能正常瞄準嗎?」

我馬上就想介入葛葉與殿下之間,但此時葛葉對我做出指示:

「被擋下來了!?」

我們嘗試着預測更深層的景象。然而面對我們的舉動,殿下也不會一味捱打。

想到這裏,我有種奇怪的感覺。殿下與葛葉的機體好像瞬間移動了一樣,座標看起來有些偏差。

我還記得那個宛如惡夢的詭異動作。若是如此,葛葉接下來要採取的就是那一招了吧。

殿下發出咆哮的瞬間,接下來的景象浮現在眼前。看到這個景象,菈妮感到難以置信地倒抽一口氣。

假如卡儂前輩是天才,那麼殿下就是『天災』。我感受到的就是如此強烈的實力差距。

重複運用好幾次後,我也慢慢了解到菈妮的魔眼性質。我曾誤以爲亞禮的魔眼具有這種力量,但菈妮的這份能力肯定纔是貨真價實。

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我順着直覺瞄準那個有些偏差的影像。

「原來你把我們當道具啊!」

鏗!

(那個動作!)

而我知道有個人擁有類似的能力。乍看之下很雷同,但本質完全不一樣。

「不是,單純因爲對方是怪物。那兩個人都是。」

才這麼想着,又發生了一次。這不是錯覺。該稱之爲既視感的相反狀況嗎?我會忽然看到一個影像,而那個景象又會在慢了一拍後重覆上演。

「少年,你——」

葛葉的攻擊漸漸開始擊中敵機。爲求將殿下逼得更緊,我們牢牢瞄準未來的景象。

還要預判得更遠、更進一步。

「汝早就預料到了嗎!」

殿下的聲音中帶着焦躁。連我都還沒搞懂的現象,這個人瞬間就理解了。

「開玩笑的吧……他是認真的嗎?」

「馬基特!〈原初之法〉好像可以復原了!再等一下……成功了!」

我想着絕對不能錯過這個機會,不斷扣下獵槍扳機連續射擊。

「你慢了一拍!」

我跟殿下的聲音偶然重合。本以爲只是巧合,但這個現象又出現了第二、第三次。

——原來如此,殿下說得沒錯。

「這之間相隔了十二年又兩百四十七天。」

「我早就聽說過他很強……但沒想到強到這個地步!」

「棲宿於那架機體的光芒……難道你繼承了魔眼血脈!?」

我們所見到的景象——

「我想繼續看下去!這種地方纔不是終點!我想見識到更遙遠的景色!」

殿下彷彿看穿了我的無措,在猛烈的攻擊之際對我發問:

「真的被他躲開了!?」

我拼命射出大量子彈,一心只想着限制住敵人行動。過沒多久,菈妮不安地嘀咕:

「哼,究竟睽違多久了呢?咱好久沒跟汝這樣交鋒了!」

「咯咯!幹得好,小鬼!他愈來愈難以出手了!」

從死角逼近的披風攻擊,被葛葉的尾翼掃開。

「好!」

就跟我們過去面對亞禮他們所使出的招式一模一樣。

「菈妮,變更裝備!雙手各一把獵槍!」

只要被射中一發就完蛋了。兩架機鎧在火線交錯中瞬息萬變地移動、碰撞,彷彿完全沒感受到這樣的恐懼。

鏘!

足以輕輕鬆鬆橫掃我和葛葉,不容抵抗的暴力化身。

彷彿是要昭告發生了異狀般,〈沉重敲擊者〉的頭部——正確來說是雙眼的部分亮起光芒。過去我也曾見過同樣的現象。之前對戰過的東方詠士·亞禮解放自己的魔眼——能窺探對方想法的力量時,他的聖骸也亮起了紅色光芒。

大概是注意到我們的變化,維克多殿下和葛葉都高喊出聲:

盾牌與長矛被分解後,我握住出現在雙手之中的槍柄。按照葛葉所言,我抱着對抗禍獸的心態扣下扳機。

葛葉的機鎧手臂像鞭子一樣扭動揮出,手中的棍棒被敵機以剛硬手臂接住——

拋去變得破破爛爛的披風,殿下再度揮動剛硬手臂。能毀掉那條麻煩的披風雖然值得高興,但無法趁剛纔的機會射中並解決他,那可就不妙了。奇計遭到破解,讓我萌生「該不會無論什麼招數都不管用吧」的雜念。

具有壓倒性的能力,連賢人都屈居下風的奇才,天才所憧憬的存在。指的就是這個人嗎!

現在坐在我腿上的搭檔,魔眼一族的後代轉動脖子,用總是被瀏海遮住的眼眸看向我。

「果然用了這一招!」

「無法完全躲開嗎……那麼,我就這樣接招吧!」

剛剛那是怎麼回事?聖骸出問題了嗎?還是我自己因爲極度緊張導致產生幻覺呢?

「現在我好像懂了,這就是父親對我的期望,創造出前所未有的嶄新事物的能力……是能看見未來的眼睛!」

平時膽小、容易畏縮的菈妮,用難得平靜的聲音繼續說:

「咯咯,連咱都沒有預料到這件事。好啦……溫莎有着各種魔眼,汝的眼中看到的是什麼啊,小丫頭!?」

「你看得到,對不對?」

射出的子彈與至今爲止落空的那幾發不同,擦過了殿下的機體。就好像預測到殿下移動的方向一樣,這一發準確射中目標。

「當然!」

「在那個時候,那傢伙想必也有一樣的感受吧……!」

隨着我大喊出聲,葛葉也在沉重聲響之中着地,一臉不甘心地咬牙。

「別出紕漏啊,小鬼!」

我與空中的葛葉四目相對。不知道是不是確信我已接收到她的指示,葛葉展露出笑容。

「原來如此。不過連瑣事都記得一清二楚的男人,不符合咱的喜好!」

「很好!沒問題……我們辦得到!只要有這份力量就辦得到!」

「小鬼,用射擊支援!既然裝備會被分解,在他無法觸及之處發出攻擊方爲上策!」

兩人的攻防水準之高,讓人無法想像他們還能同時耍嘴皮子。操作機鎧的技術就不用說了,這場戰鬥的本質是策略較量,他們腦中的盤算佈局肯定非常深遠。憑我根本無法想像的高水準世界級戰鬥,就在眼前展開。

那是宛如雜耍般的迴避方式,之前與我戰鬥時她也用過。葛葉的機體浮在半空中,只剩殿下的機體留在地面上,而他在遭受攻擊後,出現了可趁之機。如果連這都不叫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什麼才叫好機會?

「不要亂了陣腳!小鬼、小丫頭!汝等的火力只有這點程度嗎!?」

葛葉說得沒錯。我馬上拉開距離,以便徹底執行輔助。

我正要前進的時候,菈妮大喊:

殿下的機體試圖追上我們,卻被〈追獵魔犬〉的尾巴一把拍開。葛葉以複雜的軌道擺佈維克多殿下的機鎧,讓我們看得眼花撩亂,同時再次對我們大喊:

就算不是令人讚歎的絕妙策略也沒關係,不管用什麼方式都好,我需要一個契機來斬斷對我們不利的情勢。

(不管是小花招還是什麼都好,必須想辦法搶先他一步!)

我看到的簡直就像是未來的景象。

「好,我們一起去見識吧!憑我們兩個一定做得到!」

我不斷射擊,殿下卻以精妙的步法躲避葛葉的攻擊並劈開魔彈。連歎爲觀止這詞彙都不足以形容這樣的本事。他就是天才卡儂·亞布瑟魯特憧憬的操鎧士——維克多·裴力克里茲!

搶在魔彈貫穿敵方機體之前,披風就集中到殿下前方。魔彈雖射穿披風,威力卻被抵消,無法對敵機造成任何傷害。

「原來如此!」

見到殿下宛如雜耍般的技巧,菈妮發出驚愕的喊聲:

「怎麼了?該不會剛纔那就是最後一招吧?這可是久違的戰鬥……而且還不是跟禍獸,是人類之間的爭鬥。如果沒辦法讓我的興致更加高昂,我會很頭疼啊!」

沒想到這次會換成我自己體會到和他同樣的感覺。依然半信半疑的我扣下了扳機,這一發子彈是瞄準敵機的手臂根部。殿下銳利如刃的五指中,有一根抓準角度,配合子彈的迴轉動作將之斬成兩半。

我們負責的工作只是支援,只要葛葉做出決定性的一擊就行了。

機體保持傾斜姿勢在空中迴旋。葛葉伸長蛇腹構造的手臂,單手支撐着用後空翻的技巧再度後翻。

葛葉將手中的棍棒交叉,接住殿下揮動銀臂做出的攻擊。但是她沒能完全抵消掉衝擊力道,導致〈追獵魔犬〉的腳一下子騰空。

菈妮似是滿心激動,接着更吶喊道:

「這可是睽違已久的重逢呢!麻煩再陪我多過幾招吧!」

用不着我說出口,菈妮就理解到自己所見的事物爲何。

「開什麼玩笑!」

「如果您真的認爲這是我們的極限,那也太離譜了吧!」

不只是我,菈妮也還以強硬言詞。聽到我們這麼說,葛葉揚起嘴角露出囂張的笑容。

「那麼,汝等應該明白咱想說什麼吧!?」

如果只是一發、兩發,這樣的防禦確實有效,但若連續攻擊,讓對方無暇預測我方的彈道,狀況就不同了。

「意思就是要我們用數量壓制對吧!?菈妮!」

「好!火力全開!」

菈妮回應我的呼喚,口中詠唱出歌謠:

「確認靈魂曲線交疊。〈達格札驅動器〉開啓超額驅動,第二術式展開——」

我感覺到流過機體全身的魔力加速。不久,存在於機體周圍的魔素開始帶着光芒。

「《熔爐已被點燃,獻上鐵火的鎮魂曲,重疊的鍛造聲將化爲吾等工房的贄見禮。燃燒的意志降臨於此!》」

魔素集結成形,變化成從肩膀與手臂——所有部位突出的炮臺。光芒彙集到炮口,向敵人發出毀滅的宣言。

這就是菈妮的第二術式。窮盡『創造』這個自身本質,並追加新武裝的〈法〉——菈妮將這個術法的名號喊了出來:

「『鋼鐵工廠』!」

化爲炮臺的機體讓我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儘管機動力下降,但相對的,火力更有保障。

這模樣威風凜凜,足以震懾所有觀者。然而看着眼前的機體,殿下卻笑了。

「這樣纔夠看!」

〈沉重敲擊者〉在轟然巨響的伴隨之下射出魔彈,殿下則一一斬落。我持續發出攻擊,卻也不由得看得入迷。

他像是配合着圓的律動起舞一般躲過攻擊,不斷閃避。我一方面因他的本事而訝異不已,併爲這個壓倒性的力量差距而震懾。但另一方面——

奇妙的是,我並未對技術差距感到絕望,反倒滿心期待。

她的聲音失去平日的從容,只像個普通女孩一樣,透着哀傷的聲音空虛地在四周迴響着。

再多動點腦筋。爲了將那人逼得更緊,我要更加深入思考。

忽然響起了單方面的破碎聲音,與至今的相撞聲響截然不同。葛葉像是早已做好覺悟,脣瓣緊抿成一條直線。

我對「一隻手臂」這個詞產生反應,便看向少女的右臂。不知道是不是肩部以下什麼都沒有,她的右手袖子在風中飄動。

「無法回答,是嗎?也罷,汝還年輕,也難怪會爲此固執……那麼,回答咱一個問題就好……」

「看來時間到了。」

一道清澈嗓音響起,讓我們同時回過頭去。那聲音與鋼鐵激烈碰撞的緊張感格格不入。

「該撤退了,維克多。」

「咱本來有些不安,害怕汝不是我所認識的那個人。若是咱所知的維克多·裴力克里茲,他死也不可能說出『沒必要思考』這種話。」

如果真有打倒他的機會,這恐怕就是最後絕招。我像是要鑽過倒地的葛葉機體下方一樣往前一踏,猛然揮出拳頭。

我不認爲這道雷只是湊巧。雖然覺得不可能,但剛纔那道雷……難道是那女孩施放的嗎?她並未使用〈原初之法〉,而是憑自己的肉身辦到這種事?

大概是猛烈地胡亂射擊造就的惡果,我們的機體也開始從末端被分解成光子微粒。

「所以說……我就說你們很吵了,是聽不懂嗎?我的頭已經很痛了,同樣的話到底要我說幾次?是你們害我頭痛的耶!」

「在這種狀況下,汝還說得出這種話……汝果然沒變啊,維克多。」

「不,還是算了。劍不需要感傷。」

我得迴避——不對。

「什麼意思?」

我捨棄了用數量壓制、毫不保留地射出子彈的做法,而是用總共十四門的所有炮臺同時狙擊。當然,這會對大腦造成龐大負荷,但我也想見識看看。

「……就是這樣。你們帶給我許多樂趣,不過玩耍時間已經結束了。」

「你們問我是誰?想呼喚我的名字,那就呼喚吧!我就是〈審判之獸〉!」

對這個事實最感震驚的是殿下。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位長相與剋剋露相同的少女。

在場所有人肯定都懷疑自己聽錯了。

五指齊張的手掌逼近眼前,只能等着利爪刺入我們的機體——我根本無法做好心理準備,只能因敵人鉤爪綻放的冷光而全身僵硬。在那一剎那,黑色機影奔了過來,試圖出手阻撓。

聽到葛葉的質問,少女明顯地皺緊了眉。

「這就是汝的弱點呢,維克多!總是忍不住尋求最佳解答!這裏不是棋盤之上,而是戰場!汝記着吧,有時候壞棋也會勝過最好的一招!——小鬼!」

像是望着朋友一般,葛葉眯起雙眸,用似乎放下心來的語氣繼續說:

「……」

「如果是對上圓環之龍也就算了,面對那種玩具,你和那架銀臂騎士只要一擊就能撂倒了吧?」

「是〈達格札驅動器〉出現損傷嗎?雖然很想追擊……不過我們好像也撐不下去了。」

菈妮坐在我腿上向我發問。她在教導院就讀的學科和我不同,沒有上過那時候的課,應該無法理解重點何在。所以我照搬當時聽到的那句話向她解釋:

面對詫異大喊的殿下,葛葉勾脣露出狡猾的笑容。

「休想!」

「黎安諾!你過度使用力量了!」

大發脾氣、亂揪頭髮的少女高聲尖叫:

彷彿要證明「玩耍」這個詞的真實性,殿下的攻擊變得更加激烈。

殿下的機體揮出右臂,想迎擊我方拳頭。

〈審判之獸〉——毀滅過去繁華世界文明的災厄。

我的內心湧現這樣的慾望。那麼,該怎麼做才能實現呢?

「我可是已經辦好該做的事了,你也快點結束你的工作。雖說比我親自搭乘聖骸的消耗更少,但光借你一隻手臂也很累人哦?」

借出……手臂?意思是說,那女孩的手臂就是敵機的巨大手臂嗎?

「打中吧啊啊啊啊啊!」

「——!?」

「汝在北方之地見到了什麼?汝所得知的——改變了汝的『世界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咱不是說過……不會放任汝這麼做嗎!」

殿下的機體用剩下的手掌捧起少女與剋剋露後,往後方跳去。

一時難以相信的事實讓我們僵在原地。趁這個空檔,殿下的機鎧往後撤退。

「——!?」

「是他剛纔拋棄的披風!?」

殿下欲言又止,接着微微搖頭。

「對啊,的確沒錯。」

葛葉的眼神更添銳利。她的態度並不像嚇阻對手的野獸,而是以一位賢人的身分問道:

她語帶不善地說着,這段期間明明沒有烏雲,卻響起了兩、三次轟然雷鳴。殿下像是在責備她一樣,揚聲說道:

殿下沒有再次展開攻擊,但依然閉口不語。那個頑強的態度讓葛葉嘆了口氣。

「我纔想這麼說。再這樣下去,恐怕會形成不斷重複同樣行動的僵持棋局吧。」

「等一下!維克多!」

「受不了,汝真的一點都沒變。打了這麼久,汝竟然還沒有下出任何一步壞棋。」

「『不要放棄思考。停止思考的時候,人就會停止成長。』——聽說從前殿下都是如此教導學生。」

過去與殿下交情匪淺的葛葉,或許一直對此無法釋懷。她懷抱着這股不對勁的感受戰鬥,最後做出了結論。

(來不及!)

雖不至於打碎覆蓋駕駛艙的透明魔力牆,但敵機胸口出現了龜裂。看到敵機身上奔流的光線逐漸黯淡,菈妮嘀咕道:

「……我明白了。」

聽到葛葉這段話,我也留意到了。

「……喂,維克多。汝真的希望咱們停止思考嗎?」

機體腳下忽然打滑,讓我差點跌倒。這時,我發現了原因。

葛葉衝進我們和殿下的機體之間。然而——

到此爲止了嗎——彷彿要代替所有人道出這句心聲一般,緋色髮絲的少女開口:

另一個原因是——

「——!?」

「怎麼可能……!你這種人竟然會下這種壞棋!?」

「地上人?」

惋惜低語的少女右臂彙集起光芒,化做纖細手臂現形。少女所言果然並非誇大,而是真的將自己的手臂借出去,變成機鎧的手臂了嗎?

「等一下!汝是什麼人!」

上頭的鉤爪卻忽地化做光子微粒消失了。

「好!」

少女完全不顧我的焦躁,用慵懶的動作撩起頭髮。

其真面目就是這個少女嗎?

「——!?」

剋剋露渾身癱軟,看不出抵抗的跡象。我不願去想像「她已經死了」這個最糟糕的狀況。

剋剋露本人正被紅髮少女抱着。

不似葛葉作風的沉鬱嗓音在山腳處迴響着。

「囉嗦!輪不到你這傢伙來說,我自己也明白!我最討厭別人對我說那種廢話了!爲什麼每個人都要來惹毛我!?」

我們究竟能拼到什麼程度?

就在此時。

「剋剋露!?」

「維克多!維克多……!」

見識到這樣的技巧,葛葉有些愕然地扭曲着嘴角。

真希望他能展現出更多機鎧的可能性。

聽見殿下將剛纔這段激烈戰鬥比喻成益智遊戲,葛葉露出無奈的表情苦笑了起來。

〈追獵魔犬〉宛如蛇腹的雙臂碎成片,在空中飛舞。那對奇形怪狀的手臂,原本就會無視強度,並實現複雜軌道的移動。葛葉先前能以那樣的手臂接住敵人攻擊,是拜她的操縱技術所賜,用巧妙角度接招,避免對方的力量完全傳遞過來。一旦正面對抗,這便是必然的結果。葛葉這種程度的人,不可能不明白這件事。爲了救我,她鋌而走險,犧牲了機體。

「葛葉!」

比我預期的時間還晚了一拍後,我的拳頭纔有打中物體的手感。結果,殿下的機體遭〈沉重敲擊者〉重擊而後退。

別說是直接擊中我們了,那道落雷根本打在完全偏離的位置。但是……這股不自然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殿下的機鎧再度跳躍,又拉開了距離。葛葉對着他的背影數度呼喚:

少女的話讓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但我已無暇分心思考了。

如果說我的舉動很離譜,那麼對方也一樣。他將十四門炮臺射出的攻擊全數劈開,並持續躲過葛葉的攻擊。

「再會,謝謝你過去的關照。還有……」

這究竟是巧合,還是我們被故意誘導至此呢?在這一刻,無論答案是何者都沒有分別。我的姿勢確實已經傾斜了,殿下可不會錯過這個可乘之機。

聽到葛葉的聲音,殿下的腳步一瞬間停止了。

紅髮少女不顧我們的混亂,用蘊含怒氣的聲音說:

一眼就能清楚看出她不是剋剋露。原因之一,是她的髮絲並非我熟悉的銀色,而是宛如烈火熊熊燃燒的火紅。

「你要玩到什麼時候,維克多?」

葛葉重複這個陌生詞語的同時,一道雷光竄過。

剛纔他已經逼得我們陷入苦戰,沒想到竟然還隱藏着實力。我對殿下並無任何輕視,但現在的攻擊節奏與剛纔差異太大,我們被逼進了絕境。

「吵死人了……爲什麼我非得回答區區地上人的問題不可?」

現場一片寂靜,讓人無法想像不久前還不斷響起打鬥聲。

我和菈妮都無法繼續維持〈沉重敲擊者〉,葛葉也從〈追獵魔犬〉下來了,她一臉憂愁地注視着失去雙臂的愛機,神情若有所思。

「葛葉。」

雖然此刻的氣氛讓人難以向她搭話,但是也不能繼續這樣下去。葛葉似乎也是這麼想,回過頭來問:

「怎麼了?」

「在會談中提過的北方遠征,能不能現在馬上成行?」

像是在考慮我的提案般,葛葉露出了認真的神色。我繼續說:

「對方已經展開行動了。給他們愈多時間,我方會愈不利,所以要用最快的動作出擊。現在我們需要的不就是這個嗎?」

「真有默契。咱也正好這麼想。」

「那就立刻——」

說到一半,葛葉的嬌小拳頭輕敲我的額頭。

「蠢材,光靠滿身瘡痍的咱們出征有什麼用。僅只是慌慌張張追上去,並不算是『最快的動作』。咱們也要重整陣勢。」

「也、也對。戰力愈多愈好。」

或許是因剋剋露被擄走,我着急得無法冷靜下判斷。如果對方的戰力只有殿下與那個神祕少女就算了,但他們或許還有能操縱禍獸的能力。若當真如此,直接闖進敵營等於自殺行爲。

「嗯。先回〈公開戰〉的會場,跟還在與禍獸戰鬥的那些人會合。現在三國軍隊混雜在一起,有必要整理指揮系統。並不是只要人員夠多就好了,畢竟對手可是那個維克多與〈審判之獸〉。」

「意思是說,以大陣仗出征也只會造成更多傷亡,是吧。」

「沒錯。在這方面要做好十足準備,方能出發征討。」

「好。菈妮,你大概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恢復?」

菈妮像是跑完長跑似地疲憊不堪,她畏縮地抬起已經不被瀏海遮掩的眼睛看我。

「抱歉,可能暫時沒辦法。」

前輩朝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我走來,一把抓住我的雙肩。

「方便佔用一點時間嗎?在其他士兵得知之前,我想先告知你一件事。」

「其實……」

「而且還要求我們去迎接,到底要擺架子到什麼程度啊,你們這些混帳。」

「那麼,發生了什麼事呢?」

葛葉從懷中拿出比吉拿棒略粗的圓筒,拉動底部的繩子。另一端馬上朝空中射出光球,像煙火一樣炸開。

「我沒看到啊。」

「的確。父親大人是殿下的教育者,也是裴力克里茲王國軍元帥,一定得聽聽他的意見纔行。我去請他過來。」

「怎麼可能——」

聽到菈妮的回答,蕾蒂西雅把玩着充滿特色的長髮,嘆了一口氣。

「是!」

對着面露慍色的前輩,陛下用意外沉着的聲音開口:

「這樣真的好嗎?」

「竟然要靠別人啊。」

「綠油油的老太婆嗎?我記得她茶花味很重。」

「我想先跟克利夫商量。如果哥哥牽涉在內,於公於私他應該都能提供寶貴意見。」

「請人來接咱們比較快。嘿。」

葛葉對他們毫無歉疚之意,溫和地回應道:

我們無話可說,只能沉默地佇立原地。在這樣的氣氛中,葛葉努力擺出剛毅的態度。

她邁出腳步。目送葛葉與亞禮被艾瑟爾帶走後,我轉身面向陛下。

「嗯、呃,我想看看東方機鎧,所以偷偷跟過來,結果就順勢由我孕育了聖骸。」

那就像是經過百般打磨的刀。面對整體氛圍打磨得太過銳利,彷彿隨時都會攔腰折斷的前輩,陛下小心翼翼地問:

「殿下他……還活着?等等,可、可是……!」

陷入肩頭的手指力道,傳達出前輩強烈的情緒。看不下去的蕾蒂西雅介入我們之間。

「既然如此……抱歉,之後麻煩你了。」

其中一位是黑髮褐膚的少女,她有着毛色與頭髮同樣漆黑的犬耳及尾巴,是所謂的犬人異族。而在她旁邊的少年,一邊眼睛像是吸飽血一樣鮮紅,異色眼瞳與白髮是他的特色。用我的說法來形容這對兩人組的話,就是黑白搭檔——東方謠巫女·艾瑟爾朵莉妲與詠士·亞禮,他們如此異口同聲地責備我們。

「陛下,您的臉色很糟,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少女頂着螺旋狀的特殊髮型,亞禮所說的「卷卷頭」,也就是蕾蒂西雅·亞布瑟魯特,是我的同學兼監督者。她看着菈妮的臉這麼問。

「好啦,汝先等等,一次說明完比較省力。歐莉維亞和蕾蒂西雅在哪裏?」

亞禮對自己的養母惡言相向。葛葉似乎已經恢復平時的超然態度,輕易應付過他的質問。

陛下微微垂首像在沉思,接着小聲說:

「纔剛這麼說就過來了。大概是看到你們回來,她們纔會趕過來吧。」

結果,這件事成真了。

話一說完,艾瑟爾就閉上眼睛,像是想加強感官敏銳度。她稍稍揚起下顎,才見她在原地晃來晃去,忽然又停下腳步。

「什麼……?葛葉大人,您、您在說什麼?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吧。」

前輩睜大眼睛。不久,她的喉嚨擠出嘶啞的嗓音。

我想尋求葛葉的意見,不由得看向她。葛葉早已對我優柔寡斷的個性不抱指望,開口就直指核心:

我摸摸菈妮的頭,想表達我的感激。與我以往這麼做時一樣,菈妮發出聽起來很舒服的哼聲,三角耳上下晃動。

陛下正要開口的時候,忽然一道聲音插嘴:

我正要開口說話,卻又支支吾吾起來。要是說出剋剋露被擄走,自然也必須提及維克多殿下。殿下對陛下來說是親哥哥。我該告訴她這樣的人物已經與我們爲敵了嗎?

「不,用不着這麼做。與其將他請過來,由我直接告訴他比較省事。現在分秒必爭。」

「好,汝來帶路。至於報酬,咱手邊正好有熟成得恰到好處的兔肉,用這個來換如何?」

她這句話就好像說給自己聽一樣,帶着一股悲壯感。

艾瑟爾正一臉得意地咧嘴笑時,從羣衆後方出現格外亮眼的金髮二人組。

我們同時回頭。站在那裏的,是與蕾蒂西雅以及元帥髮色、瞳色皆相同的少女。

「真、真是的,陛下您真壞心,請不要開這種惡質的玩笑。」

聽到卡儂前輩的這句話,我倒抽一口氣。

「克利夫!克利夫在嗎!?」

菈妮露出羞澀的表情回答後,忽然「欸嘿嘿」一笑,臉上綻放出笑容。

「喂,臭老太婆,別想瞞混過去。你把麻煩事推給我們,自己到哪去了?」

「因爲氣味正在接近。等一下,她們馬上就會出現了……看吧,來了。」

對於這樣的前輩,陛下靜靜詢問:

聽到艾瑟爾這麼說,我環顧四周,但是——

話雖如此,我也沒資格批評別人。畢竟我也無力和她一起回去,只能留在原地等待救援。不久,士兵拖着馬車與運貨拖車前來。葛葉對他們下達指令後,也和我們一起搭上馬車。我們在車內左右搖晃,移動了一段時間。一下馬車,熟悉的面孔正好就在眼前。

陛下靜靜搖頭,彷彿要甩開前輩試圖抓住一線希望的手。蕾蒂西雅的目光從前輩身上移開,好像不忍注視這樣令人心痛的場面。

「我們這隊的倖存者只有我一人。我絕不原諒下手的傢伙!」

對於葛葉的問題,亞禮皺起眉頭,用下顎示意自己的後方。

陛下下定決心似地繃緊神情,接着用凜然嗓音呼喚:

「南方那些人就由汝等去通知。咱必須去通知其他人。艾瑟爾,汝認得蒂坦妮亞的氣味嗎?」

「就算我說在暗地裏操弄一切的是我的兄長……維克多·裴力克里茲,你也能維持同樣的態度嗎?」

「方便也讓我一起聽嗎?」

「辛苦了,看來汝等有按照咱的吩咐做好工作。」

「你說女王陛下跟卷卷頭嗎?她們在那裏爲傷患包紮,忙來忙去的。」

陛下表情僵住、試圖吐出否定言詞,但葛葉用不容反駁的強硬語氣說下去:

「兔子……還不錯。成交。」

一旁看似副官的男人,聽到元帥這麼說便轉過身。元帥摩娑着長出鬍渣的下顎,眯起眼睛望向陛下。

「前輩……」

接着,保持一步距離跟在陛下身後的少女開口:

「我們該做什麼?」

「在剛纔的戰鬥中,隊員被擊潰了。」

「嗯,其實——」

她的纖細身體被包裹在教導院男生制服中。總是帶着優雅氣質的她——卡儂·亞布瑟魯特露出我至今從未見過的表情。

羣衆因陛下不尋常的氣勢而一陣嘈雜。撥開人潮、半張臉被眼罩遮住的長臉中年男子走出來。

蕾蒂西雅點頭表示贊同,陛下卻制止住她。

「算了。這件事先不管,剋剋露怎麼了?」

前輩這股不知所措的情緒,很快就轉成了乾笑聲。

就連陛下也因葛葉這句話而眨了眨眼。

連我自己都覺得很像在找藉口,應該說這聽起來就是藉口,但我還是忍不住這麼說。對於我接二連三增加孕育孩子的對象,蕾蒂西雅也沒有強勢地追究下去,只稍稍聳肩就放過我了。

「不是,跟蕾蒂西雅那時候一樣,當時無論如何都有這個必要……」

「辛苦了,馬基特。你沒受傷吧?」

前輩當然驚訝地睜圓了眼。

我嚇了一跳,向葛葉問道:

這麼問我的是一位金髮微卷的少女,她那總是平靜的語氣變得有些緊繃。這位正是我所居住的國家·裴力克里茲王國的第十四代君王,歐莉維亞·裴力克里茲陛下本人。

「結果還是變成這樣了。」

「——」

「咯咯咯,是溫莎軍的狼煙。如果那邊的戰鬥已經結束,不久就會有人來迎接。」

「嗯……謝謝你。都是因爲我要你採取那麼亂來的炮擊。你好好休息吧。」

「啊,回來了。都發生這種緊急狀況了,你們剛纔都在做什麼?」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哪有什麼好或不好,敵人做了這種事,我哪能漠視不理——」

「嗯,是這邊。」

散發着略顯倦怠的氣息,但仍然深具威嚴的這個人,就是裴力克里茲王國軍元帥,克利夫·亞布瑟魯特。元帥似乎從陛下的聲音察覺事態非比尋常,但依然維持着沉着的聲音,獨眼露出銳利光芒。

這是在我心中一直揮之不去的可能性。即便如此,我仍然極力試着不往那方面去思考。

「喂,梅菲爾德,到底是爲什麼啊!?」

「圓環巫女被帶走了。被自稱爲〈審判之獸〉的人物,以及維克多·裴力克里茲。」

「那、那是什麼?」

「喂、喂,梅菲爾德。假如殿下還活着,沒有什麼事比這更值得開心了,對我來說也一樣。可是……爲什麼那個人要與我們爲敵?」

「維克多還活着,他一直以來都只是詐死,並與自稱〈審判之獸〉的那個人聯手引發這次的騷動……這就是事實。」

前輩與殿下之間的關係,我也有所耳聞。將這位天才訓練成天才的指導者——就是殿下。卡儂前輩似哭似笑的面孔一陣抽搐,踩着蹣跚步伐走向我。

卡儂前輩用連我都聽得見聲響的力道握緊拳頭,怒吼道:

「……成功了。我跟馬基特孕育了孩子。」

「辛苦你們了……咦?爲什麼菈妮在這裏?」

「——」

「哦,汝挺清楚狀況的嘛。這不是玩笑,剛纔咱所說的是事實。」

「卡儂……?你怎麼了嗎?」

「請冷靜下來,兄長大人!」

「蕾蒂!這教我怎麼冷靜!」

總是舉止優雅的前輩,第一次流露出可說是恐慌的模樣。前輩被拉離我身邊後,當場無力地跪倒在地。

「爲什麼……殿下要這麼做……」

看着這樣的前輩,我平靜告知:

「『我要讓世界恢復應有的形貌』——殿下是這麼說的。」

「應有的形貌……」

前輩愣愣地重複我的話語。殿下的真正意圖尚未明朗,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們不能就此袖手旁觀。

陛下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她直視着我們的臉宣佈:

「各位,這並非只屬於裴力克里茲的問題,因此我打算實行葛葉大人的提議——接下來以三國聯合作戰的形式採取行動。你們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嗎?」

元帥搔着頭,嘟噥似地回答:

「這是最有利的方案吧。坦白說,引發問題的是我們自家人,一想到東方跟西方會要求我們負起什麼責任,心情就很沉重。」

與刻意表現出達觀態度的元帥相反,前輩露出深感苦惱的神情。

「不管用什麼方法都好。我要去見殿下,直接問出他的本意。我想這麼做。」

聽完各自的回答,陛下低頭道謝。

「謝謝你們。那麼克利夫,能麻煩你選出對上兄長大人至少能夠生還的士兵嗎?」

「遵命。」

元帥馬上從陛下面前退下,快步離去。那我們要做什麼呢……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陛下對我們露出慰問辛勞的笑容。

「我要再跟高層談一下,馬基特,請你們先去休息吧。聽葛葉大人說,已經包下整棟旅館到明天早上。」

「那麼,我們就接受您的好意。」

伸出來的兩條腿晃來晃去,看來有個人仰躺着將頭探入駕駛艙下方。

降落地面的蕾蒂西雅將背脊挺得筆直,轉頭望過來。

「咯咯咯,或許該說是強行加裝吧,這靠的是蕾蒂西雅天生的強大魔力。」

菈妮駝着背,揚起視線看向我。

「兩位早安。不過你們起得太早了吧?何不再讓身體好好休息一下?」

儘管貴爲賢人,她們卻連護衛都沒帶,現場只有兩人。正因爲如此,讓我猶豫着不敢出聲打招呼。

「在西方聖骸趕到前你可別死哦,窩囊狐。當你看了我的研究成果而心有不甘的表情,我可還沒見到呢。」

蕾蒂西雅的意志就如同要塞一樣堅若磐石。那道堅毅的視線,說明了她要『守護剋剋露』的誓言多麼真誠。

「對。戰力現在幾乎都集結於此,剩下的——」

見到她動人的微笑,我也跟着笑起來。根據戰況,想必也會有需要蕾蒂西雅的『盾』的時刻。到時候我會毫不猶豫地與蕾蒂西雅孕育孩子——白色城堡〈要塞〉。

葛葉洋洋得意。我只覺得捱了那一記的操鎧士很可憐,什麼都無法回應。

「咦?你的機鎧已經修好了嗎?」

像是想確認自己用細如蚊鳴的聲音說出的自我意志,菈妮微微點頭後繼續說:

「不要!請你住手!」

「哦,真意外,沒想到咱跟那傢伙的談話會令人產生這樣的顧慮。不過咱們是在互相調侃,彼此的關係從以前開始就沒有改變,老是在互損,往後恐怕也是如此。」

那是西方賢人·蒂坦妮亞。在身爲機鎧創造者的四方賢人之中,現在還活着的,只剩混有特別長壽的精靈種血統的這兩人。

我回想起僅對峙短短時間、垂着黑白斑點狗耳的那個犬人族。她長着一張看似個性柔弱的面孔,而那對她來說也的確是一場無妄之災。

望着昏暗的天花板一段時間後,我扯起從身上滑落的被子,卻完全沒有睡意。我雙眼緊閉,腦海中只有剋剋露的面孔。

「哦,就是被你打飛的那個人啊。」

隔天早上,我難得跟着朝陽一起清醒。

在我跟蕾蒂西雅談話時,旁邊的菈妮晃動着三角耳興奮發問:

「雖然不滿意,不過就結果而言應該是這樣。坦白講,那個……我其實是想駕駛我們的〈要塞〉出擊。」

「這、這個機體真不錯……設計就不用說了,多節劍這個附加裝備也很棒……」

「嗯,很好。咱們也要開始準備了。」

「少貧嘴。汝還不如擔心在西方聖骸抵達前,咱們就已經解決這件事了。」

「什麼嘛,偷看真是沒品。」

一如她的主張,那個人物與我所熟知的陛下並不相同。她穿着與整鎧士相同的連身工作服,長着一顆牛頭。

兩人拉開距離,緊張感消散後,我纔出聲說:

如此回嘴的蒂坦妮亞這次真的離去了。蒂坦妮亞毫不回頭地往前走,葛葉也沒有目送她的背影。

面對用升降繩沿着機鎧小腿垂降的那個人,我出聲呼喚道:

「好的,就靠你了。」

「不,只有咱的研究所纔有零件,要請人送過來纔行,所以現在還在維修中。這是小女所乘坐的機鎧。喏,就是汝原本會在決賽對上的那孩子。」

我順着菈妮的視線回過頭。

「那麼,汝等南方人都談好了嗎?」

我對着坐在駕駛艙中的狐狸異族葛葉發問:

「菈妮?」

就快回到旅館時,我在街上看到葛葉正在與被稱爲樹精的綠髮異族談話。

見到菈妮的驟變,蕾蒂西雅嚇了一跳。

就在我想出聲呼喚時,那雙腿縮了進去,一道嬌小身影蠕動着爬了出來。那是我所熟悉的面孔。

兩人背對着交談。

「而且,抱着這份感受的似乎不是隻有我一個人。」

就在此時,人羣中傳來熟悉的聲音。

她無法繼續拼湊出言詞。菈妮一瞬間露出着急的表情,但視線忽然落在我身後。

「啊,你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吧?嗯,你別放在心上,菈妮好像只是有點太喜歡機鎧了。」

「早安。你在做什麼?」

並不是說沒有這樣的異族,但那個一看就知道是頭套了。隨從一把抓住似乎是爲了慶典扮裝而準備的頭套犄角,試圖將它拔下來。

「哎,以戰力考量,如果你能駕駛那架機鎧,會讓人更心安。」

我無法具體想像出剋剋露現在身處什麼樣的情況,也不願去想。模糊不清的焦躁感受擾亂着我的心,害我沒有心情睡回籠覺。

「用不着你說,我也打算這麼做。」

眯起眼眸的葛葉咯咯輕笑,從喉嚨深處發出銀鈴似的笑聲。

蕾蒂西雅的說明似乎反倒激發了菈妮的好奇心。該拿她怎麼辦……正當我跟蕾蒂西雅以視線交流時,一道機鎧的腳步聲逐漸接近我們。

「呃,抱歉。總覺得剛纔的氣氛讓人很難出聲搭話。」

「就只有西方聖骸對吧?我明白。我馬上回去西方,讓他們前往會合。現在分秒必爭,我在此先告辭了。」

菈妮帶着苦惱似的凝重眼神,在位子上坐下。

「裝了兩個!?咦,這是怎麼回事!?我更想拆解開來了!」

「兩位的關係真難懂。」

蕾蒂西雅用手指捲起頭髮又鬆開……不斷重複着這樣的動作,滿臉「我無法接受」的表情,讓我露出苦笑。

「我想再見她一面。見到她以後,我有好多話想跟她說,真的很多很多,所以——」

「但是,如果需要我的『守護』力量,到時候請你不要客氣地說出口。無論在何時何地,我都會立刻趕到。」

「怎、怎麼回事……?」

「——要保護好這一切。咱們要連同先走一步的那兩人,一起展現出與那一天相同的志向。我們仿製神的模樣、不惜抵抗上天意志而齊聚一堂的那一天。」

對於我的感想,葛葉微微聳肩。

從剛纔菈妮的姿勢來看,她應該是在調查駕駛艙底部的聖骸核心——達格札驅動器吧。一如我無法入睡,身爲技術者的菈妮或許也抱着什麼想法。

「嗯?」

在我們交談的時候,一旁的菈妮已經失控。

「你、你認錯人了。我絕對不是你說的那個什麼陛下,一看就知道了吧。」

「不過這種尺寸的機鎧,到底是怎麼運作起來的?總覺得輸出功率絕對會不足……果然還是拆開來調查看看吧。」

「蕾蒂西雅?」

「不可以。接下來就要出擊了。」

菈妮陶醉地抱住蕾蒂西雅的機鎧小腿,臉頰湊上去磨蹭。她的目光已經被機鎧迷得失去理智,進入了所謂的菈妮『小姐』模式。

「原、原來如此,不愧是主任的女兒。」

「就是這樣,這都是爲了儘可能提高成功援救剋剋露的可能性。我也不能耍任性。」

「你不也一樣。蕾蒂西雅打算駕駛那架機鎧參戰嗎?」

既似蛋殼,又似老朽搖籃的熟悉駕駛艙就在眼前。此時,我忽然注意到駕駛艙中有個不停晃動的人影。

「……馬上要展開北方遠征。我這樣認定應該沒問題吧?」

「馬、馬基特?早、早安。」

這個時候在城牆外的遼闊平原上,士兵已經開始出動。大概是高層已經談出結論,整個集團分成開始準備返鄉的人,以及整理行囊以備出征北方的人。我只稍作旁觀,接着走到昨天聖骸被運過來的地點。

回到房間,穿上制服,我收拾好自己跟剋剋露兩人份的行李就離開旅館。禍獸的襲擊也波及了溫莎首都,城裏到處都看得到災害的爪痕。原本充滿慶典喧囂的大道,現在鴉雀無聲。

我點點頭,向她告知我國的狀況:

聲音從高處落下。朝我們走來的是四肢異常細瘦,腳甚至讓人聯想到鳥的逆關節——機鎧〈追獵魔犬〉。

「能不對這架脆弱的〈追獵魔犬〉造成損傷,只讓裏頭的操鎧士昏迷,咱的操鎧技術很高明吧?」

「對,陛下說要跟高層更深入討論。我想她不久後也會去找你們談這個問題。」

嘆着氣如此自言自語後,我坐起身。夏天的太陽昇起得早,這個時間大家應該都還在睡。我留意着不發出腳步聲,走出房間去洗臉。

「這種頭套瞞不過我的眼睛!胸部那麼大的就只有陛下一個人!好了,快拿下頭套!衣服也要換掉!」

與蒂坦妮亞相同,葛葉帶着前所未見的認真神色點頭。

爲了在緊要關頭能以萬全狀態行動,現在我們的工作就是養精蓄銳。行了一禮後,我們也離開現場。

穿過葛葉身邊時,揮着手的蒂坦妮亞忽然停下腳步。

那比周圍的機鎧要大得多,機體未經塗裝,金屬材質一覽無遺。而正在爲過去也曾上過戰場的那架機體細心點檢的人,是我那有着獨特螺旋金髮的同學。

視線前方立着一架罕見的巨大機鎧。

另一方面,或許是出於身爲謠巫女的驕傲,蕾蒂西雅以平靜的笑容告訴我:

像是要說服不死心的菈妮,蕾蒂西雅說:

我制止已經準備從腰包掏出工具的菈妮……話說回來,用收納於那個腰包的工具,就足以分解機鎧這種東西嗎?

她全身一抖、縮起身子的那個模樣就像小動物。平時覆蓋住視野的瀏海沒了——轉過身來的菈妮似乎很在意這件事,便將大衣兜帽拉低到眼部。

在會談之中大肆對葛葉發泄惡意的蒂坦妮亞,好像排除了一切私情,淡淡說道:

回過頭,在那裏的是總跟在陛下身邊的隨從身影。年紀看起來比我大一點的那個人,正拉着身旁人物的手臂出聲制止,然而——

「因爲不能失敗。我有好多好多話還沒對剋剋露說,像是『謝謝你把這個位置借給我』之類的。」

「等等,陛下!不管怎麼說,您這次亂來也得有個限度啊!」

「聽葛葉大人說,上頭裝設了兩個〈達格札驅動器〉。」

「……看來不行,乾脆起牀吧。」

葛葉說完便離去了。目送她的背影離開後,這次我們總算回到旅館

我不太清楚,不過總覺得菈妮可能做得到。事實上,東方機鎧好像就有好幾架成了菈妮好奇心下的犧牲品。

「我、我在想有沒有什麼能做的事。雖然無法爲聖骸做整備,但我想多瞭解這孩子。」

「這、這個,我可不可以拆開?不可以?欸,可不可以?不可以?還是可以?應該沒有什麼不可以……對吧?」

周圍紛紛問着怎麼回事,也開始關注她們。在騷動擴大之前,我試着收拾場面。

「那個……請問您在做什麼?」

我纔剛這麼問,她的頭套就被拔掉了。出現在頭套下方的,果然就是陛下的面容。

陛下用工作服的袖子擦拭被頭套悶壞的臉,沮喪地垂下肩膀。

「因、因爲大家明明要迎向決戰,卻要我回去城堡等待報告,這不是太過分了嗎?無論是兄長大人的事,還是巫女大人的事,我都只能在事後聽報告……這我可無法忍受。」

一轉前一刻的喪氣模樣,陛下露出殷切眼神對隨從傾訴:

「幸好我對於整備機鎧的知識稍有涉獵,所以我想自己或許也能幫得上忙。」

「嗚。」

隨從露出『您這樣講,搞得好像我纔是壞人一樣』的表情。我們也跟她有類似的感受。

陛下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無法輕易贊同。如同隨從所說,這次陛下的確太亂來了。

我既想尊重陛下的心情,又得保持具有常識的判斷,該選擇何者讓我傷透腦筋,但一道聲音忽然闖入:

「不要緊。」

所有人同時回頭。

站在那裏的,是瀏海長到遮住眼睛的矮人族男子。

「父親?」

菈妮十分訝異。菈妮的養父——裴力克里茲王國軍整鎧科主任,扎茲·羅可史密斯,像往常一樣言詞簡練地說下去:

「只要能幫忙整備,我們都非常歡迎。今天早上出現了一個空缺。」

主任隔着瀏海直視陛下,加了個但書。

「不過——如果是在一般行軍也就算了,這次情況特別,希望您能體諒我們無暇給予您女王的禮遇。」

「這、這是當然的!」

「我無法反駁。」

「這麼悲觀做什麼。帶着向衆人預告戰勝的心態去晃晃吧,如果是這樣咱就許可。」

「雖然場合不太對,我還是很高興。父親將我養育成能夠獨自生存下去的人,我也是一直抱持着這樣的打算活到現在……但馬基特不一樣,你選擇與我連結在一起。這讓我開心得不得了。」

「好的,我明白!我會努力的!」

「該說是好店嗎……那邊那家就是我們村裏唯一的酒館。我沒喝過酒所以不太清楚,不過烹飪技術沒話說。」

「拜託你!我絕對、絕對會活着回來!」

陛下環顧我們的臉,像是要確認自己的理念無誤一樣,隔了一拍才點頭。

爲了避免驚嚇家畜,機鎧停在遠處待命,只派馬到村中傳令。這是爲了請求協助以商借旅舍,若沒有旅舍就改爲借用民宅的空房間。

「是啊。」

沒多久,彼此脣瓣間的距離化爲零,重合在一起。感受到柔軟觸感的下個瞬間,一個物體鑽過齒間入侵我的口腔。

果然被罵了。或許因爲旅途疲勞,葛葉嚴肅的態度一變,她用力伸了個懶腰,露出和善的笑容。

「你前陣子纔來過,沒想到又來了。現在就放暑假太早了吧?」

「呃……我回來了。」

「謝謝你!」

(——走吧。)

再講得更明白一點,那是我的故鄉。

面對隨從這樣的表情,陛下不顧形象,對她低頭懇求:

隨從一臉不滿地噘起脣。

大氣中的魔素集中到搖籃周圍,視野逐漸從正面朝兩側擴展開來。視線比平時都還要高,感覺好像擁有了巨人之眼。

紮營所需的帳篷數量有限,所以大軍行進到這裏之前也都是這麼做。

「那麼菈妮,今天也要麻煩你了。」

「嗯,你去看看大家比較好。」

「哎,歡迎回來。我從士兵口中聽過詳情,雖然沒辦法要你悠哉放鬆,不過你還是好好休息再走吧。」

「既然媽都這麼說,那應該就是這樣沒錯。」

「謝、謝啦。」

「您真的明白嗎……受不了。」

「笨蛋。」

遠觀着這個景象的我,轉身面向菈妮。

沒有讓葛葉說到最後,陛下做出如此宣言。

「請不要爲了兄長大人而顧慮我。您該重視的是所有人的性命。」

葛葉所指的村落看起來像個農村。我對即使遠看也感覺得出閒適氣氛的那個景色有印象,正確來說,是我非常熟悉的風景。

「非常抱歉。可以的話,我很想說我絕對會阻止殿下……但我覺得讓您抱持無謂的期待也不太好。」

「木桶啊。如果是這樣,我還是去跟葛葉大人聊天吧。」

葛葉看到山腳有個小村落,便停下腳步。

與人產生關連是多麼珍貴的事。正因爲有他人在身邊,我們才能——

養母說得一點都沒錯,我完全無話可說。見我露出苦笑,養母乾脆地拋開這個話題。

「我總覺得,創造聖骸的人或許是爲了讓大家在戰鬥前想起自己不是孤身作戰,纔會將『孕育孩子』制定爲必備儀式。那個人說不定比誰都明白人與人的聯繫有多麼寶貴。」

「可是——」

「哎,結果不如人意也是一種旅行樂趣。那麼,明天見。」

她的語氣沉穩,卻蘊含強而有力的能量。

「呃……那個,葛葉,我可以單獨行動一陣子嗎?到明天早上爲止。」

前往一切開端與終結所等待的北方大地。

我和菈妮坐進各自的駕駛座,手臂穿過機甲。按照以往的程序,我在腦中描繪自己孩子的模樣。

「「「是!」」」

葛葉踩着輕盈腳步走遠。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後,我轉身面向身旁的人物。

怎麼說呢,我有種「回到家了」的感覺。當我因自己家特有的氣氛而心感平靜時,養母忽然問:

聽她這麼問,我所能想到的也只有——

面對訝異回頭看我的葛葉,我委婉告知:

「好、好的,我纔要麻煩你多多關照,好嗎?」

「真的好嗎?咱說不定會在汝面前將維克多——」

「那就是你們都要用四肢健全、健健康康的模樣踏上歸途。明白了嗎?」

這是一間稍比四周住屋寬闊的平房。回自己家需要敲門嗎——猶豫過後,我還是沒有敲門就直接打開。

「這樣就夠了。如果要我難得擺出女王身分下達命令的話——」

隨從接住陛下,滿臉通紅地說:

「對了,之前你帶回來的女孩沒有一起來嗎?就是那個銀髮女孩。」

我也不覺得那是值得勸她「一定要去看看」的東西,所以就在這裏與她告別,直接前往目標的那間屋子。

即便葛葉沒有多說,我們也早有共同的認知。我再度面對這個問題,那就是我們心中的糾葛——是否有辦法在不殺掉維克多·裴力克里茲的狀況下阻止他?

「爲什麼,汝要去哪?」

不久後,隨着劇烈晃動,鋼鐵四肢現形。我緊握住出現在手中的鐵錘,揮動一次以確認與聖骸同步成功後,我直視前方。

「嗯,是這樣沒錯……」

「嗯,明天見。」

另一方面,葛葉帶着苦澀神情對陛下發問:

現階段我還沒有答案。到頭來,我還是隻能含糊回答。

對手是自稱傳說中〈審判之獸〉的人物,以及最強操鎧士。即便集結諸島各國的戰力,面對他們仍不能大意。

從東方大地出發的第三天,與北方之間的國境山脈出現在眼前時,太陽已經西沉。

「好啦,機會難得,咱也來喝一杯吧。有不錯的店家嗎?」

「你還真的很沒用。你可是我兒子,這是在搞什麼啊。」

「那麼,我要到另一邊集合了。」

這點是沒什麼問題,不過——

「不好意思。」

見我指向那家店,葛葉搖晃起蓬鬆尾巴。

「就是這樣,菈妮。」

「這座村子是我的故鄉……我也不曉得還能不能再回來,可以的話,想趁現在向大家打個招呼。」

被派去的〈守護龍牙團〉士兵回來了。收到村莊可以提供的牀鋪數量報告後,再分配住宿村中的人與紮營的人。我被分配到住宿村中旅舍的那一邊,不過現在畢竟是在執行任務,因此我偷偷窺探站在一旁的葛葉臉色。

她發出貌似很舒適的哼聲,眯起眼睛,像個撒嬌的妹妹一樣用額頭磨蹭我的胸口,嘴裏低聲說:

「好啊,我會的。」

至今我從未想過『孕育孩子』的意義,但菈妮這段話確實有道理。

菈妮輕輕碰觸自己的嘴脣,三角耳上下晃動。儘管已經司空見慣,我還是覺得好可愛,於是我摸摸她的頭。

「欸嘿嘿……」

我們齊聲回答。

在廚房準備晚餐的中年女性,聽到我的聲音後便回過頭來。

大概是感受到陛下的熱忱,隨從一臉傷腦筋地皺成八字眉,垂下了肩膀。

這道聲音不只是單純的聲響,我感覺到信念也一同注入其中。

菈妮的舌頭含蓄地舔弄着我的口腔。不久,我們不分先後拉開了脣瓣的距離。

「……看來沒必要激勵你。用不着我來打氣,你好像早就已經鼓足幹勁了。」

陛下抬起頭,緊緊抱住她。

相較於兩眼閃閃發光、意氣昂揚的陛下,隨從擺出苦瓜臉。

「但是,得請您照顧好自己哦?我不懂整備機鎧也無法戰鬥,隨行也只會浪費軍餉,所以請容我回王都去。」

也不是真的很久沒見面,但這張臉卻讓我格外懷念。我的養母一看到我就哼了一聲。

「今天就走到這裏。反正前方應該也沒有落腳處,就在那裏過一夜吧。」

我的額頭被輕輕一戳。葛葉高高揚起眉毛,眯起眼睛抬頭看我。

「這個村子頂多只有木桶工匠。如果去隔壁小鎮會有比較多東西。」

見我微微聳肩,養母勾脣一笑。

「這樣啊,原來如此……嗯,我也這麼想。」

「……真是的。您都說到這個地步,我不就只能答應了嗎?」

「因爲我太沒用,她被擄走了。不過接下來我們就是要去把她搶回來。」

奇妙的是,即使如此,我依舊滿心平靜。

以前剋剋露在這附近戰鬥而倒下時,曾經在這裏受到照料,所以養母見過剋剋露。我大略說明了一下緣由。

一如我隱約的猜想,菈妮看起來對木桶不感興趣。從她與葛葉的對話,以及至今我觀察得到的經驗來看,她似乎喜歡「帥氣的東西」。對這樣的菈妮來說,就算聽說這裏有木桶,當然也提不起興致。

我彎下腰,嘴脣湊向閉上眼睛、揚起下顎的菈妮。當我摟住菈妮纖細的身子時,原本就在狂跳的心臟跳得更加激烈。

陛下說完,就走向整鎧兵的集團。該說是理所當然嗎?整鎧兵因陛下突然的加入而慌了手腳。

「我也自由行動好了。馬基特,這個村莊有什麼工藝品嗎?」

「我一點都不害怕。明明接下來是要趕赴或許會決定世界命運的戰鬥呢。」

大概是在一旁聽到整段對話,菈妮沒等我說完就這麼開口。對於她的體貼,我低頭道歉:

畢竟她是我的母親,比我更清楚我的狀況。

光是能聽到這樣的評價,來這一趟就值得了。我馬上轉身準備前往下個目的地。

「我也去見見村裏其他人。」

「因爲這可能是最後一面——這種話你可別說哦?」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我停下腳步。

「……傷腦筋。先被媽說出口,我就沒辦法耍帥了。」

「別做這種不符合你風格的事。你就算耍帥,頂多也只會被人笑死。」

「說得真白啊。」

我笑着想結束對話,養母卻用認真無比的表情對我說:

「跟我約好啊,你只是要讓村裏的大家看看你過得很好的模樣,之後你一定會回來。」

我無法用輕浮的語氣回答她。話雖如此,我也不是今天才開始承擔生命的重量,因此我像往常一樣,用像是宣告要在比賽中獲勝的高昂氣勢回應:

「我知道了。我絕對會回來的。」

「那就好。」

聽到她滿足的聲音,我想到一件事。

「說是做爲交換好像也不對,不過——」

「怎麼,你要提條件嗎?」

我要提的只是點小事。我接下來可是要努力一番,要求一、兩個獎賞也不過分吧。

我僅回過頭對養母說:

「回來後,我想喫媽做的焗烤馬鈴薯。」

在鋪得滿滿的馬鈴薯薄片上,加上番茄醬與起司。正因爲只是這樣簡單的菜餚,對我來說就是屬於母親的味道。

「菈妮!你那個魔眼呢!?」

我與亞禮他們告別,接着繼續到處打招呼。在所有村民面前都露過面後,我就在我長大的孤兒院度過一夜。

艾瑟爾好像不喜歡被當成狗看待,可是——

我不經意望過去,看到艾瑟爾在跟牧羊犬打鬧。

那宛如向我們發出警告的野獸咆哮,是種喚醒原始本能的恐懼。

「嗯,謝啦。」

亞禮把艾瑟爾的慘叫當成耳邊風,繼續咀嚼着上頭撒的砂糖「多到嚇死人」的麪包。他的表情難得幸福洋溢。明明之前喫薄鬆餅時,他儘管承認味道可口,也依然擺着那張與生俱來的臭臉。

「嗚哇……哇、嗚哇、嗚哇、嗚哇、嗚汪……汪嗚!」

這似乎是她個人的堅持。當我們談到這時,亞禮帶着心滿意足的表情走近。

艾瑟爾露出尖牙怒吼。到頭來,被黏上的理由也只能問當事人,不,正確來說是當事狗。不過——

打頭陣的是我和菈妮駕駛的〈沉重敲擊者〉、葛葉的黑色機鎧〈追獵魔犬〉,以及蕾蒂西雅的大型機鎧〈巴羅爾〉。跟在後頭的是卡儂前輩等人組成的〈守護龍牙團〉與東方精銳,亞禮他們的〈獵犬·盧瓦〉則在遠處護衛補給與整備部隊,這就是大軍的陣形。

「嗚啊啊啊!」

我用出現在視野中的十字準心瞄準禍獸。然而下一個瞬間,禍獸就從那裏消失了。

聽到回答後,我離開家。

「啊,抱歉。麪包太好喫了,我實在忍不住。原諒我嘛,艾瑟爾。」

艾瑟爾褐色的臉頰帶着紅暈。一臉興奮的她瘋狂搖動尾巴,感覺隨時都會斷掉似的,嘴巴還一張一闔——

「好,我會準備好足夠讓你喫到撐死的份量。」

「嗚嗚嗚……再不收斂一點我就要生氣了!吼哦哦哦哦!」

「等一下,亞禮!剛纔那算什麼啊!?比起我,麪包更重要嗎?」

「嗯?只是因爲我的心裏充滿幸福感罷了。」

當我深感不可思議地嘟噥時,靠在樹旁的亞禮打趣道:

「諸位!按早上所說的採取行動!首先咱與蕾蒂西雅先上!小鬼一邊保護量產機組一邊用射擊掩護咱們!量產機組散開隊形,視戰況提供咱們支援!」

「四班!轉爲支援!蕾蒂西雅!控制住禍獸的行動!」

我想起與維克多殿下的戰鬥,開始集中精神。我一面回想卡儂前輩那句「見林莫見木」的指點,一面嘗試用俯瞰角度觀看戰場。

隔天早上,我們終於踏進與過去位於北方的國家——辛白林之間的國境山脈。

艾瑟爾試着趕走它,但牧羊犬仍糾纏不休,不斷嘗試着要攀到艾瑟爾身上。真是一場可愛的攻防戰。

「真要說他們看起來像一對甜蜜情侶,好像也行呢……大概吧?」

「不,這是鄰居家的牧羊犬。我常常幫忙他們工作,所以它也很黏我……不過真難得,這傢伙很少親近第一次見面的人。」

「麪包太好喫了,所以不行。」

但是那位搭檔依然背靠着一旁的樹幹,沒有展開行動的跡象。

食物的力量真可怕。當我深感驚歎時,不知怎地,一旁的艾瑟爾靜不下來似地晃來晃去。

「哎,這個麪包真的很好喫。你等我喫完再說。」

「確認靈魂曲線交疊。〈達格札驅動器〉開啓超額驅動,第二術式展開——」

「亞禮……你怎麼了?」

「這麼說來,你只要被亞禮叫成『蠢狗』就會回嘴說『我不是狗』,但你不否認『蠢』這個部分沒關係嗎?」

這個景象讓人心的動搖蔓延開來。但葛葉高聲一喝,就掃除了這樣的氣氛。

由於溫莎的首都異族雜居,剋剋露、蕾蒂西雅和陛下都曾戴上獸耳。當我基於這樣的經驗做出這段發言後,艾瑟爾揚起眉毛。

大概是理解到我想傳達的意圖,養母會心一笑地回答:

雷聲間隔愈來愈短。不久,當我們越過山頂的時候,那傢伙終於現身了。

「我覺得狗耳朵很不錯呢。不對,不只是狗,貓跟牛也都很棒。」

「亞、亞禮!剛纔那家麪包店在哪裏!?我們去囤貨吧!」

他帶着滿面笑容,安撫似地摸摸艾瑟爾的頭。這個動作與他的形象相去甚遠,讓我跟艾瑟爾都繃着臉僵住了。

「真的假的,意思是那個麪包不管在哪裏都喫得到……這豈不是有點幸福過頭了嗎?」

現在依然能回想起來的甜味在腦中重現,讓我一陣反胃,不過現在不是呆愣着旁觀的時候。既然艾瑟爾不喜歡這樣,我就得介入,幫忙調解。

禍獸以人類言語無法形容的聲音仰天長嘯。剎那間,幾道閃電奔流而逝。

蕾蒂西雅的大型機鎧構築出塔盾擋住敵方去路。大概是多虧有那個重量,它才能承受衝擊,並未像其他機鎧一樣被掃飛。

「我做好覺悟了!」

「那我們去問做法!南方的傢伙不是說可以自己做嗎!我們走吧!」

「大概是對她一見鍾情吧?」

「亞禮!你處理一下這傢伙!」

順帶一提,亞禮喫的是住在這個村子的孩子都喫過的麪包,但並不是因爲很受歡迎,而是因爲那個過於強烈的甜味。喫這種麪包像是一種洗禮或是儀式,我也被逼着喫過,那股甜味害我的舌頭整整麻痹了三天。我無法理解亞禮爲什麼能喫得那麼津津有味。

手臂、肩膀、腰部——武裝陸陸續續增加,〈沉重敲擊者〉已化身可稱爲移動炮臺的存在。我壓低重心以取得平衡,將總計十四門的大炮全數對準雷之禍獸。

「就、就只是因爲這樣!?比起我,麪包更重要嗎!?你這個無血無淚的傢伙!」

此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

由於停下腳步,禍獸現出身形。葛葉揮舞棍棒攻去,我也準備開炮射擊,它卻又消失了。

「《熔爐已被點燃,獻上鐵火的鎮魂曲,重疊的鍛造聲將化爲吾等工房的贄見禮。燃燒的意志降臨於此!》——『鋼鐵工廠』!」

「什麼———!?這是什麼道理!?」

「哈哈,艾瑟爾你這個傻瓜。就算囤貨也喫不完啊?」

面對一如以往面露兇相大吼的艾瑟爾,亞禮做出與他平時不同、令人完全無法想像的反應。

鋼鐵撞上大地的沉重聲音響起。機鎧在地面砸出坑洞,像被拋開的娃娃一樣翻滾。

與我所知的禍獸相同,那個身影同樣被黑色甲殼包覆。或許是因爲甲殼集中於脖子周圍,呈現四腳野獸模樣的那傢伙,讓人隱約聯想到獅子。

即便她發出低沉吼聲,效果也很薄弱,大概是覺得這樣下去沒完沒了,艾瑟爾向搭檔求助:

也難怪艾瑟爾會怒吼。我跟艾瑟爾一樣,完全不懂麪包很好喫跟不能伸出援手之間的因果關係,只能等待亞禮說明。

「呼……真好喫。能用便宜價錢喫到這樣的麪包,這個村子真是太棒了。而且附近就有森林,狩獵很容易,畢業後我申請分發到這邊的分部好了。」

我渾身僵硬,表情抽搐地詢問亞禮:

山上幾乎沒有樹木,放眼望去都是裸露的地面。前進一段時間後,雷聲轟然響起。

再這樣下去,它只要到處移動,就會讓我方全滅。要是至少能知道它的移動方向——想到這裏,我問腿上的菈妮:

它在我腳邊翻身一躺,對我露出腹部。看到我撫摸它的腹部,放下心來的艾瑟爾問:

「你這麼喜歡那個麪包啊!?」

各處傳來回答聲,並各自展開行動。我們也迅速開始爲戰鬥做準備。

隊伍一瞬間停滯了。但是人的智慧可以克服這個問題。因心意相通而孕育出的神明軀體\機械構成的鎧甲,讓我們得以繼續向前邁進。

那就是戰鬥開始的信號。葛葉發出不輸雷鳴的尖銳嗓音。

艾瑟爾用力拉扯亞禮。亞禮也沒有抵抗,帶着幸福的笑容跟着走了。

一陣長嚎後,她拉起亞禮的手。

我忍不住心生期待,以爲犬人族或許做得到。雖然對她很抱歉,但是我的記憶出錯了嗎?記得之前在營救蕾蒂西雅的作戰中,她好像曾經在森林裏發出「汪嗚」的叫聲。

「瞭解!」

面對不悅地發出哼聲的艾瑟爾,我忽然想到一個在意很久的問題。

「這、這樣啊,抱歉。」

「我怎麼可能做得到!?我就說我不是狗,要說幾遍你才懂!?我曾經有過任何一次『汪汪』叫的紀錄嗎!?」

「嘿,停下來。」

「好快!」

取得承諾後,這次我真的要離開老家了。

聽到我的呼喚,牧羊犬倏然停止動作,轉頭看向我。我靠過去摸摸它的頭。

「你沒辦法跟狗對話嗎?用汪汪叫的叫聲。」

「意思是在那之前得靠自己吧。我明白了。」

「知道了。」

是讓我想回到這裏的味道。

「喂!這傢伙怎麼搞的!不要來這邊啦!走開走開!」

它的最高速度就不用說了,更值得一提的是它的加速性能。沒有任何準備動作、一瞬間就達到最高速的移動方式,正是連結天與地的雷光化身,甚至讓人覺得那是種跨越空間的移動。它僅只是移動而已。但是,被捲入的〈守護龍牙團〉與東方機鎧卻被一口氣掃開。

說真的,『開朗的亞禮』對見慣他那張臭臉的我來說,實在有點噁心,我甚至開始思考這是不是什麼凶兆,但亞禮依然開心到將眼睛眯成一條細線地回答:

在某種層面上,我好像被迫見識了比撒滿砂糖的麪包更讓人瘋狂倒胃口的場面。

菈妮短促地吸了一口氣,接着開始詠唱獻給神明的歌謠。

「那必須全神貫注於戰鬥,注意力非常集中的時候纔會發動!可能還要花一點時間!」

「就算被你稱讚,我也一點都高興不起來,真討厭!」

「那我出門了。晚上我會再回來,晚餐麻煩也做我的份。」

「可惡!」

「能得到你的稱讚我很光榮,但是那種麪包自己就能做哦。呃,不過如果想完整重現,得使用多到需要抱着勇氣纔敢加進去的砂糖。」

不知道它是不是感受到我們不好對付,它將目標轉向其他機鎧。我持續射擊,想防止它接近部隊,但比拼速度是它更勝一籌。我的掩護無論如何都會慢一拍,我方不斷傳出無謂的損傷。

存在於大氣中的魔素,與構成聖骸四肢的成分相同的物質彙集在機體周遭,各自成形。

「爲什麼我非得被狗愛上不可啊!?」

「這、這是你家的狗?你要好好管教啊,真是的!」

「菈妮!這不是可以手下留情的對手!雖然對你不好意思,但從一開始就要毫不保留地使出全力!」

「那部分我當然也不喜歡!但是必須先否認狗的部分纔行!」

「「「瞭解!」」」

該如何用十四門大炮牽制敵人,又該如何保護我方?經過一番左思右想,我突然發現一件事。

「菈妮,可以再麻煩你一件事嗎?」

「什、什麼事?」

「麻煩減少武裝。現在同伴太多了,用這種大範圍壓制型的裝備,難保不會波及旁人。」

炮火威力太過強大,所以我一直忘了這件事。我根本沒必要拘泥於這個裝備。

與殿下戰鬥時,除了葛葉技術高超的因素以外,還因爲炮火可以全數集中於攻擊殿下,這份火力才能發揮作用。但是現在需要保護的同伴衆多,而敵人的武器就是速度,我們就沒必要爲了追求火力而不惜變得笨重。

「〈沉重敲擊者〉的強項不是壓倒性的火力,而是能應對任何戰況變更裝備。」

這是『創造』的聖骸。菈妮好像也回想起自己的本質,點了點頭。

「的確呢。嗯,我冷靜下來了。」

腰部與雙肩的武裝消失。重量減輕後,也能跟得上禍獸的高速動作了。這就是我的目的。

「菈妮,我想要能阻止敵人行動的裝備,能不能順便麻煩你創造出來?」

我對提出這個籠統的要求感到抱歉,但菈妮腦中似乎確實有着符合的設計。

「既然如此……這樣如何?馬基特,你朝水平方向揮動手臂。可以的話,瞄準它的腳邊。要配合禍獸移動的方向。」

「這樣嗎!?」

同一時間,手腕射出數條前端裝有重物的鋼纜。一如菈妮的計劃,纜線纏住禍獸的腳。

禍獸倒下的重量差點拉得我跟着摔倒,但我牢牢踩住地面與之對抗。我擋開那個力道,反過來扯動敵人。

我畫出半圓曲線,誘導着禍獸的巨大軀體。誘導的方向是——

「交給你們了!葛葉、蕾蒂西雅!」

「幹得好!」

「漂亮!」

黎安諾撫摸着剛纔自己賞了耳光的臉頰,好似深感憐愛。手指從剋剋露的臉頰滑過,黎安諾像是想將她畏怯的神情烙印在腦中一樣,眼睛眨也不眨。

同一時刻。

遠方的漆黑機體看起來就像一個小點。亞禮他們善盡職責的同時,也辦到了支援我們的絕技。

「嗚……!馬基特!我要先斷開纜線哦!」

紅髮少女——黎安諾已經一連好幾個小時、毫不厭倦地保持這個模樣。維克多很想知道自己的搭檔打算繼續這個行爲多久,但看起來沒有任何進展,於是他開口:

「什麼!?」

我使用蠻力,將高高跳起想逃離長矛的禍獸拉過來,打算就此一決勝負——但我太小看它了。

這片寂靜就是回答。我感覺到緊繃的空氣慢慢放鬆下來。

藍白光芒逐漸彙集到禍獸口中。看到這一幕的瞬間,葛葉提醒衆人:

就在此時。

王城遺蹟勉強還沒成爲荒野,而是呈現廢墟模樣的建築物中,過去曾使用維克多·裴力克里茲這個名號的男人,正隔着面具觀察因曲折命運而相識的那個少女。

就在黎安諾聳肩時,剋剋露醒了。

「我只是一柄劍。我無法對你的報復心感同身受,也不可能對你的低級愛好感興趣。」

「呀啊!」

「馬基特!?爲什麼要往上跳!?」

「贏了……嗎?」

那是宛如劈開空氣的清脆聲響。與此同時,禍獸自己的身體迸射出雷光。

「不行,現在敵人的腳被封鎖,正是絕佳的機會,我要直接決勝負!菈妮!用之前用過的那把長矛!就是跟蕾蒂西雅的頭髮很像的那一把!」

這稱不上是策略那種高級玩意兒。但我還是不顧一切地展開行動。

「這樣就行了……!」

「啊!」

「維克多,你不是教人要思考嗎?所以我就在思考,要怎麼做我纔會滿意——要怎麼做,才能在真正的意義上完成我的復仇……不過,這就像是慶典前的準備一樣。擬定各種計劃的時候最爲開心,一旦實行就會覺得『不過爾爾嘛』,所以纔會有人說『復仇毫無意義』、『復仇只會讓人感到空虛』。」

「你醒了?」

「爲什麼?」

在受到大自然的威脅,人類文明已經消失的土地——阿瓦爾諸島北方國家,過去被稱爲辛白林皇國之地。

再這樣下去的確不妙。但是——

我也和嘟噥的葛葉有同樣的感受。雖說我們打倒了禍獸中最強等級的其中一頭,但還是不能輕忽大意。

「嗚!」

光輝集結。我握緊出現在手中的握柄,確認着這個觸感。握柄繼續延伸,幻化出長度幾乎等同於聖骸全身高度的巨錘。

「《汝亦千變,汝亦萬化,思念聚集,伴隨着熾熱,在此喚醒全新的力量》——」

看着空無一物的空間,我愣愣地嘀咕:

那乍看是其他機鎧也會使用的常見長矛,上頭卻刻劃着螺旋狀的凹槽,發出聲響不斷旋轉。

「問題在於做法。前提是我一定會覺得痛快,而需要思考的重點在於『能讓我感到多痛快』。只要殺掉她,一切就結束了。爲了不留下遺憾,我該找個能夠仔細、充分讓這女孩清楚理解我這六百年來的怨恨,用最爽快的做法殺掉她,你說對不對?」

朝着禍獸口中投擲而出。

棍棒擊碎甲殼,長矛刺入軀體。禍獸也放出雷擊繼續抵抗,卻寡不敵衆。

對着扭動身子的剋剋露,黎安諾用表露無遺的不快語調問:

我的口中不由得發出感嘆聲。在這種距離之下,換成是我根本不會想到要嘗試狙擊。

霹哩啪啦!

聽到維克多的問題,黎安諾不悅地皺起眉頭。

「竟然能從那個距離打中。」

「各班立刻報告還有多少人能繼續戰鬥!」

此刻我無暇回答。我揮動手中的長矛——

難道就沒有什麼辦法嗎?思考至此,剎那間,我想到一個方法。

〈沉重敲擊者〉的巨大機體被往上拉起。禍獸竟然在空中又往上一跳——怎麼可能?我切換了因出乎意料的狀況而動搖的思考。必須先重整形勢。

「真抱歉,我天性如此。」

她想起自己乘坐的馬車被突如其來的衝擊彈開;想起在逐漸稀薄的意識中,眼前的少女抱着自己,在不知道走向哪裏的路途中,視野就陷入黑暗。

維克多在面具下方皺起眉。聽到少女口中提及死亡,他的良心無法贊同。

就連葛葉似乎也沒有預料到這種情況。她露出苦澀神情搔頭。

一架、兩架……機鎧部隊開始有機鎧動不了了。它與至今我們交戰過的禍獸天差地遠。即便帶來的是精銳,竟然也落到這副慘樣!

聽到我的呼喚,菈妮便開始歌詠,她的聲音甚至讓人感到幾分神聖。

「嗚喔!?」

對於黎安諾的提議,維克多冷漠地嘆了口氣。

「一口氣……貫穿!」

麻痹感與熱度竄過全身上下。我不曾被落雷打中,不過如果被雷打到,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試圖整理記憶的時候,像是想打斷思緒的一股疼痛,忽然竄過剋剋露的臉頰。

「所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思考?想想看要怎麼運用這個女孩,把我的積怨一掃而空。」

「創造吧——『手製武器』!」

四面八方傳來回應聲。結果,光這次戰鬥就損耗了近半數的戰力。

我一踢地面,朝着禍獸跳躍。這個彷彿發了瘋的舉動,讓菈妮大驚失色。

「嗯……」

「你這男人還是一樣愛兜圈子。想知道的話就不要說那些前言,直截了當地問『你在想什麼』不就好了。我都說好幾次了,你這種個性真的讓我很煩躁。」

「好、好的!」

鐵錘前端出現扭曲,一下子變成另一種形狀。

「快躲開!龍炮要來了!」

(拜託要趕上!)

她有着一頭燃燒般的火紅長髮。在石造建築物的一個房間中,她凝視着與自己容貌相同的少女。

「你驚訝什麼?這只是打個招呼哦?」

鋼纜從根部開始恢復成光子微粒,消失無蹤。禍獸着地的同時,再度仰天狂吠。

逐漸膨脹的光芒在禍獸口中爆發。禍獸連臨死前的哀號都沒有留下,就化作光子微粒霧散而去。

但是,那隨即被黑不見底的情感取代。

「黎安諾,我對你個人的想法一無所知,所以我要問:你現在正在想什麼?」

已經重複無數次的這段對話,兩人如今又說了一次。黎安諾也沒有死咬不放,回答了他的問題:

「沒想到區區一個小兵就讓咱們苦戰至此……看來前途多舛。」

葛葉環顧四周,高聲喚道:

我回過頭。亞禮他們的〈獵犬〉的確沒有離開自己的崗位。

剋剋露原本朦朧的目光逐漸聚焦。不久,她想起來了。

「就是現在!持續攻擊!」

這個術式是——『暗夜之狩』?但是他們應該在保護後方部隊纔對啊?

一個物體伴隨破空之聲飛來。下個瞬間,漆黑魔彈炸飛禍獸的前腳。

「抱歉,菈妮!果然還是要斷開鋼纜!再這樣下去會造成太大的傷害!」

真幼稚——這就是維克多的言下之意,而被一口回絕的黎安諾忿忿地別過臉。

「呀!」

「瞭解!」

磅!

從黎安諾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她的想法,讓剋剋露爲這股令人發毛的氣氛感到恐懼。從被撫摸的臉頰到頸部、手臂與背後——她感覺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同時勉強擠出聲音問:

「嗚……!」

葛葉與蕾蒂西雅直衝向倒地的禍獸。然而——

耐不住這股麻痹感的菈妮擠出聲音:

「無聊的男人……算了,地上人當然無法與我產生共鳴。」

擲出的長矛貫穿禍獸上顎,順勢將之釘在地面上。

除此之外或許還存在更強大的禍獸。更重要的是,最後還有維克多殿下與那個少女——這對搭檔等着我們。

可是,這並不是自己能置喙的範圍,維克多如此判斷。他閉口不言,黎安諾繼續說:

「接下來,我會帶給你跟剛纔那一巴掌完全無法比擬的痛苦。你要好好受盡折磨哦,這樣我才能感到痛快。」

由於失去一隻腳,禍獸驚人的機動力大幅下降。它的速度已是人眼能夠捕捉的程度,於是葛葉發出指示:

葛葉與蕾蒂西雅連忙拉開距離,但現在不是擔心她們兩人的時候。跟禍獸之間以鋼纜相連的我們,受到了預料之外的反擊。

毫無預兆的暴力讓剋剋露喫了一驚。看到她的反應,黎安諾並未露出恫嚇態度,而是淡淡地說:

所有機鎧開始躲避。但情況仍舊不妙,要是讓禍獸就這樣釋放龍炮,我們會被一口氣掃開。

黎安諾毫無預警地賞了剋剋露一個耳光。

黎安諾望向維克多的眼神,充滿了染上憎恨的怨毒之情。

儘管早已預料到對方會是強敵,但狀況遠超乎我的想像。

落雷如雨。到了這種地步,這已經不叫點狀攻擊,稱之爲面狀攻擊也不爲過。果不其然,有些機鎧躲不開了。

「但是對我來說,這並非毫無意義,也不空虛。至少這傢伙死了,我就會覺得痛快。」

我們確實一點一點對它造成了傷害。不斷受到損傷的禍獸張開大口,像是在做困獸之鬥。

她的說法似乎很豁達。

「你問爲什麼?」

她再度毫無預警地給了剋剋露一巴掌。

清脆聲音在廢墟中響起。不只一次,還接着響起第二、第三次。

「你還有臉問這個問題?這還用問嗎?」

「……」

剋剋露只是沉默地朝黎安諾瞪回去。黎安諾一把揪住她的領口,一邊開口:

「維克多雖然是地上人,倒是說了一句不錯的話,那就是不要停止思考。就連區區地上人都懂這個道理,你怎麼不懂?你給我動動大腦,想想你受人報復的理由是什麼。」

原本剋剋露一直緊抿着嘴角滲血的脣瓣,此時結結巴巴地說:

「……我還是、不明白。我根本、就沒有記憶。」

「沒有記憶?」

面對睜圓了眼的黎安諾,剋剋露反過來問:

「所以你知道嗎?你知道我是誰——」

啪!

這是比之前更強烈的聲響。

黎安諾維持着打耳光的姿勢,怒瞠着充滿血絲的眼睛說:

「開什麼玩笑!你忘了?惹出那麼大的麻煩,還好意思悠悠哉哉地說你忘了?我絕對不會容許你這麼做——」

擺在眼前的,是完全陌生的罪孽。

那對剋剋露而言是殘酷的真相。

「你殺了我的家人!我絕不容許你說你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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