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方守護龍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掃圖）：閒基

錄入：一轉身、一輩子

修圖：FIREaYZH

「那、那個，可以和我一起……孕、『孕育孩子』嗎？」

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我呈現出沒有比呆若木雞這個詞更適合形容的蠢樣。剋剋露在一旁一臉困惑地拉了拉我，但我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幾秒後，我像缺氧的魚一樣動着嘴，總算擠出聲音：

「你、你突然說這什麼話！？」

「也、也對，這不是該在這種時候說的話。」

「不，不是時機的問題。」

不管現在是不是已經快要在重要的入學典禮上遲到的關鍵時刻，竟然說什麼孕育孩子…… 她在想什麼？呃，不過我當然知道蕾蒂西雅說的孕育孩子並不是一般的意思，而是指特別的儀式就是了。

「你對我有所不滿嗎？」

蕾蒂西雅看着我問道。她充滿自信的眼神中，卻又好似抱有些許不安。對她而言，要說出這句話也需要很大的決心吧。她的臉頰微紅，眼眸溼潤，露出像小狗般惹人憐愛的視線。

那個目光……太狡猾了。蕾蒂西雅看起來比往常更性感，讓人不禁想回應她的期待。

差點順勢點頭的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清醒過來。

「不、不是這樣……但麻煩給我一些時間考慮！這太突然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

好！」

「我並不是要你現在馬上跟我做喔？願意還是不願意，這點小事應該當場就能決定吧？」

喀，鞋子發出輕輕踏響石板路的聲響，蕾蒂西雅把我跟她之間的距離拉近一步。在我猶豫的期間，又是「喀」的一聲聲響逐步靠近，不久——

「我是新生代表，要代表致詞，所以待會兒見。」

教我別太在意纔是強人所難。我努力試着思考其他事，但這個詞彙仍不肯離開我的腦袋。剋剋露好像不在意，但這感覺就象是出軌，我還是心懷抗拒……嗯？等等？反過來是說，如果沒有剋剋露，我就會覺得跟蕾蒂西雅孕育孩子也無妨嗎？

我明白蕾蒂西雅想駕駛聖骸，以前她也說過類似的話。而且既然以成爲操鎧士爲目標，自然會想駕駛看看身爲機鎧原型的聖骸。

「啊，蕾蒂西雅，關於剛纔那件事——」

話一說出口，我就爲了自己的氣量狹小而感到丟臉。

此時我腦中浮現的詞語是「透明」。我望着剋剋露那不染塵俗、也讀不出感情的側臉，她注意到我的視線而抬頭看我。

不過，她竟然是新生代表啊。雖然聽說過她是推薦入學，但她或許是個超乎我想象的精英。

聖骸——成爲機鎧原型的神，聽說是爲了尋求可能性而被創造出來的。如同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聖骸這個神也會因駕駛者而改變姿態。

正因爲如此，我纔會搖搖頭。

「先進去吧，入學典禮就要開始了。」

「原、原因一點都不重要，不是嗎？」

我聽得出神，另一方面蕾蒂西雅則敘述着對教導院生活的期許，逐漸進入結語。最後她行了一禮，於掌聲之中走下講臺。接着，在司儀宣佈「女王陛下賀詞」的敦促下，一位少女應了聲「好的」並走上講臺。

——與人的連繫就是緣，也就是圓。

「那不是該在這裏談的事吧。」

「不過總有一天會發生我無力解決的事，需要我以外的力量，這樣的時刻終將會到來。」

除了新生之外，教職員、來賓跟家長以及自由參加的學長姐，成羣站在露臺上。在一個地方擠滿這麼多人，讓長期住在鄉下的我有點膽怯。

（跟蕾蒂西雅孕育孩子啊。）

我可以隱約理解剋剋露想說的是什麼。

『你沒辦法起動機鎧的原因，並不在於你自身的實力，而是先天體質的問題。』

陛下如此作結，行了一禮接着走下講臺。

顛覆這句話的，就是我身邊的這個女孩。

「我知道了，我不會跟馬基特以外的人做。」

我的意識集中到在講臺上滔滔不絕的陛下身上。

這是個太過突然的問題。被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自己從未思考過這件事。

「難道……不行嗎？」

纔剛這麼想剋剋露就忽然露出認真神情繼續說：

在人與人的結合之下誕生的神，做爲其仿造品的機鎧也繼承了它的意志吧。

「非常感謝各位，於今日爲我等新生舉行了如此盛大的典禮。能度過前幾日的禍獸襲擊，以及國境邊緣的那起事件而迎接今天的到來，對此我感到十分光榮。」

好近。蕾蒂西雅的臉就在眼前。溼潤的眼瞳，纖長的睫毛，尤其是……「孕育孩子」這個詞，讓我無論如何都會忍不住聚焦於蕾蒂西雅的脣瓣。

「在此宣佈，第十八屆裴力克里茲王國教導院的入學典禮正式開始。」

「嗯，我答應你……呵呵。」

每個學科的新生人數都是九十人。除了我們所屬的操鎧科以外，還有養成機鎧整備士的整鎧科、培育開發機鎧與裝備等研究人員的研鎧科，因此現場總共有兩百七十位新生排列着。

機鎧就是機鎧。大家都這麼叫，所以我一直不抱任何疑問地接受了這個稱呼，就如同將牛稱作牛，將羊稱作羊一樣。

「其中理由並未在王家與貴族之間流傳。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祖先們覺得沒必要傳到後世， 因此這件事始終是個謎團。但我，是這麼想的——」

輕笑聲此起彼落，從中聽得出對講臺上的她所懷抱的親暱之意。

「我……不希望剋剋露跟我以外的人做這種事。」

「這意味着一切都連繫在一起。」

「那麼，各位有沒有想過機鎧爲什麼會被冠上『Round』這個詞呢？」

剋剋露對我的心情似乎一無所知，她正因爲典禮的肅穆氣氛而坐立難安。這樣的她看起來就只是個普通的小女生，但戰鬥時卻會變成一位真正的戰士，這才讓人訝異。

她今天沒戴眼鏡啊。陛下很適合戴眼鏡呢，讓我覺得有點遺憾。

「各位是其中的一環。每個人都是齒輪，無論是操鎧科、整鎧科還是研鎧科，一切事物都緊緊鑲嵌在一起，此後將孕育出新的力量。這樣的連繫中無論缺少誰，力量都會產生混亂。衷心期望在身爲教導院學生的生涯期間，這段話能成爲各位的指標。」

對於我們的疑問，陛下繼續說：

「各位，恭喜你們入學。話是這麼說，因爲我也會跟各位一起入學，所以覺得自己對自己獻上祝賀有點奇怪呢。」

蕾蒂西雅迅速移動到最前排的座位，我目送她離去，只見她向等候已久的教職員低頭道歉。

「這是我自己的經驗。同窗、每一日的生敵，若着眼於我們追求的目標，這些事物或許會讓人覺得毫無用處；但是我想說，並不是如此。乍看之下好像沒意義的事情，也會跟其他的事物連繫在一起。我認爲這就是圈，也就是環。正因爲如此，纔會以『圓』爲名。這是守護一切羈絆，持續轉動的齒輪。我想，祖先們應該就是將心願與祈求託付在機鎧這個名字上。」

就在我再次面對自身原點的期間，國歌齊唱與來賓祝賀等例行程序陸續進行，接下來終於輪到在意已久的蕾蒂西雅的致詞。

座位僅按班級稍作區分，新生則依序由前往後坐滿。遲到的我們當然只能坐到距離講臺相當遙遠的位置。

「這種時候，在馬基特身邊的人可能是蕾蒂西雅，也可能是別人。所以馬基特，到時候請你毫不猶豫地跟其他人『孕育孩子』，然後回來後也跟我做一次。」

她停了一拍。象是要引起我們的注意，吸了一口氣的陛下，告訴眼前的聽衆：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陛下對我們拋出一個問題。

遲了一拍後，場中響起如雷的掌聲。

我一直只考慮倫理或面子的問題，忽略了自己對蕾蒂西雅的想法。一開始她就像個典型的貴族，讓我相當反感，但她漸漸表現出冒失、純真的一面，即便如此骨子裏卻還是擁有屬於貴族的堅強——

此時，「所有人請起立」的聲音在講堂中響起。我們依令而行，接着那道聲音繼續傳達「宣告開幕」。講臺上豎立着兩面旗子，上頭分別繡有國徽與校徽，只見一壯年男性走到講臺上，肅穆地宣佈：

一想到蕾蒂西雅，難免就會連帶想起那件事，讓我輕輕嘆了口氣。

就在我思考的時候，蕾蒂西雅從對面走來。

她有着一頭微卷的金髮。與剋剋露給人的透明感不同，她身上帶有華麗與清純並存的氣質，在環顧所有人之後，臉上綻放楚楚動人的笑容。

致詞順利開始，就此流暢地進行下去。內容本身不知道該說是四平八穩，還是經過充分練習，面對這麼龐大的人數，她卻能一下子便如此滔滔不絕，真是了不起。

我跟蕾蒂西雅之間的距離變成零。

不知道是不是無法反駁，蕾蒂西雅陷入沉默。我想她應該還沒被我說服，不過現在沒有時間好好談了。

聖骸。以人類之手創造出的神，尋求着可能性的存在。

第十四代女王歐莉維亞·裴力克里茲，本應被稱爲「公主」，現在卻代替罹患流行病去世的父母治理國家，十分辛苦。或許是因爲年紀尚輕，在國民之間與其說是「受到尊敬」，更像是「受到傾慕、喜愛」。

參禮者陸續離開講堂，我們夾雜在人羣之間等待着蕾蒂西雅。

即便拿到制服，以聖骸駕駛者的身分受到訓練，並經歷了與鄰國的死鬥，現在我依然沒有真實感。那句宣告，在我內心深處留下的烙印就是如此深刻。

但是蕾蒂西雅知道駕駛聖骸所需的必要程序。也就是說……爲了創造出聖骸，必須與我「孕育孩子」。

這段話讓我想起以前在夢中聽過的話——

聽到我出聲呼喚，蕾蒂西雅紅着臉連珠炮似地說：

終於開始了。不過……能像現在這樣出席入學典禮，感覺真像作夢。

一看就知道我沒什麼戀愛經驗，但是剋剋露似乎願意接納這樣的我，她難得地展露歡顏點點頭。

她那流暢華美的說話方式讓我不禁着迷。真厲害，無法想象她跟直到剛纔還和我待在一起的女孩是同一個人。

砰砰，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很重要。徒具形式的儀式一點意義也沒有，聖骸就是這樣的存在。」

如果有理由，那又會是什麼呢？

「怎麼了？」

這是我至今爲止曾出現過好幾次的想法。魔力的釋放量少到不足以駕駛機鎧，本來已經放棄成爲操鎧士的我竟能像現在這樣成爲教導院的學生，到現在我依舊感到不可置信。

纔剛坐下，我便再度回憶起蕾蒂西雅的話語。爲什麼她會突然提出要成爲謠巫女？

我不禁嘆了口氣，此時剋剋露也顯得不安地摟住我的手臂。她的個性乍看之下我行我素，其實相當膽小。第一次到機鎧的格納庫時，她也是這副模樣。

「……你無力解決的事啊。」

她慢慢歪過頭，陷入沉思之中。光是這樣就足以代表剋剋露的回答了。一般來說，她根本就不需爲這種事深思。

孕育孩子一詞是直接借用剋剋露的說法，實際上要做的只是親吻，但這個門檻還是很高。要跟蕾蒂西雅孕育孩子嗎……

這個國家的女王將聖骸喻爲『指標』，爲了將人們連繫在一起，孕育出新力量而存在的指標。

不妙。用不着這麼認真看，我也知道蕾蒂西雅的美不能單純用美麗或可愛來形容，而是這兩個詞彙在她身上奇蹟般地均衡並存。有一句俗話說送到嘴邊的肉怎樣的……我甚至覺得此時若退縮應該會後悔一輩子。

總覺得好像接到了一個不得了的要求，讓我只能苦笑。哎，在那一刻真正到來之前，我果然還是想跟剋剋露搭檔。

「？怎麼想……嗯……？」

是圈，也就是環。

「哈哈……」

蕾蒂西雅垂下頭，快步向前走去。

「我無法做出決定。在聽到你解釋爲什麼提出這麼奇怪的提議之前，我都無法決定。」尤其蕾蒂西雅還露出了這麼迫切的表情，那就更是如此了。總覺得不能草率地回應她。 蕾蒂西雅一臉心神不寧，用手指捲起自己的鬈髮，試圖轉移話題。

不知道爲什麼，我象是自己要致詞一樣緊張。然而走上講臺的蕾蒂西雅，卻帶着嚴肅但和善的笑容環顧現場所有人。

根據這個前提，剋剋露淡然地繼續說下去：

「沒、沒有。如果說，這只是假設喔？假設……我跟蕾蒂西雅，那個，孕育孩子的話，你會怎麼想？」

我沒有開口說「不要害怕」，而是輕摸剋剋露的頭，一邊梳理她的頭髮，一邊安撫她。此時蕾蒂西雅指向前排座位。

我想象起那個景象，臉不禁瞬間發燙，我跟蕾蒂西雅孕育孩子的畫面立刻變得模糊一片。不行，這樣不行。我愈想愈尷尬，忍不住瞥了坐在身旁的剋剋露一眼。

「這、這樣啊。」

「也、也對，抱歉。那……回宿舍再說嗎？」

〇

照理說，她是我這種鄉巴佬不該對其存有任何癡心妄想的存在。

面對那雙琥珀色的眼眸，總覺得什麼樣的藉口都無所遁形。我舉手投降，決定老實問出口：

也許是我的錯覺，那道總是凜然挺直的背影現在似乎顯得有些消沉。

「唉……」

入學典禮會場所在的講堂已經擠滿許多人。

不知道是因爲沒有記憶還是本性如此，剋剋露對這種事好像不太放在心上。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忍不住介意起一件事。

「……也對。」

真巧，這跟我想到的結論是一樣的。

「啊，好。加油。」

剋剋露顯得興高采烈。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開心的表情。就只爲了這點小事，我便單純地感到喜悅。

聽到我的提案，蕾蒂西雅一邊把玩頭髮一邊帶着尷尬神色轉開視線。

「我是很想這麼做……不過接下來我有點事。」

「那就以你的事爲優先吧。」

「不好意思。」

就在我們談着這些事時，突然有一顆頭從我背後探了出來。

「唉呀，大家湊在一起，是在談事情嗎？」

我訝異地轉頭。站在那裏的，是剛纔在臺上見過的臉孔。

「陛下！很抱歉，我們回來晚了。」

當我惶恐地準備低下頭行禮時，陛下制止了我。她臉上流露親和的笑容，而非站在臺上時沉着模樣。

「不會不會，只要你們有好好休養就好，那比什麼都重要。巫女大人的身體也無恙吧？」

「嗯，完全沒問題。」

看到面無表情地挺起扁平胸脯的剋剋露，陛下笑逐顏開。

「那太好了。」

陛下表裏如一的態度讓我平靜下來。另一方面，蕾蒂西雅顯得格外不自在地退到後頭。

「那、那麼我先告辭了。」

「啊，請等一下，蕾蒂西雅。我想我們要去的地方應該差不多，所以纔會叫住你們。這跟馬基特以及巫女大人也並非毫無關係，因此如果沒有急事，希望你們能跟我一起過來，方便嗎？」

「是沒什麼關係……不過要去哪？」

「我有點事要去軍方本部。蕾蒂西雅接下來要去幫忙準備出院的卡農，對吧？」

「啊，對，我是這麼打算的。」

「你認識的人住院了嗎？」

「這、這不是什麼需要道歉的事吧？現在還惦記着這種事……受不了，真是爛好人。」

亞禮微微揚起下顎，向她示意陛下的存在。

剛纔我只是隨便聽聽，但若對照得到的情報來看，就覺得有點奇怪。蕾蒂西雅的哥哥應該是學生纔對……但他竟然還是〈守護龍牙團〉——僅只這個國家的頂級操鎧士才能得到的稱號——的一員。

「那麼，請往這邊走。」

面對這麼說的艾瑟爾，亞禮只說了句「真受不了」。

正因爲如此，有一件事纔會令我在意。

「汪丨」

「這樣啊。」

蕾蒂西雅靜靜行了 一禮後便邁步離開，此時陛下露出似乎帶着愁緒的表情垂下頭。

這在記憶中大概是相當不堪回首的過去，蕾蒂西雅含淚懇求。的確，我也很想將那場第一次接觸當作從沒發生過。

艾瑟爾真的發出像狗一樣的聲音，在原地蹲下。亞禮依舊板着臉，扔下一句話：

這讓我感受到一股責任感。

「啥啊啊啊！？人家可不是狗哦！？你看不起人家嗎！？」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還是感到愧疚。不知道是不是擔心我，陛下幫忙打圓場。

她強行切換話題。做得好，蕾蒂西雅。

「她是隻笨狗，不做到這種程度根本算不上管教。」

「我知道了。」

「禁閉室該不會是相當好的房間吧？」

浮現在我腦中的是——明明是敵人，卻無法狠下心憎恨的那兩人的臉。

一個一直在意的問題解決了……這樣是很好，但疑問又增加了一個。

一個是有着白髮與銳利眼神的男人，另一個是擁有狗耳朵跟尾巴、其種族被稱爲犬人族的少女。白黑二人組都以一副閒得發慌的模樣躺在牀上。

「我、我說啊，之前我也想過，應該還有更好一點的管教方式吧？」

「啊，是你們！」

陛下此刻不再象是跟我同年級的女生，已經變成一國女王的表情。幾百年來，由於全心對付禍獸，人類之間並沒有發生戰爭。這個可說是不成文的默契如今被打破了，使得她對未來感到憂慮吧。

我一問，蕾蒂西雅就沮喪地垂下肩膀。

陛下感到很有趣似地眯起眼睛。聊着這些事的期間，我們逐漸靠近目的地。軍方設施羣聚的區域有種獨特的氣氛。在其中一角——醫院前方，蕾蒂西雅下了馬車。

她只不過是說出了誠實的感想——我嚥下這句不必要的話，象是要保護剋剋露一樣站到她們中間。

蕾蒂西雅深深嘆了一口氣，浮現像鬧脾氣的孩子般的表情。

哥哥，好像第一次聽到卻又並非如此。雖然我們不太常講起……

從在入口戒備的士兵開始，我們一路上不斷受到他人行禮。雖然與其說是對我，他們行禮的對象其實應該是陛下，但這處境仍讓人冷靜不下來。剋剋露似乎也對周遭的氣氛感到膽怯，於是緊摟着我的手臂。

「那麼，我先走一步。」

首戰。原來如此，在那場與禍獸的戰鬥中，附近倒着幾具機鎧，原來他也是其中一位駕駿者。

蕾蒂西雅的笑容纔是最棒的。她臉上充滿「我說得真好」的成就感。

「打擾了。」

原來是考量到這個問題。總覺得有點天真，但說起來也很有陛下的風格。

「順帶一提，他是學生會會長。今天會由副會長代爲發表在校生代表致詞，也是這個緣故。」

「是的，他既是在校生，也是我近衛兵中的一人。他不是仰仗父母威勢，而是擁有讓周遭衆人信服的實力。」

在他的領路之下，我們往前走。走廊上左右兩邊各有四間房間，士兵在右邊裏側的房間停下腳步。

「目前對詠士以及謠巫女的處分先保留，暫時關在軍方本部的禁閉室裏。東方聖骸跟之前的南方聖骸一樣，變回如腐朽化石般的狀態……但是損傷很嚴重。很難說還能不能像之前一樣孕育出神的化身。」

感覺得到陛下在躲避我進一步追問。竟然讓陛下費心，我真是太失禮了。

另一方面，白髮男生——亞禮纔剛從牀上坐起身，他就立刻站到艾瑟爾背後，隨手朝艾瑟爾的頭上揮下拳頭。

「喀鏘」一聲響起，門鎖打開了。

「這倒也是。」

「哎呀，雖說是住院，其實傷勢並不嚴重。馬上就能迴歸崗位，所以請放心。」

艾瑟爾嗚嗚呻吟，眼中含淚地搗住頭。不過從她咬緊的嘴邊露出了犬齒來看，果然還是很像狗。

「東方有提出什麼交涉嗎？」

「不用，我直接去他們的房間。我對他們生活在什麼樣的環境很有興趣。」

「啊，沒事，什麼事都沒有。」

陛下打過一聲招呼後就走進去，我跟剋剋露也跟在後頭。在只擺着兩張牀的無機質房間中，出現了熟悉的面孔。

「對了，請問您來這裏是要處理什麼事呢？」

「呵呵，這種認真的模樣真有卡農的風格。」

「所、所以啊，就說人家不是狗了嘛。管教是什麼意思啊，什麼意思啊！」

周遭唯有馬車再度前進的單調聲音響起。尷尬的氣氛瀰漫，不過沒多久馬車就停下來了。軍方本部是位在讓人聯想到盒子的格納庫旁邊。而這棟我看過好幾次的建築雖不到格納庫的規模，但整體設計仍是單調毫不高雅，與瀟灑又充滿綠意的教導院比起來更爲森嚴，是會讓見者心生畏懼的三層樓建築。

「我想跟那兩個人見面，可以嗎？」

「他們跟東方聖骸現在怎麼樣了？」

「雖說是懲罰，若待在日光照不進來的地方，會讓人打從心底感到悲觀消沉。至於蓋在最頂樓，是爲了防止逃跑。」

不對——憂慮這個詞有點不精確。以她思考模式的格局來看不會只侷限於這種程度，陛下想必已經考慮到了更具體的未來。

「我哥哥是操鎧士 ，在作戰中受傷了……」

「是、是呀！一直站在這邊講話也不太好，我們要不要一邊走一邊談呢？」

「呃，抱歉，她沒有惡意。」

怎麼辦。蕾蒂西雅愈講愈快，並夾雜着誇張的肢體動作向我們敘述，但剋剋露不知道是不是膩了，她將身體探到車窗外欣賞街景。

「喂，笨狗。這會暴露出你腦袋有多糟，所以把嘴閉上。」

「那時候我們俘虜了東方詠士跟謠巫女。我一直想跟那兩人問話，但之前都抽不出時間。反正機會難得，我就想說請馬基特你們一起來。」

「啊，原來如此。」

「狗好可怕……」

「都是因爲你這傢伙，害得那位大人物很困擾啊。」

「是！我馬上帶他們過來！」

「這麼說來，蕾蒂西雅有去探望他嗎？總覺得你好像總是在執行監督者的工作，看不出有那樣的舉動。」

陛下走上樓梯，爬到最頂樓。聽到她說禁閉室，我原本想象的是位於地底下的潮溼房間，不過——

陛下走到樓層最深處。一位士兵站在走廊盡頭，陛下對他說：

「不、不是什麼值得您在意的事。對吧，蕾蒂西雅？」

「請，就是這一間。」

那個粗暴的做法讓我也忍不住打破沉默。

爲了分散注意力，我問：

我覺得一直掛慮着已經過去的事情也於事無補，就當成不幸中的大幸，放下心中的擔憂。陛下笑咪咪地對着我繼續說：

「抱歉。」

「好的。我也希望能久違地跟卡農聊一聊，請代我向他問好。」

趴着無所事事地搖着尾巴的犬人族少女——艾瑟爾朵莉妲， 一隔着陛下認出我跟剋剋露的臉，她就跳了起來。

我之前還很疑惑爲什麼不是會長致詞，原來其中有這樣的緣由。

「兄妹啊。」

「這麼說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好像喊過『哥哥！』之類的。」

「哈、哈羅，你們好像比我想象中更有精神。」

「雖然由我來說好像很奇怪，但他在雅布瑟魯特家的歷史中也無疑是頂級的天才。至於哥哥哪裏厲害呢，操鎧的技術自然不用說，他在人格方面也很出色，若要舉出具體的例子——」

被一口氣傾泄出不滿的艾瑟爾的氣勢嚇到，一旁的剋剋露緊抱住我的手臂。

「不，我才該說不好意思。」

馬車是四人座，座位以面對面的形式設置。我跟剋剋露一組，陛下跟蕾蒂西雅一組坐下後，馬車開始前進。

我們兩人苦着臉，陛下則充滿興致地將大眼睛睜得圓圓的。

「還沒有。不過我想在對方提出要求之前先發制人。」

由於不是平時那種禮貌的口吻，這道空虛的聲音在我耳中揮之不去。我大概一不小心就直盯着陛下瞧了吧，一注意到我的視線，陛下慌忙搖頭。

她的語氣聽起來似乎對自己的近衛兵引以爲傲。蕾蒂西雅也發出「哼哼」的輕笑，一臉自豪地挺起胸膛。

剋剋露也學我低頭道歉，模樣乖巧得像只貓似地。蕾蒂西雅噘起脣，用有點快的語速回答：

「對了，您剛纔是不是提到〈守護龍牙團〉？」

聽到我指出這點，蕾蒂西雅發出「嗚」的一聲，露出苦澀的表情。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雖然穿着學生制服，不過看那個鬥蓬，你是王族吧？應該說，你就是女王陛下本人吧。我聽說王室的人因爲流行病而相繼死亡，嫡系中剩下來的只有你。」

「請不要提起那件事！」

好像覺得我驚愕的表情很有趣，陛下的肩膀微微顫動。

在馬蹄聲、車輪聲與街上的喧鬧聲之中——陛下以十分委婉的語氣說：

「抱歉，蕾蒂西雅，要是我更早趕到，或許就能幫上你哥哥了。」

「在馬基特的首戰中，當時〈守護龍牙團〉也出現損傷，而卡農——蕾蒂西雅的哥哥也受了傷，不得不住院治療。」

「——就是這樣，他是最棒的！」

我們走出講堂，就此離開滿是學生與監護人的校地。教導院門前停着一輛王族專用的馬車，陛下對車伕點頭道謝說「辛苦了」，接着坐進車中。

「有精神纔怪！到底想把我們關在這裏多久？運動量不足還我們的身體變得遲鈍得不得了！還有餐點很寒酸！全是豆子和馬鈴薯！沒有肉是怎麼回事！？人家想喫肉！最好是羊肉！」

卷〜卷〜她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用手把髮絲捲起來又鬆開，捲起來又鬆開。她這麼擔心哥哥嗎？

「我去探望過一次，結果被哥哥罵說：『你得以受陛下指派擔任聖骸駕駛人的監督者，這是個多麼光榮的工作，不要在這邊打混。』他把妹妹當成什麼了啊，真是的。」

陛下對於他無禮至極的說話方式毫不介意，恭恭敬敬地低頭打招呼。

「初次見面，兩位東方聖骸的駕駛者。我是現在擔任裴力克里茲王國女王的歐莉維亞。很抱歉這麼晚才前來致意，十分榮幸能認識兩位。」

聽到這段話，亞禮的嘴角一歪。

「哈，一國之王特地來打招呼啊，真是辛苦你了。」

亞禮似乎帶點惡意地眯起左右顏色相異的眼眸，朝陛下投去打量般的視線。

「然後呢，你打算怎麼處置我們？我本來還以爲有拷問在等着，結果每天都只是過着無事可做的日子，這是南方式的拷問嗎？俗話說，無聊會殺死人嘛。」

「欸、喂，亞禮，既然她是女王陛下，用更有禮貌一點的態度比較好吧？」

對於慌亂起來的艾瑟爾的提案，亞禮一笑置之。

「她又不是以你這隻笨狗的腦袋想得到的小花招所能應付的對象。我還以爲你肯定是被拱上去的花瓶，原來是這樣啊。看來南方也是不惜將重擔推到小丫頭身上，也要緊抓着君主制這種過時玩意兒不放的地方。你是個值得讓人使出這種手段的人物呢。」

冷眼嘲諷的態度一如以往，但只聽內容的話，亞禮無疑是對陛下另眼相待的。陛下顯得疑惑，但還是表達謙虛之意：

「我並不是那樣的人才。」

「你可別這麼說。別看我這樣，我對自己看人的眼光很有自信。這不是混帳實驗的產物，而是少數以我自身經驗得到的東西。」

這是他混雜着自嘲與自負的獨特說話方式。陛下大概是已經稍微掌握到亞禮這個人的性格，露出了很有她的風格、令人心生好感的笑容。

「那麼，我就坦率接受您這些話了。」

她並未驕縱，而是尊重並接納對方所言。亞禮大概是很中意陛下這樣的反應，原本一臉不悅的神情，轉變爲目中無人的笑容。

「我們這邊還沒自我介紹吧。我是東方詠士亞禮，這隻笨狗是謠巫女艾瑟爾朵莉妲。哎，我們就彼此有話直說吧。」

「那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首先，關於你們的處置-」

她躊躇了半響。在擺脫這份猶豫後，陛下簡單地告知：

「將兩位編入我們的教導院，這樣如何呢？」

這個出乎意料的提案，讓我不禁發不出聲。呃……或許輪不到我來說，可是您究竟是有何打算，陛下？

「我沒有詳細調查過，不過一般的論點是——他們是能成爲魔力根源的魔素結晶體。那個該說是一種概念呢，還是一種屬性呢……總之就是土地本身擁有了人格所形成的存在。這就是精靈種。」

「嗯，走吧。」

「馬基特，怎麼了嗎？」

「我想無論是誰，都有孕育出聖骸的可能性。」

這是從她平時溫和的氣質中所想象不到的銳利語氣。我馬上點頭，對身旁的搭檔說：

不知道此時他是不是想起了在東方的生活。

陛下以顫抖的嘴脣回答我的問題:

在這個國家，宗教同樣是隨各方風俗自由發展，陛下也點頭道：

「但是結果並非一場空，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跟這隻蠢狗一起孕育出了那個照理說早已完成任務的神。」

「但不只是這樣吧？應該有附加什麼條件，我沒說錯吧？」

「是敵襲。」

「就連三百年這個數字感覺都像虛報，這就是那個老太婆可怕的地方呢。」

陛下打開房間深處的窗戶，將身子探出去。接着不知道在外頭看到了什麼，她的臉色瞬間發白。

陛下總是柔和的臉龐罕見地帶着一絲威懾感。她向亞禮拋出一個認真到讓我也不僅跟着繃緊表情的問題：

「哦，不知道跟我們村子裏的麥子守護神是不是類似的存在。」

我重複這個名字。我聽過——不對，說我看過這個名字比較正確。這是個只要是住在這個世界的人，無論是誰都會在課本上看到的名字。

「不會有錯。敵人數量爲一具。不過這個腳步聲……難道是〈蓋利特洛〉！？」

年紀輕輕就滿頭白髮。那象徵着亞禮被強加的負擔。

陛下望向艾瑟爾，但她的反應並不如預期。

陛下似乎也對東方的所作所爲感到悲憤，露出肅穆神色。而或許是因爲另一方面，在她心中也具備着追尋聖骸真相的責任感，只見她緩緩開口：

根據從陛下口中聽到的傳說，剋剋露從建國以來，直到被我喚醒的這長達六百年間，一直沉睡在聖骸的座椅上。我本來以爲是聖骸這個神停止了剋剋露的時間，不過精靈種這個詞彙說不定會成爲剋剋露出身的線索。

「不，沒事的。別在意。」

代陛下回答的是閉上眼睛豎起耳朵傾聽的艾瑟爾。

「嘖。我們是經歷過那一切纔好不容易能夠駕駛，誰都能駕駛的話可就太省事了。」

聽到陛下的問題，亞禮訝異地睜圓了眼。

「啊？」

亞禮乾脆地說出口，但我卻感到一陣戰慄。這樣簡直就象是——

「陛下，究竟發生什麼事了？難道禍獸又入侵到城裏了嗎？」

我一下子無法理解亞禮所言。陛下也象是想確認一樣，重複亞禮說的話。

「啊，如果兩位不樂意，我也有思考其他方案。」

此時我突然查覺到，有隻手緊緊抓住了我的衣服。

「這樣你們……簡直就像實驗材料不是嗎？」

「那個老太婆即便在異族中也是特例。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混到精靈種的血，她老是吹噓自己已經活了三百年。」

「只有一句話可以形容，就是踏實地走一步算一步。」

當我因她含糊的口吻而苦笑時，剋剋露消沉地垂下肩膀。

「原來如此。看來詠士跟謠巫女果然不是指特定的存在，而是指所有孕育出聖骸的人。這個想法似乎沒有錯。」

她的眼中充滿屬於學者的好奇心。因對聖骸的研究，使陛下於歷史方面有深厚造詣，但看來她同時也對外國文化很感興趣。

「啊，沒、沒事，什麼事都沒有。重點是，讓我們迴歸正題吧。」

可能性——似乎覺得這個詞很貼切，剋剋露點了一次頭。

「什麼事？」

（怎麼會有這種事。）

但若是這樣，我卻看不出任何異狀。明明之前嵐之禍獸只不過是來到附近，就有宛如洗刷整個城市的狂風暴雨襲來。

「你的記憶還是沒恢復嗎？」

艾瑟爾用充滿自負的眼神望向她。聽到這個回答，陛下交叉雙臂思考起來。

我的故鄉有將豐收這個概念神格化，並獻上感謝之意的風俗。另一方面，雖然會稱聖骸爲神，但是意外地到處都沒有敬拜聖骸的文化。不過這也僅是在我所知的範圍內而已。

「馬基特、巫女大人！請馬上出動〈聖骸〉！」

不畏亞禮如同瞪視的視線，陛下確認般地問：

看到陛下明顯地表現出驚訝的表情，剋剋露陷入思索般地低下頭。

但是，我自然而然——彷佛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一樣，我用力握緊拳頭。

「抱歉。」

垂着頭的剋剋露咬緊牙關。平時剋剋露鮮少表現出感情，但唯有此時我敢如此斷言。

「基本上是投以藥物調整魔力，此外也會直接將〈法爾的心髓〉埋入體內等等，有很多方法。」

聽到艾瑟爾拉尖嗓音大喊，陛下的表情變得更加苦澀。事態似乎相當危急。陛下簡短地下令：

亞禮他們顯得毫不在意，讓我很不甘心。竟害亞禮他們的感覺麻痹到能坦然敘述這些事，對於那個國家的做法，我無法原諒。

「這麼說來，剋剋露說過或許會有她以外的人駕駛聖骸的時刻到來。」

「可以向你們確認一件事嗎？」

「人家不知道什麼巫女，不過我就是我。打從懂事開始，人家就只是『艾瑟爾朵莉妲』。人家是靠着自己的力量，纔得到現在的地位。」

「巫女？你是指什麼？」

亞禮也一副無法理解地皺起眉頭。陛下連忙補充：

「葛葉……？」

「怎麼會……這怎麼可能……」

「對，她恐怕是全諸島第一的賢者。那位大人是如何讓聖骸復活的呢？我之所以接收你們，就是想知道這件事。」

這是比起禍獸的襲擊更讓我懷疑起自己耳朵的一個詞彙。

「……我討厭這樣。」

不過，精靈種啊——

「陛下！？」

「當然！剋剋露！」

「巫女大人以外的人？」

開口訴說的側臉如陷入沉思般透出尖銳的氣息，聲音粗啞。

「在南方，自古就有巫女沉眠於聖骸之中，代代守護聖骸；但是聽你們的語氣，感覺東方並沒有那樣的存在。我還以爲你就是東方的巫女。」

這段話讓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能請教一下嗎？溫莎——不對，那位葛葉大人解開聖骸的謎團到什麼程度了？」

「只要有連結在一起的心意，無論是什麼樣的化身都孕育得出來。這就是聖骸……應該是吧。」

「……什麼？您說敵、敵襲，也就是說……不是禍獸，而是他國攻進來了嗎？」

「剋剋露？」

「我覺得馬基特的想法沒有錯，因爲東方也有將精靈種視爲土地神來信仰的文化。關於這一方面，我也希望日後能慢慢請教兩位。」

「抱歉，我對異族知道得不多，精靈種是什麼？」

「不是『像』，實際上就是如此。沒有死者出現這點近乎奇蹟，身體跟精神產生變化的人多得數不清，我的頭也變成如同你們所見的這樣。」

你只要慢慢回想起來就好。我心裏這麼想，但亞禮卻咒罵了起來：

這是個無法聽而不管的情報。假如葛葉已經活了三百年，就算有相似的存在也不奇怪。沒錯——比方說，可可露會不會跟她一樣？

從那道聲音中可以感受到對故鄉的濃厚輕蔑之情，以及對只能像只豚鼠般活着的自己表示自嘲。

「……不是，我是覺得反正以我們們的角度來說，只要能夠流亡就行了。如果你願意提出這樣的方案，我們也求之不得。」

「不過亞禮，老太婆不是說過嗎？她說需要準備候補駕駛——」

對着重歸話題的亞禮，陛下這次點了點頭。

以我爲首的每個人都倒抽一口氣，緯度陛下立即採取行動。

亞禮他們或許對自己的境遇早就看開了 ，才能擺出這麼漫不在乎的態度，但是我沒辦法。

「那個人還活着嗎？」

「您很好溝通，真是幫大忙了。」

「東方沒有巫女這一類的存在嗎？」

我不清楚在心中盤旋的感情是什麼。是對葛葉的憤怒呢，還是對亞禮他們的同情呢？

「首先你想知道的是那個老太婆的研究成果，是吧。」

「啊，對喔。異族在南方大概滿少見的。」

前進了一步。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得到找回剋剋露所失去記憶的提示。

「也許是因爲專門研究魔力——這種原理尚未完全得到解析的東西，那傢伙一直從魔力的供給源——也就是詠士跟謠巫女的存在中，探究聖骸的謎團。她並非尋找能啓動聖骸的人，而是執迷於創造出這種人——這就是那個老太婆一手主導的〈代詠計劃〉。」

在準備衝出去的我們背後，有一道聲音響起：

宛如在警戒着陷阱……像優秀的獵人慎重地對獵物步步逼近般，亞禮的表情更添一分銳利，問道：

或許是因爲我陷入了沉思，完全不符合我平日的風格，因此陛下一臉訝異地詢問。我想這並非適合在此時此刻提起的事，因此連忙掩飾道：

機鎧的開發是在距今兩百年前。正常來說，她早該入土了。面對我的問題，亞禮哼了一

艾瑟爾也擺出彷佛喫到洋蔥般的苦瓜臉這麼說，不過有個單字我很陌生。

聲。

能得到他國的情報，這對守護聖骸至今的後裔來說，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對於陛下的請求，亞禮的回答始於一聲微微嘆息。

過去世界曾一度滅亡。文明遭到〈審判之獸〉覆滅，人們不得已只能從頭開始復興。正當此時，發現魔力這件事，使得復興的速度呈現驚人態勢。應用魔力的道具被創造出來，甚至達到能以機鎧對抗過去只能當成天意承受下來的災害。發現魔力、展開研究的〈四方賢人〉其中一人，就是東方的葛葉——

就在艾瑟爾說到一半的時候—— 彷佛意圖激起焦躁感的尖銳鐘聲連續響起。

「由於這種性質，精靈種不存在什麼死活這類的價值觀。他們沒有留下子孫的想法，因此沒有交配的必要。但是……無論如何，『例外』這玩意兒都是存在的，就是那個老太婆。」

「『創造』出詠士跟謠巫女……？能請你詳細說明嗎？」

「南方的，給你一個建議。」

我按捺住急着趕過去的心轉過頭。聲音的主人——亞禮說了這句開場白後，彷佛想激起我的不安般，以快速語氣提醒：

「如果是黑色又奇形怪狀的……總之就是沒見過的機鎧，就乖乖聽話。如果對方已經有要單方面地對你展開襲擊的傾向，你就得拼死抵抗。不要像跟我打的時候那樣手下留情，絕對要做出致命一擊。懂嗎？」

對於這個忠告，我自然道謝：

「謝啦。」

亞禮板着臉的模樣看起來變得比以往更加彆扭。

「別誤會。當時明明是被殺也不奇怪的狀況，但我現在卻還活着。我只是要還清那份人情。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也說過，我不喜歡欠人恩情。」

「哦。那麼這樣就扯平了。」

我沒時間確認這是否爲正確答案，就飛奔出去。格納庫就在軍方本部隔壁。突如其來的襲擊使這裏也亂成一團，我一邊跑一邊高聲向衆人傳達我們即將出擊的訊息。

「不好意思！我們是馬基特·梅菲爾德以及剋剋露！〈克洛克露瓦赫·尤里真〉即將出

擊！」

看着整備兵爲了避免妨礙聖骸出發而四散開來的景象，抵達聖骸前方的我，帶着苦瓜臉跟剋剋露面對面。

「剋剋露，不好意思。雖然很匆促……但要孕育孩子了。」

相對於不太甘願的我，剋剋露始終淡然地回答：

「在意的話，等結束後再跟我做一次吧。」

「啊——嗯……也對。」

不對，問題是真的可以做嗎？現在明明只是因爲迫於需要——並非真的可以做這種事的情況，但我卻覺得一旦開始了，可能會踩不了煞車。

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即便明白這點，但當我跟剋剋露面對面時，心臟還是坪評亂跳。

我對此有自覺，但最後心跳反而變得更強烈。鼓動的聲音很快就佔據了我的腦袋。

砰通，每跳一次，視野就逐漸變窄。若要問我的焦點聚集在哪……當然是剋剋露的嘴脣。

很好，像以往一樣成功孕育出來了。我對此感到安心並準備發動聖骸，此時腳邊的整鎧士將手環在嘴邊，對我大喊：

「嗚……!」

尖銳金屬聲響起。由於是以勉強的姿勢接下攻擊，有點失去平衡……但好像還是撐住了。

察覺到我想表達的意思，剋剋露發動那個力量。

這在戰鬥中是致命的空檔。

「呃、嗯！知道了！不好意思，接下來就麻煩你們了！」

剋剋露冷不防地發出銳利的指示。這不是指「敵人在右邊」——〔而是要我往右方閃避沒錯吧！？）

我壓低身子飛出格納庫，來到開闊的空間後便進一步加速。不久，我在遠處找到交戰中的機影。看到那些數不清的機鎧倒在四周，馬車中的談話在我腦中復甦。

——什麼？

我們貪求彼此地脣舌交纏，交換唾液。我着迷於品嚐這宛如蜂蜜般甘甜滋味的同時，費了好大的工夫控制自己，纔沒有把剋剋露的纖細身體抱得太緊。

賓果。我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敵人彎折的手臂。要是剋剋露沒有用「圓周軌域」改變軌道，我就死定了。

這是種穿戴着巨大鎧甲的感覺。我將手掌一握一張，確認行動上沒有問題。

「那種僅依靠手感的操縱方式實在太過粗糙。有這樣的父母，聖骸也會哭泣哦？」

「走吧。」

「我知道了！走囉——克露露！」

這是爲了做我們該做的事。

我彈開揮下來的手臂，並擊中手肘部位。光是這樣敵方手臂就出現裂痕，於是從中間碎成兩半，在空中飛舞。

「咱是葛葉，是在東方研究機鎧與聖骸的一介學者。」

我不禁發出驚愕的聲音。敵人的機鎧以可與〈克洛克露瓦赫·尤里真〉匹敵的速度，躲開我方的攻擊。

葛葉補充着，但我要問的纔不是這種事。我想說的是——「你把他們當成實驗材料，現在纔來擺出監護人的嘴臉嗎！」

「嗯，要……更快一點！」

敵機傾斜，我趁隙進擊。

（要趁現在！）

「真有精神，但也不過爾爾。」

不揍她一拳，難消我心中之氣——然而那隱藏在內心一角，對殺人的忌諱卻阻礙了我的行動。

「馬基特。」

在令人聯想到麥穗的偏暗色金髮上，那對耳朵愉悅地搖來搖去。她的穿着看起來象是把浴袍做得更單薄並染上鮮豔色彩的設計，是我從未見過的衣服，被包裹在內的身軀很嬌小。她的年紀應該跟艾瑟爾差不多大吧？

從正面衝來的敵機忽然消失在視野中。可惡……這個性能是怎麼回事！？

「咯咯，目標終於出現了。」

「——」

「像、像你這樣的大名人來這裏有何貴幹？」

「你是誰？」

轉瞬間，陷入一片黑暗的視野從正面往左右敞開。那意味着我跟聖骸——〈克洛克露瓦赫·尤里真〉已共有感官知覺。

「不好意思！能麻煩你回收負傷者嗎？這傢伙就由我們阻擋！」

「現形吧！『圓周軌域』！」

「汝是不是自以爲駕駛聖骸就能獲勝，於是囂張起來了？」

假如我能早點趕到，損傷或許會減少的假設。

我用力押動手臂。敵人似乎也早有警成，主動往後力跳了一大步。不對——跳走就算了…… 但那雙腿是怎麼回事？

「《此洪流便爲一切，此洪流便將歸無。圓輪引導之力在此——》」

我的怒吼讓葛葉圓睜雙眼，充滿好奇心的視線朝我望過來。

一臉滿足地嘻嘻笑的那道身影，與我的想象有很大的不同。由於亞禮他們稱呼她爲「老太婆」，我本來還以爲她是個形似冷酷殘忍魔女的老婆婆……但只看外表的話，她根本是個可以用可憐來形容的女孩。

「馬基特，右邊！」

這就是〈原初之法〉。以剋剋露來說，要依據的是「圓環」這個屬性，目前她擁有兩種術式。

回過神時，葛葉已經出現在背後。我本能地往後跳以拉開距離，葛葉卻象是連我行動的方向都早已預測到似地往前進，不容距離縮小。

「嗯！」

出乎意料的結果讓我腦中一時空白。

「……咯咯，真是個充滿氣勢的小鬼。咱平常受到尊敬與愛戴，被人怒斥卻是久違了。」

所以我要捨棄這份自滿，將對方當成與我們同級別——不對，肯定是更高級別的存在，用盡所有計策。

「嗯嗯嗯，要是沒得到這個反應，咱可是會傷心的。畢竟咱在東方已經沒什麼稀奇，都快

肉眼不可見的力量洪流襲向敵機腳邊。將力量洪流以圓環狀展開，就是這個術式的特徵。

「……監護人？」

坐在被透明牆包覆的駕駛艙中的人，是長着與艾瑟爾相似獸耳的少女。但那對又尖又長的耳朵……難道不是狗，而是狐狸耳朵？

太脆弱了。爲了換取運動性能而犧牲了裝甲……是這樣嗎？

雖是出乎意料的事態，但我不能動搖。我告訴自己快點振作起來。

「剋剋露！」

我知道亞禮他們不會希望我說這種自以爲很瞭解的話，也知道自己沒資格這麼說，可是……我還是吞不下這口氣！

「唉呀唉呀，真是個血氣方剛的小鬼。」

亞禮要我下致命一擊，但沒必要做到那種地步，只要奪去機鎧的機能就夠了。那具機鎧如此纖細，不管是手臂還是腳，只要攻擊命中就會報廢。就算不殺掉她，應該也能成功壓制——但是這個打算卻落空了。

小小的脣瓣爲吐出這三個字而顫動。剋剋露只「嗯」地噘起脣，不肯主動做出任何行動。到了這一步，我也只能投降。抱住剋剋露的感覺是如此令人愛憐。爲了傳達出這一點，我將自己的脣貼上她的脣。

點點頭後，我們一起走向聖骸駕駛艙。

「……！？」

「啊，聖骸……！？你們來幫忙了嗎？」

「雖然有小犬及小女敗陣在前，咱不好意思說得太難聽……不過就只有這種程度嗎？南方聖骸！」

「嗯？哦，是咱的養子。先說好，他們可不是咱生的喔。」

我咬緊嘴脣。我纔不要——再度體會到那種感受！

葛葉淡然地對因這奇特的動作而說不出話的我表示：

敵人揮動另一條手臂中的錘矛，圓環結界無法完全卸去那個兇猛來勢——

再試一次。剛纔我或許真的有點自滿，以爲駕駛聖骸的我方佔有絕對優勢。

我再度望向四周，發現這陣仗感覺就象是一股腦兒地把能出擊的機鎧通通送過來，沒有編制可言。這麼龐大的數量，竟然被僅僅一具機鎧給——

「什麼……！？」

一股寒氣忽然撫過全身。壓倒性的不祥氣息。這是跟面對亞禮他們時同樣的……不對，是遠超乎那之上的死亡氣息！

「好。」

聖骸擁有的性能，是能扭轉世界的定律，使駕駛者所持有的法則得以適用的力量。

不知道是不是瞧不起我們，葛葉的攻擊變得草率，因此造就了空隙。

「那還用說。聽說咱家的笨孩子們在此叨擾，咱不過是以監護人的身分前來迎接罷了。」若無其事說出的這一句話，讓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纔剛從蕾蒂西雅跟陛下口中聽說的事情。

肩膀與腰部呈錐狀突出的設計，如同意圖震懾敵方一般莊嚴，然而不僅是如此，還顯得神聖。雖是由自己所孕育，她仍美得令我屏息。

如果對話能爭取到時間，那我希望能堅持到負傷者全前往避難爲止。不知道是打算配合我的意圖，還是本來的性格就愛說話，少女帶着很適合用天不怕地不怕一詞來形容的表情，回答我的問題：

然而——

「剋剋露！」

怎麼可能不驚訝。名字在不久之前才被提起的歷史人物，現在竟然出現在眼前，這種事能預料到才奇怪。

明明不是第一次嚐到這種強烈刺激感官的觸感，我卻一陣暈眩。但這是被稱爲『孕育孩子』、讓古代神明再度降臨於世間的儀式。

宛如要搭上力量洪流的流勢一般，敵方機鎧的機體一扭。

我一面做出敵人要是有什麼動作就馬上發動攻擊的準備，一面觀察那具奇特的機體。那是宛如以幽暗削制而成一般，沒有光澤的漆黑機身。它有着令人聯想到鳥的奇特雙腿，以及就連用銳角一詞都不足以形容的嫌細身形。兩臂長度幾乎碰到腳踩，雙手握着形似錘矛的武器。

這裏所謂的伸長手臂，並不是意指伸出手的慣用句，而是它的手臂長度實際上增加了。機鎧揮動伸縮構造呈現柔軟彎曲狀態的手臂。手撐住地面再改變軌道的那個身影，遠遠脫離常識中的動作，讓我覺得彷佛在做一場惡夢。

被吉祥物對待了。」

（來吧——〈克洛克露瓦赫·尤里真〉！1;

我喘不過氣，鬆手放開剋剋露。用手指撥去勾在脣辦之間的銀絲後，剋剋露說：

「不要扯開話題。我問的是，爲什麼你把自己的孩子用於實驗中，卻還能擺出這種若無其事的表情！」

「葛葉……難道是！？那位機鎧催生者的其中一人——東方的葛葉本人！？」

（這是……機鎧嗎？1;

這就是我跟剋剋露的孩子，圓環的聖骸——〈克洛克露瓦赫·尤里真〉。

契合的想法提高了聖骸的輸出功率。我帶着宛如被射出的子彈般的勁勢，攔下正要襲向我方機鎧的敵機攻勢。

身爲罪魁禍首的操鎧士 ，從喉嚨身處發出高亢的笑聲。

多虧在駕駛艙前展開的透明牆削減了攻擊力道，但這幾乎是一記正面直擊。劇烈的晃動襲向駕駛艙。葛葉爲了更進一步攻擊而揮動手臂。

我不知道這樣的行爲有何意義，但是做爲孕育連繫彼此心意的神所需的儀式，我覺得沒有比這更適合的了。

再怎麼說，我們之間都有體格差距。我方有八公尺高，而對方頂多六公尺……我要堅持到低！

光線竄過腐朽的搖籃，磷光乍現。

銀白色的四肢，映入從人類轉換成巨人的視野。雖是甲冑，感覺卻有幾分象是生物——沒錯，讓人聯想到本國國徽上的龍之魁梧機體就此現形。

接着，彷佛要守護駕駛座般，我感覺到無形的牆所顯現出來的氣息。我的感官接連與孕育出的孩子取得一致。

就在我看着敵人出神的時候，剛纔被我救助的機鎧出聲詢問。我的意識因此被拉回，趕緊簡短告知：

我將身體滑進讓人聯想到化石的新月形駕駛艙中，手臂穿過座位兩側的機甲。透過呈現手鎧外型的機甲，爲使名爲聖骸的神形象具體化，我在腦中描繪那個身姿。

機體在空中呈現上下顛倒的姿態，同時伸長手臂。

「我已經派手邊沒事的人前往迎擊了，但似乎處於劣勢！快點去幫忙他們吧。」

那道獨特的聲音，似乎帶着引起聽者心中不安的特質。

我舉起雙臂在頭上交叉，以防範這一擊。

與此同時，聖骸的眼睛勉強捕捉到從視野一隅逼近的那個東西。

——尾巴？

根部在對方的腰際。敵人那條好似第三隻手臂的尾巴，從斜下方突破圓環結界，瞄準我們所在的駕駛艙。

（糟糕！.1;

閃避——不對，連防禦都來不及！我開始憎恨自己的判斷力竟看得出這點。

被逼到絕路了。現在的狀況已經是束手無策。在只顧着注意敵人的異常之處而放棄思考的那一刻，我們就已註定敗北。

伸長的尾巴逼近，試圖刺穿坐在雙駕駛座前方的剋剋露。可惡……至少、至少要將狙擊目標從剋剋露轉移到我身上吧！？

就在我想做最後掙扎的那個瞬間——

鏘！

忽然間，有個東西闖入我們的聖骸與敵人的機鎧之間。

金屬互相撞擊，尖銳的聲音響起。宛如被彈開一般，敵方機體與我們拉開了距離。

像在守護我們般擋在面前的，是具有粗獷剛勇外型的機鎧。這是裴力克里茲正式採用的機體之一 ——〈德萊戈〉。

「哦，竟然在這種時候從旁介入啊。汝爲何人？」

面對葛葉興味盎然地提出的詢問，〈德萊戈〉的駕駛坦然回答：

「我是隸屬於〈守護龍牙團〉的卡農·亞布瑟魯特。」

〈守護龍牙團〉——那是爲了守護王都而成立的女王近衛兵，在操鎧士中只有一小部分的人會被選上，因此被賜予『菁英中的菁英』之稱號。

報上這個名號的操鎧士盯着敵人，架起矛跟盾。

「——出於友誼，前來援手。」

卡農·亞布瑟魯特？比起這個耳熟的名字，更重要的是，多虧那位傻呼呼大小姐而清楚刻在我腦袋中的姓氏，它的意味是——

假如沒有必要守護同伴——有必要停下腳步承受敵人的質量呢？

葛葉的臉上泛起像狐狸般更加老奸巨猾的奸笑。她轉動脖子，所有人都追着她的視線。在那前方的是——

就算是葛葉也無法保持冷靜了吧。她的狐狸耳朵垂了下來，顯出怯戰的模樣。

「對，這是咱的天職，沒有辦法停止。」

她在耍小花招，還是個太過顯而易懂的小花招。陛下不知道是否也覺得遭到戲弄，回答中帶着嘆息。

「咯咯，雖然剛纔我勉強避開了駕駛艙，但難保下次也會一樣順利，畢竟人還是不能不服老啊。別讓咱這個老人家太操勞啦，小鬼們。」

「嗯，咳咳。汝聽好——」

可是——假如有人可以實現呢？

卡農學長帶着好像在戰鬥中也不曾展現出的兇惡態度詢問蕾蒂西雅，而她則是露出一副無奈的神色。

「原來是亞布瑟魯特元帥的兒子，擁有天才之名的年輕南方守護龍嗎！讓咱見識一下汝的本事吧！」

清了清嗓子後，葛葉鄭重開口：

〈德萊戈〉——那是在與禍獸的戰鬥中擔任前衛的機鎧，要承受住禍獸的巨大質量來守護同伴。爲了盡到這個職責，這種機鎧重視的是最大輸出力與裝甲厚度，因此有着不管怎麼做加速效能都無法達到最佳狀態的缺點。

陛下皺起眉頭，顯現出更濃厚的警戒之色並問道：

前來幫忙的人也是勉強才能用長盾擋住敵人的攻擊。對着像烏龜一樣縮起來躲避的我們，葛葉以一隻手臂和尾巴發動攻擊。

假如有足以預判敵人的動作，毫不停留地展開攻擊的技術呢？

太魯莽了。我連忙想上前支援，但卻沒有這個必要。

「不只是這樣吧？您應該還有其他意圖。」

「蕾蒂！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帶着若隱若現的虎牙，葛葉溫和一笑。看到那個模樣，似乎就連亞禮也感到不知所措。

不只陛下，蕾蒂西雅跟卡農學長也露出寂寞的表情垂下頭。在這樣的狀況——

「是啊——這個人不是普通的強！」

年歲的差異造成的壓迫感輕易將我吞噬，然而陛下可不能像我一樣。

——竟然來這招。看到我們因出乎意料的提案而無法做出反應，葛葉馬上接着說下去：「咱常常在想，是不是該更積極與他國交流，而咱認爲該由自己來創造先例。這可以做爲 交換肩負未來之人才的橋樑，不是個絕妙的點子嗎？」

和平持續了六百年，陛下不可能不瞭解這個價值，因爲她長久以來一直看着身爲王族的祖先是如何費盡心思，避免與他國發生爭端。在此前提下，陛下出示了與東方敵對的選項。

見葛葉悠然的樣子，亞禮警戒般地皺起眉頭。

「難道說……你是蕾蒂西雅的哥哥？」

一道凜然的聲音響徹戰場。

「毋須如此緊張，這可是個悠哉到不像咱風格的絕妙主意。因爲實在太過優秀，甚至讓咱不想採取這個方案。」

即便有卡農學長的力量，也只能到此爲止嗎？

不理會我的疑問，〈德萊戈〉的駕駛低聲對我這麼說。

而對滿臉通紅地回嘴的陛下，葛葉忽然露出看起來有些寂寞的微笑。

我們同時回頭，看見了一具機鎧。聲音的主人並非操鎧士 ，而是站在機鎧肩上的少女——是陛下。

（怎麼回事1;……

這簡直就像在說「咱隨時都能殺掉汝」一樣。

我不禁顫抖，起了雞皮疙瘩。在這個階段，我才終於發現一件事：

或許這只不過是葛葉的其中一面，但是……只把她當成「沉迷研究的學者」來看待是不是太武斷了呢？

我差點忘了現在還在戰鬥中而看得出神。眼前的景象就是美到這種程度。

然而在下個瞬間，我們領悟到一件事。

「那麼，我不能交給您。」

亞禮表現出一副「幹我什麼事」的態度，朝葛葉豎起中指。艾瑟爾也在一旁朝她投去剛強的目光。

「嗯……汝是歐莉維亞嗎？哦——那時候的小丫頭也已經變成體態豐盈的少女啦。咱都認不出你是以前那個哭喊『哥哥、哥哥』的小不點了。」

「能讓我聽聽看您所謂的絕妙主意是什麼嗎？」

「——哦？汝是想挑起事端嗎，小丫頭？」

與咋舌的亞禮相同，我的內心也充滿困惑。葛葉的從容態度——宛如不知如何管教耍賴孩子的母親所露出的表情。

有無數種基於理想狀況的假設。但正因爲只是假設，這些纔會是沒有任何人能達成的紙上談兵。

「咱希望至少對南方送來的人才擁有指定權。給我方這點程度的優惠也無妨吧？」

葛葉看見兩人這樣的態度，伴隨着金屬的摩擦聲，聳了聳機鎧的肩膀。

這個事實無可掩飾。葛葉自己大概也承認這件事，並沒有不幹不脆地否定。

「……請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子。」

葛葉的笑容絕不是單純意味着善意，這跟野獸露出獠牙威嚇敵人具有同樣的意義。

哥哥？

「請收手吧。」

面對回應得滴水不漏的陛下，葛葉揚起視線露出宛如撒嬌孩子的神情。

「請、請不要把以前的事翻出來講！而且都已經過了十一年，認不出來是理所當然的事。」

就在我要改變對葛葉的評價時，陛下的表情卻依舊嚴肅。

「喂，老太婆，如果要找南方的碴，可別拿我們當理由。話說回來，現在正是好機會，我們要跟你斷絕關係了。」

「……嘖，你有病啊，死老太婆。」

「讓好不容易創造出來的詠士跟謠巫女離開，這麼輕易放手沒關係嗎？」

「這件事之後再說。」

這明顯是挑釁。〈德萊戈〉好像中計了，開始壓低身體往前進。

「您想要什麼？」

宛如烈日下蒸騰的熱氣般，黑色機鎧的身影搖曳。在我開始思考敵人去向之前，撞擊的聲音就先響起。

「就用交換學生這個制度如何？」

我轉頭看向陛下，只見她象是在忍耐住這個事實似地微咬脣瓣。假如他是在十二年前過世，我對此事的記憶想必也已模糊，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陛下有哥哥。

比起戰鬥，這更像一種藝術。好像可以理解那些動作是多麼驚人似地，剋剋露呼喚我：

「……咯咯。不要擺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咱只是捉弄你一下。不過歐莉維亞啊？咱可是千里迢迢跑到南方來管閒事，如果聽汝所言就此作罷，不覺得咱會顏面無光嗎？」

「……請您說說看，您想得到誰？」

「葛葉大人，您打算靠着這個聖骸，繼續重複進行施加於亞禮他們身上的行爲嗎？」

「——！？」

「咱不是說了嗎？膩了就回來吧，咱會將汝等的房間保持原狀。」

「好啦，歐莉維亞，咱也不能空手而返。能麻煩汝至少把東方聖骸還回來嗎？」

「怎麼啦？自以爲瀟灑地跳出來，卻只有這種程度嗎！？」

對着毅然回覆的陛下，葛葉露出駭人的笑容。

感覺到所有人都屏住了氣息。

「十二年。嗯，從上次見面到現在——汝的哥哥的葬禮已經是這麼久之前的事了啊。」

這個答案，如今正在我眼前。

停不下來。機鎧彷佛在表示着「如果加速性能有缺點，只要隨時保持最高速度就行了」，以跨步不斷地帶出高速的突剌。

令人驚訝的不是隻有這點。除了另一邊的肩膀上載着亞禮跟艾瑟爾之外，那具機鎧的操鎧士是——

「是的，看來我也將不得不使出最糟的手段。」

「馬基特……」

「哥哥突然衝出病房前來迎擊，我才擔心地追過來。這具機鎧是跟沒當班的人所借來，而陛下他們則是我在路上碰到的。」

「要來了。」

這終究是他國的事。無論葛葉要做什麼樣的研究，陛下就算依循不干涉內政的原則視而不見，也沒有人有權力責備她。

那就是面對道只老狐狎，我們如同字面所示，不過是小孩子罷了。

葛葉正面接下陛下銳利的視線。這個狀態持續了半晌，葛葉突然一下子轉而變得友善。

蕾蒂西雅不悅地皺起眉頭反駁。另一方面，葛葉在直盯着陛下看後，又突然轉變成親戚大嬸般的態度。

「！？」

爲了擾亂我們——黑色機鎧無拘無束地到處移動。明明只是這樣就夠麻煩了，機鎧的手臂跟尾巴還像鞭子一樣柔軟，難以預測軌道。光是閃避就得費盡全力，根本無法反擊。

「這樣啊。哎，這也會是一個好經驗，玩夠了就回來吧。」

「蕾蒂，我很感謝你的心意，但這裏是戰場，你快退下。」

「咱大概無法防水了。」

這是無論誰都思考過的方法。但是同樣地，所有人都會選擇放棄。因爲一般人無法理解那種速度的世界。但是——

〈守護龍牙團〉。我跟他們有過一次並肩戰鬥的機會，不過當時根本沒有看向四周的餘裕，這是我第一次正面觀察……原來竟是如此強大嗎！

超越以往的沉重壓力掐住了我的心臟，那道壓力甚至讓敵人背後的風景看起來扭曲變形。對方已經不是「強大的操鎧士」這種等級。我們簡直就象是面對着一個與禍獸同等——不對，完全是異類且未知的怪物。

「蕾蒂西雅·亞布瑟魯特，咱想要的是汝。」

敵人的黑色機鎧在地面一踢，向前進發。葛葉同時也毫不掩飾興奮之情地大吼：

「傷腦筋啊，汝的本領比傳聞中更高強。有點出乎意料。」

葛葉在駕駛艙中瞪大眼睛往後退，〈德萊戈〉緊追着不放。機鎧輕易擋住從死角襲來的尾巴，更進一步剌穿對方的腳。

而那樣的機體現在正以高速壓制了敵人。

眼見原本態度從容的葛葉表情變得愈來愈認真，我自己也覺得象是在做白日夢。只要對機鎧有一般水平的知識，必定會對這個景象感到不對勁。

尾巴甩出的一擊重重打中〈德萊戈〉的手臂，將長矛打飛。卡農學長爲了防備追擊而想拉開距離，而葛葉竟也放任他這麼做。

因爲〈德萊戈〉的長矛削過了敵機側腹。

即便如此……陛下還是下定決心要阻止葛葉的暴行。

假如有足以理解那種高速世界的能力呢？

就在我快死心的時候——

一般人應該都會在這份壓力下畏縮吧，然而蕾蒂西雅動也不動。

「請恕我拒絕。」

她毫無動搖。那對沒有一絲污點的鈷藍色眼眸，正面迎向改變歷史的偉人目光。

「身爲亞布瑟魯特家的子女——身爲南方操鎧士是我的驕傲喔。我怎麼可能親手捨棄。」

那是她的驕傲，繼承潔淨無暇的盾之紋章者鐵壁般的意志。

但是葛葉意味深長地揚起嘴角。

「真是言不由衷。最清楚這點的不是別人，明明就是汝自己。」

「——！」

聽到葛葉彷佛看透一切的話語，蕾蒂西雅內心一陣動搖。雖然我覺得葛葉只是在套話，但我的心裏卻留下了 一個疙瘩。

爲什麼她會因這種話動搖——

蕾蒂西雅象是想裝出強硬態度般地厲聲說道：

「請……請住嘴。就算您是賢人，這麼說也太沒分寸了。」

「是嗎？哎，被拒絕了也沒辦法，此時咱就乾脆地離開吧。」

葛葉的機體再度大幅跳躍，拉開了距離。

「「別想逃！」」

我跟卡農學長同時攻擊。但是在拳頭\長矛即將碰到對方的前一刻，黑色機鎧以爆發性的輸出功率急馳而去。

轉眼已位在遙遠的另一方。一拉開到我心知已經攻擊不到的距離，葛葉就繼續說：

「但是蕾蒂西雅啊，汝的心意不會得到回報，汝應該尚未愚昧到不明白這點吧？哎，若想法改變，咱隨時都歡迎汝到東方來。」

留下這句話後，葛葉的機體瞬間遠離。但是聖骸的狀況卻——

「——！？」

我真沒用，真不甘心。種種感情盈滿我的胸膛。然而在此之中，有件更令我介意的事。是我看錯了嗎——葛葉最後向蕾蒂西雅露出的笑容，看起來好像充滿施捨般的慈愛。

在我如此判斷的同時，陛下也帶着嚴肅的表情嘆息。

「我明白了。」

就在我想追上去的時候，突然感覺到身體不太對勁。這是——

「馬基特，深入追擊很危險，現在也只能讓她逃掉了。」

「抱歉，馬基特。」

剋剋露語帶愧疚地對我說。聖骸消耗的魔力似乎相當龐大，無法長時間駕駛。繼續下去會導致剋剋露的生命陷入危險，我不得不放棄追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