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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斷絕的世界

《獻給失落之神的聖謠譚》 · 內田俊 · 1.6萬 字

維克多的這句話隨風傳到葛葉耳裏,她愣愣地重複:

「斷絕之龍……?」

警戒着眼前發生的變化,原本一直緊抿住嘴的蕾蒂西雅開口:

「我從陛下那裏聽說過,剋剋露孕育的聖骸〈克洛克露瓦赫〉的第一術式,可以反轉對方屬性。」

光聽這一句,葛葉就懂了。

「難道那個謠巫女……反轉了自己的屬性!?」

如同將雨反轉成火。

如同將風反轉成鋼。

如同將影反轉成光。

剋剋露否定自己與他人連結的本質,選擇了斷絕的道路。

「不能這麼做,剋剋露!」

一理解問題所在,蕾蒂西雅幾乎反射性吶喊出聲。菈妮也瞬間明白狀況,擠出聲音大喊:

「沒、沒錯!你不能用這種力量!」

原本神的軀體是透過彼此連結而誕生。

使用極端相反的意志孕育出神明的不正術法,不可能不用付出代價。身爲謠巫女的兩人一下子就瞭解到這點。

然而——

「我原本一點都無法理解你的想法,但現在我懂了。」

剋剋露僅只是注視着敵人,厲聲說道:

「爲了讓我能一解鬱悶,我要向你復仇!」

殺意朝四面八方迸射而出。〈克洛克露瓦赫〉仰望天空宛若發出咆哮,但這並非剋剋露操作出的動作。

大概是認爲格鬥戰於己不利,剋剋露大幅向後跳躍。拉開距離後,開始吟唱歌謠:

她放出的斷絕之力充滿整個空間。維克多躲過所有攻擊,黎安諾則瞪向天空。

「黎安諾!等等會晃得很厲害!」

儘管他以劍鋒牽制,剋剋露仍然不在乎那或多或少的損傷,繼續向前進攻。眼見裝甲一被削斬就能在瞬間修復完成,黎安諾倒抽一口氣。

「就是你的那份傲慢把馬基特……!」

已折斷的手臂依然舉了起來。剋剋露準備從中施放出斷絕之力——

「饒了我吧……根本連從旁介入的空檔都沒有。」

最後,維克多躲過所有的斷絕之力,黎安諾的術式也完成了。

「《沉眠於大地的巨龍啊!立刻在此發出甦醒的咆哮!》」

「黎安諾!提高層級!光靠第一術式擋不住她!」

緊接着,光帶就以宛如蛇撲向獵物的動作,竄向敵方機體。

在連聖骸都動彈不得的重力牢籠之中,沒有任何一架機體能活動。

只有一架例外。

維克多岔開兩腿奮力站穩,藉由在地面上拖出長痕的摩擦力讓機體停下。他並未砍斷追擊的拳頭,只是運用斬落魔彈的技巧以劍刃托住,改變拳頭軌道。

「《胎動的流轉之力!立刻化身斷絕利牙在此現形!》」

「不會讓你得逞!」

讓人產生這種錯覺的劇烈晃動撲向在場的所有人,大地出現龜裂。葛葉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被捲入地縫中的命運,又一個翻身朝菈妮伸出手。

「已經連同伴說的話都聽不進去了嗎?」

一方是無論受到多少傷都靠着恢復速度彌補,試圖靠出拳次數壓制敵人的剋剋露;一方是看穿她的想法,力求用最漂亮的一擊打倒敵人的維克多。看着兩機的對戰情形,蕾蒂西雅不禁感到膽戰心驚地說:

「沒錯,那無疑是我犯下的罪孽,是絕對無法洗刷的過錯。」

「啊、咦、吵、吵死人了!我知道!」

「什麼……『初始世界』被扭斷了!?」

剋剋露圓睜雙眼,露出一臉「我完全無法理解」的表情。蕾蒂西雅在駕駛艙之中望向剋剋露,那眼神彷彿正看着某個令她心痛的事物。

葛葉望向上方。

「這、這點小事我也明白!」

但是——她又加了一句,哭喊道:

在歌謠吟唱完之前,剋剋露就使盡全力想將之扭斷。她以肉眼不可見的能力斷斷續續地攻擊〈宇宙·尤索納〉,但這對維克多來說不成問題。

「蕾蒂西雅應該也很生氣吧?都是他們害馬基特遭遇到這種事。」

「機體好沉!?」

「上吧——〈克洛克露瓦赫·反轉〉!」

原本就行動敏捷的〈克洛克露瓦赫〉更進一步提高速度,也朝地面一踢拉近距離,讓拳頭能打中對方。

「《扭曲紛亂的秩序啊!在我的管理之下,恢復應有的模樣!》……等等,咦!?」

宛如譏諷一般——取代笑聲,黎安諾朝剋剋露吐出惡意。

「——!?」

詠唱結束的同時,本應已斬斷大地束縛的〈克洛克露瓦赫·反轉〉突然落下,就連一直在旁觀戰的機鎧,雙腳也開始逐漸陷入地面。

「不要一直俯視着我。差不多該讓你墜落了。」

維克多用像是在斥責黎安諾的語氣,做出指示:

黎安諾狂笑着繼續增加加諸於敵方機體的重力。

葛葉馬上理解菈妮想表達的意思。

衝擊馬上襲來。〈克洛克露瓦赫〉的拳頭重重擊中爲保〈宇宙〉駕駛艙而展開的防禦力場,巨大軀體飛到半空中。

「轟鳴吧——『大地震動』!」

「《吾,受邀進入冥府之門。深淵之王啊,給予此人重重苦難的教訓!》」

「哼!我不知道你是斷絕之龍還是什麼,反正都不是我的對手!」

黎安諾毫不畏懼地扔下這句話後,便打算行使規範世界的管理者力量。

確認菈妮已經跳入機鎧掌心後,葛葉收回蛇腹狀的手臂,催促她抓住另一邊的肩膀。

面對放聲大笑的黎安諾,剋剋露一邊抵抗重力,一邊對她怒目而視。

「但這跟馬基特有什麼關係,爲什麼他一定得死!?」

菈妮想起孕育出〈沉重敲擊者〉的那一天。那個時候,他們也受到同樣的力量威脅。

「這樣就行了!」

她明明駕駛着凌駕以往機鎧的最新型機體,但兩機的衝突激烈,卻仍讓她產生這種想法,那麼其他操縱過時量產機的操鎧士,就更沒有插手的餘地了。

看到自己的〈法〉悽慘碎裂,黎安諾不由得心緒大亂。

「沒事吧?」

「謝、謝謝您。不過那個力量——」

機鎧部隊如鳥獸散般四處逃竄。黎安諾完全無視這一幕,逕自解放了她的力量。

「沉沒吧——『重力壓縮』!」

包覆機體的光芒頓時從雙腿流入大地。葛葉並非靠着賢人的智慧,而是以野獸的直覺察覺到狀況。

「好、好的!」

對着愣住的剋剋露,菈妮也從葛葉的機鎧肩頭髮出呼喚:

「快抓住!」

伴隨着超額驅動,機體身上流竄的魔力光芒更加強烈。宛如呼應膨脹的亮光,黎安諾大吼:

面對釋放出殺意的剋剋露,黎安諾泛起嘲弄的笑容。

面對她任由怒氣揮出的拳頭,維克多以長劍迎擊。〈克洛克露瓦赫·反轉〉的手臂從手肘以下被斬斷,殘骸在半空中飛舞,但大氣中的魔素隨即彙集成新的手臂。

「蕾蒂西雅?爲什麼要阻止我?」

「你有力量又怎樣?我只要把那份力量連同你一起除掉就好!」

「她扭斷了大地的束縛嗎?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糟糕!所有人離開光線範圍!」

在〈克洛克露瓦赫〉伸出的雙臂上,浮現出彷彿將其纏繞的光帶。

「我說過了吧!?我的〈法〉就是『世界』!重現禍獸力量只是附帶!支配世界原本就持有的物理法則,纔是追求世界應有形貌的,我的本質!」

心懷白牆城塞的少女,目標是成爲純潔的盾。她對着讓自己回想起這個原點的朋友說:

看着飄浮在空中的〈克洛克露瓦赫〉,維克多表現出無愧於〈對答之劍〉名號的洞察力。

漆黑機體疾奔。在戰慄的氛圍之中,唯有維克多仍能從容地對此深深嘆息。

由於剛揮落長劍,機體無法保持平衡,致使他們不及迎擊。他馬上呼喚坐在腿上的幻影:

剋剋露呼喚自己的「孩子」。

「——」

「不可以這麼做,剋剋露。這隻手是用來與人連結的手,不是用來斷絕連結的。請不要否定蘊藏於你內心深處的信念。」

「正因爲如此,我纔要否定這一切!無論是打算斷絕所有連結的你,還是阻礙這個世界成爲人與人手牽着手系成的圓,試圖將世界打造成上下關係的敵人都一樣!」

「我不會讓你斬斷牽絆!這就是我『守護』的意志!與亞布瑟魯特這個名號無關,這是僅屬於我個人絕對、絕對不容動搖的理念!」

溫柔的聲音一轉,變爲銳利而高潔的語氣:

從空中俯視維克多他們的〈克洛克露瓦赫〉再次向前伸出雙手,施放出斷絕的力量。

另一架機體從旁伸過來的手,將那隻手包覆住。

聽到蕾蒂西雅這麼說,剋剋露面露不快地眯起眼睛。

「反正人與人根本就不可能連結在一起!你沉醉於這種連小孩子都能看破的幻想,所引發的就是那場〈大崩壞〉!」

「有哪種禍獸能做到這樣的事嗎?」

「……是啊,你一定也很憤怒。」

「……哈!這樣很好!你總算說出真心話了,僞善者!」

剋剋露身在地震無法影響到的位置,一副好像「山崩地裂都與我無關」的模樣。

他一踢地面,對逼近眼前的斷絕之龍發出銳利叫喊:

既然使用這個力量的是人,那就能預測出她瞄準何處,當對方因憤怒而只能做單純思考時更是如此。

對於黎安諾的憎恨,剋剋露無從反駁。

肉眼不可見的力量正要彙集,藉以矯正扭曲之世界的瞬間,蛇轉動出螺旋軌跡,就這樣繼續增加旋轉力後,強行扭斷了無形的獵物。

舔溼嘴脣後,黎安諾開始詠唱。

壓在機體上的重力被剋剋露用術式扭斷,但更強的力道又從上方壓下。在連站都站不住、機體慢慢屈膝的情況下,剋剋露將力量集中在右臂。

「歪曲吧——『渾沌扭轉』!」

「——她過來了!黎安諾!」

「當然,我怎麼可能不生氣……但是,你不是朝我伸出了手嗎?告訴尋求歸屬的我,這個世界是靠每個人互相扶持才得以成立的。你不是這麼說的嗎?」

他馬上展開反擊,但剋剋露也還保有避開攻擊的理性。維克多馬上看穿剋剋露並非自暴自棄地一味猛攻,而是能分辨哪些是無需躲避的攻擊。

「——啊啊啊啊啊!」

「確認靈魂曲線交疊!〈達格札驅動器〉啓動超額驅動!第二術式展開——!」

「是與禍獸相同的力量吧,看來她統領禍獸的能力並不只是擺好看的。不過令人匪夷所思的除了她,還有那丫頭。」

對着慌張的卡儂與蕾蒂西雅,黎安諾像在誇耀自己的力量般大吼:

「喂!重新構成的速度再怎麼說都太快了吧!」

剎那間,大地爆裂。

黎安諾不甘心地咬牙,用粗暴吼聲開始吟唱歌謠:

「是不正術法的恩惠嗎?但是,靠那種有如野獸的戰鬥方式不可能打倒我!」

「由我來矯正!由我來規範!由我來管理!這一切都由我來做!所以你們就乖乖變回純粹受人飼養的羊吧,地上人!」

「沒有錯,剋剋露!我不希望你忘掉!請不要忘掉戴在剋剋露脖子上的那條項鍊!」

剋剋露注意到在自己胸口搖曳的銀色光芒。菈妮記得當時剋剋露一眼就喜歡上這條項鍊,而她卻不曾思考過理由是什麼,但是——

「我一直在想,除此之外明明還有很多條項鍊,爲什麼剋剋露選的是這一條?不過聽到剛纔蕾蒂西雅說的話,我就想,這肯定是因爲剋剋露喜歡的是所有人手牽着手,得以形成一個圓的世界。」

沉眠於剋剋露內心深處的信念大受震撼。菈妮相信剋剋露正在逐漸回想起自己的本質。她繼續傾訴:

「現在或許還做不到。但是,我想看到那樣的未來。」

菈妮這麼說完後,馬上搖頭說了聲「不對」,接着說道:

「我一定會創造出那樣的世界!」

看着拼命向她訴諸情感的夥伴,剋剋露面露困惑。

「爲什麼……?爲什麼你們要對我說這些話?」

聽見剋剋露的疑問,兩人很快地互望一眼。

「那還用說。」

「是呀。」

兩人的想法是相連的。蕾蒂西雅與菈妮對於彼此的信念沒有任何懷疑,異口同聲地說:

「因爲你一直將我們連結在一起。」

「因爲剋剋露一直將大家連結在一起。」

這句話讓剋剋露恢復理智。

「連結……我爲什麼會忘了這麼重要的事?」

當剋剋露想起自己擁有的本質後,機體再次不斷地展開與翻轉,恢復成原先的白銀色澤。

「馬基特……不要,我不想跟馬基特分開。拜託跟我連結起來——」

剎那間,光芒迸裂。

「對啊……怎麼可以這樣。要是那個濫好人這麼輕易死掉,就太沒道理了。」

「嗚……!雖然這樣會落後一步,不過沒辦法!」

爲馬基特等人做緊急處理後,一行人決定退回城裏尋找設備較完善的醫院。

看到緊閉雙眼、動也不動的剋剋露,黎安諾緊張地詢問維克多:

「不要這樣,亞禮。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

「葛葉大人,我可以進去嗎?」

是一發貫穿地面的魔彈。

「敵人在想什麼,世界接下來會變成什麼樣,這些事情我完全不懂……但是唯有一件事,就算面對全世界我也有自信能說出口。」

對着馬上出聲呼喚的葛葉,亞禮使出渾身的力道拉高嗓門說:

「黎安諾,沒必要深入追擊。既然已經得到中央聖骸,我們就擁有完全控制禍獸的力量,管理那些人只是遲早的事。」

「別做夢了!留下那個東西再走!」

艾瑟爾挑眉反駁,卻因被摸頭的感覺,使她的反應不由得柔和下來。她的狗耳不停抖動,發出無意識的「汪嗚」聲。

「亞禮!?」

那目標就是蛇腹構造的〈追獵魔犬〉手臂。維克多一揮劍,斬斷了手臂關節的接縫。

至於代價,是敵人得到了中央聖骸。對着惋惜地注視聖骸的葛葉,蕾蒂西雅出聲說:

亞禮甩開艾瑟爾包覆着他拳頭的手,將手放到她頭上。

亞禮滲出鮮血的拳頭,被艾瑟爾用雙手包覆住。

「你的搭檔是我,我的搭檔是你,我們兩人是一體的。我們必須在一起,才能發揮出力量。所以只要有我在身邊,你就要抬頭挺胸。」

此外,還有沒跑過來卻同樣擔心着兩人安危的身影。

兩人的目光銳利地望向北方。

亞禮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緊握到滲出鮮血的拳頭毆打〈盧瓦〉的外殼。

「……蠢狗?」

黎安諾嘖了一聲,不情願地點頭。

發現手腕以下的感覺消失,葛葉皺了皺眉。

「進來吧。」

「他們狀況如何?」

「也對,你說得沒錯。這樣一來,總算能讓世界恢復應有的形貌。」

「機能停止……了?」

聽到維克多模棱兩可的回答,黎安諾的怒氣爆發。

面帶愁容地嘀咕一聲後,葛葉對醫護兵說:

醫護兵離開房間,門被關上。葛葉微微嘆息後,坐在桌子對面的歐莉維亞開口:

「辛苦了,退下吧。」

「梅菲爾德、巫女大人!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亞禮……」

「那個黑色聖骸搞什麼鬼!」

透過掌心傳來的溫度,也讓亞禮回想起自己的原點。生在溫莎這塊人類難以生存的土地,他能活到現在都是拜眼前的少女所賜。

「囉囉嗦嗦的,吵死人了,那種事根本沒差。我很不爽所以要痛宰敵人,有帳就得徹底算清楚。知道這些就夠了。」

能讓一直主張思考珍貴性的他做出這個舉動的——

她迅速檢查兩人的狀態,確認還有呼吸與脈搏後,先鬆了一口氣。

維克多根本沒將搭檔說的話聽進去,反射性地縱身一躲。

馬基特與剋剋露的身體從聖骸中摔落。趕在兩人掉落到地面之前,葛葉用尾巴前端的手接住他們。

「葛葉大人!現在要以馬基特他們的安全爲優先!」

深夜,旅館的一個房間裏響起敲門聲。

「醫護兵!有人負傷!快點過來!」

像是要打斷她一樣,亞禮扔下一句話:

亞禮躲在解除同步的〈盧瓦〉陰影中,遍尋不着發泄怒氣的目標,只能注視着自己的拳頭。

「咱知道!所有人暫時撤退!」

維克多朝中央聖骸伸出手,但葛葉的動作更快。於是維克多馬上轉移目標。

因糾纏不放的狙擊而無法拉近距離,使黎安諾憤恨咬牙。

艾瑟爾垂下尾巴,微微顫抖。死亡總是近在身旁——她本以爲自己早已理解這一點,但是最近的日子過得太幸福,幸福得讓她失去了警戒心。

「別開玩笑了,南方的。你還欠我一份情,我可不允許你沒還清就死掉。」

亞禮似乎也跟艾瑟爾一樣無法清楚掌握自己的感情,支吾不答。對着一臉苦澀、閉口不語的亞禮,艾瑟爾繼續發問:

是她絕不容任何人侵犯的聖域,所以她毫不遲疑地帶着笑容開口:

她馬上解除與〈追獵魔犬〉的同步,跑下機體來到兩人身邊。

從緊咬的牙關之間,亞禮擠出聲音:

對艾瑟爾來說,這還是第一次見到亞禮爲了別人變得這麼情緒化。同時,艾瑟爾也自覺到,內心有種至今從未感受過的情感開始萌芽。

「求求你們!快點睜開眼睛啊!」

「別顧慮太多。不管聽到什麼,咱都不會比現在更沮喪了。」

「亞禮……」

「纔不是兩人一體,而是一人跟一隻狗吧,蠢狗。」

「誰知道。」

看着她左右搖晃的尾巴,亞禮笑了起來。直到剛纔爲止的凝重氣氛像被風吹散一樣消失無蹤,以往的嘲諷笑容回到他臉上。

亞禮轉身背對艾瑟爾。他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並不是該讓人看到的表情。

「兩個小鬼都別死啊!」

房門敞開,身穿溫莎軍服的犬人族少女探看室內。她的脖子上掛着標明醫護兵身分的軍牌。

「開什麼玩笑!怎麼可以擅自去死!我連億萬分之一的恨意都還沒表達出來!啊啊,可惡!真是不爽!維克多!就算只有屍體也好,把她大卸八塊——!啊,等一下!還是由我親手來做吧!」

此時,其他同伴也趕了過來。

「當然。」

「這也難怪。用那種不正術法不可能長久保持機體。」

對他而言,這樣的動作是種屈辱。沒有經過思索,因爲恐懼,身體在剎那間做出反應,讓維克多恨得咬牙。

面對突如其來的發展,黎安諾略帶狐疑地問:

「是。」

「那個女孩只是嚴重疲勞,看樣子不久就會恢復。不過——」

「這樣啊。」

解除與〈尤索納〉的同步後,黎安諾就這樣朝着中央聖骸走過去。

「那是因爲……混帳。」

「我想要力量。我想要再也不會覺得自己是個窩囊廢的力量……!」

她真的不懂。奇妙的是,雖然心生不安,她卻也產生了一股堅定決心。

對着閉口不言的醫護兵,葛葉用有氣無力的聲音催促:

「我也很不甘心。但這是爲什麼?被打敗的又不是我們,爲什麼卻會這麼不甘心?」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聖骸這個神明的庇佑……傷口以非常驚人的速度癒合,只是她因爲出血導致體力顯著衰弱,但只要繼續療養下去遲早會恢復。」

〈克洛克露瓦赫〉恢復成魔素,霧散後消失無蹤。之後剩下的,唯有沉睡在朽化搖籃中的兩人。

艾瑟爾想與亞禮一同探究那份感覺,於是問道:

「你一點都不覺得不甘心嗎,蠢狗!?我……我已經受不了了。我不想再經歷這種沒臉見人的感受。」

葛葉的聲音中透着濃厚倦意,她問道:

那對艾瑟爾來說,是絕不會改變的信念。

「或許令人不可置信……但我是不是受到那個濫好人影響了?我現在想的,該不會是種很不像我的想法……覺得『同伴被打倒讓我很生氣』?」

部隊同時開始撤離。〈獵犬〉負責殿後,從腳邊的影子接二連三地抽出獵槍,牽制着不讓敵人追上來。

「也對。總之,得先算清楚這筆帳纔行。」

那是獵人注視獵物的眼神。

葛葉馬上操縱尾翼,將構造相通的尾巴與被斬斷的手在空中重新連接。

「那傢伙……該不會死了?」

醫護兵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接着平靜地敘述:

葛葉朝馬基特等人沉睡的聖骸衝出去時,維克多也展開行動。

「——!?」

一逃回暫時據點,葛葉就將馬基特等人放在地面上,高聲喚道:

「可惡……要是我有更多力量,要是我不是隻能夾着尾巴逃走,而是擁有能夠宰掉敵人的力量……!」

「什麼——!我都說我不是狗了!」

「發什麼呆啊死老太婆!還不快點回收那些傢伙,趕緊撤退!」

「馬基特、剋剋露!請振作一點!」

「開始吧,爲這個扭曲的世界調音。」

「呃、嗯!知道了!」

「大幹一票吧,蠢狗。這筆帳,要讓那個紅色的傢伙通通還清。」

「葛葉大人,我記得在您過去的論文中,曾提及可以將魔力轉換成生命力對吧?」

不用問都知道歐莉維亞打算做出什麼樣的提議。葛葉無力地搖頭。

「的確有……但不能用那招。到頭來成功率還是太低了,未達到足以實際應用的程度。」

歐莉維亞並未因此退縮,繼續問:

「成功率太低,表示可能性並不爲零,對吧?」

她筆直地注視着葛葉,沒有一絲迷惘。那堅定的意志不會因一點困難而屈服。

葛葉無奈地搔頭。

「受不了,汝等兄妹都一個樣。」

「兄妹?難道說,馬基特的體質就是兄長大人造成的?」

「哦,最先檢查小鬼體質的就是汝,也難怪會發現這件事。對,如同汝所察覺的,十二年前,維克多也做了和汝一樣的選擇。」

面對苦着一張臉說出這段話的葛葉,歐莉維亞笑逐顏開。

「太令人高興了。」

看到歐莉維亞的反應,葛葉眨了眨眼。

「竟然說很高興,汝這句話可真奇怪。爲什麼這麼說?」

「我在兄長大人離開的時候還很年幼,幾乎沒有關於兄長大人的記憶。聽了周遭衆人的敘述,我也沒有什麼真實感……但是現在我覺得,我們果然是血脈相連的兄妹。」

歐莉維亞再次深深地低下頭,對葛葉做出請求:

「所以拜託您。」

葛葉將自己記憶中的維克多,與眼前的少女重疊在一起。在維克多的葬禮上,已經成熟到足以理解死亡,卻又幼小到還無法接受這件事的她,一直不停哭泣。

這樣的繼承人沒有問題嗎?裴力克里茲廢除君王制的日子也近了嗎?當時她多心地擔心起這些問題。但是,葛葉後來就明白這是無謂的擔憂。

主張『英雄的資質在於意志』的女王自己,同樣也因意志而成爲女王。

當歐莉維亞恢復意識,她感覺到宛如身在水中的窒息感。過了不久,意識浮上表層。

「真是個盲點,沒想到還有這一招。」

「對了,這裏是哪裏?」

「過來幫忙,咱要做些準備。」

「陛下……您醒了!太好了……!」

蕾蒂西雅的解說讓我大致理解了現況。

她一邊說,一邊整理想法。與此同時,是否該將最新學說告訴外國人的疑問也湧上心頭。

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她緊張又興奮。歐莉維亞用混合着這兩種情緒的聲音說:

聽到歐莉維亞帶有濃厚倦意的低語,葛葉也綻放笑容。

「是,內容大概是——」

「嗯,雖然搞不清楚……但我還活着嗎?」

迷惘在剎那間被她甩開。既然葛葉都已提倡跨國合作,現在的情況也不容她堅持什麼國家立場。

「您覺得如何呢……?」

「嗯,咱採用這個方案。雖然損失了一些時間,但得到的回報大到足以彌補。要加快速度趕工了,歐莉維亞!」

「馬基特,你還好嗎?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太沒用。」

「之後就拜託你了,馬基特。希望你也能將我的意志傳達給兄長大人。」

「馬基特……!你醒過來了!?」

————————

「嗯,沒問題。我反倒覺得狀況似乎不錯。」

她睜開眼,映入眼中的是見慣的天頂遮蓬。身體躺在熟悉的寢具之間讓她鬆了口氣,也讓她有「爲什麼我在這裏?」的疑問。

聽着她的聲音,歐莉維亞閉上眼睛回憶起兩張面孔。

「是啊。這樣一來,比起過去維克多靠現成機械材料進行的手術,成功率應該會更高。」

葛葉嘆了口氣,說出結論:

但是,資訊還是不夠。

蕾蒂西雅盤起胳膊,煩惱地歪過頭後,慢慢地站起身。

說完,葛葉的表情一變,臉上浮現一股緊張感。她銳利卻帶着憂慮的視線射穿歐莉維亞。

這並不是聽天由命的賭博,葛葉相信這個少女的意志一定能拯救馬基特。她站起身。

工程比歐莉維亞想像中的更浩大。

情緒溢滿胸臆,我說不出話來。此時蕾蒂西雅和菈妮匆忙離席。

留下意味深長的一句話後,兩人離開房間。雖然有些在意她們說的話,我還是坐起身面對剋剋露。

「我是懂得察言觀色的女人,可不能這麼不識趣。那麼,兩位慢慢聊。」

——

「我確實,跟他連結起來了。」

「完成……了吧。」

「……馬基特!」

這次歐莉維亞的神色終於放鬆下來。她辦到了自己該做的事,這樣的成就感讓她忍不住眯起眼笑了起來。

毫不在意葛葉拋來的詫異目光,歐莉維亞的視線聚集於迴路上的一個點,斷斷續續說道:「其實,裴力克里茲的學會,發表了,一個新理論。」

「——」

「請等一下,葛葉大人。」

面對歐莉維亞充滿期待的視線,葛葉點頭。

「是!」

「裴力克里茲軍的醫院。在那之後,我們敗退回到王都了。聽說葛葉大人和東方聖骸的操鎧士們也暫時先回到東方。」

「以汝的個性,咱也猜得到會這麼說。」

「這樣……啊。」

————————————————

必須繃緊神經,一秒都不能浪費。兩人就像長年共處的搭檔,不靠任何交談就能進行作業。

歐莉維亞口頭說明與圖解並用,儘可能簡潔地告訴葛葉自己想到的事。現在馬基特性命垂危,不能耗費太多時間說明。抱着這樣的着急情緒,歐莉維亞說明完畢。她彷彿是在向老師打聽自己的報告成績,目光望向葛葉。

工程快速進展,歐莉維亞裝上最後的零件。她凝神注視着組合好的迴路,不禁一陣虛脫。

彷彿將頭探出水面尋求空氣,歐莉維亞在清醒過來的同時大口吸氣。

究竟過了多長的時間呢?

隨從用自己的雙手握住歐莉維亞的手,對她說:

我愣愣地喃喃自語。房間一片純白、冰冷且沒有任何特徵。至少我是對這間房間沒印象。但是在牀邊,有我熟悉的面孔。

葛葉稍稍聳肩。歐莉維亞坐上裝置的座位,兩臂穿過機甲後,葛葉終於準備啓動裝置。

「事態緊急,請容我直接說明狀況。葛葉大人施行手術之後,已經過了三天。在這段期間禍獸開始頻繁活動,因此衆人各自回國重整陣勢準備迎擊。」

她的報告讓歐莉維亞又是擔心,又是鬆了口氣,心情五味雜陳。禍獸的活動頻頻令她掛心,但幸好沒有造成嚴重災害。

————

出現在那裏的,是一張懷念的面孔。

「裴力克里茲國內現在同樣爲了將受害程度壓到最小,在各分部的聯手之下,與禍獸戰鬥。截至目前爲止,尚未接獲不幸的消息。」

三角耳的異族也同樣含淚向我道歉。

她們還沒真的落敗。回想起過去決定逆天的那一日,帶着與之相同的心情,東方賢人開始不死心地掙扎。

眼角泛淚的少女有着特色鮮明的螺旋捲髮。

歐莉維亞的隨從行了一禮,接着用略快的語速回答:

「那麼……要開始了!」

「我失去意識後,怎麼了嗎?」

藉助士兵們的力量,將借用的幾個機鎧零件送到馬基特沉睡的病房後,葛葉開始組裝要用的裝置。

緊抿住脣,歐莉維亞做好覺悟。

「身體有哪裏不舒服嗎?」

萎靡的力氣慢慢恢復。她挺起平坦的胸脯,擺動自豪的尾巴,對歐莉維亞露出一笑。

「嗯?什麼事,現在情況可是分秒必爭啊。」

「汝真的長大到讓咱都認不出來了。」

「我也該識相點……這麼說也不太對,不過現在這段時間就讓給剋剋露吧。」

「哎,詳情你就問她吧。」

「——馬基特。」

「即便如此,還是無法斷言絕對會成功。要是有這樣的保證,咱當初就不會凍結這項研究了。想後悔就趁現在哦?」

「請您安心。」

像是要平復急躁的心情,隨從停了一拍才繼續說:

她蘊含情感的聲音,讓隨從的內心深處也不禁湧起一陣暖意。

她拉開一旁的隔簾。

「手術結果如何?馬基特——南方詠士得救了嗎……?」

「剋剋露。」

葛葉在眼前的少女身上,看到過去的盟友——被稱爲南方賢人的少女身影。

既然如此,令人憂慮的就剩另一件事了。

「咦……你怎麼在這裏?你不是回王都了嗎?」

「該怎麼說纔好呢?發生了很多事,但好像也不太適合說出來。」

「……這是哪裏?」

「『做得好,汝達成任務了。之後好好休息吧。』——葛葉大人要我轉答這句話。」

因爲只要知道完成型態爲何,自然就能看見通往終點所需的最短路徑。兩人如同鑲嵌的齒輪,不斷加速。

「是的,您完美地與他連結在一起了。」

我是第一次有這種體驗,不確定該如何用語言表達……對,就好像拿掉了原本壓在身上的重物,我感到神清氣爽。沒想到經歷瀕死體驗後竟然有這種功效。

「意思是說……」

「是!」

看着那位有着一頭宛若透明的銀髮、讓人聯想到雪精靈的少女,我開口呼喚:

「汝詳細說明一下。」

就在此時,原本只是匆忙接受葛葉指示的歐莉維亞忽然停止動作。

「不……我不會退縮。拜託您了。」

還來不及想出答案,牀幔外頭的身影就衝了進來。

我挺起穿着像是住院病患長袍的上半身,朝那個少女——菈妮的頭伸出手,用力搓了搓。

「不只是馬基特的傷,連那個特殊體質或許都能治好。」

與此同時,她的意識被全白的世界吞沒。

對於葛葉的問題,歐莉維亞馬上搖頭。

葛葉睜大眼睛。大大的紫色眼眸映着歐莉維亞的身影說:

菈妮發出嗚咽抽泣聲,摟住我的身體。另一方面,蕾蒂西雅關心地問:

「太好了,你沒事。」

剋剋克露出似怒似喜的複雜神色,最後不悅地眯起眼。

「這是我要說的話。你不記得嗎?你差點死了……嗯,有一度幾乎死透了。我很擔心。」

這樣啊。的確。從剋剋露眼裏看來,大概會覺得我太漫不經心了。

「嗯,我當然記得。那時候我怕死了。」

當時的寒意依然刻劃在我體內。

但是——

「我現在還活着,看在這份上原諒我吧。」

瀕死的自己實在太沒用了,我只能苦笑着這麼請求。聽到我這麼說,剋剋露從她的病牀上撲過來。

「好,我原諒你——不對,應該說——」

像是感到萬分激動般,她將額頭靠在我的肩上說:

「謝謝你還活着。」

夾雜着嗚咽的顫抖嗓音,再次讓我感受到自己有多欠缺緊張感。即便不願想像,但剋剋露的哭聲讓我思考起如果處在相反立場,我會有何感受。

此時我體會到的寒意,更勝於自己瀕臨死亡的時刻。正因爲如此,我纔有了真實感。

我感受到現在還能身在此處的意義。

感受到有人會爲我還活着而欣喜至此,是件多麼可貴的事。

內心深處一陣炙熱。我忍不住反過來抱住剋剋露的身體。

「我才該跟你說,謝謝你。」

我對自己還能活在這裏而心生感謝。我之所以活着,肯定不是因爲巧合或幸運,而是衆人出於他們的意志努力着、試圖保住我這條命。

我不想失去這份溫度、這份連結。

「那時候,我加上了一個條件——爲了不要忘記人與人可以連結起來,我把原本只有一個的座椅改成兩個。」

她隨即收斂起笑容,點頭。

「那個,雖然不討厭……怎麼說呢,有點難爲情。對、對不起,我一直像個小孩一樣任性,把你耍得團團轉。我實際上應該是個更成熟的大姊姊纔對。」

「啊嗚嗚……對、對不起哦?我是個麻煩的女人。」

她用袖子用力擦拭嘴角。維克多的反應也相同。

「我有資格這麼做,這還用說嗎!?」

維克多絲毫不畏黎安諾的刺耳尖嘯,拿掉面具,走上前。

「可能是因爲恢復記憶……我理解到自己至今做的事有多麼丟人,要是這裏有個洞,我會很想鑽進去……」

她握緊拳頭,似乎重新下定了決心。

「我用了不該用的力量。我那時已經一點都不在乎連結,只爲了收拾掉他們而濫用力量……但是,蕾蒂西亞和菈妮讓我回想起來,與他人連結有多麼重要。」

「莫名其妙。」

「因爲無法完全撇除發生像是這次事件的可能性。如果管理者還有人倖存,就必須阻止對方。爲此,我需要永遠的生命。沒錯……就是變成精靈種。聖骸也具備這樣的機能。」

剋剋露的臉逐漸發紅,馬上就紅到了耳根。

我慢慢遠離剛剛抱住的身體。對着搗住臉的剋剋露,我戰戰兢兢地問:

「纔不要。我希望你像以往一樣幫我梳頭髮、牽着我的手。」

「——對。我的確在六百年前,因爲對支配製度心生懷疑而降臨地上。而我教人們打造的,是〈審判之獸〉與中央聖骸的複製品——四架聖骸。」

我搞不太懂,但又不是以後永遠都不會懂,因此我答得很輕鬆:

對着恍然大悟的我,她紅着臉反駁:

「剋剋露,你說你恢復記憶了……那黎安諾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雖然對不起她……但我還是必須阻止。不能再變回那樣的世界了。既然已經有人因我而死,就更不能走回頭路。」

她總算笑了。被她影響,我臉上也露出笑容。

「原先的設計是隻要心意相通就能孕育出來,但她非常拼命地認真主張『孕育孩子』的重要性,我也說服自己『反正地上人的代表都這麼說了』。因此我又做了複雜的改造,將『孕育孩子』設爲聖骸的解鎖條件……害我費了一番工夫。」

「黎安諾,不要這樣。我知道那不是神明的遺骸,並不值得尊敬,但就算扣除這個因素,現在的你也讓人看不下去。」

「……」

她立即回答。結果到底是要我怎麼做?

「什麼!?看不下去!?不過是區區地上人,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要是我認真起來,一下就能把你變成燒焦的木炭哦!?」

伴隨着他的想像,朽化搖籃開始被淡淡光芒包圍。宛如化石的色澤慢慢染上燃燒般的火紅,接着四肢一口氣成形。

「但是這種結果都並非你我所願。爲了配合你的目的,我也將這具身體變化爲一柄劍,成爲只爲規範、管理與定罪而生的存在。」

「剛剛蕾蒂西雅她們沒有正面回答,不過在我失去意識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神色不安地縮起身子,讓我感到無比憐愛。

「你是笨蛋嗎?所謂的連結,又不是隻有面對彼此這一種。」

接着她繼續用自豪的語氣說:

「我們這麼排斥彼此,卻還是能連結起來。」

這句話正中紅心,黎安諾完全無可反駁。即便她擁有超乎常人的力量,但那也不過是以擁有人類外型的生物爲標準來說。若論單純的戰鬥力,她甚至不如普通的禍獸,用不着試她也明白這點。

在北方大地,黎安諾爬下中央聖骸,惡狠狠地踢開老朽的搖籃。

但是,我不能只顧着高興。我問出該問的問題:

不等她回答,維克多的脣貼到黎安諾的脣上。

該怎麼說呢……您到底在搞什麼啊,第一代女王。

「什麼?」

「不然是誰?」

「你的力量因爲有我才能存在。失去我的瞬間,你就會淪爲普通的小禍獸。我有說錯嗎?」

「沒這回事啦。」

「反正之後我會一點一點地瞭解你希望我怎麼跟你相處,還有你想要的是什麼。」

「就是裴力克里茲的第一代女王,裴力克里茲的開國始祖。」

「何等屈辱……!我竟然偏偏得跟地上人做這種事!」

脾氣暴躁、性急、任性又傲慢,缺點數都數不清的黎安諾,正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教訓着他。

「呃……也就是說,我應該把剋剋露當成比我年長的人對待嗎?」

維克多重新戴上宛如小丑的面具反問,但面具上嘲弄般的表情更激怒了黎安諾。

原來如此。的確,考慮到活過的年歲,理論上剋剋露已經到達不只是「大姊姊」一詞可以形容的年紀了。

「真有馬基特的風格。」

當我這麼想時,剋剋露流露出我從未見過的迷茫表情。

我不禁無話可說。

「你不也一樣嗎?」

在他的眼神中,符合其稱號的冰冷感與銳利並存。

「所以纔有那個『孕育孩子』的儀式啊。」

她依然垂着頭,嘴裏說得不清不楚:

當我攬過剋剋露嬌小的肩頭,她卻用顫抖的聲音說:

「什麼?」

光透過剋剋露的口吻,我就能想像出這個國家開國始祖的性格。

「必須做的事就做,不對嗎?」

雙臂穿過機甲,意識敏銳。他想像起一柄劍。那是維克多從小就一直在內心描繪的一柄大劍。

「她帶我去看一整片麥田,驕傲地說她也有幫忙耕種……她說過希望創造出一個世界,在那裏麥田不會遭到暴風雨或寒害蹂躪,所有人都能嚐到這些麥子。她是個會說出這種話的人。」

「我現在已經恢復記憶了,所以我敢說,如今的歐莉維亞簡直跟第一代歐莉維亞一模一樣。不過第一代遠比現在的歐莉維亞更不像個女王。」

「我、我要爲自己辯解,『孕育孩子』這個系統不是我想出來的。」

維克多一臉覺得黎安諾不值得他認真應付似地,走向駕駛艙。與用輕巧身段坐上去的維克多相反,黎安諾必須拼命才能爬上去。

「怎麼可能呢?」

她狀甚尷尬地別開視線,輕聲嘟噥:

但她隨即露出柔和的表情。

剋剋露咬住嘴脣,一臉困窘。但大概是覺得沉默也不是辦法,不久她吞吞吐吐地開口:

「那、那個……馬基特。我很高興,不過那個,希望你能稍微避免一下這種舉動。」

我再也不會露出那種沒用的模樣了。如此發誓的同時,我在意起自己爲什麼如今能好端端地坐在這裏。

「有時候背靠着背彼此扶持也是一種連結。就是因爲連這種事都不懂,你們才應該受到我管理。」

鏗!雙腿發出沉重聲響立於地面。握緊伸展而出的手指,維克多確認已和機體完全同步。從正面往兩側逐漸展開的視野中,映入維克多眼中的是自己孩子的身影。他感受到一種介於生物與鎧甲之間的生命感。肩上的圖紋與〈宇宙〉不同,宛如一對往背後延伸而去的翅膀。

聽到維克多這句話,黎安諾露出明顯的不屑表情。

她的想法對維克多來說很耐人尋味,因此他默默傾聽。

剋剋露眯起眼彷彿遙望着遠方,思念着現已不在人世的朋友。從她溫柔的側臉感覺得出兩人的關係有多要好,但正因爲如此我才感到疑惑。

她彷彿在探索自己的記憶,斷斷續續地吐出話語:

「那混帳!竟然也把原版改造成這樣!真讓人火大!」

「真有意思。」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到了最後,我纔將我準備沉眠的中央聖骸託付給她。多虧有她,中央聖骸纔沒有遭到濫用,而我也能一直沉睡到黎安諾醒來爲止。」

「——!」

我不會失去的——我在內心深處,強烈地想着這個念頭。

「這樣啊……嗯,果然很像陛下的祖先。」

對於難得像是在發牢騷的剋剋露,我也忍不住心生同情。

剋剋露畏怯的目光轉向我。

「你可以試試看。」

「可是,爲什麼你需要沉眠?你應該可以繼續跟第一代的陛下一起生活,不是嗎?」

聽到我的回答,剋剋露抖着肩膀輕笑出聲。

見到她這個與統治世界的管理者一點都不相襯的舉動,總是靜靜旁觀的維克多也沒有好臉色。

「喂!你爲什麼要擦嘴!?」

大概是看到我一臉正經地僵住,剋剋露好像感到更加羞赧,將身體縮得更小。

「馬基特……你幻滅了嗎?我一直大言不慚地談論連結,結果卻如同否定自己那樣失控了,到頭來還要靠大家阻止……」

對着不悅地這麼問的黎安諾,維克多並非挖苦,而是用真心感到欽佩的語氣說:

她依然搗着臉,用細如蚊鳴的聲音繼續說:

我從牀上坐起,靠近剋剋露。哪怕只早一刻也好——比起說破了嘴,我想盡快用更容易懂的方法,表達我對她的重視。

剋剋露大概也承認這是自己犯下的罪過。她用力握住毛毯,似乎深受罪惡感折磨。

「真、真是難爲你了……」

身體忽然被摟住,黎安諾全身僵硬,顯現有如尋常少女的反應。維克多托住黎安諾的下顎,向上勾起。

「你討厭這樣嗎?」

「……是歐莉維亞·裴力克里茲一世。」

果然是這樣嗎?黎安諾所言並非無端遷怒也非誤會,事實就是如此。聽到剋剋露親口這麼說,我不得不接受這個真相。

「不討厭!」

僅有一瞬間的接觸後,黎安諾一把推開維克多的身體。

這個事實讓維克多在面具下方輕笑出聲。

「呵……這樣啊,也是有一番道理。」

「何只是一番道理,這是真理。」

爭辯到此爲止。似乎對這話題失去了一切興致,黎安諾催促道:

「快,我們走吧。這已經不是〈宇宙〉了。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就報上名號吧。」

宛如對全世界做出宣告,黎安諾仰天大吼:

「我即〈審判之獸〉,接下來將要來管理你們!」

那個瞬間,世界面目大變。

電光一閃,我反射性地望向窗外。

慢了數秒後雷聲鳴響,這彷彿是某種信號,風開始隨之增強。

見暴風雨即將造訪,剋剋露一臉凝重。

「開始了。」

「開始……什麼?」

聽到我的問題,剋剋露握着毛毯的拳頭微微顫抖。

「中央聖骸——被稱爲〈審判之獸〉的機甲再次啓動了。」

剋剋露這句話,意味着黎安諾原本還不完全也不安定的力量,現在恢復了原本的性能。

「這次禍獸在完全的統率之下,已經成爲管理這個世界的道具。但是,我不認爲黎安諾放棄了對我復仇。」

「意思是說,她會將禍獸用於報復私仇嗎?」

我對禍獸的力量深有體會,甚至可以說是厭惡。要是那種駭人威力受到人類的智慧控制,被當成兵器使用的話——

大概是跟我有相同的想像,剋剋露用焦慮的語氣連珠炮似地說:

「因爲現在手頭沒事的碰巧只有我。大家都忙翻了,讓我有一點被孤立的感覺。在這種時候,負責文書工作的人總會覺得抬不起頭。」

元帥從他倚靠着的牆壁直起身子,邁出步伐。我跟在元帥的一步之後,並問:

「這個……」

背後傳來「唰」的一聲,隔簾拉上了。看到在拉簾對面移動的影子,我深切體會到,剋剋露再也不會在我面前大剌剌地換衣服了。

「讓您久等了。」

元帥帶着我們來到裴力克里茲王國軍的格納庫。如同元帥所說,大家忙得不可開交。在此起彼落的怒吼聲中,原本正忙得到處奔走的矮人族男子,也就是派元帥來跑腿的當事人菈妮的父親停下腳步。

「那麼,走吧。」

「談工作。受不了,真不明白扎茲那傢伙在想什麼,竟然使喚一國元帥。」

「嗨,我聽說你醒了,狀況如何?」

他有一半都是在抱怨,到頭來我還是不曉得到底是什麼事。我用眼神詢問剋剋露「你知道嗎?」,但她只有微微搖頭。

意外的是,出現的是半張臉被眼罩遮住的長臉中年男子——元帥。我惶恐地低下頭。

「修復完成了。」

元帥沒有回頭,伴隨着軍靴踏在地板上的響聲回答:

「你來啦。身體怎麼樣?能駕駛聖骸嗎?」

「元帥?呃,怎麼說呢,我的狀況非常好。」

「必須快點離開王都,趕在大家受到波及之前。」

不久,背後傳來與剛纔相同的隔簾滑動聲。回頭一看,身穿制服的剋剋露就站在那裏,於是我們並肩走出房間。

「可、可以。可是,就算我的身體沒問題——」

正當我還在思考的時候,敲門聲響起。我回頭應了一聲「請進」後,門打開了。

聖骸就在我們眼前。

「對了,請問您要談什麼事?」

讓人想起弦月的褪色搖籃——

我制止正要起身的她。

菈妮的父親也將下顎一揚,示意我看過去。

我還沒說完,就有個東西映入眼簾。

「雖然你這麼說,但你打算怎麼做?現在沒有聖骸,即使出戰也無法抵抗,只會被她殺死。」

「這樣啊,那麼我有事馬上想跟你們談談。你們先換衣服吧。」

我對無所事事地在門邊把玩義肢的元帥說:

「呃……意思是說,是菈妮的父親找我們過去的嗎?」

剋剋露垂下眼眸,欲言又止。她果然什麼計劃都沒有。

雖然有些失落,但她就好像變成了一個普通女孩,反倒讓我感到親切。我馬上打理好自己的儀容,等待她換裝完畢。

元帥暫時離開房間。我攤開摺好放在牀邊的教導院制服。上頭沒有貫穿胸口的破洞,布料散發着新衣特有的氣味。是蕾蒂西雅還是誰幫我準備的嗎?

話雖如此,我也沒什麼好主意。在已失去聖骸的此刻,要怎麼做才能贏過那兩個人——

接連而來的問題讓我不知所措,但還是勉強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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