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鐵壁般的監督者
《獻給失落之神的聖謠譚》 · 內田俊 · 2.6萬 字
爆破後的禍獸化作了光子微粒,隨着減弱的風勢飄散而去。
之後萬籟俱寂,四周安靜到耳朵隱隱作痛。陽光從灰雲的縫隙中灑落下來,漸漸地照耀了整座城市。
「辛苦你了,很努力呢。」
少女的口氣聽起來很像在獎勵小孩子一般,但這句話應該不是對我說的,而是對聖骸說的纔對。
接着,少女鑽進我懷裏,用頭在我胸前輕蹭着,然後用着比方纔還要更輕柔的聲音說道:
「謝謝你,多虧了你,我才能完成我想做的事。」
「……不,該道謝的人是我。」
沒錯,我也完成了自己想做的事。
我憧憬已久的機鎧原形——過去只能從傳說故事裏耳聞幾句的聖骸,我今天不僅和其並肩作戰,而且還獲得勝利。此刻,我仍無法壓抑下興奮的情緒。
但勝利的喜悅並沒有持續太久。
「不準動!」
尖銳的聲音迴盪在山丘之間。
「從聖骸身上下來!要是敢有其他動作,立刻就將你視作敵人處置!」
有六具機鎧將我們包圍了起來,這和與禍獸作戰時的隊形一模一樣,因此我馬上領會到一件事,那就是他們認爲我們的威脅不下於禍獸。
我身體癱軟,突然失去了力氣。但對方連這點讓人發愣的時間都不給,一直催促着:「快一點!」
「是、是的!」
我切斷和聖骸連結起來的意識。視野從巨人回到了自己身上,因爲一時之間調適不過來,造成太陽穴開始抽痛。
我將升降用的繩索自駕駛艙垂下來,然後從聖骸身上,路滑下去。少女雖然多少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跟着降落到我旁邊了。
「待會兒馬車抵達以後,你們就上車。」
駕駛〈德萊戈〉的士兵只說了這些,之後就像是對我們失去了興趣一樣,投入聖骸的回收作業中了。
「巫女大人……莫非您失去記憶了?」
我腦中浮現某個推測。而每當我這麼一想的時候,這份預感往往會實現。
「陛下!千萬不能穿成這樣出現在衆人面前哪!」
「單靠一個人無法孕育的東西,使之孕育出來,這就是聖骸的本質。所以,如果兩個人的意志無法達成一致,就沒辦法生出聖骸。」
即使失去記憶了,腦中仍然殘存着這樣強烈的執念。對於少女來說,這就是她行動的初衷。
「嗯,想知道什麼?」
陛下的眼中,透露出這個訊息。
這時,陛下露出人見人愛的柔和笑容,向我們開口說:
我將她的話重複了一次,而陛下則落落大方地點點頭。
因爲這個名字實在太流行了,所以我一時忘記了一件事。去年國王因病驟逝,而隨之繼位的年輕女王,就叫作歐莉維亞。
身爲當事人的我一無所知。陛下聽到我的問題後,則慎重地說道:
「啊,好的,請說?」
聽從陛下的話鬆懈下來之後,說不定真的不小心就會做出無禮的舉止,所以我暗自在心中告誡着自己。而陛下說了聲:「接下來。」就見她轉身朝向我身旁的少女——
「一樣的錯?」
「陛下,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這時,我忽然想起了少女甦醒時所說的第一句話。
在我催促之下,少女終於動了……彷彿對她來說,這輛馬車是稀奇古怪的東西。
我配合手勢教導她之後,只見少女笨拙地學着我將手伸入袖子裏。什麼啊……她竟然連大衣是什麼都不知道嗎?
一年前,由於前任國王夫妻驟逝,使女王年紀尚輕就繼承王位,而世人對她的評價,就算是對政治沒興趣的我也略有耳聞。人人都說:『聰明卻不恃才而驕,與人民共同致力於興盛國家,是個非常努力的人。』——這就是我所聽聞到的傳言。
「阻止禍獸。就只有這樣。」
「您剛剛提到的巫女,到底是什麼意思?陛下清楚這少女的來歷嗎?」
陛下也許接受了這個答案吧,她繼續問了下一句:
陛下看着無語的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初次與您會面,聖謠巫女大人。我是現任的君主,名爲歐莉維亞·裴力克里茲,經驗尚淺,望您多加關照。」
難道說,這個少女在這段時間內都在沉睡之中嗎?這已經是完全無視時間定律的現象了。
「怎麼了?上來啊。」
所以她纔會連大衣都不知道要怎麼穿,還把馬車當作奇怪的東西來看——
「下車吧。」
我們踏進了教導院中最大的一棟建築物,也就是本館。接着,我聽到走廊的另一端傳來些許嘈雜聲。
〇
陛下大概完全沒料到會這樣吧,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而我則冒昧地插嘴問道:
「即使我們身爲王族,也不過只是從古代沉睡到現在的巫女大人與聖骸的守護者罷了。我們的使命就是解開聖骸之謎,爲那一日的到來作好準備。於是,便如同預言所說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從對面出現的那道身影,就是之前負責幫我檢查的歐莉維亞。當她來到我面前時,我愣愣地問道:
「怎麼可能——」
她深深地彎下腰來,那是以一個女王來說,不可能做出的舉動。
真是冷淡。雖然我也沒期待他們的態度會多親切,但還是希望能和氣一點,多少消除一點我內心的不安。
「失禮了。我只是想起了以前也犯過一樣的錯。」
「抱歉,我也不是有意要騙你的。」
我們很聽話地遵照指示,兩個士兵將我們夾在中間帶入了教導院的大門,在走過院中寬闊的腹地時,我忍不住開口問了。
雖然難以置信,我當下卻也理解了。
「爲……什麼是你?」
「必須做的事情是指?」
「這真是……沒轍了呢。」
「你們是拯救了人民與王都的恩人,請別拘謹,放輕鬆些吧。」
「直截了當地說……聖骸是什麼呢?我一直覺得聖骸不只是用來毀滅〈審判之獸〉的兵器。應該具有比兵器更加深層的意義……對,彷彿是古代人所遺留下來的指標一樣。」
我的腦袋拒絕理解這件事。於是,旁邊的士兵立刻高聲斥道:
原來,那就是所謂的使命感嗎?身爲一個誕下聖骸的謠巫女,必須去執行自己肩負的義務。
但是,少女卻毫無反應。對於一直望着天空發呆的少女,陛下大概看不下去了吧,疑惑地又開口喊了一次。
「從一開始她就在那了。我從父親那裏聽來,而父親則從祖父那裏聽來,以此類推。從建國開始時,這句話就一直傳承到現在。『即使時至今日,聖謠巫女仍舊與聖骸沉睡在一起。』——是這麼說的。」
我開始頭暈眼花,身體快倒下去了。但在倒下前,我立刻站好身子,然後連忙跪了下來。雖然這一套是從我看過的戲劇模仿來的,畢竟沒學過正式的禮法,不知道這樣對不對?而這時,我旁邊的少女不知怎麼回事也學我跪了下來,這樣一來,或許我們兩人一起做了同一件蠢事也說不定。
「?」
「人類的,可能性。我感覺,是在追求……那樣的東西。」
『該走了。』
「這源自於王家歷代流傳下來的一段話——『當巨大的災厄復甦時,聖謠巫女也將隨之覺醒。得賜祝福的戰士將與巫女一起讓神獲得重生,擊潰災厄。』。此外,在某些文獻中,也將巫女喚作『謠巫女』,而戰士則爲『詠士』。並記載着『當謠巫女與詠士心意合一之時,將喚醒遠古之神,撕裂黑暗』。」
這句話似乎成爲了開端,接下來,少女就說得更加流利了。
我忽然注意到少女的裸體。總不能讓那光溜溜的身子曝露在這些士兵的眼前,注意到這點的我就脫下大衣丟給了少女。
沒過多久,馬車就來了。無聲地催促我們上車的車伕也是士兵。雖然眼神直盯着我們,但他似乎並沒有打算要將我們綁起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覺得還是老實地順從他的意思纔是上策。
我低垂着頭,忽然聽到笑聲傳了過來。難道鄉下人拙劣的做法被嘲笑了嗎?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荒唐的事啊!但我把這句話的後半段吞回去了。陛下又繼續深入說明,表示她並不是在耍我。
因爲經驗尚淺,必須依靠努力來彌補不足之處,所以纔會被大家評爲『非常努力的人』吧。不過,即使她身爲高高在上的王族,卻表現得很平易近人,而非讓人加以敬畏,這一點我很贊同。
「我?」
「……吶,陛下在叫你。」
我從未想過那種事情。陛下她——身爲長久研究聖骸之人的後裔,心中一直抱着這個想法嗎?
我這樣說服着自己,陛下卻直接否定了我的想法。
「呃,如果不習慣我稱呼您爲巫女大人的話,那能告訴我名字嗎?」
我看着她那苦笑的表情,這才意識到自己所做之事的嚴重性,當下幾乎快暈過去。我對女、女王陛下用了什麼樣的口氣啊……
「關於聖骸,我可以針對巫女大人所知道的部分提問嗎?」
「名字。」
少女歪着頭,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樣。陛下見狀後,就換了另一個對應方式。
這時,我恍然大悟地插話道:
歐莉維亞——不對,是裴力克里茲王國第十四代君主,歐莉維亞·裴力克里茲正一臉歉意地苦笑着。
「注意一點!你面對的可是陛下!」
馬車開始噠噠地行駛起來。不久後,就停在了教導院的前面。
比兵器更加深層的意義?
「……嘻嘻。」
「嗯。」
「穿上吧!雖然溼了,但總比沒有好。」
也許是跟我有了同一個結論吧,只見陛下小心翼翼地朝少女開口問道:
少女稍微沉思了一下後,開始串聯字句。
少女的頭上披着那件大衣,一臉茫然地看着我。
「我也並不知道整件事情的全貌。這些只是我從『大崩壞』時代保留至今的文獻中看到的,然後再加上口語傳承下來的知識而已——巫女大人,您有任何留在印象中的事情嗎?無論是什麼,請直言無妨。」
「我想,可能是這樣。」
「我必須做的事情。然後,稍微知道一點關於聖骸的事情。」
陛下?這麼一說,這個人果然是——
我在馬車堅硬的座椅上坐下。但是,後面的人卻沒有要上車的意思。我一臉疑惑地看向佇立在馬車外的少女,說道:
「我拒絕。現在屬下們都忙成一片,你難道要我梳洗化妝再優雅地登場嗎?啊,但是白袍還是該脫掉纔對。」
「那個……現在要去哪裏?我們應該已經被法庭下令通緝了吧?」
「不、不敢。」
聽着流麗婉轉的嗓音背誦出那一段話,我不禁出了神。而陛下又接着說:
於是,我抬眼偷瞄了陛下的表情。只見陛下臉上的笑容並非我想像中的恥笑,而是帶了一點親切,彷彿羞澀般的輕笑。
「請等等,陛下。您說從古代沉睡到現在……到底是從什麼時候發現她睡在那裏的?」
陛下——本國的君主竟然對這個少女畢恭畢敬?她到底是什麼人物?
從對面傳來的聲音,感覺好像是最近纔剛聽過的樣子……
不可能的,一定是我聽錯了。
「所以我說,穿上去啦!不然也不知道視線該往哪擺。」
少女重複了這兩個字後,就頓住了。連自己的名字都回答不出來,這種事有可能嗎?不對,現在回想起來,的確有跡可循。難道說,這個少女——
如果失去記憶的話,這一切就說得通了。
「是的。當我第一次見到東方的國度,也就是溫莎聯邦的議長大人時,因爲她是異族,看起來年紀非常小,我就以爲她和我是年齡相仿的女孩子,還因此做出了不少無禮的舉動呢。」所以不要放在心上。
我也實在看不下去了,只好拍了拍少女的肩膀,只見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眸看向了我。
我非常無禮地指着眼前這號人物,用着顫抖的聲音叫道:
六〇〇年,這是四具聖骸將那隻〈審判之獸〉擊退,人類建立起四個國家之後,迄今爲止的時間。
回答得無比干脆——少女很輕易地肯定了事實,反而令人感到意外。
「走快一點。」
少女似乎要將散亂的記憶重新拼湊回來般,斷斷續續地說着:
「女、女王陛下!?」
「意志——也就是指心嗎?」
陛下聽到這模糊不清回答後蹙起了眉。畢竟聖骸沉寂已久,終於有機會稍微揭開一點背後之謎——這麼一想之後,得到的卻是這種回答,所以,感覺她有點不知該如何是好。
即使如此,陛下她仍舊不放棄,又繼續問道:
「據觀測員的報告,聖骸的身體是銀白色的吧?」
「嗯,沒錯。」
「在爲數不多的口耳相傳之中,聖骸的身體是紅色的。就像本國國徽上的赤龍一樣,是接近野山楂的紅色。」
少女聞言,稍微頓了一下之後,答道:
「我想,應該是乘坐的人不一樣的關係。」
「聖骸的模樣會根據駕駛者不同而改變嗎?」
「我與馬基特的孩子,和你與馬基特的孩子也不會一樣吧?」
我大驚失色。雖然我瞭解少女指的是什麼,但是陛下她完全僵在原地了啊!
「陛、陛下,對不起!這孩子大概是纔剛睡醒,所以有時會說出傻話!」
「沒、沒什麼,不要緊,你別擔心。那、那個……還真是有趣的比喻呢。」
即使陛下表情有點僵硬,但仍然以笑容回應。不愧爲陛下,真是大人有大量。
而聽到陛下的話之後,少女似乎心情很好,一副「我很厲害吧?」的樣子看着我,說道:
「我受到稱讚了。」
「嗯,是啊。」
我也只能做出這種回應。這時,陛下重整心情,繼續問道:
「據報告指出,聖骸手上也憑空生出了一把劍,那也是靠聖骸的力量變出來的嗎?」
聽到問題後,少女看似猶豫般沉默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巫女大人呢?」
「只要還用得上我的力量,我想要戰鬥。」
「我——」
接過她丟過來的鑰匙之後,我一邊轉着刻有房間號碼的鑰匙圈,一邊離開了。呃,男生宿舍是……該往——
雖然她長得很漂亮,但說話的口氣卻很不客氣,這樣的落差感讓我惴惴不安地將陛下的信拿了出來。
「真令人驚訝,這真的是陛下的信。」
這一次,她才真的是提出一件異想天開的事情。
我本來還抱着絲毫不退讓的想法,但是,陛下的一席話,卻幾乎要擊潰這份覺悟。
所以——陛下又用那雙認真無比的眼眸盯着我,說:
那是我意想不到的答案。
我這樣是不是耍帥耍過頭了?但是陛下並未取笑我,只是靜靜地行了一禮。
「不會的。我發誓,一定會成爲您所冀望的英雄。」
如此的重責大任將會落到肩上,如果必須一直揹負着這樣的使命,乾脆被淘汰回老鄉種田還比較輕鬆也說不定。就算沒有我,也會有其他更符合英雄形象的人來擔當這樣的角色吧。
「即使遭受挫折,仍能重新站起來,不受才能與血統影響,用屬於自己的信念闢出一條康莊大道,並將不屈這兩個字永銘於心,扶持人民向上。這就是我所要的英雄,也是我想建立起來的國家。」
「我之前還拒絕讓你入學,現在這樣是不是有點自私自利?」陛下露出了似乎很不安的表情,我見狀,便再次表明了自己的決意。
我和少女並肩而行,進去玄關之後,迎面就看到有個掛着『舍監室』牌子的接待窗口。此時,有一位二十五歲左右的女性坐在裏面,似乎正處理着文書工作。雖然比我想像中的年輕許多,但她應該就是舍監吧?
原來如此……所以剛纔的說明,她竟然都理解了嗎?不過,這個人並非常人,說不定思考迴路比常人還要特別一些。
聽了這一段連續說明之後,我反而沒什麼真實感。但是,駕駛聖骸時所引出的力量——像那樣把風雨化爲劍的招數,確實只能以超越常識的東西來解釋。
把一個來自鄉下的庶民捧爲英雄,根本就像是童話故事的情節。但是,這並不是玩笑話。站在我面前的一國之主,開口訴說了她的想法。
「嗯。」
現在憑我這副模樣,還不足以稱爲英雄。但是,未來某一天,我一定能夠光明正大地站出來表示,陛下當初把這個責任託付給我是正確的——
「那、那個,就是這封信。」
教導院學生宿舍——就是這裏吧。
「——!」
到這邊……這場謁見就先結束了。我和少女一起離開之後,就往宿舍前進。
在我還未出聲時,就看見陛下仰頭朝天,說着:
聽到這個處置後,我難以置信地忍不住又確認一次。我的考試結果那麼悽慘,而我身旁的少女甚至沒有考過試。
「那個,我可以問一下嗎?我們到底會得到什麼處置?」
我怎麼可能會有預想的答案,我應該只能等待對方做出決定纔對。
「哈……哈哈。」
「你們兩人現在就要搬進宿舍,因爲教導院是實行住校制。」
「這一次,說不定只是碰巧讓聖骸起動了而已。你連機鎧都起動不了,還是要堅稱自己能夠戰鬥嗎?」
「那麼,請把這張紙交給宿舍的女舍監吧,雖然很抱歉是臨時寫的東西,不過,我在上面交代了要給你們準備新房間,就當作是女王的親筆書信。」
於是,我就這樣在心中說服自己的時候——
「咦?」
我望着陛下出神。而她繼續說道:
然而,陛下的回答卻是——
在陛下開始她的問答時間之前,我就很想問清楚這件事了。要是我們擅自動用聖骸會被判刑的話,那麼打從一開始,我們的交談就只是打發時間用的而已。
「進教導院?」
陛下似乎想質問我的決心,但我看着她的雙眼,以一股絲毫不退讓的氣勢點了點頭。
「好……走吧。」
隨着話題順利地進行下去,我不禁乾笑了幾聲。
我再次捫心自問。問自己——內心是否真的已有覺悟。
舍監端詳着這封親筆信,從頭到尾讀完之後,她看向我們。
「——即使如此,我也會等到沒辦法起動聖骸的那一天。」
「嗄?有陛下的信?」
那使我意識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村人們和演舞場的常客們寄託於我的東西,現在正由一條絲線勉強繫住。
我應聲答道。這時,陛下說了聲:「請稍等一下。」只見她從侍女手上的白袍口袋中,掏出了一支筆和一張皺巴巴的紙。
我屏住氣息,不小心就忘記禮儀而深深注視着陛下的臉龐。
「沒錯。大地吸引住物體,質量得以保存,時間無法回溯……這些都是世界之〈法〉。而顛覆這些常識,將屬於自己的〈法〉應用於這個世界的——」
「靠邊的房間可以吧?正好二樓最裏面的房間是空着的。」
「不好意思,我們是經由陛下許可要搬進這裏的學生,這裏有她的信。」
「好的,那就麻煩你了。」
「嗯,那間房間就可以了。」
「人類本來就擁有屬於自己的〈法〉。聖骸只是將其引導出來而已。」
「駕駛者所持有的〈法〉,聖骸配合其力量衍生出幾種術式。〈克洛克露瓦赫·尤里真〉創造出的劍就是其中一種術式。」
真要說的話,就是兩個字,進化。
「這真是……謝謝您了。」
「巫女大人因爲災禍降臨於本地而甦醒過來,當時,你或許只是剛好出現在她面前罷了。不過,這或許也意味着另一件事——你可能身負必須駕駛聖骸的宿命。我想,所有的事情或許在冥冥之中都互有牽連,包含你那身特殊的體質。只是,這一切都充滿了不確定。就算如此,你有覺悟要成爲一個肩負羣衆希望的偶像嗎?」
我絕對不放手。我必須維持住與這條絲線的連繫纔行。
此刻,那條絲線似乎就要由我手中滑落而下,我立刻反射性地緊緊握住。
「勞煩您照顧了。」
「既然您這麼說了,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是的。我認爲,我的人生就是爲了今天這一刻而存在的。」
「我覺得是『意志』。」
我戰戰兢兢將信遞給她。把這麼一張皺巴巴的紙拿給人家,我實在不覺得能取信於人——
沒錯。契機一定是由那一天開始,我想成爲操鎧士的動機至今未變。再說,如果駕驗的不是機鎧而是聖骸的話,更是天大的幸運。
在內心再度出現迷惑之前,我立即作出回答。
「現在的意思是……我的行李只有這樣而已耶。」
英雄的條件就是這些了吧。不是留下什麼事蹟,就是出生便註定成爲英雄。
面對這樣的我,陛下卻開口問了一個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問題。
總之,從陛下的態度看起來,她想問的問題都已得到解答,於是我舉手發問了。
「我瞭解情況了,從今天開始,這裏就是你們兩人的家了。」
在我眼中,女王的身姿剛強而堅毅。雖然擁有平易近人的氣質,卻也是領導人民的君主,不過,我覺得還不僅如此。她既能表現出女王的風範,有時也會說出不像女王會說的話,在她身上,我感覺到了其他東西。
「原來如此。」
「〈法〉?」
接着,陛下朝我身旁的少女問道:
簡單來說,宿舍的外觀呈現凹狀。雖然只有一個入口,但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是分開來的。
對於反問回來的陛下,少女點點頭,立刻將那令人難以置信的力量之名說了出來。
仰頭看着眼前這棟壯麗的建築物,我喃喃自語了一聲。不愧是教導院全體學生所住的宿舍,真的是很大的一棟建築。
「我說過了吧?我必須打敗禍獸。」陛下很滿意她的回答似地點點頭。
對於第一次到訪的地方,無論是誰都會感到緊張。我繃緊神經,已經做好接受任何洗禮的準備。
「你知道身爲一個英雄,最需要什麼嗎?」
聽到她的說明,我懷疑自己聽錯了,還有其他那種超乎常識的力量?
〇
不。說沒有預想的答案是騙人的。我心裏早已有了決定。
但反過來說,要是陛下願意和我們談這麼多——這背後的意思,是我唯一的希望。而陛下卻跳過我的期待,反問道:
並不是憑着一股憧憬就能選擇這條道路。因爲,我的選擇或許會左右國家的未來。
緊接着,陛下就換了一個話題。
她雖然守護着代代傳承下來的東西,卻也在其中尋求改革創新。擁有這股意志的她看起來耀眼非凡,幾乎讓我折服。
我將從考試會場時就一直背在身上的隨身行囊拿給她看,裏面只有換洗衣物之類的東西。雖然只有這些也不會造成生活上的不便,但是,我還是想回家拿一些東西。
忽然間,我腦中出現了一片銀白色的世界,在其中,有一隻巨手橫穿而過。
我的心之所向,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而已。
「我會請人幫你帶來的,等一下就麻煩你列下清單吧。」
「——那就是〈原初之法〉。」
當然也可以說這一切只是機緣巧合。然而,若說我一路以來的努力應該要有回報的話,那我可以昂首挺胸地說,這就是所謂的回報。
「但是,我對你們制定了一些行爲上的要求。例如要定期起動聖骸以製作數據,還要實際參與作戰,畢竟你們也證明過自身的實戰能力了。嗯,就當作是準後勤軍就可以了。」
「馬基特·梅菲爾德,我希望你能成爲英雄。」
——不行。
再怎麼突然也該有個限度吧。我回想起小時候聽人家說過的故事,然後答道:
老實說,這封親筆書信還真有點慘不忍睹,但畢竟是陛下的一片好意,所以我還是感激地收下了。
「我瞭解了。既然如此,就讓你們兩人進來教導院就讀吧。」
「你想怎麼辦呢?」
「接下來,得分配你們的房間纔行。」說着,舍監打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了幾把鑰匙,然後問道:
「那就是……擁有豐功偉業吧?或者是血統之類的?」
我環顧四周,正打算去找宿舍的樓層示意圖時,少女從我身後緊跟了過來。
「……喂。」
「怎麼了?」
少女直直地盯着我看。她似乎對自己的行動完全沒感到有任何不對的地方。
「你的房間在其他地方。」
「爲什麼?」
「你問我爲什麼……」
看來必須對她說明這件事,而且她需要人照顧纔行吧。什麼都不記得這一點,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麻煩啊。
當我正煩惱着時,舍監告訴了我一件令人驚訝的事實。
「你在說什麼啊?你們是同住一個房間哦。」
「什麼啊啊啊啊!?」
我揚高了嗓音。舍監皺起眉頭,一副嫌我太吵的樣子。
「沒辦法吧,陛下的指示就是這樣。你看這裏。」
她將信掏了出來,然後指着上面的某一段文章。那裏確實註明我和少女必須住在同一個房間裏。
「雖然我不知道原因,但既然陛下都這樣寫了,就只能遵照指示了吧?」
我想起一件事。那就是聖骸的性質——若駕駛者的意志無法達成一致,就沒辦法生出來。
也就是說——她的意思是要藉着同居生活好好培養感情哦☆是這個意思嗎?
竟然安排了這種事。我被這件措手不及的事情弄得一陣暈眩,但緊接着,舍監又補了一刀。
「順帶一提,你剛纔好像打算走去男生宿舍那邊,但是這個房間,是在女生宿舍裏哦。」
「竟然是另一邊——!?」
當我想要叫住往另一張牀走過去的少女時,這才發覺到一件事。
這種回答最令人困擾耶。
我道謝之後就返回房間,卻在走上樓梯前想到了一件事,於是又折返回舍監室。
「同樣身爲女人,我覺得把一個女孩子扔到男生宿舍那邊,還滿令人難爲情的。」
剎那間,我覺得臉上如火燒般灼燙無比。然而,剋剋露又繼續說道:
爲了躲開她不知道在想什麼的眼神,我一路退到了牆邊,開口問道:
我轉頭稍微瞥了舍監一下,只見她雙眼彷彿充滿了怨念般看着我們。
難道我說錯了什麼話嗎?我只是在男女同居的屋子裏劃清了必要的界線而已吧?
「爲、爲什麼要跑來我這裏睡啊!?」
我一時驚慌失措,語氣也隨之急促了起來。卻見少女如面具般文風不動的表情起了一些變化。
因爲是難以啓齒的事情,所以我躊躇了起來。然而,拖拖拉拉也無濟於事。
不過,我在同時間也察覺到了一件事。
在我生長的環境裏,也能看到很多境遇相同的孩子。於是,我就以過去的經驗回應道:「對你生氣是我的錯。」
「那麼,剋剋露,我說啊……」
「吶,我該怎麼叫你?沒有名字很不方便吧?既然不記得的話,那就重新取一個吧,你有沒有喜歡的名字?」
她一臉認真地丟出這句話。
「不好意思!請問有規定入浴時間嗎!?」看着來勢洶洶的我,舍監瞬間僵了一下,然後又懶懶地說道:
她露出了笑容,彷彿感到很自豪。我聽了這一番話,雖然覺得有點難爲情,但也並非討厭她這樣說。
「雖然我不會叫你們別做,但因爲有其他學生在,所以務必放低音量哦。」
「請問肥皂——」
但我並不是要問這個。
「雖然第一次很痛,但因爲是馬基特,所以我忍耐住了。」
「剋剋露——這個名字怎麼樣?」
既然如此,事不宜遲。
沒錯,就從那具聖骸——<克洛克露瓦赫>的名字裏借用幾個字……
「什麼是洗澡?」
「我會注意的。」
「但是,女孩子不能這樣緊緊纏着男生不放。啊……你知道所謂的男生和女生嗎?」
總之,我先脫了鞋子,然後在牀上躺了下來,再次感覺到全身充滿了疲憊。原本我只是去增廣見聞的,卻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現在這樣的局面。
陛下當時並沒有問到這個問題。雖然我不確定她是有意避開,還是本來就不知道這一件事,但既然身爲駕駛之一,我還是想要一個完整的說明。
「不喜歡?」
「歐莉維亞提到的紅色的孩子?嗯,不是我生的。〈克洛克露瓦赫〉是我的第一個孩子,我也是第一次和馬基特孕育孩子。」
舍監一副早就猜到的模樣,把一塊肥皂扔給了我。我接住那顆朝我的額頭飛過來的肥皂後,這次確確實實地回到房間去了。
「嗯,每一次。」
但我並未表現出內心的想法,而是開始幫少女想名字。
我反射性地抬起身體,連忙躲了開來。而少女似乎不太能理解我的反應,她疑惑地歪着頭,緩緩地從牀上爬了起來。
現在天色還早,這個時間不太可能會有其他人去洗澡。這樣的話,只要趁這個時候讓剋剋露學會怎麼洗澡就行了吧?
「給你。」
我望着天花板,腦中開始回想從考試之後到現在所發生的種種事情。忽然,「砰」地一聲,旁邊傳來了有什麼東西倒下的聲響。
我離開房間,在不發出任何腳步聲的情況下來到樓梯,然後接着一口氣衝了下去。
當我發現她眼中漸漸積起了淚水後,斗大的淚珠就隨之撲簌撲簌地直落而下。
「呃——」
「這樣啊,那麼,你今後注意一點吧?這張牀是我的,那張牀是你的,懂嗎?」
「非常謝謝您。」
「是關於孕育孩子的事啦——」
「欸!?你、你爲什麼要哭啊!?」
「當、當、當、當然不可以啊!」
「不、不是啦,我可沒有那個意思哦?」
大致上來說,宿舍一樓是公共空間,二樓以上就是學生們的房間。一樓除了剛纔去過的舍監室以外,也有餐廳和提供學生交流的交誼廳。此外……還有大浴場。
「這個我知道。」
目標是舍監室。我飛快地跳下樓梯,感覺腳底下的摩擦熱都快讓地板燒焦了,我就憑着這一股氣勢衝到窗口前才緊急剎車,朝舍監問道:
「——嚇!」
聽到她這麼說,我全身發涼,面如死灰。但同時間,也激起了我心中一股「必須要想點辦法纔行」的強烈義務感。
我忽然有種不妙的預感。
「嗯。」
雖然這樣做很容易跌倒,但我還是立刻撲到了窗口的櫃檯上,就這樣保持身體前傾的姿勢站在那邊,對舍監逼問道:
「您在說什麼呀!?」
剋剋露頓住,似乎稍微思考了一下。
要去男生浴場嗎?也是有家長會帶着年紀還小的女兒進去啦——
我打算找個符合少女形象的名字。像這樣的形象……說起可以當作這個少女的象徵之物,我腦中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和她有關連的名字——
「你說得不錯,嗯,我完全同意。」
剋剋露靜靜地坐在房間裏面。這時,我又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我滿懷希望地問道,而剋剋露就這樣維持着淺淺的笑容,然後歪頭問道:
正好可以把注意力從孕育孩子的話題上轉開來,我立刻就拿起來翻了一下,上面都是一些宿舍的守則和設備介紹等等的東西。
「如果是馬基特就沒關係。」
我彎下身和少女平行而視,並輕輕撫摸她的頭。少女擦了擦淚溼的臉龐,朝我看了過來。
因爲很尷尬啊。但這句話我說不出口,只好尋求她的認同。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孕育孩子是一個誕生出神,也就是聖骸的儀式。而且要讓彼此的心意相互交疊在一起,這點很重要。」
「呃……雖然這樣問還滿籠統的,不過,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這樣啊。」
她什麼都不記得了,唯一能依賴的人就是我。在這樣不安的狀態下還被趕出依賴之處,會哭也是當然的。
但是,少女卻抽抽噎噎地說道:
一想到往後將會面臨到的諸多艱辛,我不禁頹喪地垂下雙肩,往房間的方向走去了。上樓梯之後,房間就在走道最裏面。我打開了房門,就看到房間的兩側分別擺了一張牀和書桌,是標準的雙人房配置。
於是,我帶着剋剋露來到女生用的大浴場了,絕對不是我自己想來女生浴場這裏的關係。
「嗯……」
「你根本沒有聽懂意思,別隨便回話啦!」
「現在沒有其他房間可選嗎!?就算不是靠邊的房間也沒關係!」
「……每一次都要做嗎?」
「嗯,我喜歡這名字的念法,就這樣叫我吧。」
那倒是沒錯。如果讓我到女生宿舍去的話,只要我謹慎一點就可以了,看來只能聽從安排了。
「好了,那我們走吧。」
她立即答道。這樣啊……每次都要啊……
「你等我一下。沒事,我很快就回來。」
在這種情況下,到底該去男生浴場,還是去女生浴場?
當我想要消除誤會時,少女卻早我一步回話了。
「沒有規定,什麼時候去都行,水一直都是熱的哦,因爲那是從源泉直接流出的溫泉。」
但是,我根本不需要起來看發生了什麼事。
少女——剋剋露的表情終於開朗了許多,似乎很滿意自己的名字。
「你說是第一次……所以之前的聖骸不是剋剋露生的嗎?」
很好,她似乎很聽話。看來她還滿聰明的,只要好好講道理,就能理解我說的東西,這讓我頓時放心了不少。
那麼,剋剋露究竟爲什麼會沉睡在那個地方呢?雖然我心底抱着這個疑問,但比起這件事,剋剋露一直把第一次掛在嘴上,害我都不太敢正視她了。當我飄開了視線,就看到書桌上有個耐人尋味的東西。
「想做嗎?」
「不可以嗎?」
「那是『宿舍簡介』啊。」
我放棄抗議,有氣無力地邁步離開。「啊,對了。」這時,舍監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她說道:
雖然剋剋露的說明並未切入要點,不過,以意象來說,這個儀式倒是和『孕育孩子』沒有什麼不同。但撇開這個不談,我還有一件想確定的事情——
「不是,呃,那個,該怎麼說啊?你應該也不喜歡吧?」
「隨你想怎麼叫都可以。」
「我也這麼覺得,那不應該是隨隨便便就能做的事情。」
「你好凶……」
「……吶,剋剋露,你還記得怎麼洗澡嗎?」
我覺得渾身無力,背脊自然地彎了下來。剋剋露見狀,似乎很擔心地問道:
我只是稍微轉了個頭,就看到少女那雙琥珀色的瞳孔近在眼前。
不對,剋剋露已經超過可以進男生浴場的年紀了。即使她什麼都不記得,就像個小孩子一樣,但不能真的把她當作小孩子來對待。剋剋露終究是個女孩子,所以我該尊重她。
看着不斷流出的淚水,我領悟到了一件事。原來如此——她就和其他懵懂未知的孩子一樣啊。
我一路躲躲藏藏地來到換衣間,好險現在沒有人。
換衣間兩側的牆壁都有置物架,上面並排擺着藤製的籠子,這就和一般的公共澡堂一樣,可以把脫下的衣服放在籠子裏。
平常的話,這裏面,呃……都會放女生的貼身衣物之類的吧。當我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心中就起了一陣波濤洶湧。也許是心理作用使然,總覺得就連這裏的空氣都和男生浴場不太一樣。男生浴場的空氣就令人覺得很混濁,而這裏則是彷彿飄着一股甜美的桃色氛圍……總之感覺就是截然不同。
我輕輕拍了拍發燙的雙頰,悶悶地將湧上心頭的情緒拍掉。現在不是發揮胡思亂想的本領的時候。再怎麼說,接下來還有更重大的工作等着我。
我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就撇開尷尬,直接對面前的剋剋露說道:
「——把衣服脫掉。」
「嗯。」
「咻」地一聲,剋剋露毫不猶豫地將借來穿的大衣脫了下來。爲了不看到她那身散發出明亮光澤的肌膚,我走在她面前,將她帶進了浴場裏。
霧氣繚繞的浴場非常廣闊,一次大概可以容納二十人左右吧?
我將堆在角落的桶子和凳子拿過來,讓剋剋露坐下——這就和幫妹妹洗澡一樣。但我愈在心中這樣說服自己,就愈在意眼前的剋剋露。
即使以恭維的角度來看她的身材,那曲線也不能說是豐滿。不過,她不僅有着纖纖細腰,四肢也很修長,完全不能把她當作『女童』來看待。但這樣一個女孩子卻毫不遲疑地將身體交給了我。現在,就算我運用話術趁機做一些不正經的事,也不會有人對我加以責難吧。
在我差點陷入邪念時,突然回過神來了。還是別做那種卑劣的事,把全副精神都用在教導剋剋露洗澡上吧。
可別心猿意馬啊。我暗地向自己這樣喊着話,然後開始進行說明。
「我只教你一次,所以要好好記住哦?明天開始要自己一個人洗澡哦?」
我捲起袖子,將桶子裝滿水。
「先用水淋溼身體。」
我舉起桶子,從剋剋露頭上倒下。剋剋露只有一瞬間縮了一下身子,之後就乖乖地坐在原地。
「然後把肥皂搓出泡沫。」
爲了讓剋剋露看清楚,我在她的臉旁邊用雙手搓肥皂。等搓出皁沫後,我將雙手移到剋剋露的頭上。
「就像這樣溼溼滑滑的。」
「雖然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總之你能不能先回自己牀上啦!?」
我用桶子從浴池裝滿水,然後一衝而下。剋剋露像狗一樣甩了甩頭,將水甩掉。
搓揉身體的聲音停止之後,剋剋露開口說:
「你……你竟然不知道我的身分!?就算看到這個代表『絕對的清淨』的白盾家紋也還是不知道!?你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土包子呀!?」
「她換好衣服了。」
「你們覺得這裏是什麼地方呀!?學生宿舍可是從神聖的教導院延伸出來的地方!你們竟然在這裏做、做那種淫亂的行爲!這對國家、陛下、學生、教導院、所有的操鎧士,還有其他諸多一切都是侮辱與褻瀆!」
雖然我仍然有點不放心,但還是相信她吧。既然這樣,我又說:
「一個人回得去嗎?」
「下次可以一個人洗嗎?」
房間裏只有牀單可以拿來用。如果要說其他選擇,也還有我的大衣可以用,但是,一件擦遍女孩子身體上下的大衣,我之後就不想拿來穿了。
但連聲招呼都沒有,那扇門就無情地被打開了。
那聲音高亢而澄淨,像是穿透力很強的女高音,而她的語氣也透出一股高貴的氛圍。但她現在進來的話就糟了,糟糕透頂。
我草草地洗了頭和身體,然後浸入浴池中。一股溫暖慢慢地滲入身體當中,令人感到非常舒服,也開始昏昏欲睡了起來,但總不能睡在浴池裏,所以我連忙將睡意趕走。
我將牀單罩在她頭上,使勁擦了擦,將水珠拭乾。接下來,讓她穿上我的襯衫就結束了。大功告成之後,我的襯衫穿在嬌小的剋剋露身上就變成了一件連身裙,真的是剛剛好。我並不是在說衣襬遮住大腿的長度剛剛好,爲求慎重,所以多加這一句。
「馬基特·梅菲爾德?在嗎?我要進去了哦。」
「我知道了。」
「好癢。」
「接、接着是身體。」
「剋剋露,你先回房間吧。我也要洗個澡。」
「不對啦,不是這樣穿,前後相反了!」
「等、等等!我還在準備!」
比起成就感,我其實更覺得疲憊。以平板的聲調如此告知之後,立即引來了另一個災難。
於是,她又開始重複喊着「嗚呀!」二個字,看起來是個滿有趣的人。不過,我也同意現在要先讓剋剋露穿上衣服。
思緒至此就中斷了。
「是陛下說『帶這個過去』,我才帶來的,但竟然是爲了這種事!真是不知廉恥!太不知廉恥了!」
「就和洗頭髮是同一個原理,像這樣……懂嗎?用手搓揉。」
昨天才親吻過的脣瓣就在我旁邊。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腦中防線就只剩下最後一道了。然而,這時彷彿有人察覺到了我的想法。
我的手搓過了臂膀之後,又來到背上。剋剋露的肌膚非常光滑柔嫩,害我腦中一片昏眩。幸好,在我逾矩之前,這道程序就結束了。雖然我已經筋疲力盡了,但之後就讓剋剋露自己來就好。於是,我將肥皂遞給她。
我背對剋剋露,等她洗完。但就算只有聲響,還是能夠刺激我的想像力,害我神不守舍。
不過,從門的另一邊傳來的聲音,卻是我未曾聽過的。
我和她的視線就直接對上了。
「接下來就進去浴池泡澡,數到一百再起來。」
只見來訪者不斷叫喊着「好想回去!」或「受不了了!」還有「哥哥!」之類令人摸不着頭緒的東西。忽然間,她朝我扔了一個紙袋。
我從浴池中站起身後,腳步不穩地回到房間裏,埋頭就睡。累得連喫晚餐的力氣都沒了。今天就這樣吧。不過,有必要告訴剋剋露這件在宿舍連說都不用說的事情嗎?不,或許在以前沒有我的時候,剋剋露就從未進食過也說不定——
「不用給我看啦!」
「最後就把身體擦乾吧。」
「那就拜託你了。」
「給你,前面就自己洗洗看吧。」
剋剋露伸出雙腳纏住我的腳作爲抵抗。原本我還能勉強維持埋性,但她這麼一做,立刻摧毀了我僅存的一點自制力。
「知道了。」
我勉勉強強地開始教剋剋露穿法,而她也遵照我的指示穿上了。
我瞬間冷靜了下來。是誰?竟然會有人來找剛搬進來的我們。雖然我毫無頭緒,但或許是舍監吧?
「沒問題。」
那道喋喋不休的尖銳嗓音震得我腦中嗡嗡作響。原本打算冷靜談談的,但這個念頭瞬間就打消了。
我整頓好精神。等剋剋露起來之後,就剩擦身體——
於是,這樣的對話重複了好幾遍,我覺得教她比種田還疲累。在這番苦心之下,剋剋露終於換上了簡便的襯衫和短褲,有了這樣的室內便服後,房內紀律的指數也迅速攀升了上來。
左半身傳來了莫名的重量感,於是我醒了過來。
她當場抱頭在原地團團轉着。我見到那奇特的行爲,不知道爲什麼就想起了老家隔壁鄰居所飼養的狗,它們也會像這樣追着自己的尾巴。
於是,我從牀上把牀單扯下來,只有一天沒牀單也沒什麼關係吧。雖然陛下說可以把需要的東西列成清單,但明天還是得上街去買毛巾纔行。
「沒關係,很舒服,再大力一點。」
「我是蕾蒂西雅·亞布瑟魯特,只要這樣說你就明白了吧?」
〇
「還有,別當場脫下來!會被別人看到啦!」
「啊!」
「我纔不明白。」
我搓洗着她的頭髮,雖然想要小心謹慎些,但我還是知道自己有多粗魯。
都做到了這裏,我才發現遺漏了一樣東西。糟糕……忘了帶毛巾過來。
姑且有我帶來的衣服可以用,就讓她穿那個吧。至於貼身衣物……再怎麼說也不能穿我的,所以我決定只借她襯衫。
「總之,先穿上衣服!」
「嗯。」
但是,這也太奇怪了。如果全身都倍感沉重就算了,怎麼會只有左半邊——
我緩緩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但我只愣住一瞬間,隨即就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事情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樣!話說回來,你又是什麼人啊!?竟然未經允許就直接跑進別人房間!」
那道尖叫聲彷彿震盪了整棟宿舍。
然後,我整個視野都被剋剋露的臉佔據了。
剋剋露的肩膀以下都浸泡在浴池裏,雙眼凝視着遠方。趁這時候,我返回房間尋找能代替毛巾的東西。
我們還有一個麻煩的客人。
「你、你這、你這傢伙!爲什麼要跑到我這裏來睡啊!?」
我不由得將頭轉向左邊。
來訪者是一個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女孩子。她有一頭波浪狀的鮮豔金髮,身上穿着純白襯衫,搭配藍色長裙,打扮得乾淨而清秀。一看就知道是出身名門的千金,渾身散發着高雅的氣質。
「我會。」
當我這麼想的同時,就響起了水花濺起的聲音。
「忍耐一下。」
纔剛起牀就遇到這種狂濤怒浪迎面撲來,我的忍耐到了極限,也就大聲回嘴道:
我將「毛巾」記入腦袋中的購物清單裏。接着……是更換的衣物啊。
我下了決心,用充滿泡沫的雙手滑過剋剋露的兩隻臂膀。這時,剋剋露稍微扭動了一下身子。
「我的動作會不會太粗魯?要不要再輕一點?」
「總覺得,想抱一下。」
「就是這樣,剋剋露,你知道怎麼穿嗎?」
雖然剋剋露的聲音聽起來很享受……但是,她的說法有點……
紙袋裏面有女性衣物,從衣服到貼身內衣一應俱全。我將紙袋交給剋剋露,問道:
「我還很困。」
剋剋露攤開一件小短褲,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好,她果然不知道。
「一百。」
讓剋剋露維持現在這個狀態等我去拿就太折磨她了。既然這樣,那就沒辦法了——
「好了。」
剋剋露一邊學我,一邊笨拙地在肥皂上搓出泡沫,並將手放到自己胸前,轉過來我這邊。
因爲剋剋露看起來自信滿滿,彷彿在說包在她身上的樣子,我就將房間鑰匙遞給她,然後往男生浴場走去了。
「欸?」
當我決定好之後,就回到了浴場。這時,剋剋露好像正好數到一百秒的樣子,只見她從浴池中站了起來。
但是,這位來訪者白瓷般的白皙肌膚卻在轉眼間染上一抹嫣紅。
我的意識連抵抗都來不及,就深深地沉入睡夢的泥沼之中。
「那就沖掉囉。」
「真是太不知廉恥了!」
也因爲『孕育孩子』這件事的關係,害我開始有奇怪的聯想。我決定屏除一切雜念,專心在她的頭髮上搓出團團泡沫。
我陷入一團混亂。而當事人——剋剋露只稍微轉動了一下身子,看起來連離開的意思都沒有地答道:
就在這個絕妙的時間點,耳邊響起了敲門的聲音,好像在叫我暫停一樣。
「完全會了。」「這樣嗎?完全會了啊。」
從陽光射進窗內的角度來推斷的話,我想大概還不到八點。以農耕民族來說,算是睡得有點久,看來我昨天真的太累了。
剋剋露靜靜地低聲說道,然後就要從浴池站起來,我見狀連忙把她壓回去。
「咦?什麼意思?你要給我嗎?」
「說什麼很困,等——」
「像這樣?」
聞言,來訪者輕撩頭髮,「呵呵」地笑了出來,一臉自傲地挺胸說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要從一數到一百,懂嗎?會不會數?」
「不巧的是,我的村子一直都承蒙庫裏索貝瑞爾卿照顧哦,所以,除此之外的軍人或貴族我一概不知。」
「〈貓眼〉卿?是北方支部?哇,那還真的是鄉下中的鄉下呢……不對,即使如此,亞布瑟魯特家從建國初始就支撐這個國家直到現在,若要論起來,可說是名門中的名門。而你竟然對此一無所知,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是哦?還真了不起呢——那麼,出自如此名門的大小姐找我有何貴幹?老實說,像你這樣頂着家族光環仗勢欺人的嬌嬌女,對這孩子的教育不太好,所以我還想請你早點打道回府。」
這時,被我提到的剋剋露一臉「好像有個很吵的傢伙在這裏」的表情,將毛毯從頭到腳裹了起來,彷彿是個等待羽化的繭,希望自己到時候會成爲一個找回記憶的淑女。
亞布瑟魯特小姐雖然脣邊勾着微笑,額頭上卻冒出了明顯的青筋,她回道:
「我之所以會將家族的名字說出來,只不過是想強調這個名字有多好辨識而已。因爲你實在太欠缺文化素養了。」
「是哦?那真是謝謝你的貼心。但如果你能回答『有何貴幹』這個問題的話,我會更謝謝你。」
我已經知道自己和她合不來了。我也發覺我們兩人現在都是同樣的表情。
亞布瑟魯特小姐看起來很不高興的樣子,冷哼一聲後,說:
「是女王陛下直接來拜託我的。她想找我來監督你們兩個。」
「監督?」
「這是當然的吧。聖骸的戰力足以和一隻禍獸匹敵,怎麼可能就這樣放任能夠起動聖骸的人不管,陛下可不是那麼天真的人。」
「說得也是。」
老實說,得知陛下是這麼想的之後,我有點震驚。不過,身爲一個治理國家的人,本來就必須謹慎再謹慎吧。這時,亞布瑟魯特小姐誇耀似地將手放在胸前。
「陛下想着,有沒有誰適合擔任聖骸之力的監督者。於是就選中我了。」
譁唦一聲,她又撥了撥頭髮。雖然這動作還滿令人討厭的,但意外地很適合她。
「所以,以後我們都會在教導院,房間也在隔壁而已,今後多多指教。」
「咦?你沒有來考試吧?」
「我是推薦入學呀。只要有我這樣的本事,就沒必要和庶民一起競爭。」
她想說自己並非只有出身名門這項優勢嗎?操鎧士畢竟是危險的工作,不管地位多崇高的人,不可能單憑血統就能通過推薦入學,所以她大概也頗具實力吧。
「我們想上街去買東西,因爲要準備一些生活用品」。
亞布瑟魯特小姐的側臉非常美麗,我深深地看着她,一不小心就看出了神。
「我話先說在前頭。要是基於嫉妒這種無聊的心態就要欺負他們的話,請儘管來吧。我將賭上我的自尊,竭盡全力阻擋。」
蕾蒂西雅要和剋剋露『孕育孩子』嗎?
「我——我們貴族始終以守護人民爲一生的志向。在古時候,我們以領主的身分,爲人民建造水路以疏散洪流等等。當禍獸的存在得到證實之後,我們便以操鎧士的身分守護人民,莫非你是對我們有所不滿?」
這時,蕾蒂西雅又加上了一句不得了的話。
心臟噗通噗通地震動着。即使經過了那個洗澡課程,面對剋剋露這樣毫無防備的態度,我仍然無法習慣。
「馬基特。」
「我試試看。」
可能是舍監的手藝本來就不錯吧,也可能是亞布瑟魯特小姐讓我的心情變得很愉快,總之,我覺得這頓早餐非常美味。
真是讓人無法放心。剋剋露看着鬱悶而無力的我,伸出了她的手。
在洶湧的人潮中,我好不容易纔找到停在麪包店前面的剋剋露。這孩子不是纔剛喫過早餐嗎?現在又想幹嘛?
她身後的紐扣未扣起,整個背就這樣裸露在外。我立刻撇開了視線,但總要有人幫她扣起來,不然她就得一直露着背,所以我戰戰兢兢地將手伸向剋剋露的背部。
「有辦法自己穿嗎?」
「欸?我纔剛說完而已耶!」
「爲什麼你身爲平民,還以操鎧士爲目標呢?」
亞布瑟魯特小姐應該也感受到這股氣氛了吧。而她所採取的行動,則和戒備中的我大相逕庭。彷彿是要直接挑釁其他學長姊般,她用着清晰的聲音斬釘截鐵地說道:
「總之,我們先去喫飯吧?」
0;所謂的小鹿亂撞就是這樣吧,真是的……1;
「什麼事?」
「喂,我拜託你了。」
「你的意思是,農民應該秤秤自己的斤兩,老老實實地回去種田嗎?」
「當、當然了,沒問題。我蕾蒂西雅·亞布瑟魯特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也許是有一股溫熱從指尖傳過來,纔會讓我這麼覺得吧。和當時遭到冰封的感覺相較之下,剋剋露的雪白肌膚透出了強勁的生命力。
聞言,蕾蒂西雅睜圓了眼,一副「我沒想到這件事」的模樣,臉色不禁一僵。
偌大的餐廳裏沒什麼人。現在的教導院本來就在放春假,所以有很多學生都回老家了吧。當我這樣推測時,突然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走在整齊的石板道路上,兩側是整齊並排的石造建築物。因爲暴風雨纔剛過去,街道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也不斷傳來店家招攬客人的聲音。
「傳言?」
大概是被她猜中了吧,學長姊們一臉尷尬地別開了視線。於是,亞布瑟魯特小姐覺得自己佔了上風,又開始滔滔不絕地說道:
我邊說邊回頭,卻發現本該跟在身後的人影消失了。
「來吧。」
「那個……謝啦。」
「不會自己找嗎?」
〇
她的背白嫩光滑,讓我聯想到了毫無人跡的雪原。雖然我因爲某些原因很討厭雪,卻對眼前這片小小的雪原感受到一抹憐惜之情。
「原本一個只能稱作吊車尾的人,卻破天荒起動了傳說中的聖骸。輕視的對象一下子搖身變爲伸手無法觸及的大人物,所以不知道該拿出什麼態度纔好。是不是這樣呢,各位學長姊?」
我在陛下送的衣服中尋找適合外出的,然後就找到一件滿是波浪摺邊的華麗洋裝……這件要多少錢啊?不僅工藝精細無比,布料也是高級品吧。
「凡事樂觀就是我們當地的風氣吧。」
什麼意思?面對一臉疑惑的我,亞布瑟魯特小姐便擺出雙手抱胸的姿勢。
得到她的首肯後,我們馬上就一起到街上去了。教導院和王都中心之間的距離並沒有很遠。離開校地後,我們走了五分鐘左右,就到了人聲鼎沸的大街上。
亞布瑟魯特小姐看也不看我一眼,就去拿早餐了。
「吶。」
「不愧是王都呢。剋剋露,別走丟了。」
我身後的衣服摩擦聲停止了,而她突然喚了我一聲。我以爲她換好衣服了,於是就轉過頭去。
「你能把駕駛聖骸的位子讓給我嗎?」
「別會錯意了好嗎?陛下既然吩咐我負責監督,當然也考慮到會發生這類事情。我只是遵照陛下的意思行動而已。照理說像你這種不知廉恥的野蠻鄉下人,我本身是非常討厭的。」
「這和你沒關係吧。」
「——好了。」
「吶,蕾蒂西雅,毛巾之類的盥洗用具要去哪裏——」
因爲房間裏沒有時鐘,所以我靠太陽的位置來判斷時間。現在也差不多是店家開張的時間了。
這時,肇事者突然爬起來,靜靜地低聲說了一句。
蕾蒂西雅的眼中並無輕蔑之色。我想,應該是在她心中那股『庶民要由貴族來守護』的義務感驅使之下,她纔會說出這番話。
那種擺明了自恃爲貴族而居高臨下的口吻,讓我心中一陣不快。
「有點想要牽手。」
不過,那並不是重點。重點在於——
當我想着這些事情時,某處就傳來了「咕……」這種像是小動物鳴叫的聲音,也就是肚子的叫聲。
根據昨天讀過的『宿舍簡介』,宿舍有附早晚餐。早上六點到八點餐廳都會開着,只要找自己喜歡的時間去喫就可以了。
「出門?」
蕾蒂西雅這麼拒絕了。但她對我的這股毫無來由的厭惡感應該也消失了吧。
我一邊無奈地嘆着氣,也一邊背對着剋剋露開始換衣服。我手上的衣服和剋剋露的簡直天差地遠,並沒有那麼講究。所以,一想到要和她並肩走在一起,我就感到有點難爲情。
離開房間後,我將門上了鎖,然後去敲了隔壁的門。
「謝謝。」
當我一時之間無言以對時,蕾蒂西雅就更加不客氣地說道:
不可以意識到這種事。先不管了,我們還要去買東西。不過,我對這裏的店家不太熟,不知道蕾蒂西雅會不會比較清楚?
門開之後,亞布瑟魯特小姐半睜着眼從門後露出臉來。
想起之前在風光明媚、牧歌悠揚的村莊裏生活的日子,我露出了一抹苦笑,大口咬住麪包。
「直截了當來說,就是這個意思吧。」
「可以別喊我亞布瑟魯特小姐嗎?叫我蕾蒂西雅就好了。但是,只有家人可以叫我蕾蒂。」
「亞布瑟魯特小姐,可以打擾一下嗎?」
就像我在老家照顧孩子時一樣。
「哼!你說了很奇怪的話耶,鄉下人都是如此嗎?」
亞布瑟魯特小姐和我之間仍舊有一道看不到的高牆。她之所以說這番話,我想應該也不是爲了掩飾自己的難爲情吧,然而……
「他們只是不知該如何是好而已。因爲關於你的傳言,應該已經迅速地擴散開來了吧。」
「什……」
「剋剋露,我們要出門囉。」
大家該說是莫名地僵硬,還是刻意疏離呢?總之,餐廳裏充滿了這種奇怪的氣氛。在這些不算善意的視線注視下,我開始戒備起來。
順便說,那不是我。亞布瑟魯特小姐也一副「纔不是我」的模樣搖頭否認。
我重整情緒,直接說明來意。
反正也不是很趕。就當作是在參觀王都一樣隨便走走吧。
「肚子餓了。」
「是嗎?那麼我們就先在附近逛逛吧。」
既然蕾蒂西雅負責監督我們的話,出門前應該要來通知她一聲纔對。這對蕾蒂西雅來說可能很麻煩,但她仍勉強點了點頭。
我們隨着行進方向到處看來看去。這時,走在後面的蕾蒂西雅突然開口道:
「就算這樣,你也是個好人。」
來到一樓之後,在樓梯口就聞到了剛出爐的麪包香在空氣中飄蕩着。因爲我昨天沒喫晚餐就睡了,所以感覺胃袋快要對主人發出悲憤的控訴了。
就算面對着學長姊,她也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將這些尖銳的話語連珠炮似地說了出來。此外,她並未擡出家族的名號,也沒有藉女王之名逞威風,只說了「我的自尊」而已。
「就是你在入學考試時沒辦法起動機鎧,卻起動了聖骸這件事。」
「後面。」
她還是老樣子,用着那雙不知道該說是欠缺感情,還是無法捉摸她情感的眼眸仰望着我。我不深究,只抓住了她的手。
「對,所以換一下衣服吧。」
我這樣想着,但同時也感覺到她的手中傳來了暖意,那是我未曾體會過的。
好想再多親近這股溫暖。我想將臉頰貼上剋剋露的白嫩裸背,從身後緊緊抱住她——我及時控制住了自己。將心頭的雜念全都趕走後,儘快將釦子扣上。
原來如此。看來關於家族的名字,真的就像她之前說過的,只是爲了方便辨識罷了。
「——」
聽到那和淑女搭不上邊的稚嫩語氣,我忍不住想嘆氣,於是提議道:
「太好了,我也覺得那樣叫太長了。」
路上的馬匹牛隻比人羣更多,然而,在其他偏遠的鄉下,連屋子都是零零落落地四散於各處,和眼前這幅景象正好相反。雖然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也深受震撼,但直到現在仍難以習慣。
於是,剋剋露就毫不顧慮我的目光,直接開始脫衣服,一點也不感到害羞。而我則心中一驚,連忙轉過身去。
我放心地歇了口氣。接下來……也準備好了,就出門吧。
我只是單純爲她的心意感到很高興。
「這樣一來,就連你也要陪我們到處找哦,沒問題嗎?」
「這樣的話,我就和你們一起去吧。」
唔。我的喉嚨深處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已經傳開了啊……我還以爲流言這種東西,在鄉下會擴散得比較快,沒想到在都市也絲毫不遜色。
「不能讓給我也沒關係。只是,聖骸應該要讓給其他有受過正統教育的人駕駛纔對。而且這樣也比較好吧?你今後不必再以身涉險。」
亞布瑟魯特小姐看着我,一臉不敢置信地冷哼道:
我想像了一下那畫面。剋剋露靠近蕾蒂西雅,而蕾蒂西雅對此感到猶豫——
「克、剋剋露?別這樣,我們都是女孩子,怎麼——」
「不行,這是必要的。」
「唔嗯!嗯……」
「蕾蒂西雅,我也希望蕾蒂西雅主動一次。」
「真、真是的……拿你沒辦法……」
「——那樣似乎也可以。」
丨可以吧?」
「不對,等一下!」
雖然兩個美少女交纏在一起的畫面,說不定還滿唯美的——
但我立刻將這個妄想趕出腦袋。之前不是發過誓了嗎?只有我,才能成爲陛下心中所求的英雄。
「很抱歉,我不能讓給你。畢竟我也做好相當的覺悟,纔會立志成爲操鎧士。」
「哦?所以,你的意思是,光是這樣的理由就足以駕駛聖骸,將我蕾蒂西雅·亞布瑟魯特撇除在外嗎?」
「……唔。」
面對這股非比尋常的威勢,我不禁往後退了幾步。而蕾蒂西雅蹙緊眉頭,一副焦躁的模樣,所以我決定尋求幫助。
「剋剋露怎麼想呢?讓蕾蒂西雅來當詠士好嗎?」
「不要。」
剋剋露立即回答。這孩子真是有夠乾脆。
「這、這不是要不要的問題吧!?我們現在討論的可是國家大事哦!?」
「即使如此,你應該也起動不了聖骸。」面對毫不退卻的剋剋露,蕾蒂西雅顫聲問道:
「啊,對了!菈妮,你有看到髮型這樣的人嗎?」
一個和我同年紀的人能夠從事這樣的工作,我真的感到很佩服。我只擅長種田和養牛之類的工作,所以很羨慕像這樣符合潮流的巧工技術。
「啊……嗯,真不好意思。」
說不定她也在找我們。總之,先去中央廣場看看吧。
無論是現在,還是之前在食堂的時候,總之,我大致上瞭解蕾蒂西雅是個怎樣的人了。既然她真的想知道,那我也不介意說出我的動機。
「這樣啊,謝啦!」
「算你二枚就好了。」
「……?」
「啊,你能不能別將迢此一爭W告訴陛下?我一不留神就說了這麼多,總感覺很不好意思。」
「在那之後你還好嗎?」
「什麼啊,原來你連這個都知道。」
「咦?蕾蒂西雅呢?」
除此之外,我其實也安心了。蕾蒂西雅擁有一個高潔的靈魂,同樣認爲不該憑個人出身而論其價值,那是極爲膚淺的想法。
菈妮這樣一說之後,又像是要蓋過自己的話般,緊接着道:
菈妮和初次見面時一樣,穿着寬大的大衣將整個身體包了起來。她原本正託着下巴,一臉呆樣地坐着,突然聽到我的叫聲之後,她大概是喫了一驚,整個人直接跳了起來。
「真、真的很抱歉!我竟然歧視你的出身——」
必須儘早回去。她這麼想着,就衝進小巷子裏,以爲從巷子可以抄近路。
剋剋露或許也沒注意到蕾蒂西雅不見了吧,所以她也一臉疑惑地東張西望着。真是敗給她了。
但還是去迎接那個性格如烈馬般的大小姐吧。
環視了一圈之後,忽然看到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孔,我便定住視線。
「唔,嗯。」
「不過,那時候的事情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雖然菈妮的回答完全離題了,但能夠這樣意外重逢,我還是很開心。
一開始的時候,我還能和父母親相互支持打氣。然而,隨着時間過去,我們的對話也愈來愈少。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就再也感受不到父母親的體溫了。
當我察覺到我們之間有這種共同的心情之後,我忽然想到自己本來的目的。
「有點想要。」
「因、因爲是初次光臨的客人,所以算你便宜一點。要是今後能常來光顧,我會很高興哦?」
忽然有個衣衫襤褸的男子擋住了路,於是,蕾蒂西雅腦中浮現了幾個想法。這個男人是誰?如果是搶劫的話,只給他幾個小錢沒問題嗎?不對,如果是自己主動施惠的話,那可就另當別論了。但在欺壓之下交出錢財的話,這就得牽扯到自己的自尊了。看來還是得另尋其他出路——
「耶!?呃,啊,我想想……要三枚銀幣。」
那裏收容了許多境遇不同的孩子,雖然生活偶爾會有些不便,但我從未覺得自己很不幸。即使我不清楚何謂『一般家庭』,不過,對我來說,那裏就是我家。
在整片雪白的畫面中,幼小的我正緊抱着雙膝。
「咦?」
「哇!咦?啊,呃……歡迎光臨?」
她並不是抱着愛看好戲的心態來問我這個問題。
我不想再多費心力跑一趟,所以就算手上提的東西多一點也沒關係,儘量不要漏買了什麼吧——當我在確認東西的時候,就發現了一件事。
〇
「我真的覺得當時來救我的機鎧,就像是神一樣。所以我也想駕駛機鎧,去救其他和我有類似似遭遇的人。」
身爲一個血統純正的貴族,看到我這個鄉下人竟然能夠駕駛聖骸,心裏會不痛快也是理所當然的。但除了這種私人情感之外,蕾蒂西雅·亞布瑟魯特並未失去一個貴族應有的自尊。
剋剋露似乎略爲慎重地低聲道:
記得是寒害吧。暴風雪包覆了整個小小的村莊,不管走到哪,觸目所及皆爲皚皚銀雪,有如置身於幻想中的世界。
那麼,雖然和手上這個馬蹄鐵沒什麼關係。
「你也是懷着那樣的抱負,才願意告訴我這些事情吧?既然是這樣,我就不會隨隨便便說出去的。」
那是銀工藝品的攤販。攤開的布上擺着一些商品,還有一個人也跪坐在那上面。
她想到這,便轉過了頭。不過,身後的退路已經被另一個衣着類似的男子擋住了。
狂風肆虐,破壞了住家的屋頂,更無情地奪走人們的體溫。這時就算想逃,也因爲暴風雪的關係連自己的雙腳都看不清,所以家人一起用毛毯將彼此緊緊裹住。
「這個很受操鎧士歡迎哦。他們將機鎧視爲馬匹,所以都會把相關物品拿來當護身符。」
0;大事不妙了!1;
我付錢給菈妮時,她就小小聲地回道:
聽到我回頭這麼叮囑時,蕾蒂西雅突然撇過頭去。
「爲什麼是你呢?你明明是個只能靠自學來學習起動機鎧的孤兒!」
「這女人真不可愛。在這種情況下,竟然連一聲求饒都沒有發出來。」
此刻,蕾蒂西雅非常焦慮。雖然她知道自己容易輕率行事,所以也特別小心謹慎地提高警覺,但還是過於輕率,導致失策。
這時,剋剋露正凝視着眼前的戒環項鍊,似乎很感興趣。那樣樸素的物品擺在一堆精巧工藝品之中,反而格外顯眼。
「謝、謝謝。」
「他有哪裏……和我不一樣嗎?我也是爲了成爲操鎧士,而一路努力至今。就算別人在背地裏嘲笑我的天資不如哥哥,我仍然盡力追求完美。這些努力,在我還處於懵懂的年紀時,就一直持續到現在了。」
既然陛下看過了我的申請書,蕾蒂西雅也是透過她才知道這些情報吧。
「菈妮,這個多少?」
即使她低垂着頭,仍可看到那對露出來的三角耳染上一抹殷紅,正微微地搖動着。我想,自己的作品能夠賣出去,雖然會感到不太好意思,但果然還是很令人高興的一件事吧。
不管要去哪哩,一定要經過這個地方。這時,廣場上不僅有街頭藝人正在表演,還舉辦了義賣市場,所以到處都充滿了喧鬧聲。不過,只要在這裏等的話,說不定蕾蒂西雅會恰巧經過。於是,我一直四處張望着。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呢。」
「我發生了很多事。但總而言之,從下個月開始,我就是教導院的學生了。」
她深深痛恨起自己的粗心大意。左右兩側的距離逐漸縮小,蕾蒂西雅的背抵到了牆上。
當馬基特他們在買東西時,她就打算去買一下自己的私人用品。原本打算快去快回的,沒想到一回過神之後,就發現自己已經離馬基特他們很遠了。
就在瞭解各自的近況之後,我蹲下來觀看菈妮擺出來的商品。主要都是銀飾品,也有一些剪刀之類的生活用品。
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自己竟然懷着滿腔熱情傾訴這段回憶,於是連忙補充道:
「小姐,看你一副很急的樣子,是要去哪裏啊?」
「你平常都在這擺攤嗎?」
「是啊,謝謝你。」
「我看看,那就……這個怎麼樣?」
接下來的事情,我已經不記得了。就連怎麼被帶到孤兒院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有那隻巨大的手,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記憶中——
父母親的身體漸漸冰冷,我在他們的懷抱中等待自己失溫的那一刻來臨,已經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活着,或者是死了——
「不.沒關係。真要說的話,我比較討厭你因爲這樣就同情我。」
看着這兩個男人露出卑劣的笑容,蕾蒂西雅一臉不服輸地瞪了回去。
雖然蕾蒂西雅的態度很冷淡,這番話卻自有一股屬於她的真誠。
蕾蒂西雅似乎覺得自己做了很可恥的嚷情,馬上就低頭道歉:
蕾蒂西雅說着,一直壓抑在心底的感情也潰堤了,而她漸漸增強語氣,朝我說道:
但那裏是蕾蒂西雅從未知曉的世界。不僅陰暗,空氣中還飄着一股怪味,她當下只想趕快離開這裏。
「啊……嗯。她往對面走過去了。因爲那個髮型滿特別的,所以我記得。」
語畢,蕾蒂西雅「啊!」地一聲,頓時噤了口。她此刻的表情,就像是一副發現自己說錯話的樣子。
我用手指在腰間不斷轉着。不過,只憑這個動作,菈妮似乎就明白我的意思了,只見她伸手指向一個小巷子。
「不過,在這種地方,就算求救也不會有人來的。」
我在村子裏工作一整天的話,大概可以賺到五枚銀幣。因此,對於菈妮這樣大方降價,我也想有所回報,於是便舉起一根食指問道:
0;大事不妙了!1;
梅菲爾德孤兒院。那就是我老家的名字。
那是距今十年以上的事情了。腦袋中的記憶支離破碎的,我始終只能想到幾個固定的場景。
「……你到底爲什麼要成爲操鎧士呢?不覺得這條路的阻礙太多了嗎?」
「這不是菈妮嗎?」
「這樣的話,還有價位差不多的項鍊嗎?」
在到處閒晃的時候,我們就找到了一間不錯的店。除了雜貨外,多多少少也有販賣食品類,而且價格不貴。雖然再繼續找的話,可能會出現更便宜的店家,但在這裏買就行了吧。「買到毛巾了,替換衣物也買了。洗衣板和桶子之類的宿舍都有吧。接下來是……」
菈妮說着,就拿起一條用馬蹄鐵當作墜飾的項鍊。
◇
「嗯,我很順利地回去囉。馬基特呢?」
一腦中浮現的色彩,是白色。
「嗯,那正好,就多加這一條吧。」
面對一臉侷促不安的她,我露出更加困窘的表情,忍不住搔了搔頭。
「咦?不愧是矮人族,真了不起。」
我檢查了一下錢包……看來應該還負擔得起。很感謝當初離開村莊時,那些來爲我餞別的老爺爺和老奶奶。
「雖然不用太擔心,但要是擅自回去也不太好……」
聽我這麼說,菈妮那張遮掩在瀏海下的臉龐,忽然發出了光芒。
「這時,有一隻手朝我伸了過來。那隻手雖然很冰冷,卻很大又值得依靠。」
我似乎能理解她的心情。因爲當我種植的蔬菜賣出去後,總覺得有點害羞,但又感到很開心。
「你喜歡嗎?」
蕾蒂西雅又問一次。但她應該不是在炫耀自己的地位,只是覺得自己問的問題應該得到解答。
她緊閉雙脣。其中一個男人見到她的態度後,露出了掃興的表情。
乘坐在上面的操鎧士似乎有問了我什麼,但我已經不記得對方的長相與說過的話了。只是,從對方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高興我還活着,而我當時也愣住了。
「別小看人了好嗎?我賭上自尊,絕不會屈服於你們這種人之下。」
其中一個男人迫近她,那股格外強烈的臭味竄進了蕾蒂西雅的鼻間。
「你還能逞強多久啊?」
蕾蒂西雅緊咬下脣,用力得幾乎就要沁出血珠,她壓抑着自己不發出尖叫。或許是直覺的驅使,使她瞭解自己根本無力應付現在這樣的局面。於是,她的腦海中開始浮現了幾個似乎能伸出援手的人物。
最親愛的家人。
還有……
0;爲、爲什麼這時候會想到那張臉孔呀!?1;
她連忙想將那張臉甩出腦海,但是,在現實中,她的身體根本無法動彈——
乾脆把心一橫,咬舌自盡算了。當她這麼想的時候,耳邊就傳來了那個人物的聲音。
「喂!」
不可能吧?蕾蒂西雅轉過頭去,就看到了——
「快點放開那傢伙!」
並非不可能,蕾蒂西雅腦海中的人物的確出現了。
〇
我叫住那兩個將蕾蒂西雅包圍起來的男人,而他們則同時回道:
「是這傢伙的同伴嗎?」
「哎唷,想一個人挑戰我們嗎?真勇敢呢。」
我看着他們冷笑的表情,彷彿是在瞧不起我一般,於是我又開口道:
「我已經說過了,快點放開那傢伙!」
或許我的態度讓對方感到不爽了,只見其中一個男人朝我走來。
「就算要耍帥也該有個限度吧,臭小子!」
我看着那兩個男人的背影,然後向蕾蒂西雅問道:
看到她的舉動,我嚇了一跳。
被我丟出去的男子翻着白眼,似乎還不瞭解發生了什麼事。我一面牽制另一人的動作,一面沉聲說道:
「畢竟,接下來也有許多地方要麻煩你,就當作彼此友好的證明吧。」
「這我也知道!我可是貴族的子女!」
「沒什麼,這樣不是很好嗎?依你現在的年紀,買個娃娃並沒有什麼好丟臉的吧。」
「欸?是要我幫你戴上嗎?」
我纔剛說了這些話,就注意到蕾蒂西雅在身後藏了什麼東西。
「有受傷嗎?」
「我、我不過是耍了你一下罷了!」
「我自己看也知道!」
那麼,她到底想要我解釋什麼?我想了想,將購買項鍊的目的說出來了。
雖然我並不是在討她歡心,但今後的確是要受到她照顧。所以,我想還是得送個見面禮。當我在菈妮的攤販前時,就忽然想起了這件事。
也許蕾蒂西雅感受到我的誠意了,只見她對我仰起了下巴,說道:
「啊,原來如此。」
我暫且放下了心,但還是忍不住想多說幾句。
說着,她將我手中的項鍊搶了過去。
在男人準備上前揪住我時,我立刻拎住他的後頸,送他一記過肩摔。
「別小看農民了。」
做這種像是情人的行爲好嗎?蕾蒂西雅似乎也察覺到自己的舉動意味着什麼,臉上明顯地露出了驚慌失措的神情。
「你、你是什麼意思啊!?別擅自解讀好嗎!?」
這兩個男人似乎已經習慣這種模式,一溜煙地就逃走了——呼,總算是解決了。剛纔是他們對我掉以輕心,所以才能這麼順利。其實我對於這種肉搏戰實在沒什麼自信,所以也很感謝對方能逃走。
我看着氣呼呼的蕾蒂西雅邁着大步離去,不禁和剋剋露對視一眼,然後聳了聳肩。
話說回來,有學防身術實在是太好了。演舞場的常客中,有一個綽號叫作〈師範〉的人,我向他請教過這一招機鎧的格鬥武術,但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派上用場。因爲沒辦法把禍獸摔出去,我以前還覺得這招沒什麼用。
我們可是照時喫三餐,一整天都幹着粗重的勞動,那種程度的鍛鍊遠遠超越所謂的『適量運動』。怎麼可能會輸給這些以搶劫爲生的傢伙。
「不過你啊,明明負責監督我們還突然鬧失蹤,連一句話都沒說——」
於是,我將從菈妮那邊買來的馬蹄鐵項鍊遞給她。蕾蒂西雅卻一臉懷疑地望着那條項鍊。
見狀,我不禁想起了在鄉下的妹妹,於是摸了摸剋剋露的頭。
「真是的,真令人費心的傢伙。」
蕾蒂西雅發現我的視線之後,連忙將那東西藏好,但我還是看到了。那是一隻大小很適合抱在胸前的貓頭鷹娃娃。
剋剋露即使不瞭解我的意思,仍然模仿着我的動作。
「聽說可以當作操鎧士的護身符。」
「——嚇!?[
「抱歉抱歉,別這麼生氣啦。你看,我買了這個送你。」
「這是什麼?」
「——!!」
「才、纔不是!我、我覺得這個很適合送給住院的朋友,所以纔買下來的!」
「沒……沒有,多虧了你。」
「真、真是拿你沒辦法!姑且不論你的品味,這東西被丟了也很可憐,我就收下吧。」
「馬蹄鐵的項鍊。」
「走爲上策!」
「?」
「那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