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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白牆城塞

《獻給失落之神的聖謠譚》 · 內田俊 · 2.9萬 字

我回想那個經常去演舞場的格鬥技大師〈師範〉所說的話,然後努力恢復身體狀態。慢慢地加深呼吸,想象體內逐漸充滿魔力……好,應該走得動了。

總之先去向陛下報告。她說要再次對剋剋露進行調查,所以她們兩人大概都在研究室吧?我邊走邊進一步調整氣息,準備跑步。在來到教導院門前的時候,我已經可以快步跑起來了。

陛下研究室所在的教導院地下被——片黑暗籠罩,四下悄無聲息。下了樓梯之後,旁邊就是〈法爾的心髓〉,我將手掌放在那上面,點燃亮光。

我循着朦朧不清的亮光往走廊的最深處前進。不久後,我抵達門前,連敲都沒敲就打了開來。

「陛下!」

聽到我的聲音後,陛下不小心弄掉了原本要遞給剋剋露的玻璃杯,只見碎片在學術書籍和設計圖雜亂堆放的房間裏四處飛散。雖然陛下一時手忙腳亂,但好像還是以我爲優先。

「怎麼了嗎?你的臉色都變了。」

「其實——」

陛下看似擔心地睜大雙眼看了過來,而我則將事情的始末簡潔地告訴她。儘管陛下感到很震驚,但在深呼吸過後,立刻轉換了思緒。

「傷腦筋的是,目前亞布瑟魯特元帥正出外視察。不過,至少要通知一下卡農……總之先去軍本部看看吧。」

陛下立刻動身出發,而我和剋剋露則一起追在她身後。雖然我也很在意蕾蒂西雅的事情,但還有另一件事是我所關心的。

「那個……現在雖然不太適合問這個,不過您在剋剋露身上查出什麼來了嗎?」

「沒有,反而更令人費解了。」

陛下一臉爲難地垂下眉毛,繼續說道:

「馬基特那時候,雖說是特殊體質,測量本身還是可行的。但是,巫女大人連測量都無法進行。雖然或許是我多疑了……不過,我感覺到一種有目的性的東西,不讓我查出巫女大人的真貌。」

以現在的階段來說,這或許不過是她的直覺罷了。然而,那是在經年累月的研究之下才會擁有的直覺。

我們在沉重的氣氛下前往軍本部。一進入建築物裏,陛下就向附近的士共詢問邊:

「卡農在嗎?」

面對氣勢洶洶的陛下,士兵慌慌張張地答道:

「咦?啊……亞布瑟魯特那傢伙剛結束訓練,我想應該在談話室裏吧。」

外型和以前戰鬥的時候沒什麼不同。聖骸的本質果然是依人類——駕駛者而有所不同嗎?在我想這些事情的時候,艾瑟爾就開始吟唱起歌謠。

「要試試看嗎?現在的〈獵犬〉完全可以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接近路邊的野鳥並捏死它們喔?」

終於要正式和東方開戰了。

我覺得再爭論下去反而會變得很麻煩,便立刻提出另一個方案。

「我可是獵人,所以答案一定就在狩獵當中。與其老實待在房間裏沉思,還不如出去追捕獵物,這樣纔有辦法得到解答。」

「……你們走開。」

「似乎順利地生出來了。」

「請看。這是阿瓦爾羣島東側的地圖。雖然在協定之下,我們只有沿街一帶的情報,但總之先把這個當作參考。」

亞禮似乎也察覺到陛下不太對勁,雖然嘴上說着惹人厭的話,卻還是點頭答應了。在亞禮和艾瑟爾加入之後,我們這次就真的往簡報室出發了。

「損傷太嚴重了 ,現階段還沒辦法。」

「《吾爲籠罩黑夜者。暗夜中的隱匿殺意者。伴隨着寧靜,至少賜予汝安詳的終焉。》……包覆吧——『魔術僞裝衣』!」

「何謂強大的意義……你已經有答案了嗎?」

但是,我看得很清楚。僅僅一瞬,學長的表情象是領悟到事情的重大性似地繃緊了起來。陛下一邊在走廊前進,一邊向學長問道:

陛下指着地圖中央偏東的部分。

於是,有一件事情令我很在意。

亞禮可能也不想把事情搞得更復雜,所以就勉強接受了我的提案。

「怎麼了,亞禮?不做嗎?」

「這種事情可行嗎?」

「我可以把事情交給你嗎?」

「好啊,畢竟蕾蒂是我的妹妹,我怎麼可能悠哉地坐等你們回來。」

「卡農——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他們應該很清楚東方的內情,或許還能提出我們料想不到的方案。於是,陛下立刻轉往禁閉室所在的最頂層。

「〈盧瓦〉——東方聖骸能動嗎?」

我忍不住發出了沒出息的叫聲。雖然我覺得自己已經習慣視野的高度了,但沒有受到魔力場保護的肉身還是很令人不放心。而且上下搖晃得相當劇烈,在抵達目的地之前似乎是不可能放鬆休息了。

亞禮把艾瑟爾拉進聖骸的陰影裏。他們明明共事很久了,卻顯得相當生澀。

「……請說,是什麼提案?」

性。」

「既然是陛下的邀請,我很樂意。」

「那個鬈鬈頭?」

「陛下,和東方有關連的話,那要不要問問亞禮他們的意見呢?」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我馬上就明白亞禮猶豫的原因,但學長他似乎完全不懂誕生出聖骸所要進行的儀式,只見他不悅地回嘴道:

「啊,卡農學長,沒事的。如果你很擔心的話,只要轉過身背對他們就好了。」

「那麼擔心的話,你也一起來啊?一具機鎧的話,〈獵犬〉的僞裝範圍還容納得了喔。」 對於半帶挑釁地詢問的亞禮,學長二話不說立刻同意了。

「既然如此,那就這麼決定了。我們要對葛葉大人的研究所展開奇襲,並和蕾蒂西雅取得聯繫,一說服她後就立刻撤退,這就是全部的計劃了。進入森林之後,事情就要交給亞禮和艾瑟爾朵莉妲來執行,爲了避免事前消耗體力,便由馬基特和剋剋露負責搬運聖骸,而卡農則以輔助的身分同行。大家對此有異議嗎?」

聞言,大家備感震驚,全都在懷疑怎麼可能有這麼方便的事情。

「喂,只要利用這個的話,上一戰的結果不就不同了嗎?」

她說完,我們便解散了。在回宿舍的途中,我有一種預感——

亞禮又說了句「不過呢」,然後拍拍自己的胸膛。

卡農學長一如往常地露出爽朗的笑容答應了。

「喂,不要半帶玩笑地殺鳥。」

一來到二樓的房間,陛下就看着卡農學長說道:

快到就要變成小跑步的步伐是來自於內心的焦躁。爲兒時玩伴的狀況擔心不已的陛下,此刻的心情不言而喻。

「亞禮,你們到旁邊去做不就好了嗎?」

「咦?什麼什麼?在別人面前做很害羞嗎?原來你在害羞啊?其實人家是無所謂啦。」

「我有事情要和你們商量,希望你們能給予我建議。」

我們在這裏交換人手。解除和聖骸的同步化之後,我和剋剋露讓出座位。

反過來說,就是失去了從容。

陛下一臉老實地搖搖頭。

「是啊。」

「那之後就拜託你們了。」

「少、少囉嗦,速戰速決啦。」

「我想簡報室應該很適合。」

「那隻能用南方的了。如果南方聖骸也能誕生出〈獵犬〉的話,就可以施展我們的術式,在不被老太婆察覺的情況下接近研究所。」

陛下看着睜圓雙眼的黑白二人組,開口說道:

亞禮只有這時候沒露出嘲諷的態度,他以蘊含着決心的眼眸迎上陛下的視線。

說完,學長就加快腳步帶我們過去。這時,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東方的首都溫莎在這裏。一般來說,抵達這裏之前必須通過三個關——」

「好的。」

一股象是被風吹過的感覺罩住全身。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變化,我便朝頭上的亞禮問道:「這樣就不會被發現了嗎?」

「哦?真是感人的兄妹情哪。」

「……是的,正如你所說。不管蕾蒂西雅是被強擄走的,還是憑自己的意志離開的……我都要弄清楚她的本意。就算沒辦法把她帶回來,至少我要問明她是抱着什麼樣的打算。這只是我個人的一點任性,如果有人不願陪我做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就請退出吧。」

「剛纔有一名教導院的學生失蹤了。而此事非常可能和東方——覬覦她已久的葛葉大人有

那是一間和教導院的教室差不多大的房間,我們圍繞着擺在中間的圓桌而坐。

「我的本行是獵人。雖然這樣說很象是嘴硬不服輸,徂從正面迎擊本來就不符合我的天

「藏身暗處,佈下陷阱,緊逼獵物。這纔是〈獵犬〉的本領哦。既然是要執行本來的工作的話,像這次的事件再適合不過了。」

陛下不斷在走廊上前進,連對衛兵們點頭致意的時間都沒有。一抵達亞禮他們的房間前面,她就一反平常溫文爾雅的氣質,以驚人的氣勢打開門。

陛下思索了幾秒,接着便大大地點了點頭。

「明早六點進行作戰,務必在指定時間前于軍本部、格納庫集合。在此之前,請各自養足精神。」

艾瑟爾用胳膊環繞住亞禮的脖子,象是在索求似地踮起腳尖。另一方面,亞禮沒回答她的問題,而是低聲向我們說道:

陛下那態度與其說是冷靜,不如說是不讓感情左右自己。

「謝謝。」

艾瑟爾象是在呼應聳聳肩的亞禮一般,一臉得意地露出虎牙。

在森林裏前進的途中,我發現了掛在樹枝上的貓頭鷹,看到它們完全沒察覺到我們的模樣,我便知道亞禮所言並不誇張。

陛下說到這裏的時候,亞禮就插嘴說道:

「人應該不在那裏啦,因爲老太婆自從不當政治家之後,就一直窩在自己的研究所裏。要是把人帶走的話,應該是去這裏纔對。」

「喔嗚……」

「說什麼蠢話,我怎麼能將視線從你們身上移開?」

「……嘖,蠢狗,走了。」

陛下點了點頭,再次踏步出發。我見她如此,便改變了想法。

沒有人有動作。陛下看似安心地呼出一口氣,在桌上攤開地圖。

「能讓我去嗎?我要嚇一嚇那個令人作嘔的老狐狸。」

而我則驚訝地直接脫口問道:

「可是梅菲爾德……」

我細細端詳誕生出來的〈獵犬〉。曾經身爲敵人的漆黑聖骸,像這樣以南方聖骸的身分誕生出來,讓我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我們準時從王都出發,朝東方前進。

「我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這裏有沒有可以私下交談的地方?」

亞禮站在宛如朽壞搖籃的座艙前面,一動也不動。他難道在這時候改變心意了——應該不可能吧?

亞禮一邊說着,一邊將〈獵犬〉的手放到地面,示意我們上去。我和剋剋露順從地坐在手掌心上,然後手就緩緩地抬了起來。

對於陛下做出的結論,卡農學長反駁道:,

「原來如此。那就去那裏吧。」

「這倒也是,獵捕沒打算要喫的獵物有違獵人的原則。」

「老太婆的私人研究所在這裏。那麼,我有一個提案。」

爲了減少亞禮他們的負擔,因此在裴力克里茲領地內是用〈克洛克露瓦赫〉來移動。光是走路似乎不太會消耗體力,很順利就抵達第一天的目的地了。

亞禮嘲弄地哼了一聲,而陛下則不管他,徑自說道:

亞禮機靈地問道,而陛下似乎認爲沒必要隱瞞,便緩緩點了點頭。

「的確,你說得有道理。」

只有喜歡賞鳥的卡農學長會提出這樣的指責,而亞禮則輕描淡寫地敷衍過去。

陛下注視着他們兩人,象是在揣測他們的真實想法。

「陛下,這樣真的好嗎?他們可能會直接奪走〈尤里真〉遠走高飛——」

大家都沉默地點點頭,於是陛下發出了宣言。

陛下催促着下文,亞禮並未露出得意的神情,而是用一貫的臭臉問道:

我們在距離溫莎邊境最近的村莊留宿一晚,充分休息過後,再次動身前往東方,於黃昏時分來到了之前提過的大森林。

說着,亞禮就用指尖點了點位於北西部的森林,繼續說道:

「要讓你失望了,如果能那麼簡單就找到的話,就不用花費苦心了。」

面對我直率的問題,亞禮——臉不爽地皺起眉頭。

「只能在夜晚的森林中使用啦。因爲這傢伙是蠢狗。」

「可以不要把錯都怪在人家頭上嗎?原因可能出你身上耶?」

「〈原初之法〉是取決於謠巫女吧,那原因就是出在你身上。」

「不限於〈法〉,在森林以外的場所施展的話,整體能力都會下降啊。原因可能就是你的虛弱體質,這個疑團又還沒搞清楚。」

「少找藉口了啦,蠢狗。」

「纔不是狗呢!話說人家如果是蠢狗的話,你就是蠢獵人了吧!」

雖然他們兩人吵個不停,但這是類似玩笑話的東西,所以不用太在意。他們還真是吵不膩耶。

不久之後,我們停在一處林木茂密、連月光都照射不進來的地方。我們準備提早在這裏休息以備於半夜展開急襲。

「好累,這個術式果然消耗太大了。」

解除和聖骸的同步後,艾瑟爾虛脫地癱坐在座位上。話雖如此,使用消耗這麼劇烈的辛苦術式,還能在森林裏走三個小時,她的體力很值得令人佩服。

雖然進入森林後的行動都是交給熟悉地理位置的亞禮等人,但我還是確認地問道:

「還要多久才能抵達葛葉的研究所?」

「以現在的步調前進的話,大概再兩小時吧。雖然平常這附近不會有人巡邏,但畢竟事態不同了,老太婆可能也會加強戒備,別大意了啊。」

亞禮粗魯地答完之後,保持在待機狀態的〈德萊戈〉就傳來卡農學長的聲音。

「不好意思,雖然你纔剛要我們別大意,但這附近有沒有河川或湖泊啊?我想把身上的汗水洗掉。」

「那你往前直走就有一座湖,沒有多遠,你馬上就會看到了。」

「謝了。」

卡農學長輕巧地落在地面之後,艾瑟爾也蠕動着抬起身體。

「一個人去很危險吧?可能還會迷路,人家跟你去吧。」

一瞬間,我愣住了。因爲她沒必要爲了這種事情再次請求我。

「你真的是,呃……很好的人呢。」

……什麼?

而支撐其基底的,是如此單純的理由。

「你、你一說話就更……嗯…… !」

「感謝?」

在我如此思忖之際,學姐露出不安的神色,向我提出請求:

「人家有留下餘力來應付這種時候唷!」

然而,如果不是呢?

那就是卡農學長本人。

「我當然不會這麼做。我怎麼可以讓學姐以男性身分所付出的努力付諸流水呢?」

卡農學姐用顫抖的聲音向我說道:

「拜託你們把風了,讓我也小睡一下吧。」

「很好!」

「歡迎回來。撞見人家洗澡有沒有發生『呀啊!變態!』這樣的事情啊?」

不管自己的人生有多荒唐,只要是爲了守護陛下,那些瑣事就顯得無足輕重了——從卡農學姐的口氣中,我聽得出她所要傳達的就是這一點。

對此,她也有她的理由。

我根本連覺得尷尬的時間都沒有,腦中只剩下「不可能」三個字,無法轉移視線,只能呆呆地站着。雖然身材整體上很勻稱,但不愧是蕾蒂西雅的哥哥……不,是姐姐〔?),擁有非常壯觀的東西,也難怪在她試圖遮住的時候,卻反而使胸部更加明顯。

「那、那個,學姐,我真的很抱歉!」

學姐象是要藏住裸體似地抱緊身子,總是都直視前方的眼眸此時也垂了下來。這副模樣和在教導院集萬千崇拜於一身的時候相去甚遠,顯得非常纖弱。

「嗄?什麼幹嘛?這樣遇到緊急狀況時才能立刻生出聖骸吧。」

希望是出於這種政治性策略的原因——這是我單方面的想法嗎?因爲不想認爲蕾蒂西雅是自願去東方的。

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和卡農學長很像的女孩子。

待學姐急忙穿好衣服後,我們便回到露營的地點。

真可怕。我怕的不是學姐的技術,而是她的意志。

在我試圖出聲叫他的時候,心中感到不對勁。總覺得那個人影……該說是體態圓潤嗎,胸部好像鼓起來了?

「總、總之來這裏!」

亞禮一邊挪動身體讓艾瑟爾坐在自己大腿上,一邊答道。要說合理的話也是很合理,不過……這就是所謂的青梅竹馬嗎?

我壓低聲音朝亞禮他們叫道:

蕾蒂西雅爲什麼要和葛葉走呢?

「因爲當男生比較方便待在陛下身邊呀。在種種緣由之下,這個國家的風氣還是把戰鬥歸類爲男性的工作。雖然有女性操鎧士,但令人難過的是,也有人對此感到相當不快。」

「受人喜愛的年輕女王,以及支持着她的騎士。大家用這種歌劇般的形象來束縛我,老實說,這令我感到很輕鬆。」

「不,我也不該騙你。」

面對我的問題,學姐緩緩地搖了搖頭。

「——」

「欸?爲什麼你會知道……?」

「因爲我父覆想要兒子。」

「對、對不起,請你暫時忍耐一下。」

好像很令人佩服,又好像很令人傻眼。在我啞口無言的時候,亞禮繼續朝我說道:

不知道爲什麼,可能是知道學姐是異性的關係吧,光是聽到這句話,我就莫名地湧上一陣害臊。

「你、你在幹嘛啊?」

亞禮將毛毯蓋在艾瑟爾頭上,然後滑進艾瑟爾所在的座艙裏。

「學姐很重視陛下呢。」

雖然她半開玩笑地說着,但我察覺到了。

可能是夜行性動物,也可能只是我太過緊張了。

「雖然我這麼說不太好,但國家有這種元帥真的沒問題嗎?」

「哇呼。」

簡直就象是雙胞胎的姐姐或妹妹一般如出一轍……不對,我不得不承認。

「我會有今天的地位,都是因爲大家仍爲我是男生的關係,所以……拜託你了——梅菲爾

「嗯,父親在那之後好像也反省過了 ,變得更加深思熟慮了哦。」

她是真的有所覺悟。

「嗯。」

「——」

「——!」

卡農學姐壓低嗓音忍耐着。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大概是沒事可做的關係,就算我不情願,還是思考了起來。

我們立刻被一股象是要隔絕周遭的空氣包覆起來。好,這樣就安全了。

被黑暗封住的世界,似乎也聽不到動物的呼吸聲。即使抬頭看天空,上方也被枝葉覆蓋住,連星星都看不見。

我一說完,學姐就盯着我的臉看了 一會兒,不久便笑逐顏開。

也許就是這樣——我纔會想連同這一面,瞭解學姐這個人。

亞禮他們立刻就有了反應,用快到不像剛纔還在睡覺的速度完成生子儀式,坐進搖籃裏。亞禮一邊將手伸入機甲當中, 一邊問道:

我看到了。不會錯的,遠遠可見那並不是動物,而是人類。

我警戒地凝視黑夜。我的夜視能力不錯,雖然不至於到看得很清楚的程度,但如果是移動的黑影的——

不對,現在不是判定胸部的時候。腳步聲正在接近!

我抓住學姐的手,躲進附近的灌木叢裏。雖然能瞬間就滾進去是很好,但姿勢很不妙。

由於不管怎樣都會混入主觀想法,於是我明白再思考下去也沒用,而就在這時候—— 傳來了草叢搖晃的細微聲響。

我深吸一口氣。真是又香又柔軟……就說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了!

學姐輕嘆一口氣,用「你可別笑我喔?」這句話當作開場白。當我點點頭之後,學姐就維持皺眉的模樣,小聲說道:

「可是呢,我很感謝父親喔。」

「蠢狗,少管其他人,快去睡吧,你是消耗最多體力的人耶。」

「不了,別擔心我,你們就儘量休息吧。」

「啊,梅、梅菲爾德?」

一看到我們,艾瑟爾就用戲譫的嗓音說道:

「我去叫卡農學長!這裏就拜託你們了。」

還沒聽到回話,我就彎下腰,慎重而迅速地前進。拜託要讓我趕上啊……!

「好、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夜晚帶有魔力,此時的我們,簡直就象是在旅行途中互相討論喜歡的女孩子一樣。學姐靦腆地自白着:

「是啊,沒錯。坦白說,比起國家,我更重視陛下。假設遇到要用陛下的性命來換取國家安全的情況,而梅菲爾德要爲了國家而戰的話,我一定會擋在你面前的。」

「是、是嗎?那就…隨隨你高興吧。」

「蠢狗,有辦法施展1僞裝衣』嗎?」

不久後,對方大概以爲聲音是野獸發出來的,腳步聲便離去了。我虛脫地離開卡農學姐。

我們的視線對上了,彼此都說不出話來,當場像雕像一樣僵立在原地。

天才傾吐了這句真心話。

德!請你別將這件事說出去!」

「咦?就出於這種任性的理由——而將你當作男生撫養長大嗎?」

「好,辛苦了。剋剋露也睡吧,有我一個人把風就夠了。」

學姐笑幾聲就帶過去了,我不禁覺得她真的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老實說,這件事應該是徹底毀了她的人生纔對啊。

「比、比起這個,我們快點回去吧。艾瑟爾他們現在應該還在用術式將營地隱藏起來纔對。」

我不知道該怎麼爲此負責。應該說,我根本不明白學姐爲什麼要女扮男裝。

剋剋露把摺起來的鋪墊攤開,然後裹着毛毯躺在上面。沒多久就聽到了她的鼾聲,這樣一來,她暫時是不會醒來了。在和她一起生活的期間,我便知道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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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我意識到她是異性的關係吧,我開始覺得她很可愛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她的面容和蕾蒂西雅十分相像,看起來相當有魅力。

「學……」

我忍不住回問道,學姐則象是抑制頭痛似地揉揉眉間。

「我可以問你扮成男人的原因嗎?啊,如果你不想說也沒關係,我會當作什麼都沒看到的。」

「喂,巡邏的人已經在附近了。」

難道對方提出了什麼條件嗎?比方說,只要那傢伙去東方,葛葉就不會對裴力克里茲出手之類的。

「沒、沒什麼啦,幫這點忙是應、應該的。」

我壓倒了卡農學姐,而且臉還埋在她的胸前。她雖然身材很纖細,但相當柔軟,果然是女孩子——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總之只能先道歉了,於是我低頭認錯,而學姐則溫和地阻止了我。

「……不,既然都被發現了,好好解釋纔不會產生多餘的誤解吧。我會全告訴你的。」

我在湖畔停下腳步,遮住月亮的雲朵正好移開,月光映照在我們身上。

「不如說,他當初似乎只認爲會生下兒子,也向同僚大肆宣揚我是男生,所以纔會找不到臺階下……」

如同亞禮所說,湖泊就在附近而已。我可以從遠方看到學長模糊的人影。

「梅、梅菲爾德,那個,很癢……」

面對驚慌失措的學姐,艾瑟爾微微聳了聳肩。

「說撞見只是我在套話啦。不過,人家知道你是女的唷,是靠氣味辨別的。」

「有,有這麼重的氣味嗎?」

卡農學姐羞澀地聞了聞自己的手腕,然後看了我一眼,象是在要求我發表意見。我連忙搖頭否定。

「不,完全沒什麼氣味哦?」

「別擔心,這是因爲我的鼻子太優秀了。實際上,這個蠢獵人好像也沒發現的樣子啊。」 「吵死了,蠢狗少給我囂張。」

一如往常的互動。話說回來……如果艾瑟爾一開始就看穿卡農學姐的性別,那就代表她說要陪學姐去洗澡的時候,是因爲不放心女孩子一個人去吧?

由於她一直被叫作蠢狗,所以總是給人不靈光的印象,但她其實很會爲他人着想呢。我光是自己的事情就顧不好了 ,實在是很想向她學習這點。

「艾瑟爾——我有一件事,想依仗你所引以爲傲的鼻子幫忙。」

「哼哼,儘管說吧。」

艾瑟爾看似自信滿滿地搖起了尾巴。我決定攻她個出其不意,於是單刀直入地問道:

「你能夠從氣味得知關於剋剋露的事情嗎?那像夥失去了記憶,好像連自己的事情都不知道的樣子。」

聽到我的問題,艾瑟爾一臉傷腦筋地垂下眉尾。

「這種要求有點強人所難耶。」

「根據陛下所說的,她活了六百年,肯定不是一般的存在。」

聽我這麼一說,艾瑟爾就用力地點點頭。

「啊,經你這麼一提……有點像喔,有老太婆的氣味。」

這裏說的老太婆並不是指老人臭之類的意思,而是在指葛葉,也就是說—— 「……我想也是。不管她是純粹的精靈種或是混血,我都覺得應該有關連。」

於是,我爲了印證自己的推理,又進一步問道:

「精靈種應該和地緣有很密切的關係吧?既然如此,你能透過剋剋露的氣味辨識出始祖是來自哪裏嗎?」

被叫住的士兵朝黑色的異形機鎧走過去。接着,葛葉只動了動眼睛,朝身旁的蕾蒂西雅瞥了一眼。

「沒有問題,我會證明給你捫。」

「……欸,你爲什麼會挑上我?」

「葛葉大人,那個裝置產生反應了。」

蕾蒂西雅懷疑自已聽錯了,她爲了確認葛葉的精神正常,於是又問了一次。

「從那之後經過了大概三、四個世代吧,眼見實驗比預料中還要早一步得到成果,咱便打算來進行詳細的調查。」

「用不着擔心。爲了以防萬一,咱會跟着去……啊,那邊的!去準備讓〈蓋利特洛〉出

設計比較貼近南方的機鎧。就算外形有些差異,還是感受得到以往機鎧的設計手法,而此時,

「百聞不如一見。首先就讓汝看看吧。」

「在裝備上,現在和南方一樣是長矛和塔盾,再加上利用〈蓋利特洛〉的手臂做成的蛇腹劍來當作副武器。雖然咱還想再多加入一些玩心,但等曰後熟練起來再說吧。」

「而且啊,正因爲是這種事態——咱纔要派汝去。汝過去侍奉的國家來找汝回去。如此一來,要試探汝——證明訣別的意志,這不是絕佳的機會嗎?」

葛葉在腦袋兩側轉着手指,而蕾蒂西雅見狀,便紅着臉抗議道:

艾瑟爾睜圓了眼,似乎也感到相當意外。她可能覺得我是個奇怪的傢伙吧。在我爲了辯解而轉起腦子的時候,艾瑟爾就靦腆地露出了虎牙。

蕾蒂西雅也得到了一個感想。

擁有東方始祖·魔眼王之名的這具機體要由出身南方的她來操作,讓她感到有些諷剌。她將這種心情當作是對祖國的留戀,強迫自己現在只專心看着眼前。

「裝置?」

蕾蒂西雅的背脊竄過一陣戰慄。從對話的流程看下來,那個「開始沒落的貴族」指的是誰,不言自明。

「什麼啊,真是無趣的傢伙。或許在南方這樣也無所謂,但既然來到了這裏,就要遵循咱們的作風——」

「的確,高高在上是神祇的形象……就算是如此,機鎧怎麼可能會飛?」

「沒錯,是世界。我們所生活的這個世界,比我們想象中的還要廣闊。既然如此,汝不想去看看嗎?飛越那隻引起海嘯的禍獸,前往未曾見過的土地。」

「……抱歉,今天就說到這裏吧。明天也有很多工作要做,這次一定要讓人家好好休息啊。」

愚蠢的打扮大感不快,然而——

「是啊,就是設計成和聖骸相同的大小。畢竟裝了兩個驅動器,不僅能順利啓動這種巨體,甚至還擁有和聖骸同等的性能,這一點咱相當自豪。要說缺點的話,就是無法使用〈原初之法〉,但這部分也能用裝備來彌補。」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你要派纔剛倒戈的我去迎擊敵國?這不會有點傻嗎?」

蕾蒂西雅不想讓她覺得自己被眼前光景嚇傻了,便硬着頭皮回應道:

「汝……的頭髮。」

「好,明天也拜託你了。」

在最深處一具機鎧面前,葛葉停住了腳步。

「這個,布料的面積……是不是太少了?」

「難不成……亞布瑟魯特家和東方互相勾結嗎!?」

「不用感到驚訝。這並不是國家之間的牽扯,而是咱個人和汝父親以及王家交情匪淺。特別是那個男人——維克多是少數能真正理解咱所說的話的其中一人。要是他還活着的話,這具機體就相當適合他……不,追悔過去之事也於事無補。咱都活到這把年紀了,還在慨嘆這種事情,汝就忘了吧。」

「海外的……其他世界嗎?」

「你……到底在想什麼呢?」

「咱原本還想裝載小腿刀、衝擊錐或射出鋼絲等等充滿浪漫情懷的裝備呀。汝有沒有什麼點子啊?」

「蕾蒂西雅,亞布瑟魯特。試作型〈巴羅爾〉——」

事到如今,她不會對於在葛葉手下工作感到迷惘。儘管如此,她還是有想確認的事情。

「這樣啊。不過,這個靈光就日後再說吧。總而言之,不先飛起來的話,一切就甭談了。」

我自然地說出了這番話,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明明過去是敵人,我現在卻對艾瑟爾和亞禮產生了純粹的信賴感。

「唔嗯,很好,很好。」

原以爲得到線索了,卻再次撲空了啊。一股徒勞感襲來,我嘆了口氣,而艾瑟爾則打了個呵欠。

艾瑟爾的活動範圍,應該就只限定在溫莎境內而已吧。這樣一來,也難怪會和身爲南方巫女的剋剋露沒有關聯了。

「果然來了嗎?到目前爲止還真順利。」

「獵犬……是什麼意思?」

「既然要我做這種打扮,那就會給我應得的力量吧?」

「咱是在去年於王都舉行的〈公開戰〉上看到汝的。汝參加了作爲暖場賽的十五歲以下部門的大賽,而演舞的模型對汝來說似乎不太好操作,就象是輸出的力道太強而無法控制一樣。這是在汝哥哥身上看不到的特徵哦。」

「這樣啊……」

葛葉注視着深灰色的巨體,繼續說道:

擊!」

蕾蒂西雅無以回應。由於這很像不服輸的辯解,所以她始終沒說出口——她在演舞上總是必須『拿捏力道』,這件事只有這位賢者一眼看穿了。

「來接汝的啊,是咱家的孩子們。因此,咱立刻要汝進行出擊的準備了喔。」

看到她的笑臉,我便明白沒有辯解的必要了。

「什麼日後……你打算做什麼?」

在房間外面等待的葛葉雙手扠腰,身體往後一仰,間不容髮地出聲說道。看到她這種不由分說的態度,蕾蒂西雅便放棄反駁了。

「你說……飛行?你指的是機鎧嗎?像鳥一樣在空中飛翔?」

在葛葉的研究所中,蕾蒂西雅從更衣室和掛着牌子的房間走出來,她抱着自己的身子,彷佛是要保護住裸露出來的部分。

眼前的機體與其說是機鎧——

大森林佔據着溫莎聯邦的北西部。外形粗糙、類似裴力克里茲格納庫的匣,就象是鑿開了森林的一部分似地嵌在地上。

對於像是在測試覺悟的眼神,蕾蒂西雅回道:「那真是求之不得。」

葛葉那嬌小的身體看起來放大了好幾倍。這讓蕾蒂西雅開始體認到,雖然東方的王政制度已經消滅,但葛葉絕對是成爲君王的人才。

看着燈光映照出的機鎧身影,蕾蒂西雅屏住了氣息。

這是研究所兼格納庫的廣闊空間。可能由於是葛葉的私人設施,人員並不多,相對於氣氛熱烈的裴力克里茲格納庫,這裏沒有嘈雜聲。

葛葉走在前頭帶領着蕾蒂西雅。

葛葉忽然停了下來,雙眸迸發銳光。

蕾蒂西雅象是要藏住頭髮似地用雙手遮擋葛葉的視線。葛葉冷不防地向前傾身,細細端詳起蕾蒂西雅的頭髮。

「就是這樣纔好!」

「並非如此,而是在不需要拍打翅膀的情況下,飄浮於空中。既然都自稱是神的仿製品了,理應要能飛吧?」

說着,葛葉露出了虎牙,於是蕾蒂西雅放棄瞭解她了。在長達三百年的歲月之下,葛葉獲得了許多,同時也損耗了許多心靈吧。蕾蒂西雅只能這麼想。

不用說得太多,蕾蒂西雅就明白是自己的祖先,而葛葉則一臉滿意地眯起雙眼。

「遺憾的是,人家無法辨識到那種地步,至少人家去過的地方都沒有和她一樣的氣味。」

精靈種的性質類似土地神。只要知道和剋剋露有地緣關係的土地——也就是故鄉的話,或許能成爲恢復記憶的關鍵。

「什、什麼?我的頭髮怎麼了嗎?」

蕾蒂西雅抓住升降用的繩索,輕巧地爬上機體。在她要將手臂伸進機甲的時候,便發現上面刻着機體的名字。

(更像聖骸嗎?1;

她聯想到馬基特他們所駕駛的聖骸。

「交給汝了喔,蕾蒂西雅。」

對於這個事實,蕾蒂西雅顫抖了起來,葛葉見狀,則溫和地應付過去。

「在森林中不易發現獵犬等人的蹤跡。不過,並不是存在本身消失了。就像跑起來的話, 樹葉就會搖晃一樣,只要做好感知存在的準備,事情就簡單多了。」

然而,艾瑟爾乾脆地搖了搖頭。

直接呈現出還未塗裝的金屬色調的機體,和葛葉那具怪異至極的機鎧〈蓋利特洛〉不同,

聽了她的話,葛葉從喉中發出「咯咯!」的笑聲。

「你問我也沒用呀。我光是要發揮出現行機鎧的性能就很費力了,纔想不到什麼新裝備呢。」

葛葉自嘲似地笑了幾聲之後,身後的門就打開了。只見穿着溫莎軍服的男子以立正的姿勢向葛葉報告:

「是!」

葛葉並未回答,只是用估價般的眼神注視着蕾蒂西雅。蕾蒂西雅雖然暗忖「她在試探我」,但還是進一步問道:

「包在人家身身上吧。」

「以此爲契機,咱稍微想起了一些事情。距今約一百年前,有一位開始沒落的貴族來找咱商量事情。隨着〈達格札驅動器〉提升效能,他感嘆自己跟不上時代,而咱則告訴他一個經由世代交替來增強魔力的方法。」

四處響起不一致卻強而有力的聲音。這時葛葉略顯憂心地抬頭看着鋼鐵巨體。

蕾蒂西雅一時半刻接受不了這樣的設計,而葛葉則問道:

因爲信賴夥伴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

「所有人做好準備!此時此刻,就要測試咱們的——人類智慧的結晶,是否能成爲挑戰神祇的武器!」

「雖然還在試作階段,但大功告成之際,咱打算賦予他和這個國家的始祖一樣的名字,那就是魔眼王之名。」

「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人才呀。象是真正的聖骸駕駛們,或者是我哥哥。」

然而,力量會根據使用方式的不同,而加快毀滅的速度。

「這就是汝要駕駛的機鎧。」

蕾蒂西雅穿着和艾瑟爾一樣的溫莎軍服。由於是緊貼肌膚的樣式,所以強調出身體曲線,而且布料只遮蓋住重要部位而已,連形狀姣好的肚臍都露出來了。蕾蒂西雅對於自己得做這種

葛葉露出虎牙點了點頭,然後態度丕變,以嚴肅的嗓音宣告:

「哎呀,看着這個螺旋,咱腦中就靈光一現呢。好像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了。」

「蕾蒂西雅,汝知道嗎?在東方海岸有個隱約可見的東西。那就是島——不對,是類似大陸的東西。」

「怎麼?咱只是活得太久而產生厭倦而已啊,看厭那些熟悉的東西了。」

「真大呢。」

她硬是不藏住自卑感地問道。葛葉似乎明白了這層涵義,便淡淡地說道:

那具聖骸的基礎,是來自於超脫現實的生物——『龍』。

「等、等一下,請你停止手指的動作。」

可以的話,希望他們不要來。

蕾蒂西雅連這樣的念頭都扼殺掉,然後向周圍的人宣佈:

「——要出擊了。」

一看見類似研究所的建築物,就傳出了大地鳴動的聲音。

「怎麼了!?」

當我正思考着如何詢問蕾蒂西雅的真意時,突然產生了搖晃。亞禮眺望遠方並咂了一下舌。

「嘖。南方的,我要先把你放下來囉。」

「亞禮,發生什麼事了!?」

「快離開吧,馬上要戰鬥了。要是被波及了我可不管啊。」

「戰鬥?對方應該看不見我們吧?」

「理由等一下再說,別拖拖拉拉的了!」

被放到地面的我,隨即按照指示拉着兌克露的手走到遠方。回過頭去後,我的眼裏也看見了對方的模樣。

那是拿着大型的塔盾,從研究所一直線往這裏衝的一架機鎧。它威武的容貌和我知邊的〈德萊戈〉、〈米斯洛特〉以及葛葉所乘坐的東方機鎧完全不同,讓人直接聯想到聖骸。

艾瑟爾對敵人的身影發出驚愕的聲音。

「是老太婆製造的新型機!?已經完成了嗎!?」

「尚未塗裝完畢,我看應該是測試機吧。竟然用這樣的機體來正面挑戰我們,我們也真是被看扁囉。笨狗——」

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聽見亞禮的呼叫,艾瑟爾隨即用發動〈原初之法〉的詠唱來回答他。

「《暗幕已垂落,逃竄吧,恐懼吧,在漆黑的獠牙面前戰慄吧。》」

黑色聖骸腳邊擴展出他們的狩獵場。下一個瞬間—— 「擊穿吧——『暗夜之狩』!」

從湖沼般的影子裏冒出無數槍枝。

艾瑟爾解除同步化後,〈獵犬〉就失去了外形。

亞禮一邊用力搔着白髮一邊把駕駛艙讓給我,然後急躁地丟出這樣的話:

「東方詠士的實力就只有如此嗎?」

「——可可露。」

亞禮這時一邊拔槍一邊往後退。蕾蒂西雅則巧妙地躲開他的射線,在不被拉開距離的情況下緊緊咬住步伐。

終於瞭解了嗎——抱着這種期待的欣喜之情也在一瞬間消失了。

看見我頑固的態度後,艾瑟爾可能是瞭解我心中的想法了吧,她直接從旁助了我一臂之力。

「蕾蒂——」

坐在敵機駕駛艙裏的,是一名金色鬈髮的少女。

說完便往前踏出一步。亞禮也配合對方的動作,把槍口對準敵人機體,但蕾蒂西雅巧妙地操作機體左搖右晃,讓他無法準確瞄準。

「你還沒有輸,但我們確實沒辦法在不傷害她性命的情況下取得勝利——這你也不得不承認吧?」

只要是生物,就會因爲腳部被利牙咬中的疼痛而感到膽怯,但機鎧雖然共有了視覺與聽覺,還是無法連痛覺都完全呈現,所以她才能做出如此亂來的行動。

原來那是伸長的劍刃。其外形讓我聯想到葛葉那臺異形機鎧的手臂,但又有些不同。

卡農學姐一邊叫着妹妹的名字一邊準備上前制止時, 一架機鎧已經擋在她面前。

「哥、哥哥還有葛葉大人?今、今天晚上的月亮真是美啊!」

不用說太多話,光是握住手,搭檔就能瞭解我的想法。我牽着她的小手來到兩尊並排的巨大軀體下方,並如此宣告:

「說得也是。」

象是要證明這一點般,黑色的利牙咬中了蕾蒂西雅機鎧的腳部。

難道是——「亞禮的眼睛嗎?」

她先發制人的動作讓人聯想起卡農學姐。亞禮就和上那堂課時的我一樣,完全沒有還手的餘地。

「南方的,快趴下!」

「你們是東方的詠士與謠巫女吧?已經歸順南方了嗎?」

蕾蒂西雅把蛇腹劍系回腰部,然後取出掛在盾牌背面的長矛——

目送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森林裏後,我就和剋剋露對視着。

「對方都指名我了。我想得狠狠教訓這個傢伙一頓,她才能清醒過來。」

「話說回來,你到底打算做什麼?不用浪費時間找你是很好啦。但把你殺掉的話,我該怎麼向那個爛好人道歉纔好呢

我反射性握住拳頭。捕熊器——像野獸下顎般從兩側夾住腳踝的陷阱,深深地陷進敵人機鎧的腳部。

我反射性遵從了他的指示。我抱着剋剋露的身體倒到地上,而亞禮與卡農學姐則是反而跳了起來。

我不是沒考慮過這個可能性。但我一直不願相信,也不斷否定的事實,現在就擺在我的眼前。

「不用說我也知道啦!」

下一刻,蕾蒂西雅把長矛的尖端朝向我。

蕾蒂西雅爲什麼會指名我呢。

老實說,亞禮的操縱技術的確不怎麼高明,但蕾蒂西雅的力量也確實相當可怕。

就像受到我的動搖影響一般,〈獵犬〉在着地時失去了平衡,而蕾蒂西雅當然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亞禮本來想靠火網製造優勢,但每發射一枚子彈就得交換獵槍,這讓他屈居劣勢,不過 〈獵犬〉恐怖的地方絕對不只是魔彈而已。雖然因爲魔彈的威力容易讓人忘記,但這傢伙並非槍手。

「嗯?啊啊,的確很漂亮呢。」

蕾蒂西雅隨即把長矛的尖端對準〈獵犬〉的駕駛艙。

這應該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態吧。只見亞禮根本來不及迴避,〈獵犬〉的手腕被蕾蒂西雅的長矛剌中。

下一刻,我就感覺到有東西從頭上掠過。

「南方的。就在昨天的野營地點集合可以吧?」

可能是獵人的第六感讓他察覺到危險性吧,只聽見亞禮發出尖銳的叫聲。

發現這個事實的瞬間——劍已經反射月光砍了出來。

「嗯。」

「別開玩笑了!我怎麼能就這樣退下!」

「怎麼會……」

「蕾蒂西雅!快住手!這種戰鬥根本沒有意義吧!」

但敵人的行動快了一步。在亞禮瞄準目標前,對方的手已經朝腰部的劍伸去。

「因爲你將會敗在我的手下。」

「亞禮,跟他交換吧。」

我的聲音在暗夜中迴響。這麼做或許是徒勞無功……或許她根本聽不進去,但我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面對怒吼的亞禮,我毫不退讓地回答:

伸長的每一節劍刃就像鋸子一樣砍斷樹木,讓視野一口氣變得開闊。這時亞禮看着從森林變成普通平原的一角,啐道:

蕾蒂西雅的速度飛快,機動力可能跟葛葉的機體相同——甚至是在她之上。

因爲這道聲音對我來說實在太熟悉了。

蕾蒂西雅的動作忽然讓我有點在意。盾牌根本擋不住那威力超羣的魔彈。既是如此,不如放棄防禦、直接用那把能伸長的劍來進行牽制,還比較容易拉近距離吧。

「亞禮!〈獵犬〉的性能大幅下降!小心一點丨」

「哎唷,別做出二對一這種下流的事情啊。這是汝的妹妹寶貴的初戰唷?」

他的口氣雖然輕鬆,但狀況卻絕不樂觀。艾瑟爾以尖餘的聲音宣告:

或許這只是艾瑟爾不服輸的發言,但我還是對他們願意在不殺害蕾蒂西雅的前提下戰鬥感到相當高興。亞禮雖然說我是爛好人,但他跟我其實是半斤八兩。

不知道是跟我進行演舞時手下留情了,還是和那架機鎧的契合度相當高。不論是什麼原因,總之此時我心裏產生了 一個疑問。

「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蠢話。她也背叛了自己的國家吧。」

「你爲什麼會坐在那邊的機鎧裏啊,蕾蒂西雅!?」

我用盡全身的力量,對這名帶着敵意瞪向這邊的少女大叫:

「抓到了!」

但蕾蒂西雅卻做出在場所有人都預想不到的行動。

我不可能聽錯這道聲音。

這樣的話一定有什麼理由。這時候我才注意到〈獵犬〉頭部出現的亮光。

她用力壓下大盾,同時往對方的腳掃去。原本就已經失去平衡的〈獵犬〉當然無法站穩,直接摔倒在大地上。

蕾蒂西雅似乎對亞禮失去了興趣,直接把長矛收了起來。

亞禮一邊這麼吼叫,一邊從腳邊拔出漆黑的獵槍。從槍口發射出去的子彈,能夠把禍獸的甲殼像紙片般貫穿。

規模比跟我們戰鬥時大多了。這就是〈獵犬〉獲得地利之便後的真本事嗎!

亞禮和我戰鬥時,多虧了有剋剋露的術式協助,我纔沒有中招,但蕾蒂西雅沒有這種技術。這時她再也躲不過魔彈,可以說已經分出勝負了。

到了要實行的時候,還是會在意旁人的視線。我一邊想着真的不能嘲笑亞禮他們,一邊看向蕾蒂西雅,希望她能把視線移開幾秒鐘。

異形機鎧當中的葛葉,臉上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

「只要汝不防礙他們,咱也不會出手。讓咱們悠閒地在旁邊觀戰吧。」

「可別讓我們等太久啊。」

「我真正應該打倒——該超越的,是馬基特你纔對。」

「亞禮。讓我來吧。」

「你以爲能贏得過在森林裏的〈獵犬〉嗎!?」

雖然他說得沒錯,但我就是無法接受。即使蕾蒂西雅已經擋在我們面前也一樣。

如果是我就會這麼做,而且蕾蒂西雅也不可能沒注意到這件事纔對。

「獵人」纔是亞禮他們真正的本質。

我當然不致於蠢到不清楚原因。

「喂,笨狗!?」

「……嘖。臭傢伙。只是機鎧的性能比較好就得意忘形了。」

差異在於尖銳度。

蕾蒂西雅象是在考慮什麼事情般,沒有做出任何行動,最後則這麼呢喃道:

「嗯。我會馬上趕過去。」

亞禮只能夠藉由眼睛來發揮他的特技——讀心術。而這應該就是攻略這種特技最簡單的方法了。她手上的盾牌,是爲了遮住亞禮的視線。

「臭傢伙。打算讓人重新繪製地圖嗎?」

他是要我獲勝後光榮地回去。我一定得回應他的期待纔行。

卡農學姐可能是知道葛葉的實力吧,這時她顯得有些投鼠忌器。在緊張的氣氛中,亞禮直接大喇喇地問道:

「你也一樣是倚賴機體的性能吧?」

〔難道說,這裏真的是最適合蕾蒂西雅的安身之地嗎?)

聽見我的哀聲叫喚後,亞禮只是冷哼了一聲。

可能是失去森林這樣的土地性質了吧。「傻瓜吉利服」的效果也消失了,敵人的操鎧士立刻對現身的〈獵犬〉搭話道:

我聽出他的言外之意,點了點頭。

她強行甩開了陷阱的束縛。

蕾蒂西雅終於讓〈獵犬〉進入長矛的攻擊範圍內。如此一來槍便失去了優勢,亞禮只能拚命防守。

「看招!」

「你大可不必考慮這種事。」

亞禮因爲無法反駁而保持沉默。雖然不是要爲他發聲,不過我還是提高音量表示:

「嗚……」

以她擁有如此機動性的腳力,這點小事根本不成問題。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算是我們的疏忽。

「唔唔,真是有雅緻啊。想不到竟然能理解月色之美,蕾蒂西雅,咱對汝的評價又上升了。」

一羣人就這樣悠閒地欣賞着月亮。嗯……這應該是「趁我們看月亮時快點做完!」的意思吧?

於是我便接受蕾蒂西雅的好意,把剋剋露纖細的肩膀抱過來。

「馬基特……」

剋剋露小小的嘴脣微張,總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眼睛裏帶着熱情仰望着我。在這樣的目光注視下,真的會讓人想拋開戰鬥盡情和她打情罵俏。

近距離一瞧,剋剋露的眼睛實在非常美麗,甚至美到讓人心中一凜。我一邊注意着不要喪失自制力而做出粗暴的行爲,一邊和剋剋露的嘴脣重疊在一起。

溼潤的聲音響起。當然還是會感到害羞。但憐愛的感覺仍是勝過了羞恥。

到了沒辦法呼吸時,兩人的嘴脣才自然地分離。行爲結束後,我還是捨不得和剋剋露分開,於是便緊抱住她纖細的身體。剋剋露也彷佛要表達『身體象是阻擋了距離般礙事』一樣,緊貼在我身上。

我當然不是對此完全沒有感覺。但是……這時候我們的心已經飛越身體的界限,合而爲一了。

藉由失落之神,我們變成了一體。

「——上吧。」

「嗯。」

我們各自坐上自己的位子。手臂穿過機甲的我開始集中精神。

身體象是受到了某種衝擊——其後,我的意識就和剋剋露重疊在一起。剎那間,四肢就隨着光線爆發出現了。

看起來非常雄壯的白銀甲冑。我們的孩子,聖骸〈克洛克露瓦赫·尤里真〉顯現在這個世界上。

五感和聖骸共有之後,視界隨即擴展開來。在自動進行調整的過程中,我也有了另一種感覺。

也就是自己存在於駕駛艙內的感覺。我在身體和機體同步化的過程仍能保持自我——這神奇的體驗沒讓我慌了心神,我平心靜氣地接受了這一切。

我對出現在膝蓋上的剋剋露幻影說出了一個提案。

「剋剋露。很抱歉,這次可不可以不要用〈原初之法〉幫我?」

剋剋露的術式——把所有事物拉進圓的軌跡並且將之偏滑開來。只要有「圓周軌域」,就能一直在有利的情況下進行戰鬥,但這樣就沒有意義了。我覺得不能夠用詠士——而是要以操鎧士的身分贏過蕾蒂西雅,才能讓她理解我的心情。

矛與盾不停來往。透過武器的交錯、互擊,我們也互相將自身的存在刻劃在對方的機體上。

「……一切都太遲了。」

「——嗚!」

「……哪有這回事。」

蕾蒂西雅的意志相當堅定,沒有辦法因我而改變。而我也沒有反駁她論點的材料,一時之間語塞。

「就不能尋找『該怎麼辦』嗎?」

我一張開雙手,學姐就依序把長矛與盾牌丟給我。拿起這兩樣武器後,我馬上發現學姐說得沒錯——這裝備對聖骸來說的確小了一點。但這同時也代表擁有使用起來比較靈巧的優點。

這樣的話,之後就會變成純粹比試技術的戰鬥。蕾蒂西雅可能也發現這一點了吧,在對面駕駛艙的她露出銳利的眼神。

我隨即開口,打破迴歸沉靜的空氣。

「咕……!」

『不要放棄思考。』

接着便獲得了千鈞一髮的勝利。

「——不用你擔心。」

蕾蒂西雅一邊把機體轉回來一邊回答:

機體與機體/想法與想法的互擊不停發出劇烈聲響。我們按照教科書的內容,不斷踩着腳步想繞到敵人側面。

這時蕾蒂西雅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裏。就像表示「我已經展示過力量,現在輪到你了」一樣,要求我主動進攻。

我說完自己的真心話後,蕾蒂西雅便搖了搖頭。

堅硬的觸感。

「我拒絕。反正沒人重視也沒人理解我的想法!不論是陛下、哥哥——還是你都一樣!」

「嗯嗯。之前剋剋露跟我說過。思念某個人,共同揹負責任的心——也就是『理解』的感情正是我的本質,所以……我也想揹負你身上的擔子。」

快點想想該怎麼辦啊。如果我是蕾蒂西雅的話,會想以什麼形式獲得勝利?

「嗯,那是當然了。」

蕾蒂西雅的機鎧往地面一踢,一口氣縮短與我之間的距離。雖然我立刻架起盾牌,還是連人被彈到後方去。

「但是,蕾蒂西雅……我還是希望喜歡管閒事的你可以回來。」

在這樣的局面下,將如何發動接下來的攻勢呢——腦袋裏浮現太多的可能性,讓人很想幹脆交給經驗產生的直覺。

這就是操鎧士的本質。不允許自暴自棄,到最後一刻都要追求可能性。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不論是陛下、學長,還是我!都很想要你留下來啊!」

「很有一套嘛。」

於是我重新向背對這邊的蕾蒂西雅搭話:

剋剋露像平常一樣,以平淡的口氣如此宣告。

「咦?」

我感覺蕾蒂西雅屏住了呼吸。她聽見我的心聲,―如此確信的我又繼續說道:

「回來吧,蕾蒂西雅!你鍛鍊迄今的實力,不是爲了發揮在這種事情上吧!?」

在我得到答案前,蕾蒂西雅已經有所行動了。 ‘

怎麼辦——現在的我只能這樣回答她的慟哭。

我配合着對方的腳步剌出長矛。互相預測對方接下來的行動,並且克敵機先。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剋剋露有一段時間跟蕾蒂西雅住在同一個房間裏,她應該跟我一樣,也有受到對方照顧的意識。

「我就等這一刻!」

「這樣的話,打從一開始就不要有任何期待還比較輕鬆!我不想再倚賴任何人了!」

「那個……孩子已經孕育完成了,可以轉過來囉。抱歉,讓你久等了。」

「因爲思念能夠互相連結。不只是一對一而已,迄今每個被連結起來的人都能互相支持。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成立的。」

「相對的,你一定要讓蕾蒂西雅理解你的心情。」

剋剋露輕輕移動脖子往上看着我。

「抱歉,馬基特。我還是幫忙了。」

「幫,忙?」

在旁邊觀戰與實際上場可以說有着天壤之別。現在才知道亞禮他們剛纔有多麼奮力作戰。

「蕾蒂西雅,你滿足了嗎?」

「沒有必要道歉。能夠說出任性的要求,就是你信任我的證明,所以我覺得很高興。」

現在的我參透不了這句話的意思。

蕾蒂西雅象是吞了苦澀的膽汁般,嘴裏迸出悲痛的聲音。

我表示她沒有必要道歉,而剋剋露就斷斷續續地回道:

「只剩下這裏了!只有這裏是我覺得可以待下來的地方!」

如果蕾蒂西雅如此主張,那麼就照她的意思吧。當我這麼想時,卡農學姐可能是擔心我手上沒有任何武器吧,只見她一邊舉起自己的武器——邊對我搭話:

看起來簡直就像演舞這個名詞的來源般,跳起了舞蹈。

但是敵人宛如早料到會有這一擊般,用膝蓋頂起我的長矛。我無法承受這從死角彈上來的攻擊,長矛脫手飛出。

「這樣啊,說得也是哦。」

蕾蒂西雅早就藉由輕鬆擊敗亞禮,證明了她不是光靠蠻力就能夠獲勝的對手。這樣的話,要如何發揮優勢,就會是取得勝利的關鍵。

她的聲音聽起來宛如悲鳴。

「謝謝你。」

(那,我就不客氣了!)

「不會被壓扁的。」

蕾蒂西雅帶着哭腔這麼回答。

嘎咿!

我隨即刻意由正面衝了過去。蕾蒂西雅象是要表示正合我意般,完全不耍小動作,直接承受了我的衝鋒。

在巨大機體的蹂躪下,大地已化作荒地。即使月亮已經移動到略微偏西的天空中閃耀,我們還是無法給對方足以分出勝負的傷害。

這時,我反而朝蕾蒂西雅鬆開的劍伸出手——我蹲低了身子,在雙手握住劍的瞬間,立刻往上一揮。

聖骸往後退着,雙腳在地上挖出溝渠。速度與力量居然都如此驚人,這真的只是一般的機鎧嗎!?

氣氛開始變得緊繃,現場充滿下一招就要分出勝負的氛圍。

感覺敵人的劍刃砍進手臂的一半時,攻勢就停了下來。我雖然馬上準備用另一隻手展開反擊……

下一刻,敵機的右臂便被吸入地面,發出了沉重的聲音。

「抱歉。讓你配合我任性的要求。」

剋剋露可能也有自己的想法吧,她很乾脆地接受了我的提議。

「你也不差。」

當我萌生放棄念頭的瞬間……

已經沒有壓抑的必要了。蕾蒂西雅象是要宣泄內心話般大叫着。

「但我也很喜歡蕾蒂西雅,所以沒辦法默默旁觀。」

就送給你吧。如果能換取勝利,這條手臂根本算不了什麼。

「怎麼可能……滿足嘛。」

「該怎麼辦纔好——沒有必要馬上找出答案吧。不論是透過教導院的生活,還是累積其他的經驗都沒關係,接下來再找就可以了。只要是我能辦到的,我都願意幫忙。」

「我知道了。」

機體再次互相撞擊。我從丹田擠出不輸給撞擊聲的聲音。

蕾蒂西雅不是會因爲這種半吊子的發言就改變意志的沒志氣女孩。

這也是一種心靈交流的形式。

「連好不容易纔得到、只屬於我的力量都被否定……你要我怎麼辦呢!」

這麼說雖然有些不太好,但這個瞬間我忍不住湧上一股「開心」的感覺。希望這樣的時間能夠一直繼續下去——但這樣的期盼卻被蕾蒂西雅的話粉碎了。

蕾蒂西雅立刻把手朝着長矛伸去。她不用那把能夠伸長縮短的怪劍,而是使用自己熟悉的武器給我最後一擊——我認爲她應該會這麼做。

「哼、哼。我可不是故意移開視線的哦。只是剛好月亮很美,所以欣賞了一下而已。」

「——!」

「說得倒好聽……你除了我之外,也想揹負其他的責任吧。這樣你總有一天會被自己身上揹負的東西給壓扁。」

當我感到茫然時,剋剋露又用膽怯的微小聲音說:

「梅菲爾德,以聖骸的尺寸來說可能有點小,但你要不要用啊?」

雖然我已經擅自做出徒勞無功的結論,但剋剋露還是沒有死心。她沒有放棄考慮該如何說服蕾蒂西雅。

面對蕾蒂西雅的悲鳴,我發出的聲音聽起來也跟悲鳴沒有兩樣。無法讓對方理解心情的焦躁感化爲力量,讓我扯開嗓子大叫:

我預測蕾蒂西雅一定會用自己最信賴的武器來使出最後一擊。

雲朵遮住了月亮。蕾蒂西雅就像看準這個瞬間般丟出長矛。我則反射性地躲開她的武器。 然後按照教科書往左跨步。蕾蒂西雅如同看出我會這麼做一樣,以腰間的劍橫掃過來。

兩副巨軀激烈碰撞,產生了「鏗」的聲音迴盪四周。剛纔是因爲沒做好準備,所以我被逼退了好幾步,不過,認真互擊的話,看來不論力量與速度都在伯仲之間?

「那麼,差不多可以開始了吧?我也不是很有耐心……所以就先下手爲強囉!」

雖然有點抽象,但我也理解剋剋露想說的觀念了。她的意思是我並非獨自揹負衆人的思念。連結起多少人,就有多少人能夠提供幫助。

「不過差不多該結束了。剋剋露快撐不住了吧?」

但這時卡農學姐的教誨又在我腦海裏響起。

看起來就好像我主動迎上對方的斬擊——樣,但這也在我的預測之內!

「一定得問過才能知道嗎?那我就算說了,你也不會明白的!」

「——嗚!」

她的話語,讓我的心口忍不住爲之一揪。

對方率直的指責讓我臉上露出苦笑。到了這個時候——都已經歸順敵人了,居然都還擔心我們的情況,我對蕾蒂西雅這種笨拙的溫柔感到依戀。

剋剋露和其他人建立起關係了。這樣的事實讓我極爲感動,於是尋找着表達心意的言詞。

「別這麼說。剋剋露能夠這麼想,我真的……覺得很高興。」

「……嗯。」

連結彼此間的關係。這就是剋剋露擁有的『圓環』力量的本質。

不只有我們兩個人牽着手。

接下來遇見的各式各樣的人,我們也會牽起他的手來形成一個圓。

所以我——『我們』對蕾蒂西雅伸出了手。

「「我們回去吧,蕾蒂西雅。」」

蕾蒂西雅愕然地問道:

「你們……願意待在我這種人的身邊嗎?」

「是啊。還是說覺得我們不可靠?」

其實我覺得說這話的自己有些大言不慚,反而是萌生了和蕾蒂西雅一起尋找目標的念頭。找到剋剋露的記憶後,要過什麼樣的生活呢?和蕾蒂西雅在一起的話,或許就能找到答案。帶着這種想法的我一伸出手,蕾蒂西雅之前一直繃緊的臉就變得柔和多了。

「不會,聽起來似乎很不錯。」

蕾蒂西雅準備回應我伸出去的手。

這個瞬間,

「這樣咱有點困擾哦。」

有種被一隻冰冷的手抵住背後的感覺。

「蕾蒂西雅。咱對汝說過,咱爲什麼會在這裏吧?沒錯,咱就是汝改變主意時的保險。」

由異形機鎧散發出漆黑的殺意。不對……這和機鎧是不是異形已經沒有關係了。

對我們來說,葛葉的精神纔是異形本身。

剋剋露說完,就走出駕駛艙。

象是想起某件遺忘的事情般,蕾蒂西雅眼睛裏的動搖漸漸消失了。看見她的模樣,剋剋露就滿足地點了點頭。

「蕾蒂西雅!只靠你一個人太勉強了!」

「抱歉……已經到極限了。」

「我、我知道了!嗯……機體控制與〈法〉的使用方式?」

除此之外,雙手上還拿着塔盾與長矛,另外腰間則掛着不知道做什麼用的大筒狀物體。之所以出現孕育〈克洛克露瓦赫〉時沒有發生的現象,可能是反映了蕾蒂西雅身爲操鎧士的經驗吧?

那是一道跟聖骸同樣大小的巨大猛禽剪影。當然,那絕對不是一隻大鳥。它全身還覆蓋着禍默特有的詭譎甲殼。

然後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下葛葉的攻擊。

這是初次和剋剋露合體時也嘗過的感覺。它就這樣透過蕾蒂西雅的意識進到我的身體裏。

「打倒它之後呢?讓汝等一對三包圍咱嗎?」

剋剋露說完就跑開了。既然如此,我就只能做一件事。

「……走吧。」

「蕾蒂西雅,你爲什麼想要變強呢?」

「——嗚!怎麼回事!?」

「這——」

卡農學姐躲開從脫逸常軌的角度揮出的錘矛後,立刻做出這樣的指示:

「這是什麼?有東西傳進我的腦袋裏……這是操縱說明嗎?」

身體滑進座位,將手臂穿過機甲。同時也感覺到一股貫穿身體般的疼痛。

「嗯。雖然手臂少了 一隻,但只要和你的聖骸攜手合作,馬上就能收拾那種程度的禍獸了!我們快點把它解決,然後回來幫哥哥吧!」

聽見我的稱讚後,蕾蒂西雅以困惑的語調回答:

理解。爲了完成這個剋剋露託付的任務,我對着蕾蒂西雅問道:

這機動力實在太誇張了。但學姐似乎已經看穿這一招,也踩着步伐避開了她。

「葛葉,暫時停戰!首先把禍獸——」

以前我們在學校食堂談到這件事時,並沒有得到答案,結果繞了一大圈後,又兜回了這個問題上頭。

留下不可思議的發言後,剋剋露便轉往森林的方向。

就是由我和蕾蒂西雅來孕育出聖骸。

最後,她失去了維持機體的力量,駕駛艙變回跟腐朽的搖籃一樣。蕾蒂西雅象是要保護駕駛艙般,來到了我們前面。

她不只是走出駕駛艙。

目前沒有任何武器的卡農學姐根本無法對抗葛葉。得快點提供援護——當我這麼想並準備展開行動時。

於是我就這樣帶着充滿期待的心情追着禍獸。原本以爲禍獸正朝我們飛來,結果它直接經過我們上空。

〔把它當成軸心來回轉!)

在我的感官開始和聖骸同調的同時,蕾蒂西雅的幻影就出現在我膝蓋上。蕾蒂西雅似乎對這種現象感到疑惑——但注意力馬上就轉移到自己孕育出來的聖骸上了。

「蕾蒂西雅,你還能動嗎?」

「蕾蒂西雅,你想變強的理由是——」

壓縮大氣中魔素所形成的四肢比〈克洛克露瓦赫·尤里真〉還要強壯,令人聯想起石灰岩的裝甲層層重疊在一起,讓人感覺到它的堅固與厚重。

但是——

「來得及嗎!?」

「這種情境和羅曼蒂克差太多了吧。」

「那就交給你了,蕾蒂西雅。你就先看一下那個操縱說明吧。」

我的全身受到了被無數子彈擊中般的衝擊。

在我思索「它到底想做什麼?」後,才注意到禍獸正朝着——

葛葉的眼睛發出異樣的光芒,露出野獸般的猙獰表情。下一個瞬間,漆黑的機體已經繞到卡農學姐右側。

「小鬼,少跟咱廢話!」

我把矛插到地上,強行讓自己剎車,然後直接縮起手臂——

「嗯。你真的很努力喔,蕾蒂西雅。」

「嗯,雖然這樣咱也不在乎,但一次對付汝等所有人也實在太累了。如果能夠逼迫汝等分散戰力,那對咱來說是再好不過了!」

我因爲有過一次經驗,所以早已做好準備,但沒告訴蕾蒂西雅這件事就是我的疏忽了。我急忙關心蕾蒂西雅的情況。

「我不打擾他們的話,你就不會出手……我記得應該是這樣吧?要是違反承諾的話,我也會有所行動。」

「我不出戰的話,要由誰來阻止那隻禍獸呢?」

是隻有謠巫女才能感覺得到嗎?既然情報沒有傳到我身上,那就交給蕾蒂西雅處理吧。

最後我漂亮地劃出半圓的軌跡,成功轉換方向。這樣的動作想必造成不小的負擔,不過機體沒有任何損傷。我毫無根據地湧起「這傢伙不會有事」的信心。

四肢變淡,形體也慢慢消失。這種現象是——

發現是冰塊的蕾蒂西雅,立刻抬頭往上空看去。

雖然很不甘心,但蕾蒂西雅說得沒錯。在這種狀況下,葛葉又不願出手幫忙的話,就只有蕾蒂西雅能夠阻止禍獸了。

「但真要說的話,也挺適合我吧。」

「只要想起這件事就沒問題了,馬基特和你一定可以合而爲一。」

禍獸展開的翅膀底側,就象是布穀鳥鐘的門一樣打了開來。下一個瞬間,無數的冰雹就從該處落下。

在這種狀況下她依然是氣宇軒昂,實在是太可靠了。

像要回答她的問題一樣,現場響起人類無法發出的吼叫聲。我仰頭看向夜空,隨即看見一道黑影自明月閃過。

「她就交給我來對付,你們負責解決禍獸吧。」

搭乘起來有點像〈德萊戈〉,熟悉的操作感讓我更加得心應手。

「這點小痛楚……難不倒我!」

這時已經沒空悠閒地親手交給對方。我一把長矛和盾牌丟過去,學姐就立刻接下。

「那就拜託學姐了。還有,謝謝你的裝備。」

「和馬基特一起的,,兩個人孕育的聖骸一定能阻止它。這就是聖骸的可能性。」

雖然着迷於這樣的行爲,但我們還是沒有忘記本分。我們是爲了共同的目的而冀求對方。接着我們又爲了重疊最深處的想法而離開對方的身體。

葛葉打斷我的話如此反問。考慮目前的狀況後,就能知道禍獸對於葛葉來說確實就象是援軍一樣。

「錯了。我不知道,我只是幫忙連結而已。理解則是馬基特的工作。」

她勇敢的視線讓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嗚!」

應該是戰場經驗的差異吧,卡農學姐沒有受到這種詭異氛圍的影響,直接介入我們與葛葉之間。

我們就好像面對濁流的樹葉一樣,眼看就要被葛葉的殺意吞沒。就在這個時候,

同時也是要把位子讓給蕾蒂西雅。

我暫且不理會低聲叨唸的蕾蒂西雅,直接在腳部貫注力量,然後往地面踢去。原本以爲速度會像厚重的外表般緩慢,但結果並非如此。加速性雖然比不上〈克洛克露瓦赫〉,但最高速度是不相上下。

緊接着,聖骸就開始晃動起來。

我們持續追着禍獸。這時它再度張開翅膀,準備撒下冰雹。

「請和我孕育孩子吧。我不會逃避你、哥哥和我自己了。」

「蕾蒂西雅,你沒事吧?」

「這就是……我們的聖骸嗎?」

「到此爲止了。」

把她交給學姐應該沒問題,我們只要完成自己的任務就可以了。

「剋剋露,你怎麼會知道那件事?」

「一個人太勉強的話,那就兩個人一起上吧。」

我隨即聽見她並非逞強,而是真正克服痛楚的堅強回答。她的聲音就象是起爆劑一般,讓光線迸發出來。

「但、但是……」

「……說得也是。」

我立刻看着刨開地面的物體。那是小的跟小石子相仿、大的足有拳頭那麼大的冰塊。

「嗯。」

「操縱說明?我沒感覺到這種東西啊。」

「停下來……啊啊啊啊!」

「是冰雹嗎!?」

我趕緊改變機體的方向——但要讓這個已經開始產生慣性作用的大傢伙停下來並不容易。

消耗太過劇烈的魔力,令剋剋露疲憊至極。說起來,她能撐住與蕾蒂西雅的激戰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不必像戲曲那樣美麗也沒關係,有些缺點的個性才符合蕾蒂西雅的形象,我就是想和這樣的蕾蒂西雅一起作戰。

「應該是說想成爲操鎧士的理由吧。我並不是因爲自己的貴族身分而抱持使命感,而是有着屬於我自己的根本理由。我現在想起來了。而且,馬基特,那是因爲要和你合而爲一的關係,所以——」

「不必客氣丨」

用冰雹擊中我們後,禍獸再次盤旋起來。雖然受到的傷害在可以無視的範圍內,但絕對不能讓禍獸這樣飛到市區去。必須儘早把它擊墜纔行。

(是剋剋露所在的方向!1;

可能是想起之前失敗的事了吧。但剋剋露又打斷想要打退堂鼓的蕾蒂西雅。

「那就交給你們了。」

蕾蒂西雅忽然主動抱住我。近在眼前的嘴脣,輕聲——但相當清晰地想宣告:

「唉……這下麻煩了。」

我不敢像和剋剋露那樣進行激烈的深吻,只能輕輕把嘴脣重疊在一起。可能是雙方心裏都想着「這樣會不會不夠?」吧,於是我們又重複輕吻着對方的脣。

「剋剋露!」

「因爲,」

「用我的〈法〉就沒問題。馬基特!舉盾!」

「——像這樣嗎!?」

蕾蒂西雅用詠唱來代替回答:

「《吾之渴望,招來破邪之光輝。其力量將成爲否定一切不淨之壁君臨於世。》」

力量透過大氣傳遞出去——超越了這個世界的法則,以奇蹟的形式顯現出來。

「阻止它吧——『偉大之牆』!」

那是包覆駕駛艙的透明力場——與鋼鐵裝甲上相同的能量在森林上空擴展開來,抵擋了冰雹。

這時我也瞭解到了這力量的本質。

「『守護』就是你的力量嗎!」

「嗯。這就是我的〈法〉,讓我構築自我的根本想法。」

同一時間,蕾蒂西雅的過去也滲入我的心中。

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蕾蒂西雅第一次聽見自己的姐姐以哥哥的身分被養育長大的理由。

「哥哥也覺得這樣沒關係嗎?」

「那是當然了,我對這件事只覺得驕傲而沒有不滿。」

只要能更近距離地保護陛下(當時還是公主1;,自己可以毫不猶豫地以虛假的面貌活下去。學姐在年紀相當小的時候就做出這樣的決定。

「但這樣的話……誰要保護哥哥呢?」

幼年的蕾蒂西雅提出了直率的問題。這時卡農學姐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妹妹的疑問,象是很困擾般地垂下了眉毛尾端。

原本以爲蕾蒂西雅在等待學姐的回答,結果她象是想到「理想答案」般眼睛開始閃閃發亮。

「對了。我來保護哥哥吧!讓我來當哥哥的盾牌!」

看見氣勢洶洶說着「怎麼樣啊?」的蕾蒂西雅,學姐露出了心平氣和的笑容。

「我們走吧,白牆城塞。以絕對清淨的守護之力——和我們一起打破所有的障礙吧!」

卡農擁有一對簡直像在俯瞰戰場的觀察之眼。「見林不見木」是亞布瑟魯特家代代相傳的箴言,不過,其中也有一位人物,主張思考與觀察同等重要。

取得勝利的一招。爲此,卡農首先像被撞飛似地往後退。

然而,這一擊卻未能傷及卡農。

「原本想取名爲神盾。把你引以爲傲卻無法繼承的家紋託付給祂。但是我錯了——」

卡農對着驚愕的葛葉露出大膽的微笑。

「那是……?」

「城塞——〈佛特列斯·尤里真〉。這就是祂的名字。」

卡農思考了幾秒,腦袋往左右搖了搖。

激烈的硬質撞擊聲響起——錘矛在空中被擋了下來。葛葉彷佛無法接受眼前事實似地雙眼睜得老大,這時卡農舉起矛,拉近彼此的距離。

「去吧。總不能一直賴在咱的身邊吧。」

不止一次。接二連三的揮擊讓卡農只覺一陣天旋地轉。

「正因爲你與殿下抱持着相同想法,我纔想問。我是否如那人所期望的一樣,真的成長了呢?」

「能夠指點我一、兩招嗎?」

禍獸和我們的距離約有二十公尺,比射程多了一倍。這麼一來……

「蕾蒂西雅,它的名字可以由我來取嗎?」

「從尾巴的長度、形狀還有〈德萊戈〉的駕駛座位置來計算,其運用方式是由上往下揮動的可能性相當高。因此我纔會把你誘到此地。爲了抵禦禍獸的冰雹,他們架起了防壁。而只要能鑽到裏面躲過你的一擊1對戰就結束了。因爲比起你收回那笨長的手臂,我會更快縮短兩人之間距離。」

蕾蒂西雅象是懷念過去的情景般呢喃着:

「因爲你利用我妹妹的脆弱欺負她這點畢竟是不爭的事實,所以就讓我報復一下吧。」

已經爭取了讓剋剋露足以離開的時間,我們差不多該反守爲攻了。

雖然剛纔因爲不習慣而手忙腳亂,但現在終於想到了。

如果只求勝利,也還有其他方法可行。但她就是希望能夠與妹妹一起取得這場勝利。

卡農將注意力轉移到那道光芒,同時絲毫不減對敵人的戒備之心。另一方面葛葉則露出明瞭一切的詭譎微笑。

「——了不起。」

「……謝謝你的指導。」

禍獸似乎也明白光靠傾注的冰雹無法擊潰我們,我在課堂上學過,禍獸會爲了能確實收拾敵人,而降低高度使出必殺的一擊。蕾蒂西雅的提案很正確,但既然要反擊,我倒有個作戰策略想試一試。

「那當然了!我是哥哥的妹妹啊!」

但是,

聽到葛葉語帶譏諷的話語,卡農頓時領悟了她真實的想法。

「早就猜想到你會來這一招。你那手臂和尾巴的連結處看起來設計成可以共享,而那奇形怪狀的機鎧可以推測出你有着高傲自負的性格。結合這兩點之後得到的結論,自然就是『最後將會連結所有部位進行強力的一擊』。」

『卡農,你得從俯瞰的角度觀望戰場。思考敵方、己方以及所有要素。』

觀察、思考、行動。沒錯——正因爲是「爲了理解另一個人」這麼簡單的道理,纔會如此受老師重視。

「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維克多殿下和你是什麼關係?」

爲了趕赴妹妹的身邊。

卡農的執着與技術只有一言可道之。

不斷舞動的錘矛直追卡農。顧着徹底採取守勢的話,就會被對方的攻勢逼入絕境。

「不,難得有這個機會,就由我們去迎接它吧。」

「這麼單純……重要的事情,我爲什麼會忘記呢?」

我仰望飛翔在天上的禍獸,開口詢問蕾蒂西雅:

「哈哈。嗯,那就拜託你了。蕾蒂真是太可靠了。」

「這樣的話,我就實現哥哥所說的話吧!這樣殿下就無話可說了,對吧?」

「什麼關係?不過就是個朋友啊。我們會暢談不分南東,而是讓這座島上的土地完全相連在一起的……那樣的世界。」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現在想起來了。」

「還以爲汝是個一板一眼的正經像夥,原來也頗有意思的啊……甚好。咱可不會對汝放水喔,小鬼!」

南邊的王族與東邊的重臣互結好友——照常理而言根本是無稽之談。除了禮儀上的往來之外,各國皆應貫徹不幹渉內政的原則,這是自古以來的傳統。

「是我沒有根據的直覺啦。唉……我若老是憑直覺判斷的話,就又要挨殿下的罵了。」

「咱的心腸纔沒那麼好呢。只是這對她對咱都有好處,不過是這麼認爲而已……好啦,接下來呢?咱要留在這裏觀看蕾蒂西雅的聖骸,那汝要趕去汝的妹妹身邊嗎?」

身體的軸心變得沉重。這感受和麪對嵐之禍獸——她捨身爲救同伴而倒下那時不同。自加入〈守護龍牙團〉以來,這體驗是前所未有的第一次。

「無路可退了,南方的年輕守護龍!至少祈禱一下自己不要被壓扁哪!」

「你有何企圖?」

尋找着歸宿,並且想要守護他人的蕾蒂西雅。

「……不了。就算我不出手相助,蕾蒂也沒不會有事的。比起這個,我想請教你一件事。我發現你的戰鬥方式和我認識的某人非常相似。」

所以我決定給予我們的孩子這個名字。

葛葉睜大雙眼。脣角自然地往上揚,笑容中的尖牙顯露出她自身的獸性,在無意識下,葛葉的嘴邊逸出「呵呵」聲,宛如鈴鐺般輕響。

「咦?你、你願意幫祂取名字嗎?」

「聖骸的姿態改變了……呵呵。原來如此,這就是汝的答案嗎?蕾蒂西雅?」

機體往地面跪倒。葛葉閉上盈滿驚訝和滿足的眼睛,對卡農說:

比盾牌還要龐大,能夠守護更多事物的力量象徵。這個名字才適合這架聖骸。

先師的一句話從腦海中響遍全身。

(是被蕾蒂西雅的〈法〉擋住了嗎!)

「我很喜歡唷!」

「怎麼樣?」

這樣的答覆對卡農而言就已足夠。葛葉的話中沒有造假,全是對舊友的追思。

那是一條可稱爲異形的長大粗臂。葛葉將其高舉向天空。

名字根本毫無關係。就算有一天蕾蒂西雅會失去亞布瑟魯特這個名字——她身體裏還是一直 流着想要守護別人的『絕對清淨』的意志。

「難道……汝不是被咱追到走投無路,而是在誘咱步入陷阱嗎?」

「怎麼了?感到害怕了嗎?」

「什麼!?」

蕾蒂西雅象是無法接受似地,露出懷疑的表情,而學姐則苦笑着說:

「蕾蒂,我很感謝你的心意,但你的能力不只能保護我一個人而已。你擁有能守護許多人的力量,我覺得自己根本就比不上你啊。」

不過,兩人或許曾有過相同的夢想。那是如葛葉所說的——兩人交談時不需遮遮掩掩的世界。

「只能趁它降低高度攻擊的時候展開反擊了。」

葛葉的機體突然大幅變得無力。明明還在戰鬥中,葛葉卻任由自己暴露在毫無防備狀態之下,這令卡農皺了皺眉。

「收手吧,小鬼。再打下去也不過是枉然,該有自知之明。」

「即使是〈原初之法〉也沒辦法事事萬能啊。」

葛葉這時候才領悟到是什麼東西擋下自己的這一擊。

卡農再度跳躍。同時葛葉象是在指示她這麼做似地,浮現狡猾的微笑說道:

「守護許多人的力量……嗎?」

互擊的鋼鐵之聲被突然膨脹湧起的光芒打斷。

葛葉的機鎧——〈蓋利特洛〉猛然向前推進——錘矛揮向〈德萊戈〉的屏障。儘管沒有打破屏障,但造成的晃動卻讓卡農全身都感覺到衝擊。

這個名字讓葛葉浮現隱含惆悵的微笑。

她早在視野一隅捕捉到〈法〉的特性。但並沒有考慮到那將會是影響兩人誰勝誰負的關鍵。

對葛葉而言,對維克多而言,對方都是最瞭解自己的人。

卡農行了一個禮之後,就離開了。

想着要守護他人,並且尋找歸宿的我。

手臂自遙遠的高空揮下一擊,宛如天之裁罰。

就在葛葉笑出來的下一刻,〈德萊戈〉的矛已經剌穿敵機的膝蓋。

「沒有辦法。距離愈遠,防護盾的大小或強度就會變得愈弱。以目前這架機體手中的盾牌大小和硬度爲基準來計算的話……最多就是十公尺了。這就是『偉大之牆』的射程範圍。」

像表裏兩面般追尋同樣目標的我們,終於在這時聯繫起彼此的心。理解對方——想起剋剋露說過這是我的任務後,我便如此宣告:

蕾蒂西雅似乎還未能完全掌握住自己的能力,她稍微思量,片刻之後纔回答:

「汝的妹妹找到容身之處了——不過如此而已啊。咱本來還想,如果她被一時之間的情感衝昏頭的話,再勉強也要阻止她。畢竟要是就這麼胡里胡塗地回到南方,卻沒個安身之處的話,最後還是會作繭自縛。可是啊,見識到她那麼明確地給出答案之後,咱若是還強硬行事,那就顯得有些難看了。」

「沒錯,就是那個位置。這麼一來,咱才得以發揮全力。」

葛葉、機鎧、禍獻、聖骸。每個看起來雖然就像各自獨立的拼圖散片,但毫不鬆懈的思索,爲她帶來靈光一閃。

蕾蒂西雅發出意氣昂揚的聲音。

「當然。自從決定跟你孕育聖骸時開始,我就思考了很久。」

「蕾蒂西雅,你能在空中佈下防盾干擾那傢伙的飛行嗎?」

正因爲如此——

她無法從快如無影的手臂動作看出其攻擊軌道。這份迷惘在對付禍獸時不曾體驗過,是以有智能的生物爲對手時纔會出現的感受。

〔——拼湊在一起了!)

「原來你是爲蕾蒂才……?」

喀啦——這短促聲響傳出的同時,〈蓋利特洛〉的左臂和尾巴毫無前兆地分卸開來。驚人的是,接下來右臂就在空中與兩塊零件相接起來。

「你說枉然?不對,你知道這聖骸的真面目嗎?」

〈德萊戈〉再次擺出架式。卡農將先師的身影逐漸重疊在眼前的葛葉上。

「連你也要說出飛上天這種蠢話嗎?這實在是太過荒唐了。」

「我不會用這種要求爲難你啦。話說回來,是誰曾想過要飛上天的啊?」

「我只是隨口說說,忘了這件事吧。所以呢,具體上該——」

不需多費脣舌,蕾蒂西雅已經從共有的意識中讀取了我的思緒。

「——原來如此。」

她似乎沒有異議,於是我緊盯着空中的禍獸。

「可以交給你決定路徑嗎?」

「交給我?可以嗎?」

「嗯。我想在你做的通道上奔跑。」

「別、別說這種讓人渾身不對勁的話啦。」

「抱歉。所以呢?你願意幫我嗎?」

「當然是幫啊。看好!」

感覺到蕾蒂西雅鋪出道路後,我便往前邁進——

我的腳停留在半空中。

腳步並沒有落到地面,機體就這樣一步一步騰空而上。爲了躲避禍獸的攻擊,我採取螺旋狀跑法,接着就聽到蕾蒂西雅詫異地苦笑說:

「真是!以盾牌爲立足點,這算是什麼點子啊?」

『偉大之牆』。這個術式能做出看不見的鐵壁,但它真正厲害之處不在於硬度(當然也很重要1;,

而是無論在任何場所都能做得出來的便利性。

這點使它超越一般的防護盾。甚至能像這樣當作立足點來使用。

這是迄今的戰鬥中一直受到輕視的立體戰鬥要素。多虧葛葉,讓我重新省視了它的必要性,只要有這個術式,能夠運用的戰術就會變得相當廣泛多元。

「蕾蒂西雅,別讓它跑了!」

「學姐,你平安無事啊!」

「本想來助一臂之力,看樣子我來晚了一步啊?」

「嗯。幹得好啊。」

龍息炮——那是隨意灑下的冰雹完全無法比肩的強大攻擊手段——如今正往我們發射過來。

周圍還全面鋪上盾牌,彷佛造出一條機體與禍獸相連的隧道。

正當我覺得無限慨嘆的時候,卡農學姐的〈德萊戈〉站到我身旁。

然而看不見的盾牌完美地擋下了這一招。

「託你的福啊。」

蕾蒂西雅的防壁阻隔了敵人的退路。禍獣在驚嚇之中改變逃跑路線,但〈佛特列斯·尤里真〉早已繞到前方守株待兔。

我感受到了貫穿禍獸的手感。地面被創出長溝,即使剎車也停不下來,一直到我將矛剌向地面,才終於停下。

「給我掉下去吧!」

禍獸進行最後的垂死掙扎,使出渾身之力甩開我的禁錮。

這就是〈佛特列斯·尤里真〉——我和蕾蒂西攤的孩子嗎?

蕾蒂西雅有些羞於啓齒地說出這句話:

「說得也是。」

兩個超重物體的落地聲宛如地鳴。就算從高處落下,〈佛特列斯·尤里真〉也沒絲毫損傷。

呵呵呵,蕾蒂西雅一副很自豪的模樣。

這一擊彷佛把沉積已久的鬱悶全都宣泄出來,我的心中也跟着變得豁然開朗。

積累至今的力量轉爲推進力被解放出來。這就是此術式的全貌。〈佛特列斯·尤里真〉像支被射出的箭,瞬間縮短彼此的距離,就這麼剌穿禍獸的身體衝了出去。

「「?」」

「回去吧。回到我們的國家去。」

「就用這一招定勝負吧。」

我像在爬樓梯似地往空中前進,終於到達與禍獸相當的高度。禍獸張開大嘴,彷佛早已久候多時。

我舉矛牽制對方動作,並縱身一躍。眼前是——禍獸的背部。

抬頭想往上逃的禍獸,被看不見的牆壁阻攔其飛翔。而且,不僅如此。

被聖骸刨開的大地揚起一陣風砂。盯着禍獸的我,立刻對蕾蒂西雅下達指示。

無須回頭——就能感覺得到被遠遠拋在後方的禍獸隨着磷光爆開飛散。

「閒話少說,我們該撤退了。沒道理在這裏等待敵人呼喚援軍到來吧?」

「《汝知曉痛楚否。暴虐之力轉身化爲報應之槍乎。》」

「可別忘了守護纔是『偉大之牆』的真本事。」

「釋放——『壁壘剌擊』丨.」

「沒這回事,你幫了我囉,而且還幫了大忙。」

「確認靈魂曲線交疊。『達格札驅動器』、點火控制啓動。第二術式展開——」

禍獸張開雙翅,欲往更上空逃逸。我立即出聲叫道:

「這是——」

「唔——」

學姐不明所以的回答讓我和蕾蒂西雅一起歪頭感到不解。

於是我拋開盾牌,兩手握住矛舉起——

我反握着矛踩了上去。禍獸承受不住我方的重量,只見它的高度愈來愈往下降。

「當然!我清楚得很!」

「不,沒能趕去幫助你,真的很抱歉。」

我感覺得到,聖骸流竄的魔力正集中於一點。

這是「守護」力量的另一面。並不是忍受,而是轉身抵抗的意志結晶。

同時,從腰際伸出的大圓柱噴射出火花。

「我已經在這麼做了!」

「就是這種感覺囉,請多多指教?」

「蕾蒂西雅,如果又被它逃往天空就麻煩了!按住禍獸的頭顱!」

我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術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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