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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賢人的宴席

《獻給失落之神的聖謠譚》 · 內田俊 · 3.8萬 字

從王都啓程後的第四個夜晚,終於隱約看見了城牆散發着魔力的光芒。

旗幟上陰森的國徽以月亮和瞳孔描制而成,林立在城牆上隨風搖曳。這裏就是東方國度……溫莎的首都嗎?

我在緊閉的城門前解除了聖骸的合一化,降落到了地面。同一時間,華麗的馬車停到了我的身旁,陛下走下了馬車。

我和剋剋露警戒着充滿壓迫感的城牆,陛下朝着我們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長途的跋涉,辛苦你們了。我們終於抵達東方了呢。」

「陛下您也辛苦了,聖骸和機鎧要怎麼辦呢?」

「雖然對〈守護龍牙團〉有些抱歉,但要請他們在城牆外紮營,聖骸也會交給他們守衛,這點你不用擔心。聖骸就這樣直接擺在門口就行了,他們自有一套運送流程。」

「這樣啊。」

轉眼間,〈守護龍牙團〉的團員和其他負責補給、保養的士兵們已經開始在城牆外的不遠處搭起了帳篷,動作十分熟練。

城門開啓,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名有着狐狸耳朵及尾巴的少女。

「汝等終於來啦,南方國度的一行人,歡迎蒞臨。」

咯咯,少女從喉中發出了特有的高亢笑聲,老成的口吻與她的外表年齡不相稱。她活了三百年之久,也是孕育出機鎧的東方賢人——葛葉,同時也是邀請我們到這塊土地上的當事人。

走下馬車的陛下,朝着葛葉彬彬有禮地低下了頭。

「勞駕葛葉大人您親自出來迎接,實在不敢當。」

「咱也只是剛從研究所過來而已,想說機會難得纔來露個臉,無須客氣。」

接着,葛葉朝我們說道:

「汝等也來了嗎,南方的駕駛員們。那麼可疑的邀請方式,咱做好了就算被拒絕也沒辦法的打算,汝等願意來,咱感到欣悅無比。有汝等在,想必祭典也會更加歡騰吧。」

「你的目的只是要讓祭典熱熱鬧鬧而已嗎?」

我充滿警戒心地朝她投以藐視的眼神後,葛葉意味深長地晃了晃她的狐狸耳。

「當然不只是如此。話說回來,還有另一位客人已經抵達了,若汝等不介意,咱想先儘快解決那邊的事,如何?」

「要說這很像陛下的個性也沒錯啦……但她有時候確實是工作過頭了。」

葛葉聽見我的呢喃,詳細地爲我說明。我點點頭,說了「原來如此」後,接着說道:

「呃,不、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應該說,不能讓你知道。」

葛葉將我們帶到了城鎮外的別館,大小和南方的軍方總部相仿,但軍方總部本身就給人一種莊嚴的感覺,反倒是眼前的建築物,比起城鎮上任何一棟建築物都要來得構思細膩,充滿着華麗的氛圍。

「嗯……歐莉維亞對咱來說,是個非常特別的存在——是咱摯友的妹妹呢。」

當我帶着生硬的笑容解釋時,陛下和蕾蒂西雅竊竊私語了起來。

話題突然拋到自己身上,讓我感到不知所措,但葛葉所說的話確實有幾分道理在。與其老是在研究室裏過夜,不如更仰賴周遭的人一點。

話雖如此,要對君主說出自己的意見還是令我有所顧慮,我的口吻自然而然地含糊不清了起來。

我沒有自信可以在這茫茫人海中找到嬌小的剋剋露,於是朝她伸出了手,她點頭「嗯」了一聲,回握住我的手。

葛葉拉開了厚重的橡木門,走進房內。我想像着房內擺放着一張和顯要人士進行會談時常出現的長型會議桌,但——

「如果發生火災的話會一發不可收拾呢……不過,總覺得這個氛圍挺不錯的。」

「因爲從咱的研究所所在的大森林開始,東方的環境相當容易取得木材呀,因此也得特別留意用火,燈火大部分都是仰賴魔力。」

葛葉巧妙地回應道,艾瑟爾豎起了尾巴的毛氣沖沖地說道:

「照他剛剛那個反應……可以當作是事實吧?」

「唔唔唔……那個臭老太婆還是一如往常地讓人不爽!」

「讓我摸摸尾巴!」

「好啊,雖然向陛下提出建言這種事對我來說是不勝惶恐……但要是陛下倒下了就太遲了。」

「我是不介意啦……陛下,您認爲呢?」

緊跟在後的蕾蒂西雅也停下了腳步,亞禮等人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後方,一副興味索然的模樣。葛葉見到亞禮等人的身影,睜大了雙眼。

這時,陛下向葛葉開口問道:

「葛葉大人,如果您能告訴我們另一位參與者是什麼人的話,我們會比較便於做心理準備。」

能夠讓葛葉露出這種表情的人?竟然有人能夠讓這個總是令人摸不着頭緒又狡猾的葛葉煩心嗎?

「咱不想多談那個人,但你們動動腦子想想就會明白了,即使出現在咱們這批人裏也不奇怪的人物爲數不多吧——啊,說人人到。」

不知道這是東方人民的特質,還是葛葉自身的爲人……面對創造出足以改變歷史的發明的偉人,竟然敢用這樣子的態度。比方說,如果我也用這種方式對待陛下的話……不管怎麼說,我鐵定辦不到的。

「給我注意你說話的口氣,對年長者要表現出應有的敬意啊,死處男。」

那是和葛葉並列記載於教科書上的名字,是人稱〈四方賢人〉的其中一個機鎧開發者。

纖長的手腳,勻稱的身材比例,若是走在大街上肯定會讓大多數的男人頻頻回頭,就連我也不禁看得出神。

這可是名聲毀謗啊。因爲……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一大早就要開始幹農活、餵養家畜,一有空閒還要照顧弟弟、妹妹,休假時則是到演舞場磨練技能、讀書準備考試,根本就沒有閒情逸致交女朋友啊。

感受到葛葉語中的冷漠,我只好含糊其辭地回應,看來似乎不適合繼續這個話題。

「並非值得汝掛心的人,當作是『剛好出現在這裏的人』即可,咱也是儘可能地想避免找他過來……不過,咱也是有不得不找他來的苦衷。」

「咯咯咯,咱有點事要辦,下次吧。」

竟然能以那種毫無畏懼的態度面對葛葉,更重要的是她的名字,難不成——

「我想也是,畢竟你還特地把首相和我分別叫來啊。我就是因爲不想要每次參加典禮的時候都得碰到你才辭去女王的身分,如果會變成現在這種情況,那我當初到底是爲了什麼退位的啊。」

見我因驚愕而愣在原地,蒂坦妮亞露骨地咂了一下舌。

「喂,傳令下去,去寢室把人喚來,咱們就先前往迎賓館了。」

連坐上椅子都令我有些躊躇,但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卻自然而然地入座。我小心翼翼地拉出椅子坐下,但包覆着整個身體的觸感太過舒服,反而讓我靜不下心來,和聖骸硬邦邦的座位有如天壤之別。

「我們只是爲了防止你對陛下灌輸奇怪的想法而來監視你罷了,就算你想要隱瞞什麼,我的鼻子也是嗅得出來的。」

每次都要人做那些像是「孕育孩子」的事,還要一直維持處子之身,聖骸的設計者難道是虐待狂嗎!在我感到氣憤不已時,蒂坦妮亞卻一口否定了。

不過,葛葉自己似乎也不是很排斥,人民也是打從心底敬愛着她。雖然我一抵達這裏就感受到異國之間的差異,但我發現到的差異還不只是這樣。

這一番話,讓艾瑟爾帶着像是隨時會發出嚎叫來威嚇對方的神情說道:

「哦,言下之意是指汝能幫咱證明咱家所言絕無虛假嗎,那真是感激不盡。」

「嗯,這是咱家四方賢人曾經使用過,具有歷史淵源的圓桌,入座時留心一點即可。」

同時,她的身上散發出只有大人物特有的強烈氣勢,宛如歷經數百年成長茁壯的大樹——不,比大樹更加龐大,是近乎一片森林般的存在感。

「放心吧,關於這一點,我已經得到了反證。」

雖然散發着一種可疑的氛圍,但又令人深感興趣。葛葉似乎覺得向我吐苦水也無濟於事,旋即轉移了話題。

其中,也有人不光只是打算搭話而已。幾個年約五、六歲大的地精小孩笑容滿面地靠了過來,下一秒,他們緊緊地抱住了葛葉的尾巴。

「哦?汝等那兒的詠士嗎?咱應該有在信中註明要汝帶那個人來吧,人呢?」

「咱也很中意南方的石造街景呀,無論是建築物本身的構思或是作爲一個都市的設計,都相當優秀呀。南方初代的領導者很有眼光。咱家當初遷移首都時,也拿來做了一些參考。」

「東方的建築物大多是木造的呢。」

門上掛着「溫莎聯邦迎賓館」的牌子,異族哨兵站在門口兩側,他們一看見葛葉,立即挺直腰桿敬禮。

「若汝如此認爲的話,能否麻煩汝多加照應呢?咱可無法時時留意呀。」

如同外觀給人的印象般,館內整體統一採用暖色系的色調,散發着一種高尚的氛圍。腳下的地毯軟綿綿地包覆着腳底板的感覺,實在是令人心神不寧。

「馬基特、馬基特,處男是什麼?」

「唉呀,她得學會怎麼差遣別人纔行呀。照她那樣子下去,總有一天會倒下的,汝不這麼認爲嗎?」

確實如同葛葉所說的,她出現在這裏也不是多奇怪的事,反倒是像我這樣的鄉巴佬同席顯得更格格不入。繼葛葉之後竟然又能夠見到如此重量級的人物,我的人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出現在房間正中央的,是一張可以容納十人左右的大圓桌,葛葉有些自滿地挺起胸脯。

「是嗎?是那樣的嗎?我有聽說過鄉下沒有其他娛樂呢。」

「處、處處處處男!?」

葛葉微微瞄了我一眼,答道:

我反問道,但在聽見答案以前,陛下已經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久違了,蒂坦妮亞。」

「……是在這個國家由君主制轉變爲議會制的時候,但也發生了很多事,一言難盡啊。」

「剋剋露。」

「還真的替咱給喚來了呢,這可真是出乎咱意料之外。本以爲汝等會因爲不想見到咱家的面容而拒絕呢。」

葛葉慵懶地託着腮,板起了令人聯想到亞禮的臉孔說道:

對初次見面的人說的第一句話是這個!?沒憑沒據的,照理來說會突然說出這種話嗎!?

「首都曾經遷移過嗎?」

「西方的蒂坦妮亞……嗎?」

葛葉絲毫沒有感到被冒犯,她撫摸着孩子們的頭,婉轉地將尾巴抽離了他們的手中。

葛葉似乎聽見了腳步聲,狐狸耳微微地晃動。未經敲門,門板就直接被拉開的聲響傳來,同時,眼前出現了一名與我們年紀相仿的少女。

「那當然,若事態不是如此嚴重咱也不會喚汝來了。」

「那傢伙也有他自己的事要處理啊。比起這個,就這一羣小鬼頭能談出什麼東西嗎?大老遠把我從西方叫來,如果只是要談論一些不正經的事,我就把你的皮剝下來當圍巾啊。」

根據我前幾天得知的資訊,在所有異族當中似乎就屬精靈種的壽命特別長,這個種族的魔力本身就是魔素結晶體,所以基本上不存在着生與死的概念。他們也被稱爲是意識幻化成形的存在,葛葉身上流有這個種族的血,難道蒂坦妮亞也是這個種族的一份子嗎?

我之所以感到心神不寧恐怕不只是因爲這樣,葛葉是基於什麼企圖邀請我們,甚至還特意設置了會談的地點——只要一想到這裏,要我不繃緊神經,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我一邊保護着剋剋露,一邊追趕着在人羣中穿梭自如,不斷向前走的葛葉身影。偶爾會有居民向葛葉搭話,她則是會揮揮手回應他們。

我宛如在演舞時被KO般地垂頭喪氣,蒂坦妮亞環視了在場所有人的臉孔後,冷哼了一聲。

「你、你那麼說反而會讓人更緊張吧。」

「是喔。」

我望着街景,不加思索地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口,這裏有着別於南方王都的獨特情趣。不光只是因爲祭典前夕的歡騰氛圍,就本質上來說,已經和南方截然不同。

「他們也有一同前來,我這就去詢問他們,請您稍待片刻。」

我回想起葛葉在城門前迎接我們時所說的話,對方似乎是她不太想邀請的人物,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氣勢完全不同。雖然這麼說對艾瑟爾很抱歉,但就連在一旁看的我也覺得,艾瑟爾在這場脣槍舌戰中毫無勝算。

「讓您久等了。」

「咯咯,那就萬事拜託了。」

「繼續在這裏閒聊也沒有意義,咱們換個地方吧,跟着咱家來。」

葛葉看見陛下的機動性後,傻眼地嘆了口氣。

「咱想邀請亞禮、艾瑟爾和蕾蒂西雅同席,不知意下如何呢?總之,能先把咱那笨兒子給叫來嗎?竟然無視咱的邀請啊。」

突如其來的一記重擊讓我腦海裏一片空白,剋剋露帶着純真的表情戳了戳我的手臂。

「你也真是個熱心的人啊,竟然會關心他國君主的身體狀況。」

「是葛葉大人耶!」

「是!」

哨兵將槍、盾立在牆邊後小跑步離開,接着,葛葉轉向了陛下。

「呵,不過,這麼看下來盡是一些小鬼頭呢,都要讓人忍不住懷疑詠士和謠巫女的覺醒條件上是不是有年齡限制了呢。」

「摯友?」

「俗話說,今日事今日畢,我們就接受邀約吧。不遇,您提到的另一位客人是指……?」  陛下小心翼翼地問道,葛葉露骨地露出了不悅的神情。

葛葉穿過兩人之間,以手勢要他們不須如此拘束。我們跟在她身後,走進了館內。

聽見我這番話,葛葉有些靦腆地笑了。

讓人聯想到大樹的墨綠色長髮及細長的雙眼令人印象深刻,她應該是一種被稱爲樹精的異族吧。

我們在葛葉的引領下邁開了步伐,大街上似乎爲了配合祭典而打造成行人徒步區,連馬車專用的道路也擠滿了人潮。

「咯咯,正因爲如此,處男纔會是條件之一啊。」

葛葉依舊託着腮,朝着她揚起嘴角露齒笑。

「呵,你還是老樣子嘛,窩囊狐。」

陛下爽朗地朝着亞禮等人乘坐的馬車飛奔而去,明明只要下個指示,我就會代替她去的,真是一點機會都不留給別人的行動力啊。

葛葉滿心欣喜地搖了搖尾巴,我愣了一會兒後,露出了苦笑。

「圓桌?」

「咱也不是很想見到汝的臉呀。」

看見兩人脣槍舌戰的模樣,我悄聲地詢問陛下:

「她們兩個人感情很差嗎?」

「雖然我也只是聽過傳聞,但兩人之間的關係似乎是水火不容呢。」

我本來以爲所謂的「賢人」會是更有威嚴的人……雖然是長生不老,或許她們會在某一個階段停止成長也說不定。

原本趴在桌面上的葛葉坐起身子,倚靠在椅背上。

「總之,這下子所有人都到齊了。現存的所有賢人後裔齊聚一堂……咯咯,或許由咱來說這種話不太恰當,但倒是挺氣派的嘛。」

齊聚一堂,這個說法似乎有種不協調感。

「你沒有找北方的人過來嗎?如果賢人本身不是像你這樣的精靈種,應該早就與世長辭了,但總是有個子孫或國王之類的人吧?像是陛下這樣的身分。」

興致高昂的葛葉突然臉色一變,詫異地皺起了眉頭。

「啊?汝在說什麼傻話?」

「……咦?你纔是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

完全是雞同鴨講。接着,葛葉瞄了陛下一眼。

「歐莉維亞,這是怎麼回事?」

「抱歉,我父親他……前任國王刻意地隱瞞了消息,爲了不讓人民感到不安,所以——」

陛下低下了頭,像是在強忍痛楚般輕咬着脣。

這樣的側臉似曾相識……當我這麼想的同時,立刻回想起了當時的場景。

以前去探望住院的卡儂前輩時,我從馬車裏望着她的背影,當時她也是這種表情。

「兒子暴屍荒野,想必家父也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吧。」

陛下的答覆,讓葛葉也帶着哀痛的神情微微垂下了狐耳。

「這次絕不能放任不管,等到事情發生就太遲了,也爲了避免重蹈北方王都的覆轍。」

陛下一邊猜想答案,一邊觀察着葛葉的臉色刻意問道。葛葉絲毫不打算賣關子,直截了當地說道:

語氣中充滿了她對勝利的把握,比起這個,更讓我驚訝的是——

「蒂坦妮亞大人,恕我直言,兄長確實是有些異於常人,但他並不是那種不經思索就會把聖骸借出去的老好人。」

「好了好了,雖然你們兩個感情好到會吵架,但我們還是先討論正事吧?」

「集結……?也就是說……」

「大家都是如此的,多數的民衆在災難降臨前都不會抱有危機意識,並非汝特別遲鈍,無須掛心。」

不過——葛葉停了一拍後,眼神瞬間變得相當銳利。

亞禮感到既詫異又不滿,葛葉則是相當乾脆地揭露了真相。

「『大崩壞』再一次發生……有可能發生這種事嗎!」

「維克多·裴力克里茲,汝的兄長。」

「這種時候叫什麼識別名都無所謂,『那傢伙』指的是……」

「那種事一點也不重要。我有兩個疑問。第一,那真的是聖骸嗎?第二,如果真的是聖骸的話,是你從南方搶奪來的嗎?」

面對我的疑問,葛葉用力地點了點頭。

「咱就回答汝的問題吧。第一,千真萬確,是東方聖骸沒錯。第二,在南方被捕捉到的也是聖骸。」

「這個國家在各種異族首領的推動下,將王政轉變爲議會制而忙得不可開交時,〈盧瓦〉就一直不見蹤影,直到前幾天,終於被咱們找到了。」

「你是因爲這樣才把我叫到這裏來的嗎?」

「這樣啊……咱問了個冒失的問題,真抱歉啊。」

「……啊?」

「根據那傢伙的研究,中央聖骸在四方聖骸聚齊後才第一次發揮了真正的力量,也就是『森羅萬象』——連結萬物,將衆力合爲一體。這也是中央聖骸……擁有象徵着連結的『圓環』之〈法〉——謠巫女的任務。」

聽了葛葉這一番話,陛下帶着溫和的神情開口說道:

「『暴屍荒野』是怎麼一回事?」

「哦?所以我們要前往那塊土地是嗎?」

「中央聖骸。」

「咱明白,讓汝的兄長喪命的雷之禍獸在北方大地等着咱們,縱使汝無意將此視作復仇戰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那可是殺害了維克多的禍獸呀,它的力量恐怕在禍獸當中也是特別出類超羣的。」

然後是西方,聽她的口氣,維洛那似乎也孕育出了聖骸。如果要『湊齊四方聖骸』,現在缺少的是沉睡於亡國之地的北方聖骸。

「那個,你們似乎對情況有共通的理解,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在場的所有人應該都被這個宣言嚇到了吧?

「喂喂喂,你是認真的嗎?雖然西方也有聽說過南方第一王子和窩囊狐的謠言,但會把聖骸借給他人,怎麼想都是腦袋有問題啊。」

雖然陛下露出了像是調適好心情的沉着神色,但我卻是心慌意亂。

「怎麼會這樣,那我們一直守護至今的聖骸……巫女大人長眠的南方聖骸究竟是——」

由亞禮他們駕駛,現在正在修復中的〈尤里真〉。

她的舉動讓我相當動搖。連被喻爲天之意志的禍獸都敢反抗、被稱爲四方賢人的存在——竟然會向自己低頭,這是我從未料想過的事。

「葛葉大人,您的意思是——」

葛葉彷彿是要讓我看清現實般,扯着尖銳的嗓音說道:

所有的視線瞬間集中到了剋剋露身上,剋剋露的表情一如往常地難以捉摸,她對葛葉這番話有什麼想法也無從得知。

「窩囊狐,你開這什麼玩笑?」

「咱現在不是什麼溫莎委員會的會長,只是一般學者罷了。即使如此,咱身爲這個國家管理部分軍事的一員,將全力——」

葛葉像是要阻斷陛下驚慌失措的言詞,口吻十分銳利。

西方似乎也有接獲裴力克里茲和溫莎的聖骸交戰的紀錄,蒂坦妮亞帶着充滿猜疑的眼神瞪着葛葉。

「光是聽我嘴巴上這麼說,確實是很沒有真實感呢,若能準備實物,汝等肯定是沒話說的,不巧的是咱也沒辦法那麼做呀。畢竟東西是用古代的技術封印起來的,解除封印還要耗上好一段時間呢。」

葛葉的眼神中混雜着焦躁、悲傷和寂寞,她接着說道:

葛葉「唉呀」了一聲,微微地垂下肩膀。

話說到此,葛葉突然露出了笑容。

我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不,我明白,只是不想接受罷了,就像前任國王一樣。

「什麼……!?」

「沒事,咱是何許人也,一點也不重要。」

陛下的哥哥?我在裴力克里茲活了將近十六年,這還是第一次聽說。

在場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做出反應,完全不曾想像過存在着其他聖骸的我們,只能一語不發地等待葛葉繼續往下說。

陛下的口吻相當平靜卻強而有力,接着,她將視線轉回葛葉身上。

葛葉的這一番話,讓原本在一旁興味索然地玩弄着自己指甲的蒂坦妮亞第一次有了反應。

「如同汝所推測的,咱和維克多早在很久以前就察覺到同樣的威脅,也就是——〈審判之獸〉的復活。」

「不過——咱相信只要將擁有聖骸之力的咱們集結在一起,就能夠打倒賴着不走的雷獸。」

葛葉像是要安慰我般,帶着溫和的口吻說道:

葛葉滿意地點了點頭,下達了明確的指示,但陛下仍舊神情沉重,像是忍着痛楚般擠出聲音。

「近日禍獸產生了異變,雖然不是很起眼,但過去也有發生過類似的案例。此外,十二年前——辛白林的滅亡也不能說是毫無關聯。所以那個笨蛋就擅自展開了調查,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沒錯,不干涉主義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咱在此提議,在這個世界面臨危機之時,三國應聯手共同奮戰!」

雖然我不清楚維克多殿下的力量有多強大,只有一件事我很清楚,那就是禍獸的性質。我開始思索着它所引起的災害。

「沒道理啊。既然是『中央』的東西,爲什麼會在南方王族的手裏?又是爲了什麼要把原本的〈尤里真〉交給東方?」

「前幾天,咱終於掌握到了東方聖骸的所在位置。」

四方。多虧葛葉特別強調這個詞才讓我恍然大悟,現在,我們缺少的是——

「前半段的問題咱也不是很清楚,咱就回答後半段的問題吧。那是維克多在南方的邊境找到的,那時咱們的〈盧瓦〉消失導致研究停擺,他看不下去便悄悄地借給咱們了。」

「啊?那我駕駛的那是啥啊!」

我的口中傳出了有些憨傻的聲音。不對啊,因爲……葛葉她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呀?東方聖骸是被我親手打倒後,移到南方進行修繕作業。如果那不是東方聖骸,那亞禮他們所駕駛的東西又是什麼呢?

「是呀,若非如此,想要打倒〈審判之獸〉是很困難的。」

雷光!它的速度和威力不在話下,或許如同葛葉所說的,它在禍獸之中屬於最強的種類。其他三國之所以一直對亡國的北方大地置之不理,恐怕是基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吧?

——當我這麼想的同時,蒂坦妮亞依然帶着懶洋洋的態度問道:

葛葉找到的真正東方聖骸〈盧瓦〉。

看見葛葉滿心歡喜的模樣,陛下臉色一變,從桌上探出身子。

「非得這麼做不可呀。」

「咱和朋友約定好了,要守護這塊土地。所以……抱歉,懇請汝等助咱一臂之力。」

葛葉站起身,平時總是態度輕浮的她,帶着難以想像的溫順神情,低下了頭。

「就是那麼回事,咱的第一目標就是回收沉睡在北方大地的聖骸〈亞索納〉。」

所有人同時感到不寒而慄,陛下剋制不了自己,雙手按在桌面上,探出了身體。

「那纔是真正的南方聖骸〈尤里真〉呀。然後,咱發現的第五架聖骸,纔是東方王朝代代相傳的聖骸〈盧瓦〉。」

這傢伙現在,正打算要改變國與國之間持續了六百年的關係啊!

「最重要的是……圓環巫女的覺醒,也是最有力的理由。」

葛葉的答覆讓蒂坦妮亞不禁失笑。

「不,這個說法似乎不太正確。根據那傢伙的研究,原本只有位於中央的聖骸才被稱作聖骸,四方的聖骸有其他別名。總之,它也需要像其他聖骸一樣擁有自己的識別名——中央聖骸就叫做〈奧裏金〉吧。」

「北方的國境就在我的故鄉附近啊,你的意思是說……一個國家面臨了滅亡的危機,我們卻還一無所知,悠悠哉哉地過活嗎?」

「四方聖骸……嗎?」

賢人們散發着宛如激戰般的緊張感,敏銳地你一言我一語,甚至不給他人插嘴的餘地,在她們互相牽制着彼此的氛圍之中,陛下順勢拋出了問題。

在場所有人裏,沒有一個人能夠理解葛葉隨後說出來的這番話。

「是呀,汝也不願見到西方的土地步上北方的後塵吧?」

「也就是說——存在着第五架聖骸嗎?」

我的故鄉和北方王都之間,隔着一道險峻的山脈,並以此做爲分界,我們也沒有心思去留意山的另一頭。但是,事情就發生在與我們如此接近的地方,我們卻渾然不知地生活至今——我對於自己的遲鈍大受打擊。

因爲——

明明要和那樣強大的對手交戰,葛葉的眼神卻是格外地氣宇軒昂。

「咯咯,真是名符其實的老樹啊,老是盤踞在自己的土地上,不看看外面的世界的話,總有一天可是會腐敗倒下的哦?」

所有人都像我一樣目瞪口呆而說不出話,葛葉似乎興致高昂了起來,她露出牙齒,帶着笑一容繼續說道:

「就如同汝聽見的,他們失去賢人、失去了一切……北方王都·辛白林,整個國家都滅亡了。他們和南方不一樣,連賢人的後代都沒能倖存。」

就算她突然這麼直截了當地說出事實,我也難以置信。

在我爲這個大膽的想法顫慄的同時,我也感到很興奮……應該說是彼此相連在一起嗎?這個羣島終於團結一心了。

葛葉和蒂坦妮亞看見陛下的表情愣了一會兒後,決定暫時停戰。葛葉環視了在場的參加者後,露出凝重的神情。

「不會,能聽見您這麼說,就讓我的心情平靜了不少。」

「是爲了某個目的,讓兄長大人和葛葉大人不得不攜手合作……沒錯吧?」

現場瀰漫着強烈的緊張氛圍,急速上升的壓迫感像是勒緊了我的心臟。而陛下不愧是經驗老道,她神色自若地打斷了兩人。

賢人之間的對話持續進行着,但我還是一頭霧水。

「沒有錯。咱那個笨兒子駕駛的聖骸,本來就不是繼承東方的聖骸〈盧瓦〉。」

原本不可能實現的夢想或許就要化爲現實了,當所有人各自想像着那樣的景象而一語不發時,葛葉如連珠炮般接着說道:

「現在必須要湊齊四方聖骸,那麼,咱們還有個東西得拿到手吧?」

「北方聖骸嗎?」

我的故鄉位於裴力克里茲北部的邊界處,是一塊被蕾蒂西雅稱之爲「鄉下中的鄉下」的土地。

「哼,我是不清楚有什麼災難要降臨啦,但我也沒打算聽信窩囊狐的甜言蜜語。會認爲『必須攜手合作』是弱者纔會有的想法吧?對於我的王國——西方王都·維洛那來說,是不需要那種東西的。」

「南方的小姑娘說得沒錯,要胡謅也有個限度吧,窩囊狐,你是哪裏來的根據?」

其他人的心境恐怕也和我雷同吧,所有人都散發着一種不做出任何反應的氛圍,在這之中,率先開口的人是陛下。

「我沒有理由拒絕,作爲掌管南方大地的一國之君……亦作爲兄長大人的妹妹,繼承他的遺志是我的使命。」

這一番話傳達出了符合陛下個性的敦厚,這纔是我們的陛下呀。正當我爲自己的君主感到驕傲的同時——

「嘻嘻……哈哈哈哈哈!」

蒂坦妮亞突然像是潰堤般,縱聲大笑。

她的反應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蒂坦妮亞的反應就是如此『異常』。

蒂坦妮亞的笑聲空虛地迴盪在房內,旋即她彷彿退潮般地恢復平靜,帶着像是面對可以毫無顧慮的朋友的笑容,向葛葉問道:

「喂,窩囊狐,你把我叫來這裏只是爲了讓我聽你珍藏已久的笑話嗎?原來如此,這樣的話確實是有遠道而來的價值呢,我好久沒有笑得這麼開懷了呢。」

「若汝覺得這是玩笑話,那還真是遺憾,汝爲何如此認爲呢?」

葛葉平心靜氣地說道,蒂坦妮亞將手肘靠在桌面上,探出身體,露出了訕笑。

「窩囊狐,難道你以爲你從前做過什麼事,消息沒有傳到我耳裏嗎?事到如今纔想要拯救世界,自以爲是地在行善嗎?還是說,你想要爲你自己過去所做的事找個正當理由嗎?吶,你就說來讓我參考看看吧……光是你那個無聊的研究,就犧牲了多少條人命呀?」

我非常明白,這個人並不是真心地想要知道實際的人數。

這只不過是個在譴責葛葉過去所作所爲的問題罷了,她的言詞裏有的只是強烈而純粹的惡意。

我並不想對他人之間的惡劣關係說三道四,但也不認爲葛葉過去所做的事是對的。

然而,我只是莫名地對蒂坦妮亞的說話方式感到反感。

「你這個人啊——」

「喂,綠油油的老太婆。」

一道聲音響起,蓋過了我說的話。

聲音的源頭——亞禮以左右色澤不同的雙眼,凝視着蒂坦妮亞。

我感到不寒而慄。不管怎麼說,「綠油油的老太婆」這種稱呼實在太過直接,就算是要用來挑釁對方也很難以啓齒。但是,亞禮卻朝着西方賢人用了這樣的稱呼。

「真是的,就愛撒嬌。」

機會這麼難得,就算不行問問看也無妨。

「不只是〈法〉,聖骸的機能也有層層的限制。就我個人的見解看來,聖骸的限制會依據駕駛員的情感和彼此之間的理解,而產生階段性的解放。」

「沒、沒錯!拒絕回答、拒絕回答!」

蒂坦妮亞咂了咂嘴。

蒂坦妮亞將手舉到臉頰旁的高度,一一豎起了手指。

看見亞禮魯莽的舉止,葛葉和艾瑟爾低聲嘟囔道。

「家務事哦。」

「你變得多愁善感了呢。」

「我唯一能說的是謠巫女對於自身的〈法〉——不,這種情況下應該要說是『本質』纔對,謠巫女必須對自己的本質有相當程度的理解和自覺。」

「各個國家的聖骸是怎麼孕育出來的呢?南方是因爲有剋剋露這個特殊的存在,順理成章地孕育出了聖骸,但東方並沒有像剋剋露這樣的存在吧?」

「……那個,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感到驕傲?你又在說什麼荒唐話呀,難道你就對自己的本領感到那麼滿意嗎?」

「從初期開始,沒有任何限制、可以盡情使用的是第一術式。接着,會進入以〈達格札驅動器〉的超額驅動來發動的第二術式……最後,將會到達最終術式。也就是〈法〉的原點,被稱爲是究極的真理。」

「……咱深深覺得汝無藥可救了,莫非腦子裏真的發黴了?」

「哼……」

「你們在笑什麼?」

「……喂,你是在說我嗎?」

蒂坦妮亞露出詫異的神情,葛葉平靜地將雙眼眯成了一彎細線。

蕾蒂西雅用手指纏繞着髮尾,如此說道。蒂坦妮亞瞥了我們一眼後,繼續說出相關的資訊。

「〈法〉所代表的是謠巫女的本質,也就是心的力量。不明白孕育聖骸意義的人類是孕育不出聖骸的,和窩囊狐剛剛說的個性上契合度也有些關係,如果有孕育不出聖骸的組合存在,我會這麼問他們……」

「發……發黴?你是在說我的髮色是黴菌的顏色嗎?面對地位比你高的人,給我注意一下口氣——」

期望,也就是說——

「窩囊狐,你要說的話就只有這些嗎?如果話說完了,就快點讓我離開吧。」

「就算你這麼問,我們也……」

「這態度該說是令人耳目一新嗎?」

「意志嗎?哼,雖然是個定義模糊的字眼,不過也可以這麼說。」

「我們應該是到第二術式吧?」

「我拒絕回答。」

「啊?除了你以外還會有誰?你連腦子裏都發黴了嗎?」

她的身上少了剛纔的從容,她焦躁地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後,開口問道:

「哼,這點小事沒理由讓你們向我道謝啊。與其向我低頭,不如提出個有用的情報吧。」

雖然我想不起來術式的名稱,但我記得分別是『運用影子做出武器』、『威力強大的弓』和『截斷氣息』,第二個術式就像是第一個術式的衍生物吧?

「既然我們都已經討論到〈法〉了,順便問一下,你們現在運用到什麼程度了?」

這是亞禮個人獨特的價值觀也說不定,對他來說,施與受就是一切,跟身世、地位、年齡都無關,他的人生觀是建立在人人平等的前提之上。

「這我大致有猜想到呢。」

「難不成你還想說『既然沒有人死去就原諒我吧』這種話嗎?」

亞禮和艾瑟爾也接着說道。

「唔,咱要說的話就是這些……歐莉維亞或其他人有什麼要說的嗎?難得賢人和勉強稱得上是賢人的傢伙齊聚一堂,有什麼疑問就儘管開口吧。」

葛葉的答覆讓蒂坦妮亞揚起一絲冷笑,垂下了肩膀。

「傻子,咱是爲自己的實驗沒有鬧出人命而感到驕傲呀。」

『我現在想起來了。』

「謝謝,受益良多。」

「我們也是到第二術式啊。」

「地位比我高?你是睡昏頭了嗎?難不成我有欠過你人情嗎?」

「從以前的你身上,完全想像不到你會說出這種話,過去『不需要家庭主義』是我們之間唯一的共鳴啊。」

「我確實隱約有感覺到在『幻影撕裂者』之上還有再高一個層級的術式,但下一個階段的術式就是最後階段了嗎?」

具體來說,我是想知道亞禮和艾瑟爾是如何孕育出〈獵犬〉的。當初孕育聖骸的時候,是剋剋露給了我「孕育孩子」的契機,但艾瑟爾並不是像剋剋露那樣的巫女,照理來說應該不知道孕育聖骸必須先孕育孩子這種知識才對。

「喂,窩囊狐。你說的『勉強稱得上』難道是在指我嗎?」

艾瑟爾也拉開嗓門汪汪了幾聲,他們或許有一些不可告人的隱情,但在這個世界瀕臨毀滅的節骨眼上,希望他們不要隱滿情報。

亞禮看見她們的反應,「啊?」一聲皺起了眉頭。

「以監護人的立場看來,兩人很合得來是因素之一。好獵的詠士特質,謠巫女的『狩獵』本能——〈原初之法〉,這兩者所孕育出來的結果就是〈獵犬〉。不過這只是咱的猜測罷了……蒂坦妮亞,這種觀念上的思考汝比較在行吧?汝認爲呢?」

蕾蒂西雅反問道,蒂坦妮亞像是授課般地開始說道:

「這跟老太婆過去做了什麼事無關吧?你只要爲了自己的國家着想就行了,如果你想守護自己的國家,就和我們合作啊。」

蒂坦妮亞不悅地說道,她半眯起雙眼,望向了謠巫女們——剋剋露和蕾蒂西雅。

我像是在咀嚼言詞中的含義般重複說道,話說回來,要孕育出〈城塞·尤里真〉前,蕾蒂西雅是這麼說的。

蒂坦妮亞這番話似曾相識,彷彿謠巫女的歌謠有着共同使用的格式一樣。

這和教導院的課程不一樣,沒有一個判斷的基準,要說明起來也是很困難的吧。蒂坦妮亞看見蕾蒂西雅氣勢薄弱的模樣,她立刻接着說道:

率先回應我的期待的人,是葛葉。

「一開始這麼說不就好了。還有啊,蒂坦妮亞,死亡人數是零。」

「我也要向您道謝,雖然我們還沒有具體的答案,應該說是有了思考的大方向嗎……感覺看見了一線曙光。蒂坦妮亞大人,謝謝您。」

「事實就是,東方的聖骸是恰巧孕育出來的,老實說這也說不上是咱家的功勞,細節的部分還是得問當事人才知道。所以,是怎麼孕育出來的呢?」

這樣的葛葉,讓蒂坦妮亞露出了些許落寞的神情。

「咱是在回答汝方纔的問題呀,咱不明白汝是基於何種心態說出了『犧牲』這個詞,所幸目前的死亡人數是零。咱的一五六個養子當中,身心產生異常變化的人有一五五個。雖然不能作爲謝罪,但咱會把這個數字烙印在心頭上,一起帶進棺材裏。」

「你們期望着什麼?」

「我換個問法好了,你們的術式進行到第幾階段了?」

應該說,那個儀式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又會有能孕育和不能孕育的情況呢——眼前的這羣賢人,應該知道我這些疑問的答案吧?

葛葉像是在調侃她的態度般,從喉中發出了咯咯笑聲。

蒂坦妮亞不悅地撇過了頭,完全是說不過對方的反應。

「孕育出聖骸的是『意志』……嗎?」

「奇怪?你們不是已經齊全了嗎?我記得你們使用過三個術式對吧?」

我對艾瑟爾的說法感到疑惑而插嘴問道:

「吵死了,窩囊狐。」

葛葉突然把話題拋給了蒂坦妮亞,原本皺着眉頭在一旁靜觀其變的蒂坦妮亞,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說道:

「汝有了孩子後也會明白的。」

「嗯。」

自己的起源——爲什麼我會立志成爲操鎧士呢?因爲我對於自己「想要守護他人」的本質有了自覺,所以纔會孕育出那樣的聖骸吧?

葛葉笑咪咪地將視線移到了亞禮他們身上,亞禮則是帶着平時的嚴肅臉孔,冷淡地答道。

蒂坦妮亞像是威嚇般地發出聲音,怒視着葛葉。我趕在兩人開始鬥嘴前,怯生生地舉起了手。

亞禮不給對方任何插話的空間,繼續說道:

蒂坦妮亞歇了一口氣,觀察了我們的反應後,接着說道:

葛葉像是憐憫着蒂坦妮亞般垂下了視線,當她抬起頭時,臉上浮現了得意的笑容。

「啊?」

「咯咯,沒什麼。」

「讓咱感到驕傲的,是承受住那些荒唐實驗的孩子們呀。」

亞禮像是在宣泄平時的憤慨般一氣呵成地說完,蒂坦妮亞呆愣在原地,亞禮拋下了最後一擊。

他的逼問宛如一發發的子彈連射而出。

「術式?」

她們兩人真正想說的話,就連我這麼遲鈍的人也明白。『家務事』——亞禮雖然平時嘴上不承認,但還是把東方大地視爲自己的家庭……把葛葉視爲自己的母親。

「擁有家人,可是出乎意外地開心哦?」

正因爲如此,縱使亞禮面對的是賢人,他也毫不畏懼。他並不是在虛張聲勢,也沒有歉疚之意地繼續問道。

「當我冷得快被凍死的時候,是你提供洗澡水給我的嗎?當我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時候,是你提供熱騰騰的麪包和湯給我的嗎?是你替我準備牀鋪的嗎?當我在暗巷裏當小偷苟且偷生的時候,是你給我歸屬的嗎?——想要守護寶貴事物的力量是你給我的嗎?」

「是呀。」

「老實說,我並不在乎這個世界變成什麼樣啊。不過,用來打發時間似乎還不錯。窩囊狐,我接受你這個提議。」

不出所料,蒂坦妮亞就算是想從容應對,臉部肌肉卻掩飾不了地抽搐了幾下。亞禮似乎覺得很有趣,露出了嘲諷般的笑容。

葛葉再次將手肘倚靠在桌面上,探出了身體,搖擺着她毛茸茸的尾巴。

身爲局外人的我只能用各種細節來猜想,但光是剛纔的對話,就能感受到亞禮和葛葉之間確實存在着羈絆。

也就是陛下曾經說過的「英雄的資質」。我得出了這個結論後,態度一直很不耐煩的蒂坦妮亞這才緩和了下來。

這抹笑容不是以往那種狡猾而厚臉皮的笑容,既像是天真無邪的孩子,又像是散發着慈愛的母親。

剋剋露和蕾蒂西雅對於我的問題給予了肯定,分別是剋剋露的「圓周軌域」和蕾蒂西雅的「壁壘刺擊」。

我行了一禮後,陛下也默默地行了一禮。

蒂坦妮亞露骨地背過身,一邊撥弄着指甲一邊說道:

「全部都是這個老太婆給我的,我已經把人情都還清了,所以現在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就只是這樣,不是你們這種外人可以多嘴的。還是說,在西方國家裏,動不動就插手別人的家務事是你們的一貫作風?想要敦親睦鄰?簡直像個鄉下人一樣。」

「笨—蛋—笨—蛋,你不是說不出『別人是好人』這種話嗎?」

「理解和自覺……」

面對我的問題,艾瑟爾的雙手分別各豎起了一根手指。

「我是不清楚第一術式是不是有兩種,但除了『幻影撕裂者』以外的術式都不需要超額驅動就能發動。」

「應該就是那樣吧,也有人在一個階段裏擁有複數的術式。」

蒂坦妮亞懶洋洋地說道,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不過,這樣還是沒戲唱啊。我們這邊已經到達了最後的階段——最終術式了,若你們想和我們並駕齊驅的話,至少要和我們達到同樣的領域吧。」

雖然很令人不甘心,但蒂坦妮亞說得一點也沒錯。我們現在確實是落後了他們一大步,必須儘早讓聖骸發揮出真正的力量纔行。

其他的駕駛員也洋溢着同樣的決心,蒂坦妮亞見狀後,懶洋洋地結尾。

「我要說的話就這樣。」

「那麼,還有沒有什麼問題呢?」

雖然葛葉如此催促,但沒有人提出問題。畢竟無論是〈審判之獸〉的復活還是三國共同奮戰的協議都太過突然,大家還是需要一些時間各自整理好自己的思緒吧。

「那麼——」葛葉繼續說道。

「今晚就暫且告一段落,正式出征到北方的相關細節就擇日再談。總之,諸位就盡情享受後天的『公開戰』吧。」

她下了這樣的總結後,大家各自站起身。我在四周的聲響中暗自倒抽了一口氣。

0;歷史要開始運轉了嗎?1;

緩緩地,沉重地。

我彷彿產生了齒輪開始轉動的幻聽。

夜也深了,我們一行人筆直地走向夜宿地點。葛葉在大廳裏再次環視着所有參加者。

「那麼,今天辛苦各位了,後天纔是公開戰,明天各位就盡情地享受祭典、盡情休養吧。」

解散後,我們各自走向自己的寢室。葛葉爲我們準備了我至今未曾住過的豪華寢室。雖然在來的路上住過的地方都不是什麼小客棧,但這裏的層次完全高了一等。房間的寬敞度是一般旅館的兩倍,牀鋪的尺寸也是兩倍之大,就算只是稍微瞥了一眼,也明白牀單所採用的是最高級的單品。

我坐在牀鋪上,輕撫着牀單,不自覺地發出了「哦」的聲音。臀部被包覆住的觸感和牀單的手感都是前所未有的。

「這只是個比喻,不一定要是畫。無論是音樂或一齣戲,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感想。同樣地,我心中的你、蕾蒂西雅心中的你、陛下心中的你都不盡相同。」

「馬基特?」

我走下樓梯,敲了敲葛葉的房門。但卻沒有回應,也就是說——

熱水的溫度當然也是恰到好處,和宿舍的洗澡水相比稍嫌熱了一點,但能夠減輕長途跋涉的疲勞。

「哦,汝等也洗完澡啦?要不要也來一杯呀?」

剋剋露納悶地歪着頭,我從剋剋露身上轉移了視線後,開口問道:

當我回過神時,我不禁緊擁着她。

這並不是身爲賢人的義務,而是爲了遵守與友人承諾的約定。葛葉在會談時傳達給我們的就是這樣的決心。

「嗯。」

耳邊傳來了她訝異的嗓音,我或許是想讓剋剋露和我自己鎮定下來,而輕撫着她柔軟的髮絲。

「牛奶啊,不錯呢。」

她想要守護在祭典上歡騰的人們,或是像這樣可以仰望着星空,悠哉地泡在溫泉裏的平凡日常生活。

正因爲如此——

剋剋露像只撒嬌的貓咪般,將臉頰往我的肩膀摩擦了幾下後,輕盈地移動到隔壁的牀鋪上。

「是啊。」

不只是浴池,還有像是蒸氣室的房間不斷往內部蔓延,我好奇地走向前之後,才發現原來是露天溫泉。

真期待睡覺時間,先去洗個澡吧——我能夠想着這些悠悠哉哉的事也就到此爲止了。

「對剋剋露來說,洗澡水似乎有點太燙了呢。」

我如此說道,陛下指向了走廊盡頭。

「有很多個我嗎?」

剋剋露仰望着我,在距離我一顆拳頭遠的地方坐下。接着,她凝視着自己的膝蓋,一點一點地將自己的不安說了出口。

「是不是應該要讓她多攝取一些水分呢?」

「她也去洗澡了嗎?剋剋露,如果你遇見了她,再問問她吧。」

她向店員點完餐後才注意到我們。

「無論真正的你是什麼模樣,在你身旁一路看着你的人會決定你是什麼樣子的人。我認爲,像這樣身邊有人和自己緊緊相繫着,纔是『存在』這個詞真正的意義——代表着『我就在這裏』。」

洗完澡後來一杯牛奶纔是王道啊,完全沒有一個要素可以否定這件事。

「……有什麼事嗎?」

「你、你這個人啊!稍微有點羞恥心吧!」

「剋剋露,你怎麼了?」

我陷入了沉思,不知不覺泡澡泡過了頭。我頭昏腦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後,立刻套上了浴衣,通風的衣服對發燙的身體來說剛剛好。

雖然不知道葛葉是基於什麼心態要我參加公開戰,但既然元帥提出了那樣的條件,我是非贏不可。

剋剋露的身影消失在牆的另一側,我再次放鬆了全身的力量,將肩膀以下泡進了水中。

看着她這樣的喝法,我深有所感地說道:

什麼?

我回想起會談時葛葉表明的決心,過去的她是個可以若無其事進行非人道實驗的人,一開始我以爲她只是個討人厭的傢伙,不過她的心情肯定跟我們是一樣的。

「?」

店員端着葛葉的啤酒和我們的牛奶過來,葛葉立刻豪邁地一口飲盡。

「無論你的真面目是什麼,對我來說『剋剋露』就是『剋剋露』,也是我無可取代的好搭檔。只有這一點,你要好好記住。」

我儘自己所能將想法轉換成文字,雖然有點笨拙,或許無法完整地傳達,但剋剋露依然點了點頭。

「……嗯,我不會忘記的。對馬基特來說,我就是我。」

溼潤而絢麗的金髮,雪白的肌膚染上了些許紅潤,陛下和蕾蒂西雅散發着與平時不一樣的嫵媚,她們帶着泡澡過後全身放鬆而暖烘烘的神情向我搭話。

「哎呀,真是巧遇呢。」

高聳的天花板由木材組合而成,同時兼具了設計感與機能性,他們之所以能夠建造出這種建築物,果然還是因爲這裏擁有較多具備木匠特質的矮人種族吧?

「我一直都在想,我到底是什麼?」

剋剋露也模仿我的動作,將那像是衣服的東西攤了開來。

「說什麼傻話,在東方發展釀酒技術的人可是咱呀。」

我倚靠在岩石上,仰望着漫天星辰,正當我沉浸在雅緻之中時,牆的另一側傳來了剋剋露的呼喊聲。

剋剋露點了點頭,我帶着她一路走到了大浴場,在入口處分開後,我走進了脫衣處。

「我記得那邊的食堂似乎有在賣牛奶。」

「……沒事的,不管你是什麼人,對我來說,你就是『剋剋露』啊。」

「啊,下次生日過後才能喝嗎?那咱請汝喝個牛奶吧。喂,各給他們一瓶牛奶,另外再多追加一瓶。」

「喂,再來一杯啤酒。」

她的雙肩看起來比平常更加地纖弱,聽着剋剋露的煩惱,我也開始擔心『眼前的剋剋露』是不是真的會變成另一個人,我一點也不想要放開彷彿隨時會消失的她——

「我要去洗澡了。」

0;總之,要先解決後天的「公開戰」啊。1;

「我還不到可以喝酒的年紀。」

「馬基特,這是什麼?」

「哦,怎麼啦?」

葛葉沒有穿着平時那種下襬較短的和服,和我們穿着一樣的浴衣。她興高采烈地握着空啤酒杯向我們招了招手,但我婉拒了葛葉的邀約。

兩人和我一樣入境隨俗穿上了浴衣,這兩人穿着單薄的景象真不得了……這真是個不錯的文化啊,東方!

「啊,你在這裏啊。」

我拿起牀上的毛巾組,發現下方擺着摺疊好、類似衣服的東西。

剋剋露的神情還是很疑惑,但話說到這裏,我終於釐清了自己想要表達的事。

「看見你在喝酒的樣子……還真是詭異啊。」

「是的,陛下你們也剛洗完澡嗎?」

「馬基特——」

「嗯,原本剋剋露和葛葉大人也和我們在一起,但她們兩個先離開了。」

我看見葛葉走進了樓下樓梯口旁的房間,要去洗澡前順道繞過去問好了。

「嗯,就這樣。」

面對我的評論,葛葉冷哼了一聲,毫不在意地笑着說道:

先不論她的內在,外表上看來就只是個小孩子罷了,但她卻像個大叔一樣,咕嚕咕嚕地直接乾杯。這樣的畫面除了詭異之外,我想不到其他適合的詞。

我用手指梳理着剋剋露的頭髮,不知不覺中,我察覺到有種煩悶的情緒在自己的胸口逐漸成形。

「這樣啊,謝謝你特地來告訴我。」

我緩緩地將它灘開,看起來像是浴袍,但布料要來得更薄。有點像是葛葉穿在身上的衣服,但較爲樸素且下襬更長。

我到了食堂後,看見葛葉一個人在放鬆的模樣,她全身懶洋洋地舉起了木製的啤酒杯,一口一口灌進嘴裏。

0;我們纔要守護這一切。1;

我還以爲聲音是隔牆傳來的,沒想到是剋剋露朝這邊探出了頭。不只是頭,甚至連鎖骨也露了出來,也就是說,在隱隱約約可以看見胸部的邊緣地帶。

這裏和南方一樣,脫衣處裏擺放着藤籃,我脫掉衣服後走向浴場。

「有點害怕,明明知道了很多事,可是我連自己是誰都不清楚,反而有種愈來愈不像自己的感覺了……當我回想起所有事之後,那真的會是『我』嗎?」

要自稱是戰友還太過自不量力了,如果想要達到那樣的程度,必須要照蒂坦妮亞所說的,先解放聖骸真正的力量——最終術式。要做的事堆積如山,不過——

「已經沒事了,總覺得安心多了。」

「……?」

或許是因爲有好幾次孕育孩子的經驗,這樣的距離沒有讓我心跳加速,反而讓我的內心非常平靜。

看見不安從她的表情上褪去,我也安心了不少。

「我喜歡現在的自己,不是從前那個陌生的某個人,而是站在這裏的自己,和馬基特並肩作戰的自己。」

剋剋露「嗯」了一聲,微微地點了點頭。

咕嚕、咕嚕,她小小的喉嚨跟着動了幾下,她「哈!」了一聲,擦了擦嘴角。

葛葉再次向店員點了餐。多追加的那一瓶應該是剋剋露的份吧,似乎讓她多費心了,我向她致謝。

「是睡衣嗎?等一下問問葛葉好了。」

這是一個很含糊的問法,我試着站在剋剋露的立場思考。

「你是說中央聖骸或圓環巫女的任務嗎?」

「謝了。」

剋剋露歪着頭。老實說,我也不是很明白。我只是覺得像這樣把自己的想法說出口,或許可以釐清自己的思緒。

我突然發現剋剋露和我高昂的情緒形成強烈對比,露出了悶悶不樂的表情。

「睡衣的事,我問了葛葉,她說那叫做浴衣,就是代替浴袍的東西,東方的人似乎會直接穿着那個外出。」

「畫?」

當我掀開門簾走出脫衣處時,正好有兩個人從隔壁的女澡堂走了出來。

「那我也去洗澡好了。」

「沒什麼,這種小事用不着道謝。」

「馬基特你也是剛洗完澡嗎?」

但我也不能夠直盯着瞧,我努力佯裝出毫不在意的紳士態度,儘可能爽朗地應對,以形象來說,大概是像卡儂前輩那樣。

剋剋露抬起頭,帶着泛淚而深切的眼眸傾訴道。

「吶,剋剋露。我覺得沒有什麼存在是絕對的,就像不可能會有一幅畫能夠讓大家產生相同感想一樣。」

遠處傳來了祭典的喧嚷聲,身旁則傳來了熱水流動的聲音,如此這般,世界十分和平,彷彿不像是面臨了危機。

她若無其事地說出了驚人的話,這個人竟然愛喝酒到提升文明技術的地步嗎?

我被她壓倒性的氣勢嚇得說不出話,陛下「嘻嘻」笑了出聲。

「這麼說起來,當時在哥哥的喪禮上,葛葉大人也喝了很多酒呢,您一個人就喝光了一整桶的酒。」

「那次是真的喝過頭了,咱做了件不成熟的事了呀。」

葛葉有些羞愧地露出苦笑,垂下了狐狸耳。一整桶的酒……都跑到她那嬌小身體的哪裏去了?

總之,反正目的已經達到了,我也很擔心剋剋露,不如就先回房吧。

「那麼,我就先離開了。」

我行完禮要退下時,陛下開口說道:

「好,馬基特,再代我向剋剋露打聲招呼。」

「是。」

我雙手握着牛奶瓶走回房間,燈……沒關嗎?

「我回來了。剋剋露,葛葉請我們喝牛奶……咦!」

錯愕的聲音脫口而出,因爲剋剋露橫躺在牀上,身上只披着一件浴衣。

「喂,把腰帶系起來啊!爲什麼前面完全敞開啊!?」

「好熱……」

多麼單純的理由啊。如果她只是在房間內這樣的話,我不看就沒事了,爲了不讓那幅景象進到我的視線範圍內,我移動到自己的牀上,叮嚀着她。

「吶,要睡覺之前要好好地把前面遮起來喔,不要讓肚子着涼了。還有,我拿了牛奶回來,如果渴的話就拿去喝吧。」

「嗯,謝謝。」

聽見剋剋露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也進入了被窩,這舉動彷彿啓動了開關般,睡意猛然襲來。

在人生地不熟的土地上連日行軍,葛葉揭露的世界危機——還有,原本以不相干涉爲原則的國家即將一起並肩作戰。我整理着這些接二連三蜂擁而至的事態,身體開始嚷着要休息,我敵不過這番要求,進入了夢鄉。

「那也行啦,但可以配合汝等的風格呀。而且,以汝等的姿態在這個城鎮裏會太顯眼,因此或許是個不錯的主意。」

「咱今天還有很多事要辦,雖然咱老早就想隱居了,但總是事與願違呢。」

「好啊,沒問題。」

「昨晚,軍方總部的格納庫遭到不明人士入侵,雖然零件和設計圖沒有外流的跡象,但是……有幾架機鎧遭到分解。」

原本以爲她被憎恨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的雙眼佈滿了惶恐,似乎在低聲咕噥些什麼。下一秒,年邁的維修人員帶着沙啞的聲音嘶喊道:

「因爲想說打亂生活作息可能不太好啊,你也起得很早呢。」

「從前,這個國家和南方一樣是採取君主制。一直以來擁有壓倒性的力量而君臨天下的溫莎王室,爲了爭奪第四任王位而身心俱疲,而最後被選上的人還是旁系王室成員……只不過身上流着王族的血,是個完全不懂政治的一介銀匠。新的君主所實施的政策也引來了反彈的聲浪,最後,引發這個國家掀起了推翻王室的狂熱。」

這時,兩名身穿連身工作服的異族男子,臉色慘白地飛奔進來。

「雖然只見過幾次面的我可能不適合講這種話,但你的性格也不是會隱居的那種人吧。」

「那傢伙的嗅覺很優秀,在犬人族裏也是最頂尖的。只要讓她用鼻子追蹤現場留下來的味道就能夠找到犯人了,但是……不得不借助她的力量這種感覺讓咱很不是滋味。」

十六年前——是我剛出生沒多久的時候,況且,我也不可能會知道他國發生的事。葛葉似乎察覺到這一點,向我解釋道:

「發生什麼事了?」

西方,我回想起了昨天葛葉對蒂坦妮亞的態度,是個她討厭的對象的國家,光是這樣感覺就會有先入爲主的想法。

「唔,如果要和東方對照的話,應該要舉西方爲例吧。」

「八成是因爲祭典的氛圍而興致盎然的妖精們搞的鬼吧?雖然很少見,但咱的研究所也挺常見到這種事的。」

我睜開了雙眼,轉頭望向枕邊的時鐘。

葛葉像是在懷念着很久以前的過去,嗓音溫和了起來,但旋即又轉變爲憂鬱的語調。

「蠢狗是指……艾瑟爾嗎?」

在葛葉心中似乎已經是既定事項了,只見她開始沉思,冷不防地看着剋剋露問道:

「剋剋露,要去喫早餐嗎?」

「要追犯人的話……雖然只要派出蠢狗就會輕鬆不少啦,該如何是好呢?」

如此悠閒的氛圍,完全讓人無法想像「大崩壞」將再一次到來。

「對了,昨天亞禮說出那些袒護你的話,我有些意外呢。是我誤解了,我還以爲你只是爲了自己的研究,把亞禮他們當成實驗材料對待。」

「好好喫,我很喜歡。」

「雖然我知道艾瑟爾很討厭你,但是,你也不喜歡艾瑟爾嗎?」

「葛葉大人您一定明白的對吧!零件依順時針排列成漩渦狀所代表的意義丨」

維修人員話說到這裏,視線瞄向身後。那是他的上司嗎?有些年邁的維修人員看起來狀況很不對勁。

隔壁牀上的剋剋露一如料想,熟睡到絲毫沒有要起牀的跡象。雖然我很想試試看如果就這樣放着她不管,她會睡到什麼時候,但規律的生活作息是很重要的。

葛葉的側臉上看不見平時的輕佻態度,也看不見野生動物帶有的警戒心,看起來更像是在苦思些什麼。

「民衆打倒了王室,建立起嶄新的體制。但是……雖然這是隻有政變的核心人員才知道的事,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找到剛出生的公主和其中一名隨從。」

葛葉目送兩人離去後,不耐煩地搔了搔她那宛如麥穗般的金髮。

葛葉發現我突然沉默不語,她觀察着我的表情。

「……要去!」

「那傢伙回來了呀,十六年前政變的亡靈。」

「是、是那傢伙……不會錯的,那傢伙回來了。」

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這句話撼動着我。

「東方是羣島四國裏資源最豐富的國家呀,包含咱之前提過的大森林,以及住在那裏的鳥獸。除此之外,土地肥沃,作物也生長良好,所以比較傾向於活用食材原始的味道。」

葛葉驕傲地說道。昨天在聊到街景的時候也隱約有感受到……不過,這是個好機會,我應該不要有所顧慮,試着問問看吧?

「邊喫邊聊也沒關係,可以再多說一點這方面的事嗎?地理課因爲不能補課,所以要改寫報告,希望能讓我參考參考。」

葛葉用指尖畫出了順時針的圓。也就是說,和剛剛的維修人員所說的證言對照之下——

「政變時期躲藏起來的那名隨從回來復仇了……是這樣嗎?」

葛葉露骨地皺起眉頭,其中一名男子歉疚地低下頭報告。

剋剋露挪動了身體一會兒後,睡眼惺忪地仰望着我,這麼毫無防備的模樣可是會讓我打退堂鼓的啊。

真不愧是這三百年來將世界的變化看在眼底的賢人,我意識到了自己的「世界」是多麼狹隘。

「這種感覺我也是第一次碰到。」

到底是少見還是常見啊。從那隨興的反應看來,葛葉似乎對這件事沒什麼興趣。

「葛、葛葉大人!」

馬上讓人想起她張牙舞爪地喊着「我纔不是狗!」的樣子,似乎是被我猜中了,葛葉微微地點了點頭。

「咯咯,誠如汝所言也說不定呢。」

「感到意外的是咱纔對呀。如會談時咱所說的,至少還沒鬧出人命只是因爲孩子們剛好都很堅強罷了。照理來說,咱應該要遭受譴責,不值得爲咱辯駁的。」

比起這個——

葛葉用手指梳理了睡亂的頭髮,在我們旁邊的座位坐下,我抬頭回答道:

由於我沒有隨手攜帶筆記,只能側耳細聽,將葛葉說的一字一句深深地烙印在腦海裏。葛葉似乎很中意我的態度,變得更加健談。

叩、叩,葛葉似乎在思索些什麼,她用木湯匙持續敲擊着器皿。

對身爲外人的我來說,還是一段難以理解的關係。葛葉露出微笑,放下了湯匙。

現在仔細一想,至今爲止我從來沒有主動地想要去了解他國的文化,但其實滿有趣的。畢竟葛葉提出了三國協定,這也是個加深理解的好機會。

「說起來南方好像沒有妖精呢,不過,他們也只是當不成精靈種的魔素結晶體而已。就個性方面來說,確實是像故事書所描述的自由奔放,說難聽一點就是毫無秩序。既有妖精會在人類睡覺的時候協助工作,也有妖精會像這樣危害人類。不過,也只能把他們當成小規模的禍獸,老實地作罷。」

但他們有着家人之間的牽絆。

「單就間接證據來看的話,確實是如此。畢竟,這個國家裏只有極少數的人類才知道這兩個習慣。犯人的宣戰佈告嗎……呵,還真不像那傢伙會做的事。」

葛葉如此說道,但維修人員的臉色卻沒有好轉。

「原來如此,那麼北方……雖然現在已經滅亡了,但以前是個什麼樣的國家呢?」

「雖然味道比較清淡,但可以品嚐到食材原始的味道,這樣也挺好喫的。」

「怎麼啦?」

「葛葉你知道是誰嗎?那個嫌疑人——銷聲匿跡的隨從。」

「你說的妖精,是像小朋友的故事書裏會出現的那種東西嗎?」

「當時咱還沒有自己的研究所,在總部格納庫裏工作呀,咱時常會跟那傢伙一起討論機鎧的運用方式呢。」

「說是作爲交換也有點奇怪,不過,寫完之後可要給咱看看啊。咱也想知道,剛剛那樣的說明汝明白了多少。」

「是!遵命!」

「什麼嘛,僅僅活了十幾年就這麼健忘呀?年紀輕輕就這樣的話,老後的生活很令人擔憂啊。」

「沒事……總覺得,好像要回想起什麼事了……」

「幹嘛一直盯着我們看啊。」

「……汝可以退下了。辛苦了,回去休養一陣子吧。年輕人,把他送回家裏去吧。」

「北方有許多古代文明的出土文物,他們特別鑽研相關的復原技術。在器具上運用魔力的概念大多也是源自於北方的出土文物。如果說咱們東方民族的特質是『匠人』的話,那他們的特質就是『學者』。南方雖然和北方很像,擁有許多遺蹟,但兼具了其他三國的特色。若要舉出最大的特色,應該就是機鎧的驅動器所使用的〈法爾的心髓〉生產量爲四國之冠吧。」

「獵犬跟狐狸關係怎麼會好呢,這種事就像是本能一樣啊。」

雖然我有感受到緊張的氛圍,但並不曉得具體發生了什麼事。聽見我的疑問,葛葉銳利地眯起了雙眼。

「不是的,根據發現者的說法,對方的手段有點——啊,我是今天早上開始值班的人,第一發現者是昨晚值晚班的人……」

「什麼事啊,一大早就這樣喧喧嚷嚷的,你一個大男人的,真不像樣。」

我用木湯匙將粥舀進了嘴裏,雖然每個人的口味不同,但這似乎有些清淡?

推翻君主,對我來說是難以置信的事。

「麻煩你儘可能地提供客觀的意見。」

不知剋剋露是不是在品嚐料理的味道,她咀嚼的次數比平時要來得多,我再一次地細細品嚐,確實是無庸置疑的美味。

葛葉愉悅地搖晃着尾巴,突然開始上下打量着我和剋剋露,雖然她似乎是無意的,但眼神讓人挺不舒服的。

「咱當然明白。首先,應該是那個吧。西方有一半的國土被鹽佔據,形成了沙漠。海嘯之禍獸害咱們無法靠近沿岸,而西方最大的特色,就是一手掌握了對咱們國家來說非常貴重的鹽。相對地,西方几乎沒有可以用來耕作或畜牧的土地,所有食糧都要仰賴進口。」

「……哦?汝等起得可真早,再多睡一點也無妨呀。」

早餐是燕麥粥和幾樣小菜,和這棟建築物的豪華程度相比顯得有些樸素,但一大早端出豐盛的餐點我也沒有胃口,這樣剛剛好。

葛葉不悅地冷哼了一聲。雖然我也不是沒有打過獵,但硬要說起來的話,我主要是負責耕作和酪農,實在沒有辦法理解。

葛葉的嗓音十分平靜,她帶着豁達的態度承認自己過去所做的一切,並接受自己遲早會遭受報應的事實,繼續說道:

「謝啦,感覺可以寫出還不錯的報告。」

我牽着睡意矇矓、步伐蹣跚的剋剋露的手,走出房間。據葛葉的說法,似乎可以直接以這個裝扮外出,既然機會難得就體驗看看吧。

我們走進食堂,工作人員畢恭畢敬地鞠躬後,將我們帶到了座位區,在座位上等了一會兒後,早餐就端上桌了。

「咱早就知道自己是個瘋狂的人,即使如此,每一次的實驗,咱還是不禁會這麼想着—『謝謝汝還活着』。」

「東方的料理還合胃口嗎?」

七點嗎?和平時一樣的起牀時間。明明再多睡一點兒也無妨,但我的生理時鐘一如往常可恨地精準。

葛葉聽見這一番話的瞬間,神情有了明顯的變化。

「更漂亮的衣服是指你平時會穿的那種衣服嗎?」

「那名隨從是國王的近衛兵,同時也具備了卓越的機鎧修復相關技術。不過,他有一個很奇特的習慣,當他感到焦躁的時候,他就會把手邊的東西一一分解掉。此外,被殺害的國王也有個特殊的習慣,當他在製作銀製工藝品或是在看來自人民的陳情書時,都會把東西排列成漩渦狀。」

「也因爲這樣的背景讓西方的食品加工技術蓬勃發展,擴展至各國。無論是使用鹽的加工物或是果醬、起司的製作,西方都是最爲傑出的。」

『謝謝你還活着。』

葛葉「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葛葉的口氣彷彿是已經知道將機鎧解體的犯人是誰一樣。

其他的小菜也是如此,當我們用餐到一半時,一道嬌小的身影走進了食堂。

「啊,咱昨天看到的時候就在想了,汝等也很適合這裏的服裝呢。這麼難得的機會,要不要幫汝等準備更漂亮的衣服呀?」

「哎呀,真頭疼,現在可沒閒情逸致管祭典了呀。」

這種強烈的不協調感,強到就算葛葉調侃我,我也不介意。當我陷入沉思時,葛葉也跟着抱起了胳膊。

「唔……若說到記憶,就是蒂坦妮亞的專業領域了呢。」

「是嗎?」

「她的研究專題就是在探討人的靈魂所在之處,輾轉下來就成了讓機鎧和人的意識同步的系統。雖然靈魂這個詞有點含糊,總之就是指意識、感覺、記憶這一類的東西。」

「這樣啊,原本以爲她只是個討人厭的傢伙,沒想到對機鎧的開發還有貢獻啊。」

我吐露出率直的想法後,葛葉心情愉悅地搖晃起尾巴。

「汝覺得她是個討人厭的傢伙嗎?嗯,汝相當明白事物的本質,真了不起,讓汝選一個小菜拿去喫吧。」

「……那,我要煎蛋。」

由於她散發出一種不容拒絕的氛圍,我只好恭敬不從命。葛葉垂下嘴角,繼續說道:

「雖然這絕非咱的本意,但引用她的話,似乎是沒有『遺忘』這一回事呢。就像是東西被收到抽屜最深處而一時找不到一樣,記憶本身是不會完全消失的。」

「不會消失……就算你這麼說還是沒有什麼真實感啊。你的意思是說『一個星期前晚餐喫了什麼』這種瑣碎小事也都還記得嗎?」

「是啊。咱們的靈魂容量比咱們想像中的還大,有可能是那些原本以爲失去的記憶會支持着咱們,也有可能是已經遺忘的情感又突然地湧上心頭。」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蕾蒂西雅的身影,縱使她忘記了自己想成爲操鎧士的契機,但她仍然一心爲了守護他人而活着。

「……這樣啊,或許確實是如此。」

「嗯,總而言之,記憶這種東西是會突然地想起來的。無須焦急,享受當下,尤其是汝等的壽命又特別短暫。」

「總覺得你好像話中有話……」

葛葉似乎以我愣頭愣腦的反應爲樂,她從喉中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先不說汝的記憶了,總之,分解事件是咱們東方人民的問題,汝等無須掛心,可以去享受祭典,也可以爲『公開戰』做準備。」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那我們就先離開了。」

我們剛好喫完了早餐,朝葛葉行了一禮後,便步出了食堂。

但陛下絲毫不在意。

啪噠一聲,關上門後,我催促了剋剋露。

葛葉如果真的是要戲弄我們的話,就不會提供我們這些東西,甚至不會提醒我們『有可能會產生糾紛』,只要戴上這個就能夠避免掉不必要的糾紛。就是這樣沒錯,雖然我很清楚——

當我看見鏡子裏的自己時,第一個感想是「嗚哇」,鏡子裏照出一個光是看就覺得羞恥的男人。

陛下的提議讓我惶恐又害臊,但我依然點了點頭。

剋剋露愉悅地湊到我的身旁,接着是蕾蒂西雅猛然地追問:

「嗯,沒關係!」

「好像是呢,我也想要像是貓咪或小狗那種可愛的造型,爲什麼我是牛呢?」

「陛下,異族確實如葛葉所說的那麼排斥人類嗎?」

「事情就這麼決定了,剋剋露,你準備好了嗎?」

「喂,很害羞啊,不要說出來。」

黑白斑點的下垂耳,加上小小的角,這個髮箍讓小時候以照顧牛隻來賺取零用錢的我,聯想到和自己相當親密的乳牛。

「馬基特,我看起來如何呢?沒戴眼鏡就什麼都看不清楚呢。」

葛葉大人』

咱忘了說,溫莎的民衆不太喜歡人類——也就是非異族,再加上祭典上大家情緒都很高昂,有可能會產生不必要的糾紛。因此,咱準備了就算混在異族裏也不會有人起疑的變裝組,心存感激吧。

這樣真的能算是變裝嗎?如果是的話,那至少還有意義,如果不是的話,我究竟是犯了什麼滔天大罪非得承受這種恥辱……我莫名地多愁善感了起來,緩緩步出了化妝室時——

回到房間後,我趁着自己還沒忘記時,將葛葉告訴我們的各國特色記錄下來,順便整理成報告的大綱。

「那恐怕是葛葉大人在變裝組上,添加了和相對應的種族一樣的味道吧?」

聽見陛下的一番話,剋剋露將鼻子湊到我的手邊嗅了嗅。

「沒關係,我們也沒有等很久呀。那麼,我們就馬上出發吧。」

是不是應該要找蕾蒂西雅跟陛下呢?雖然跟剋剋露兩個人獨處也不錯,但這麼難得的機會,大家一起去會更好吧——正當我站起來的同時,門口傳來了敲門聲。

「味道。」

內心還是有些許抗拒的我,不死心地問道:

「馬基特,如果稱呼我爲『陛下』的話,可能會讓我的真實身分曝光。所以現在……請叫我歐莉維亞,說話的口氣也要像對待剋剋露和蕾蒂西雅那樣。」

「啊,那邊的客人請留步,葛葉大人有寄放東西,是要給你們的。」

「是能讓人平靜下來的味道啊。」

「馬基特!我呢!我看起來怎麼樣!?」

「嗯,很好,沒有歪掉,很適合你。」

我伸了伸懶腰,瞥了時鐘一眼。喫完早餐到現在過了一個小時左右,待在房裏什麼事都不做也有點可惜,我們就聽葛葉說的,去享受一下祭典的氛圍吧。

「馬基特,我們快去祭典吧?」

那種話就算撕破我的嘴也說不出口,我只好含糊不清地敷衍了事。蕾蒂西雅也露骨地帶着「不要把話題推給我」的態度,撇過了頭。

她突然開始繞圈圈打轉,雖然聽說狗會追着自己的尾巴跑是累積壓力的行爲表現,但蕾蒂西雅的情況似乎是完全相反,那是個美好得和剋剋露不分軒輊的笑容。

「雖然當時的我毫不知情,但還是很抱歉。」

是蕾蒂西雅的聲音,我反射性地答道:

「陛下也非常適合呢,不過……那個是牛嗎?」

「貓咪喵喵——」

無論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幾次,都讓我感到背脊一陣涼意,我畏畏縮縮地低下頭。

「請收下。」

我恰巧站在一行人的最前方,所以由我當代表接過了紙袋。我們相視了一會兒後,發現最上方放着一封信。

『致 來自南方的諸位

大街上和昨天相比充斥着更多的人潮,熱熱鬧鬧的模樣讓我不禁像個鄉巴佬一樣東張西望。

和艾瑟爾相似的獸類小孩似乎在玩鬼捉人,一邊嬉笑一邊穿過我的身旁。咖啡館的露天座位區裏,蜥蜴頭和豬頭面對面在玩紙牌遊戲。雖然無法從臉部做出判斷,但從身材和有些髒污的背心看來,應該是勞工階級的大叔們吧?

我提出自己的論點,試圖說服自己和周遭的人……在這裏猶豫不決也只是浪費時間,凡事要試過才知道,我抱持着這樣的心態走向化妝室,戴上了獸耳。

「馬基特,你在嗎?」

連誰要用哪一個都貼心地標記好了,我被分配到的是和髮色一樣黑,只有半邊向下垂的狗耳朵。

對於身爲貴族一路侍奉陛下至今的裴力克里茲家族的子女來說,想必比我更難以接受這個提議吧。然而,陛下卻像是享受在這個狀況中,感到欣喜雀躍。

「馬基特、馬基特,你覺得怎麼樣?我有戴歪嗎?」

「我、我也只是聽說而已,但外觀上似乎或多或少還是有些差異……」

「……是馬基特平時的味道。」

「嗯,準備,現在馬上準備。」

我們彼此都紅了臉龐,當我莫名地感到內心一陣騷動的同時,卻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熟悉感。

我如此說道,陛下突然地警戒起四周,壓低了音量。

「可以等我們一下嗎?我們現在就開始準備,待會兒在大廳會合。」

「這……要戴上這個嗎?」

「對、對啊,究竟是爲什麼呢?」

「呃、嗯,就像這種感覺。」

當我們一行人呆愣在原地時,飯店的員工笑咪咪地指向玄關旁。

雖然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覺得她給人的感覺很像貓咪,現在再加上頭上的貓耳,相似度簡直完美。論到她這副惹人憐愛的模樣,就讓我的心頭揪得緊緊的啊。

「我、我明白了,歐莉維亞。」

「看來似乎有變裝的價值呢,大家都沒有發現我們不是異族。」

我之所以能夠看到剋剋露這副模樣,完全是多虧了葛葉,我打從心底感謝她。葛葉,謝謝你。

蕾蒂西雅和陛下拿出隨信附上的東西,露出了生硬的笑容。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和信件一起放在紙袋裏的是東方的民族服飾和——

話說回來,剛剛在食堂碰面時,葛葉說過要替我們準備服裝。她還真有效率,似乎沒資格說陛下是「工作過頭」呢。

「哎呀,都要你別在意了。對了,巫女大人、蕾蒂西雅,你們過來一下,我跟馬基特正好提到……」

我點了點頭,蕾蒂西雅指向自己的鼻子說道:

看見剋剋露朝我飛奔而來並仰望着我的身影,讓我陰鬱的心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明明犬人族一聞就會發現了呢。」

就算催促我們……話說回來,難道只有我覺得她的笑容怪怪的嗎?

「對吧對吧!這是當然的呀!」

「咦、咦!我也要那麼做嗎?這實在是……該說是有點排斥嗎……」

陛下和兩人交頭接耳,剋剋露的神情一如往常,反倒是蕾蒂西雅驚愕到連嗓子都破音了。

之後我再幫幫她吧。我如此下定決心後也跟着更換衣服,走向了大廳。

原本個性就有點像小狗的蕾蒂西雅,適合程度足以和剋剋露匹敵。正當我擔心着「因爲很像小狗所以很適合狗耳朵」這句話到底算不算是誇獎時,蕾蒂西雅的表情一亮。

附有動物耳朵的髮箍。

剋剋露不服氣地鼓起腮幫子,就連生氣的動作也這麼可愛,太犯規了。

當我還沉浸在暖洋洋的心情中時,陛下靠了過來,她頭上戴的頭飾和剋剋露還有蕾蒂西雅的都不一樣——

我壓抑着想要緊緊抱住剋剋露的衝動回答她:

「這、這樣啊。不過,我的確也覺得若只有耳朵跟尾巴姑且不論,如果我面對的是一整顆的狗頭和熟悉的人類,確實很難採取一樣的態度,從對方的立場來看的話,我們纔是異種份子吧。」

「你們來得正好,我本來也打算要去約你們呢。」

爲什麼……那不就是葛葉想出的一種挖苦方式嗎?——針對陛下的胸部。

信的最後留下了以前擄走蕾蒂西雅時也使用過的狐狸插圖,她之所以會在意我們太過顯眼,原來是因爲東方有些內情嗎?

「寄放東西?」

剋剋露拋下鉛筆開始更衣。雖然我隱約有察覺到……她似乎很討厭學習呢。

雖然我很感謝她的體貼,但——

蕾蒂西雅的臉龐閃閃發亮。那倒是不打緊,但也沒辦法馬上出門。因爲很輕便,所以我們從食堂回來到現在一直都穿着浴衣。

「那個……要不要一起去東方的城鎮上晃一晃呢?聽說好像正在舉辦祭典活動。」

雖然我很想現在就一把抱緊剋剋露,但陛下和蕾蒂西雅都在身旁,我得努力護衛她們。  「隨興四處晃晃也無妨啦,但陛下您有想要去看看的地方嗎?」

旋即,陛下就爲我揭開了這份情感的真相。

「那邊有化妝室。」

「在啊,進來吧。」

半晌後,房門被推開,蕾蒂西雅探出了頭,陛下也跟在她的身後。

「總、總覺得讓人想起了初次見面的時候呢。」

正當我們要離開時,櫃檯的員工叫住了我們。

房間內附設的桌子很大,我和剋剋露並肩坐在一起書寫,鉛筆「沙沙沙」的書寫聲持續了好一會兒後,我抬起身體。這樣應該就行了吧……

「嗯,蕾蒂西雅的裝扮也很適合你。」

「讓你們久等了。」

幸好剋剋露如此催促,讓我免於被繼續追問的窘境。平時總是我走在剋剋露的前方,今天很難得地是由剋剋露拉着我走到大街上。

「咦、咦……?戴這個有點……」

「原來是這樣啊。」

和我一樣忙着東張西望的陛下,像是恢復鎮定般漾開了笑容。

「是啊。」

「真、真的嗎?」

陛下和蕾蒂西雅已經在大廳等候了,雖然沒有特別約定集合的時間,但我還是有些歉疚地低下了頭。

兩人拉着彼此的手又是「喵喵」又是「汪汪」地嬉笑着,周圍散發着光輝,光是在一旁看着彷彿心靈都受到了洗滌。

「蕾蒂西雅?如果因爲蕾蒂西雅的少根筋害我的真實身分曝光的話,你要怎麼負責呢?」

這一番話讓蕾蒂西雅無從辯駁,她低着頭,用手指纏繞着髮尾,以如蚊子叫般的細小音量回應陛下。

「……真是的,真拿你沒辦法,歐莉維亞。」

「嗯,很好。」

陛下愉悅地說道,一旁的剋剋露戳了戳陛下的手臂。

「那麼,歐莉維亞也不能叫我巫女大人。」

「咦?」

這或許是料想之外的事吧,陛下驚訝地睜大了雙眼,剋剋露指着自己的胸口。

「練習,叫叫看。」

就像蕾蒂西雅之於陛下,陛下對剋剋露也是懷抱着敬愛之情吧。但她老是無法下定決心,雙脣好幾次地一張一闔後,終於將名字喊出口。

「我、我明白了……剋剋露。」

和誠惶誠恐的陛下形成強烈對比,剋剋露綻開笑容,大力地點了點頭。

「嗯,不只是今天,希望你能一直這樣叫我。因爲,我就是剋剋露。」

「這、這樣啊……真是不勝惶恐,我會考慮看看的。」

剋剋露、剋剋露——陛下小聲地重複道,而剋剋露爲此開心地點了點頭。我側眼望着這樣的景象時,一名背後長了雪白羽翼的女性向我兜售蘋果。

「這位小哥!要不要來點蘋果呀?包含你同伴的份!四顆原本要四枚銅幣,特別算你三枚銅幣就好!」

籃子裏堆得滿滿的蘋果,各個鮮嫩多汁,一看就知道是上等貨,我毫不猶豫地拿出了錢包。

「那就一人一個吧。」

「多謝惠顧!」

我將銅幣叮叮噹噹地交到賣蘋果的女性手裏時,陛下開始在懷中翻找着。

「這、這樣啊……」

我收下用銀幣換來的宣傳冊後,一旁的蕾蒂西雅和剋剋露湊了過來。

「好棒喔。」

這時,一道沙啞的聲音迴響在空氣中。

「是嗎,太好了。」

「對啊,很棒呢。」

陛下看着目瞪口呆的我們,有些得意地莞爾一笑。

「當作宵夜喫的時候,我常常這樣喫喔。可以邊工作邊喫,很方便的。」

「贊成!」

下注在一個來歷不明的選手上,就連我也會猶豫。然而——

「上面寫了些什麼呢?」

「好喲。」

「是喔。」

「一定要贏!」

「原來如此。」

「真是的,這一定是葛葉大人的陰謀啦。」

沉默。剋剋露沒有把感想說出口,只是加快了喫的速度。

「啊,馬基特,錢——」

「話說回來,這是什麼特別的品種嗎?雖然我說不出具體的差別,但比平時喫的蘋果都要來得好喫呢。」

莫名地自信滿滿的蕾蒂西雅讓周圍再度響起了歡呼聲,而我卻是臉色蒼白,萬一我輸了,

蕾蒂西雅可是會賠錢的。

我點了點頭,依序將蘋果遞給陛下、剋剋露、蕾蒂西雅。蕾蒂西雅用雙手收下蘋果後,仔細地端詳着。

「連歐莉維亞也要這麼做!?」

「宣傳冊,要不要來本『公開戰』的宣傳冊呀——記載了滿滿的參賽選手資訊,提前知道就能更享受『公開戰』的小細節,還有葛葉大人本人的評語。只要銀幣一枚,一本只要銀幣一枚,要不要來本宣傳冊呀——」

「那是多少呢?」

「拿到了。」

或許是因爲沒有和蕾蒂西雅及陛下做相同的事而覺得自己被排除在外,剋剋露臉上浮現了不安的神情,我將一枚銀幣遞給了她。

當我滿面春風地牽着剋剋露的手時,蕾蒂西雅帶着低沉的嗓音悄聲說道:

蕾蒂西雅和陛下一前一後調侃我,既然如此備受期待,愈來愈讓我感到當天千萬不能出洋相。

想起陛下對說話語氣的要求,我連忙改口說道。因爲是陛下自己先提出「今天不要以主從關係,而是以好友關係相處」的要求,她也只好苦笑帶過。

不需要顧慮身分地位,而是以教導院的同儕身分相處,這種感覺既不可思議又新鮮。當我們盡情地享受着休假時光時,喧囂聲中傳來了令我相當在意的聲音。

「我知道了。」

數名異族將人類少年逼到了牆邊並如此恐嚇他,應該說是料想之中的事嗎,但也不能視若無睹啊。

剋剋露歪着頭,茫然地重複我的話。

「做什麼?拿來喫的啊。」

「這個操鎧士會贏得勝利,我很有把握。」

我如此說道後,也咬了一口蘋果。我還來不及享受味道,那名女性就接連拍打了我的背好幾下。

倏地,當我環視周遭時,看見了比我年幼幾分的人類少年,被年紀相仿的異族們團團包圍強行帶到暗巷的場面,他們的氛圍看起來不像是感情很好……我應該沒搞錯狀況吧?

宣傳冊。難得來祭典一趟,買本宣傳冊應該也無妨吧。陛下似乎也跟我抱持着一樣的想法,幾乎同時走向前。

「畢竟農作物從採收下來的那一刻開始,新鮮度就會下降啊。」

「小哥,你很內行哦。能喫到剛採收下來的新鮮水果,本來是隻有生產者纔有的特權,不過,因爲今天是特別的日子,我就趕緊拿過來了。」

與周遭熱鬧的反應相反,我冷汗直流。

「只能用這個哦?全部都花掉的話,待會兒就沒有錢玩了。」

「抱歉,我離開一下。」

「馬基特,這是要做什麼的?」

女孩子紛紛邁出步伐,我也緊跟在後。在走到可麗餅的攤販路上,大家看見好奇的東西就買,當我們走到長椅旁時,所有人的雙手都塞得滿滿的。

「啊……真是的,馬基特就是這樣。」

「我也想看。」

「不好意思,請給我一本。」

「來喲,下好離手、下好離手。現在不下注,何時才下注!?要不要來預測一下今年『公開戰』的冠軍人選啊!?」

儘管如此,還是有點不安吧。蕾蒂西雅露出了生硬的笑容,一旁的剋剋露像是要推她一把般,開始啃咬捧在雙手中的蘋果。

「現在最受歡迎的是去年的冠軍——柯林斯!人氣次高的是今年初次參加的葛葉大人得意門徒——狄德麗!對上大爆冷門,真實身分尚未揭曉的神祕操鎧士!預測的賠率高達三百倍!有沒有人要押這傢伙呀!?」

剋剋露似乎想像了一千個貝果堆積如山的畫面,她興奮地雙眼閃閃發亮。

我和一臉錯愕的蕾蒂西雅一樣感到相當意外,沒想到王室的人竟然會毫不猶豫地做出這樣的舉動。

「三、百、倍。」

蕾蒂西雅將裝有硬幣的皮革錢袋作爲賭金,拋給了莊家,她這個豪邁之舉讓四周響起熱烈的歡呼聲。

「嗯,我們要贏喔。」

我勉強想了一個對剋剋露來講比較好理解的表達方式。

葛葉甚至針對我的部分留下了評語。

「偶、偶爾試試這種喫法也不錯呢。」

剋剋露從我手中接過少許的錢,小跑步地拿去給莊家。擔任莊家的犬人族見到外表年幼的剋剋露似乎有些擔心,他貼心地向她解釋:

「說是『至今爲止因故無法公開真實身分,但他可能會成爲這次賽事風暴的中心人物』呢。」

「要不要去看看呀?」

「不,這種蘋果到處都有,真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應該是新鮮度吧?」

「我也來下注吧。啊,這是我自己的零用錢,所以不用擔心。」

「唔……大概可以買一千個貝果。」

爲了不妨礙到行人往來,我們走到了路邊,大家額頭貼着額頭翻開了宣傳冊。前言的部分針對不瞭解「公開戰」的讀者做了一些歷史和規則的說明,也記載着賽程表、頂尖選手的訪談和各界評價。他們似乎打算一路隱瞞我的身分到比賽當天爲止,賽程表上也是以「神祕操鎧士」的名義登記。

剋剋露向莊家點了點頭後,回到我們這裏,她帶着驕傲的神情將兌換券拿給我看。

蕾蒂西雅和陛下嘴巴上說得一副很傷腦筋的樣子,臉上卻是洋溢着幸福。剋剋露從剛纔開始就一語不發,像倉鼠一樣把雙頰塞得滿滿的。

咚一聲,陛下效仿蕾蒂西雅閱氣地將自己的錢袋拋了出去。看見兩人的行動,剋剋露扯了扯我的衣袖。

「喂,你來祭典玩,身上應該有帶錢吧?全部交出來。」

蕾蒂西雅在我的身後無奈地垂下肩如此說道,我連忙追上少年們。一彎進巷口就撞見了再明顯不過的霸凌場面。

「嗯,我們贏了比賽的話,剛剛的錢就會變成三百倍,所以我們要加油喔?」

三百倍。原本以爲宣傳冊上的評語會提升外界對我的期待,看來似乎是我想太多了。就算大爆冷門也該有個限度,只能說東方的人民太務實了。

「喜歡可麗餅。」

「馬基特,你就是『神祕操鎧士』的事情不要太過大聲張揚了。」

「蕾、蕾蒂西雅?你這樣做不會太果斷了嗎?」

「葛葉大人在煽風點火呢。」

「也給我一本。」

我對於自己沒有設想到這一點的粗心大意感到羞恥,女孩子對這種行爲果然還是有點排斥的吧……正當我這麼思考時,身旁傳來了輕脆的啃咬聲。

這下不能輸的理由又多了一個,再加上——

陛下和蕾蒂西雅歎服般地點了點頭,賣蘋果的女性心情大好,用下巴指向了大街的另一側。

味道不在話下,蕾蒂西雅似乎很中意連皮帶肉的這種喫法,她大口大口地繼續喫着蘋果。一旁的陛下向賣蘋果的女性問道:

「小姐們,怎麼樣?好喫嗎?」

「雖然直接品嚐食材的原始味道也不錯,那邊在賣可麗餅的攤販用的就是我們家的蘋果,和在大森林裏採到的越橘所製成的果醬,再請你們多多關照啦!」

「等、等一下,陛——歐莉維亞!」

像蕾蒂西雅這樣的千金大小姐,或許沒有嘗試過連皮帶肉一起喫的方式,甚至會覺得不得體也說不定。

「一千個。」

或許是退無可退了,蕾蒂西雅閉上雙眼,一鼓作氣地咬下了蘋果。她細細地咀嚼了一會兒,旋即驚奇地睜大了雙眼。

「喫這麼多一定會胖的呀。」

「連皮一起喫……嗎?」

「啊,這樣啊。」

「啊……對欸,抱歉。」

看見她的反應,連我也高興了起來,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或許是因爲被人看見自己大口吃東西的模樣而感到害臊,只見蕾蒂西雅羞紅臉,別過了頭。

「不用了,今天就讓我請您吧……讓我請你吧。」

我瞥向聲音的源頭一眼,賭博嗎?倒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在裴力克里茲,市民大賽規模的比賽也會像這樣子開賭盤。

「——真好喫。」

「馬基特,我也想試試看。」

聽到可麗餅,女孩子們的眼神瞬間都變了。

我環顧四周確認自己的身分有沒有曝光,但似乎完全沒有人注意到,讓我鬆了一口氣。

「嗯!」

「來,這是兌換券。要是沒有這張券就不能兌換獎金了,小心不要弄丟了哦?」

我回過頭,難以置信的畫面映入了眼簾,陛下率先連皮帶肉地喫起了蘋果。

賣蘋果的女性彎着腰觀察着剋剋露的表情問道,而剋剋露只是專心地啃咬着蘋果,「嗯、嗯」地點了點頭。

「那麼,我來押!」

「喂,我說你——」

在我要叫住他們的前一刻。

一道聲音從暗巷的另一頭插了進來。

「給我住手,到此爲止。」

所有人一起回過了頭,我和少年們的反應一樣,都被這個闖入者的身影嚇了一跳。

那是祭典活動的服裝嗎?他戴着像是小丑般的面具,身穿黑色的寬鬆衣服,從聲音和身材判斷,應該是比我年長的男性。

「你……你是什麼人啊!」

恐嚇方的其中一名少年揚起了驚叫聲,面具男對此似乎感到相當不滿。

「問我嗎?哼,自己不思考就想從別人口中得到答案,我就來回答你這個暴露出自己有多可恥的問題吧。」

面具男向前踏出一步——

「我就是你們的『災難』啊。」

驀地,他開始加速。

他放鬆膝蓋的力量,運用地心引力踏出步法,這並不只是想要展現自己的力量,這是學過戰鬥方式的人才會的移動方式。

0;我來得及嗎!?1;

我往地面一蹬,瞬間飛奔出去。身體動得遠比思考速度快,我從側邊用掌心推擠男子的手肘,讓他偏離了軌道。

長期累積下來的鍛鍊讓我能靈活地移動,但承受了男子的攻擊後,我明白了一件事——要是被剛纔那一擊打中,絕對很危險,至少會斷一根骨頭。

這樣的直覺讓我不禁大喊出聲。

「就算是要處罰恐嚇他人的人,這樣也做得太過火了吧!」

面具男利用巧妙的動作流暢地調整好剛纔被我打亂的姿勢,光是和重新擺好架勢的男子當面對峙,現場的重力便彷彿瞬間暴增。

這就是……壓力嗎?連和禍獸面對面時都不曾感受過的氣場,有可能從人類的肉體散發出來嗎?

這些似乎就是元帥所瞭解的維克多殿下了,他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後,站了起來。

我再繼續往前追,基地內的土地經過整理,在這麼暗的情況下沒有辦法繼續追蹤足跡,接下來只能順其自然了嗎?

作爲人類簡直是最理想的存在啊。然而,元帥話說到此,突然臉色一沉。

元帥結完帳,要離開前停下腳步,回過了頭。

「往後我會多加註意的。元帥,您也是來看祭典的嗎?」

「邊境調查……原來如此。」

真希望他不是一本正經地說出這種話。

我原本以爲兩人之間只是有想法上的交流而已,面對我的問題,元帥露出了苦笑。

我慌慌張張地沿着男子離開的方向奔去,然而,在人山人海的祭典當中,找不到那道引人注目的身影。

「——亡者?」

「殿下過去也曾加入〈守護龍牙團〉嗎?」

我突然想起早上從葛葉那裏聽來的事——十六年前的亡靈。或許只是巧合也說不定,但也不能排除那個男人跟事件有關的可能性。

「回到剛纔的話題,剛剛陛下向我詢問了陛下的兄長……維克多殿下是個什麼樣的人。」

「就是那棟嗎?」

「因此,也有像我這種凡人無法理解的地方,葛葉大人也是如此。」

或許我太沖動了也說不定,反射性衝進來是沒什麼,但實力差距卻是一目瞭然。自稱爲「災難」的這個男人,宛如一頭人類大小般的禍獸。

那個人挖苦般地眯起他僅剩的一隻眼,將酒瓶移開嘴邊。

「你那愚蠢的裝扮已經完全破壞了你在我心中的印象,你就做好心理準備吧。」

「馬基特。」

「說是這麼說,但我真正教給殿下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殿下幾乎都在我要教他之前就已經理解了。就連現在卡儂之所以能夠以最年輕之姿加入〈守護龍牙團〉並受到高度評價,也是因爲有殿下開了這個先例。就算是有力量的年輕人也只能得到和年紀相對應的地位——是殿下排除掉了這樣的慣例,才能受到提拔。幸好卡儂也有自覺,視殿下爲目標,苦心鑽研。」

我穿越巷子回到了大街上,尋找着剋剋露她們。先不論剋剋露那嬌小的身影,至少蕾蒂西雅那樣醒目的外表應該馬上就能找到吧。這麼想的我實在是太天真了,因爲完全找不到大家。

面具男的嗓音中摻雜着詫異的神色,無論是恐嚇的人還是被恐嚇的人,都趁着這個空檔一鬨而散。

「——!?」

「那確實是……很讓人焦急呢。」

我們驚慌失措了一會兒後,菈妮說明了自己的情況。

「喲,拋下蕾蒂她們不管,跑去辦自己的事,這可不是什麼值得嘉許的事啊。」

「嗯、嗯。」

「你是——」

「在這個時候你要講的竟然是這種事!?」

我蹲下來仔細察看,看起來不像是長期有野獸經過所留下的紮實足印,足跡很新,而且還是一個人的。

格納庫四周除了道路以外土地都沒有多做整理,雜草恣意生長到了膝蓋的高度。當我走到一半時,發現有幾處的雜草倒下了。

元帥的說法讓我產生了疑問。

「這也是天命嗎?我之所以會沒考慮實力差距就做出發揮真本領的行爲,原來不是被祭典的歡騰氣氛衝昏了頭,而是被命運指引的啊。」

元帥親切地向較晚抵達的我解釋現在的狀況,這就算了——

「扎茲他就是個不上道的傢伙啊,我們會坐同一輛馬車只是巧合,他本來就不是會跟別人一起行動的人,他似乎真的很討厭和人交際啊。」

「貨車裏……?這幾天都是嗎?」

我將視線移到陛下身上,她「噓」了一聲,將食指貼在自己的嘴脣上。意思是這件事還得暫時保密嗎?

「您沒有邀別人一起來嗎?像是主任。」

我回想起菈妮的父親異常寡言,他看起來像是刻意在疏遠他人,但究竟是在針對誰呢?元帥又點了一瓶酒,將身體倚靠在椅背上,悠悠地說道:

「什麼事?」

我踏上了夜晚的街道。白天走在街上時,我已經暗自確認過軍方總部的位置了,於是我筆直地向目的地前進。

宣佈聖骸其實有五架的事確實需要慎選適當的時機,縱使對象是元帥,陛下似乎仍認爲「時機未到」。

男子沒有要追上去的跡象,他的眼中彷彿已經沒有了其他人,他接着說道。

我馬上切換思考模式,如果對方是入侵者或是警備士兵的話,我該如何應對。但對方的身型似乎相當嬌小……

菈妮嚇了一跳,臉色蒼白。看她這個反應,莫非……

「殿下不只具備操鎧士的天分,還是位賢明的君主,另外也擁有學者必須的豐富靈感和勤勉的特質,稱他爲天才再適合不過了。再加上他品德優良,謙虛且充滿上進心。」

「……我似乎懂了。」

「葛葉大人怎麼想的我不是很清楚,但殿下可是深深地爲對方着迷呢。畢竟有年齡上的差距,殿下總是被敷衍了事,我們這些在周遭關注的人可都是捏了一把冷汗呢。」

面具男真的宛如亡靈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馬、馬、馬基特?」

我突然好想詛咒沒思考到這一步的自己沿路至今的僥倖,要是背了黑鍋可就糟了。總之,今天先撤退,明天早上再告訴葛葉關於面具男的事比較安全——在我要折返的前一刻,從轉角衝出來的身影撞了上來。

我踩過雜草,循着足跡往前走,走到了一扇敞開的鐵製格子門前。原本應該緊閉的門只剩下掛鎖空虛地垂掛着。看來,入侵者不只擅長分解機鎧,也很精通解鎖。

0;我這難道是正中目標嗎?1;

菈妮平時總是怯生生的樣子,但付諸行動的執行力卻令人驚訝。就算再怎麼喜歡機鎧也不會做到這種地步吧,真是令人傻眼的毅力。

熟識的異族少女瀏海底下,露出了倉皇無措的神情。

話是這麼說,如果要巧妙地迴避警備的監視,能夠行走的路線當然很有限。況且,右手邊傳來了士兵們交談的聲音,總之先往左邊走吧。

看見我的反應,元帥微微點了點頭。

「菈妮!?」

如果有葛葉當作後盾的話,我就能夠更光明正大地行動,但她似乎一大早就出門了,晚餐期間也沒看見她的身影。雖然我能做的事情很有限,但也只能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試試看了。

「應該說……是看到的景色和我們不一樣嗎?殿下談論的世界總是偏離了常識,正因爲這樣,能夠共享這種想法的兩人才會特別地親密吧。」

陛下的這一番話讓元帥害臊地露出苦笑。

「是啊。不過,這似乎不是一個人該來的場合啊。爲了排解寂寞,我就忍不住點了酒啊。」

我在淺眠之中醒來,轉頭看了時鐘,剛過午夜——

我就這樣一路潛入了建築物的深處,都已經走到這麼深入的地方,卻沒有撞見入侵者,這時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若舉葛葉爲例的話,我就能夠理解了。葛葉在會談的時候提出廢除不干涉原則,三國共同奮戰,打造新世界的場面仍記憶猶新,維克多殿下這個人恐怕也會提出些既有觀念無法理解的想法吧。

門口站着戒備的士兵,只好繞到後門看看了。

發現南方聖骸的時候,恐怕就是在進行邊境調查的過程中吧——當我如此領悟時,陛下向我開口說道:

我望向了隔壁的牀,剋剋露如料想中睡得香甜,這樣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0;時機剛好嗎?1;

菈妮宛如在懇求着「不要生氣」般,保護着自己的頭部微微顫抖着。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菈妮爲了一窺聖骸的模樣而潛入了教導院的地下室,當初我叫住她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的反應。

「馬基特、馬基特,這裏。」

「那麼,我差不多該回去野營地了。要享受祭典可以,但千萬要慎重行事啊。」

能夠讓卡儂前輩視爲目標的操鎧士,究竟擁有多麼高超的技術呢?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歪着頭,元帥指向我頭上的狗耳說道:

「葛葉和殿下關係那麼要好嗎?」

元帥看着我們的互動,狐疑地眯起了眼,但卻沒有繼續追問。他做了一個深呼吸,像是在整理腦海中的思緒,喝了一口新端上的酒後,開口說道:

男子留下了不祥的預言後,調頭離開。我望着男子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視線中,才終於放鬆了下來。

在那之後,我們盡情地享受了祭典,爲了要替明天做準備,我們決定提早就寢。

「爲什麼會是這個話題呢?」

元帥將瓶中的酒一飲而盡,用被手套包覆的右手擦了擦嘴角後,回答了我的問題。

雖然說是爲了幫助他人,但這個舉動可能還是太過輕率了——當我如此感到後悔的時候。

回答我的問題的人不是元帥,而是陛下。

先不論他那故弄玄虛的發言,他到底是何方神聖?對方似乎知道我是誰,但我卻對他毫無頭緒。我認識的人裏,哪有會自稱是災難或亡者的——

「別想太多,這只不過是亡者的胡言亂語罷了……再會了,少年,總有一天我們會再相見的。」

0;難不成我會被誤以爲是昨天的入侵者而被抓走嗎?1;

「我先跟你確認一下……把東方機鎧分解的人應該不是你吧?」

「不,他自願加入了邊境調查的特別小組,但不光只是調查,他也會適時地去支援各分部,關於這一方面,分部部長可能會比較瞭解。我記得你是來自於裴力克里茲北部的吧?這樣的話,庫裏索貝瑞爾卿會是個很好的例子。」

「你在說什麼?」

莫名其妙的說法讓我更加強了警戒心,和緊張得全身僵硬的我形成對比,面具男自嘲般地冷哼了一聲。

爲了慎重起見,我還是穿戴了浴衣和狗耳的異族裝扮,離開房間。我要前往的地方是東方的軍方總部——格納庫。

這個口氣令人聯想到卡儂前輩,前輩總是那樣毫無顧忌地說話,原來是因爲和父親一個樣嗎……我如此想着,垂下了頭。

我意識到自己全身不寒而慄,但面具男卻做出了料想之外的反應。

一國的第一王子迷戀上隨心所欲的狐狸,親信們會有多辛苦可想而知。

剋剋露等人坐在咖啡館的露天座位區上,不過……多了一個人。

我果然還是很在意那個面具男,雖然還不清楚對方的目的是什麼,總之,先從昨天東方機鎧被拆解的現場開始追蹤吧。

「昨天,葛葉大人不是提起了哥哥的事嗎?然後,我就想了解一下生前的哥哥,我幾乎不太記得和哥哥有關的事了,不過元帥過去是哥哥的指導老師,肯定比我更瞭解哥哥……」

「我、我想看看東方的機鎧,躲在貨車裏,偷偷跟過來的。」

0;雖然我本來想要事先告知葛葉我會外出調查。1;

離城鎮愈遠,人影也愈來愈少。在我感到喧囂聲逐漸消失時,遠遠地就看見有棟四方形的建築物散發着微微的魔力光芒。

應該說,身體自然地失去了力氣,我將背部倚靠在牆邊。僅僅是數十秒的對峙,就讓我的掌心滲出了汗水。

響起一道熟悉的冷漠嗓音,我回過頭,看見剋剋露大力地揮了揮手。

「啊,最後可以讓我再講一件事嗎?」

「不、不是我喔!啊、不對、那個、沒有不對,但今天不是我做的喔,今天我是來把它們組回去的。」

菈妮慌慌張張地辯解着。『今天』不是她,也就是說——

「那麼,昨天分解事件的犯人是你沒錯吧?」

菈妮垂下了她的三角耳,沉默了好一會兒後,微微地點了點頭。

「……嗯。」

我不禁懊惱地抱緊了頭。

「爲什麼你又做這種事……」

「對、對不起啦!可、可是呀,因爲呀,看到沒看過的機鎧不是會很在意它裏面長什麼樣子嗎?不會想要拆解來看看嗎?」

不會,只要會動就好——

「所以……就只是因爲這樣?」

「『只是因爲這樣』……?不然還有什麼原因嗎?」

她的口氣聽起來,彷彿不覺得自己的行爲有什麼不對。

我只好露出苦笑。

「菈妮你真的很喜歡機鎧呢。」

只有她的這份熱忱我否定不了,正因爲理由如此單純,所以我也有同感。

菈妮似乎還沒有解除警戒心,她戰戰兢兢地問道:

「很……很奇怪嗎?」

「不會呀,我覺得這樣子纔像菈妮。」

「是、是嗎?……嘿嘿嘿。」

菈妮的臉上終於綻開了笑容,她的三角耳也跟着上下晃動。正當氣氛一陣祥和時,遠方傳來了高亢的聲音。

自夜襲事件後已經過了幾天,但最後還是演變成了這種情況。我帶着一如往常的狀態開始集中精神,在腦海裏描繪着尚未成形的聖骸。

菈妮轉向我,微微抬起下巴。唔……像這樣面對面,又再次體認到她真的很嬌小。我以爲和剋剋露做過幾次後就會習慣了,但這樣真的很像是把妹妹當成對象,我感到有些排斥。

「爲、爲什麼.?」

裂開的卵。

「用這個逃脫出去……您是這個意思吧?」

轟隆……

「總之,我們先逃跑吧!」

菈妮聽話地走向前,她父親的身旁有一個陌生的裝置。

已經走投無路了嗎——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我們聽從他的指令,跟在他身後。菈妮的父親絲毫不在意警衛兵們的聲響,快步往前走,彷彿像是走在自家花園般自在。

「爸爸聽見東方格納庫有人入侵的風聲,所以纔來事發地點監視有沒有可疑的人物嗎?」

「呃……?」

「……這!」

「無法連結,畢竟你繼承了背叛之人被詛咒的血啊。」

「菈妮的……父親?」

我和菈妮驚訝得目瞪口呆,菈妮的父親拍了我們兩人的背,低聲催促道:

「果然還是太胡來了嗎,雖然早就預想過結果了……」

「這邊也行不通嗎?」

「這邊。」

「東方……聖骸?葛葉提過的那個東西?」

「怎麼辦……我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進去裏面。」

「這是你真正的名字。」

不過菈妮已經很習慣了,她幫忙翻譯道。

他說出的話都是片段,我一時無法理解。

我們就這樣繼續前進。

我安心地嘆了一口氣後,再次詢問菈妮的父親。

就算我想要根據過去的經驗,來比較孕育成功和孕育失敗時的情況,但追兵逼近的焦躁感讓我的腦袋無法靈活地運轉。當我的思緒空虛地持續空轉時,菈妮的父親事不關己地呢喃道:

菈妮的父親像是在催促一臉茫然的我,尖銳地說道:

像和蕾蒂西雅孕育孩子時一樣,只是蜻蜓點水般地交疊雙脣。結束後我才突然想起來,之前已經做過一次濃厚的接吻了,難不成其實沒有必要做這種事嗎?

我如此想着,離開她的脣瓣。而菈妮的父親一手握着扳手,開始分解起手邊的照明燈。

「嗯、嗯!」

他那異常認真的氣勢讓我感到不寒而慄。爲什麼?爲什麼現在要做那種事?難道是在對我說「待會兒你也會像這樣被我分解得零零散散」嗎?

「不,我也不是很清楚原因啊。」

「……?」

本來聖骸就還是一個謎團重重的系統,雖然在會談時得到了一些可靠的情報,但是否只要符合那些條件就能夠孕育出來也不是很清楚。

新月。

一道低沉的嗓音,讓我立刻戒備了起來,但藏匿在建築物陰暗處的人是我也認識的人。

「菈妮,過來。」

我拉起菈妮的手,拔腿狂奔,然而——

然而——

「怎、怎麼一回事?東方聖骸是之前在國境邊緣戰鬥的時候,連帶着駕駛員一起回收回裴力克里茲,現在正在進行維修的那個東西吧?」

「爸爸!你不要這麼冷靜呀!還有『胡來』是什麼意思!?」

「喂!好像有人!搞不好是那個入侵者!」

「嗯、嗯!」

隨着沉重的聲音,門緩緩地橫向移動。

菈妮揚起歇斯底里的聲音,而她的父親卻還是我行我素。

「眼睛。」

聽見我這一番話,菈妮扯了扯我的衣袖。

「跟我來。」

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

「——」

「「打開了!?」」

「……」

沒有產生任何變化,但我並不感到特別困惑,因爲這種落空的感覺我不是第一次體驗到。自己的不中用讓我惱火地咬牙切齒,而菈妮則是還沒有放棄希望地問道。

「菈妮,孕育孩子……可以麻煩你嗎?」

「菈妮·溫莎。」

「溫莎」——東方王室的名字,爲什麼會和菈妮擺在一起?

0;終於來了嗎——1;

朽化的搖籃。

面對菈妮詫異的質疑,她的父親停頓了一會兒後,簡短地說道:

「馬、馬基特?還沒好嗎?」

「不,說來話長,這是真的東方聖骸沒錯。」

但下一秒,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景象,讓我們啞然失聲。

菈妮聽從父親的指示,將臉湊到了裝置前,接着——

「——唔。」

菈妮的父親還是一語不發,雖然我不知道自己的推測是不是正確的,但現在我們只有這條路可以走了。

菈妮的父親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光憑几個字就能理解父親想表達的話,菈妮還真厲害。

「因爲有風聲。我在監視。」

「快點。」

菈妮的父親垮下嘴角,忽然轉過身。

「可惡,這下我們該怎麼辦啊!」

「包抄他們!通知北區的人把門關上!」

「……不是的,菈妮。我們失敗了,就算繼續等下去恐怕也孕育不出來。」

難不成……我如此想着,菈妮同樣也帶着錯愕的神情等待着,她父親的銳利眼神透過瀏海刺中了菈妮。

菈妮的父親呼喚害怕得開始發抖的菈妮。

「找到了!別讓他們跑了!」

「他們在這!誰快過來支援丨」

菈妮也不像之前夜襲我的時候那麼積極,完全處於被動的狀態。我乘着氣勢,將菈妮抱進了懷裏。

「得救了,不過,您怎麼會在這裏呢?」

糟糕,被發現了!雖然菈妮沒有惡意,但她把東方機鎧分解了是無庸置疑的事實。要是被抓住了,他們可不會輕易放過菈妮的。

在我們的面前,讓我們聯想到這些東西的是——

我們屏住呼吸,聽着大量的腳步聲漸漸離去,看來是躲過一劫了。

「——」

現在只能依靠他了。雖然我這麼想,但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扇緊閉的門。

「背叛……?那是什麼?」

「……」

我不禁打了個寒顫,但現在最重要的是離開這個地方。我和菈妮各自進入自己的座位,雙手穿過兩側的機甲。

我們四處逃竄,但接二連三趕到的士兵卻將包圍網一點一點地縮小,我不禁抱怨道:

待會兒再問清楚他爲什麼會在這裏好了,總之我們先依菈妮父親的指示藏身。

菈妮的父親會把我們帶到這裏的原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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