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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毀壞的世界

《不眠魔王與克蘿諾的世界》 · 明月千里 · 2.7萬 字

他還沒能理清自己的思緒,但時間不等人。

放學後下午五點。阿夜再度來到第一次帶克蘿諾進去的咖啡店。

「那麼,你已經下定決心要成爲我的眷屬了嗎?」

阿夜坐在克蘿諾對面,點了兩人份的咖啡後,克蘿諾靜靜地抬起頭。

「很遺憾,我沒辦法。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告訴我這個臨時契約結束後,我甚麼時候會死。因爲我不太想給那間公寓惹麻煩。」

「你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成爲我的下屬嗎?」

「對。」

「撇開你無法戰鬥的隱情也一樣嗎?」

她的一句話,讓阿夜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爲什麼只與自己共度了短暫時間的克蘿諾,會知道這個事實?

「……我的態度,有那麼不自然嗎?」

「不,是我太敏銳了。」

克蘿諾高傲地將雙臂交叉在胸前,半開玩笑地說。

「我是昨晚纔想到的。你跟在我後面跑的時候,我發現你的呼吸散亂得很不自然。不是疲勞或緊張,而是因爲別的原因而呼吸不順。在那之前,每次你要戰鬥時,也顯現出猶豫着不敢出手的樣子。但是真正開始戰鬥時,你的實力又沒有問題。」

「…………」

「你到底在害怕甚麼?」

「問這做什麼?」

阿夜把視線從克蘿諾身上移開,然後反問她。

「你說過我是個有自尊的男人。所以纔想讓我成爲同伴。可是,我從來就沒有過甚麼自尊。更何況,就算我說出來——」

說着,阿夜下意識地伸手到胸口上,

克蘿諾寂寞地說完,最後用飄忽的眼神,凝視着阿夜。

阿夜發現她不見了,便把與祀櫻的交換條件全都拋在腦後,跑去找她。阿夜在醫院附近的公園發現了她。阿夜說好要來看她,但時間到了他卻沒有出現,她因爲擔心,所以才跑出來找阿夜。

阿夜喝了口咖啡,它已經完全冷掉了。

「——什麼?」

五年前的一個深夜,阿夜待在醫院陰暗的太平間裏。

「你不顧一切只是想救她吧?你寧願捨棄自己重視的事物,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只想幫助那個叫作莉兒的女孩吧?這有甚麼不對?」

「你害怕殺人嗎?」

「其實,我有點羨慕你。」

說完這句話克蘿諾便離開了咖啡店,阿夜無法挽留她。

「嗚……咕。」

這下他違反了約定,無法再接近祀櫻,也不想接近他們。

身爲魔王,企圖侵略這個世界的克蘿諾,真的必須消滅掉嗎?

阿夜無法回答。

換句話說,她這次去是必死無疑。

他裝成一個孤高而冷漠的人,以免自己可怖的本性暴露。於是,爲了不讓自己造成任何人的負擔,他不再親近任何人。

在逐漸變得模糊的意識中,阿夜的確聽到了聲音。

因爲我很高興,她說。

阿夜也對它有印象。昨晚那個克蘿諾的隨從,叫作西洛的人就是戴着這副眼鏡。

但是,等到自己被逼入絕境時,他才終於明白。

克蘿諾雖然不懂世事,但她是個懂得節制的魔王。一些其他的魔王可能會無情地蹂躪這個世界。與其讓世界落入那種人的手裏,不如幫助克蘿諾不是比較好嗎?

說着,少女靜靜地流下眼淚。

聽到阿夜這樣說,莉兒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

我。

她說一旦「大十字」真正開始,七年前在凪市發生的天災,奪去了阿夜家人的那場地獄般的光景,將會再度上演。

少女吐出微弱的白煙微笑着。

阿夜沒有打從心底尊敬過之前爲了保護人們而死的雙親。

「這是在今天早上送到我們派系來的。那些人挾持了西洛當人質,想引誘我現身。其他人叫我放棄他,但我打算等一下就去救他。」

「那種事我根本不在乎。我只是怕我的行爲被莉兒知道了,她會看不起我。所以我先去探望了莉兒。我想只要看到她生病痛苦的模樣,我就能下定決心。我也知道這只是我自私的藉口——」

過去爲了同樣理由而失去了雙親的阿夜,反射性地發出怒吼。

「——可是……」

有一次,他爲了治好少女日益惡化的病情,捨棄了正義,成爲犯罪組織派系的幫兇,差點殺害一名無辜的女孩。

七年前。侵襲凪市的天災,讓阿夜失去了家人。

她說因爲阿夜想幫助自己的心意讓她很高興,所以說不出口。

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副鏡片裂開的無框眼鏡。

「我在繼承平行世界時失去了記憶。所以,我沒有回憶。沒有跟你一樣的『過去』。或許我不能體會你爲什麼煩惱、痛苦。但我還是想了解你。不行嗎……?」

克蘿諾自嘲地笑了,然後慢慢站起來。

阿夜以爲她會瞧不起自己。

看到克蘿諾靜靜點頭,阿夜便開始講起那件事。

「可是,你最後沒有下手吧?爲了幫助那個叫莉兒的女孩,你盡力了,你煩惱到最後作出選擇,即使自己必須下地獄也在所不辭,但結果你還是做不到。不是嗎?」

「別去,克蘿諾!那個叫作古都的女人,她的能力是——」

說完,克蘿諾露出了有些脆弱的表情。

後來的幾年之間,阿夜只是一味遠離他人度日。

他不知道——,到底該打倒哪一方。

「…………」

「放心吧。就算我不在你的身邊,萬一等一下我死了,你也不會跟着喪命。臨時眷屬的契約期間,其實早就過了。」

古都爲了阻止「大十字」的戰爭,想把魔王趕盡殺絕。

「我的故事講完了……」

「我說想聽你講真話,自己卻也在撒謊。對不起,阿夜。」

克蘿諾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紙包,拿給沉默不語的阿夜。

她問甚麼事情令阿夜悶悶不樂,阿夜吞吞吐吐地告白了整件事實,但她聽了之後,臉上還是顯現出柔和的笑容。

他尊敬爲了保護人們,不求回報自願戰鬥的父親,心中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父親一樣。

爲此,必須打倒古都所屬的《正義派》。

阿夜滿腦子都是暗殺工作,把這件事忘了。

這表示確實殺死魔王克蘿諾所需的條件,她們已經準備齊全了。

最後甚至還因爲一己之私,差點對無辜的陌生少女痛下殺手。

阿夜一直在煩惱自己是甚麼人,該如何度過自己的人生,最後他明白了。

後來,當時勉強自己的行爲讓她的病情更加惡化,幾天後莉兒便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那又怎麼樣?」

阿夜走出店外,想追上克蘿諾,但身體機能這時候又出問題了。

可是,她不在那裏。在一個下雪的冬日,她溜出了醫院的病牀。

「這段時間我還滿愉快的,阿夜。也代替我向白羽姐姐說一聲。」

「你如果無意戰鬥就不要提出建言。我搞不好會殺了你的熟人喔?」

心跳變得激烈,呼吸散亂。不管他怎麼呼吸,都不見好轉。

「在我的印象中,你一直戴着那個鍊墜。看看那個煞風景的房間,就會知道你不是喜歡打扮的類型。所以,那個鍊墜一定——有一段令你珍惜的回憶吧?」

「那個鍊墜真漂亮。」

她用跟平常完全一樣的語氣,斬釘截鐵地說。

克蘿諾爲了吸血鬼的派系,想加入「大十字」的戰局。

自己是個爲了保護自己,能夠毫不在乎地犧牲別人的人。

我根本,不是甚麼正義使者。

阿夜正要解釋古都擁有的特殊「世界」是甚麼樣的能力,卻被克蘿諾以蘊藏了堅強意志的眼神阻止。

「…………」

「咦……?」

克蘿諾靜靜地凝視着阿夜的首飾……滿月圖樣的徽章。

很久以前,懵懂無知的那時候。阿夜曾經對正義使者抱有懂憬。

「這是……」

然而,一直默默聽着阿夜說話的克蘿諾,用有些嚴肅的表情注視着阿夜,

「我懂了……結果身爲魔王的我,還是與人類水火不容。太遺憾了。真的——」

阿夜驚愕得停了一下,然後說:

看到克蘿諾忽然低下頭,阿夜停止了動作。

就在他陷入絕望的深淵時,有一天,他在醫院邂逅了一名少女。

聽她一說,阿夜下意識地把手伸進自己的襯衫下。被克蘿諾刺穿,隱約留下的傷痕,已經完全消失了。

阿夜在下雪的公園發現了莉兒,她對阿夜說:「對不起。」

看到克蘿諾嚴肅的表情,阿夜心中產生了一個答案。

他與少女的厭情日益加深,希望能救她,於是不斷修行,以成爲正義的「世界師」。

眼淚早已枯乾。爲什麼要一再體驗這樣的絕望感?即使擁有特別的力量,即使別人說自己出生於正義的名門,也救不了想救的任何人。他寧願死的是自己,只要能救她一個人就足夠了。

他也不能再去九那切道場。他甚麼都不知道了。

「你好傻喔……阿夜。」

「其實,我知道自己已經沒救了。雖然知道,但是說不出口。」

他嫉妒莉兒有很多人來探病,希望她變得不幸。

◆◆◆

不是。阿夜回答。自己根本不在乎殺死任何人。他只是怕莉兒知道了會討厭自己罷了。

幾小時前嚥下最後一口氣的莉兒身邊,沒有一個人來看她。少女躺在牀上緊閉雙眼就像在熟睡,阿夜坐在牀前的摺疊椅上,陷入恍惚狀態。

「當然不對!爲了滿足自己的願望竟然想犧牲別人,這不是罪過是甚麼!」

古都說過她們已經作好打倒魔王的準備。恐怕她們的計劃,是想用吸血鬼派系中與克蘿諾最親近的西洛當人質,引誘她現身吧。

「我是真的打算下手。跟祀櫻的人已經說好了,接下來只要藉助他們的力量實行暗殺就大功告成了。但是——,半路上我又覺得害怕。所以我在預定下手的時間還沒到的時候,先去醫院找了莉兒。」

「別說了。」

「……這件事說來話長,可以嗎?」

「明白了吧?我不是你想的那種男人。所以——」

幾秒沉默之後,阿夜低聲說。

「不。」阿夜搖頭否定克蘿諾的問題。

「我不可能會討厭阿夜的。你爲了我如此受傷、痛苦,我怎麼會討厭你呢……!」

「對你來說那個叫作莉兒的女孩,是比自己更重要的存在吧?幾年前失去了記憶的我,沒有一個人能讓我如此重視。或許只是我忘記了,其實曾經有過這樣的一個人。可是,現在我找不到他……」

說完,克蘿諾低頭看着端來的咖啡。

「所以,不要爲了我做壞事,阿夜不是——正義使者嗎?」

「不過,最後我還是想再拜託你一次。成爲我的同伴吧……」

「阿夜已經幫助過我了。我在醫院裏,原本一直是孤獨的,是你救了我。所以,我已經沒事了。你這次對我伸出了援手,下次——你一定要幫助自己想幫助的人。」

幾天後,她帶着心滿意足的笑容,結束了一生。

但是,是自己忘了約好時間要去看她,讓她擔心了。

而且如果在事情演變成這樣之前,自己能夠毫不猶豫地接受祀櫻的提議,不讓莉兒產生不必要的懷疑,是否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明明發過誓爲了她甚麼都願意做,結果,或許自己根本不是真心想要幫她。

不管是或不是,一切都結束了。無法挽回。可是腦申思緒卻不斷被翻攪不能恢復平靜,他好想死。

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阿夜沒有回應,門自己打開了。

門外站着一名身穿黑色連身裙的妙齡女性。

阿夜只斜眼瞄了對方一眼,連指尖都不動一下,這時一個沉靜的聲音傳進了他的耳裏。

「謝謝你,陪我的女兒走完最後一程。」

聽到這句話之後,阿夜的意識再度混濁。夢境被現實淹沒,逐漸遠去。

◆◆◆

「嗚……」

背部接觸到跟平常一樣或是更硬一點的牀鋪感觸。阿夜微微睜開雙眼,看見顏色暗沉的日光燈,以及有着淡色污漬的天花板。

「……啊,你醒了!?阿夜醒了!羽流!塞爾茨小姐!快來啊!」

門口傳來加奈加的叫聲。

一大早的叫甚麼叫啊。阿夜纔剛想到一半,他的意識猛然清醒了。

「……!?」

阿夜勉強撐起隱隱作痛的腦袋,看了自己房內的時鐘。時間是晚上六點過後。日期沒變。自從阿夜跟克蘿諾分開,失去意識以來,剛好過了一小時。

發生了甚麼事?他想開口問加奈加,但發不出聲音來。他想先設法站起來,雙腳試着使力,卻覺得腳下地板好像傾斜了一樣。

「等一下,不要勉強啦,阿夜!你倒在路旁昏過去,現在纔剛醒來耶!要不要緊?看得見我有幾根手指嗎?需要人工呼吸嗎?」

「我已經知道你的腦子還是一樣缺氧了。雖然這不重要,不過你指甲長了,快剪一剪。」

交錯的瞬間,她察覺到古都的刀纏繞着紅色光芒,放出異樣的高溫。

那一拳的確是致命傷。至少受到那樣的傷,一時之間應該無法自由行動纔對。除非對方跟身爲吸血鬼的自己一樣,具有高度回覆力與對疼痛的耐性。

克蘿諾立即往後一躍,躲開了這一劍。然而,她看似躲過了古都的白刃,其實尖端還是掠過了克蘿諾的身體。

「——有我出場的份嗎?古都。」

「放心吧。要戰鬥的只有我,還有這個露克拉薩諾芙。安排這些部下,只是爲了怕你逃跑而已。」

克蘿諾在《不死者的軍勢》這個組織中第一件學到的事,就是不讓他人看輕自己。野鳥就算生病或受傷,也不會輕易示弱。要是其他派系知道克蘿諾是最弱的魔王,一定會羣起攻打《不死者的軍勢》。

「只有你在乎我,你不在了,這個組織還有甚麼意義……!」

所以,克蘿諾一直表現得更傲慢、更唯我獨尊。

聽到克蘿諾的挑釁,古都臉上浮現出平靜的笑容,把剩下的巧克力啪卡一聲咬碎。

可是,克蘿諾的身邊有西洛在。他總是溫柔地跟克蘿諾說話。他教她許多關於「世界師」的知識。還有身爲魔王的自己爲什麼會遭到其他人的漠視。即使如此,西洛還是說他很期待克蘿諾的表現。

平常人絕對無法正面擋下這一記死亡之劍。

傷口已經復原的克蘿諾一問,古都便以大膽的笑容回應。

想到這裏,克蘿諾發現自己正在採取跟以前的阿夜一樣的行動。

幾年前,當克蘿諾醒來時,有人告訴她,她在繼承吸血鬼先祖代代相傳的《狂月長夜》時失敗,因此失去了記憶。

克蘿諾穿過山中的樹木與樹木之間,跑上坡度平緩的斜坡。

古都發動的是《0次元展開》。換句話說,除了現在展開「世界」的手腕與周圍部位,其他部位應該無法使用機械眷屬的能力纔對。克蘿諾攻擊的部位,確實是毫無防備的肉身。可是——,

這是一定的。

她摸到的是溼滑而溫熱的血液。

◇◆◇

「爲了自己想守護的人而戰,有甚麼不對……?阿夜。」

「……就是這裏面吧。」

「答得好。」

「……!」

爲了他而戰,爲了與他的約定,自己將投身「大十字」之戰。這就是一切。

雪片冰冷得刺骨。

她推開鐵門踏進館內。正方形地板的牆邊,站着好幾個身穿黑衣的人。以前在學校看過的面具男子也在其中。而在另一頭的講臺上,有兩個人影。

灰色暗淡的塵埃,在寒冷的天空中飛舞。

「喀啊……!」

雖然擁有魔王之力,卻被禁止自由使用,還有派系的人們總是對自己投以冰冷的視線,大概都是因爲這件事。

克蘿諾先回到總部一趟,想跟《不死者的軍勢》的幹部們取得聯絡,但沒找到他們。不過,就算見到他們,克蘿諾也不認爲保守派的幹部們會遵從自己的意志。更何況那些人根本就瞧不起西洛。

加奈加忍不下去了,低下頭小聲地說。

「《狂月長夜·0次元展開》!」

克蘿諾往背後跳開,遠離古都的攻擊範圍後低聲說。

與身爲人類的阿夜牽扯得那麼深,原因就出在這裏。自己是吸血鬼的魔王,根本用不着與人類來往,但是在最後關頭遭到他的拒絕,卻給克蘿諾的心頭帶來了一絲痛楚。

塞爾茨保持着優雅舉止與柔和的態度,先以這句話做爲開場白。雖然知道這只是打招呼,但現在的阿夜就連回答的力氣都沒有。

上下一套黑色西裝、紅色領帶、腰上插着兩把刀劍的七罪古都,咬着銀紙包着的巧克力板,站在正前方的位置。

「太容易感傷了。」

看到阿夜的態度,塞爾茨也月嚴肅的語氣說:「是的。」

塞爾茨說完,走到阿夜的面前。

她揮去流出的鮮血瞪着古都,發現她的上臂到手腕,就連拔出的刀,都覆蓋了機械裝甲。白晃晃的刀身,纏繞着機械射出的紅色光芒,手腕則浮現出金色的魔法陣。

「失禮了。真是個好住處。我也想住在這裏看看。」

古都眉頭一皺,整個身體便被打飛到出入口的方向。看她口吐鮮血,應詼受到了不小的創傷。也許折斷的肋骨刺進了內臟。

「幫助她?這就怪了。你們《和平協會》不是以維護和平爲宗旨的組織嗎?《正義派》引起的爭端,惹惱了吸血鬼的派系。這次的情況就是這樣吧。有必要讓你動員部下嗎?」

「你不會活着見到他了!」

或許確實如此。從大局來看,也許這是正確的判斷。

克蘿諾將〈靈素之血〉集中在右拳,迎擊古都的攻勢。

自己是失敗作品。沒有人對自己寄予期待,所以,沒有人關心身爲魔王的自己。

「《殺神之日·0次元展開》!」

她不由得露出了自虐的笑意。

覆蓋機械裝甲的刀劍,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紅色軌跡由上往下劈砍。克蘿諾扭轉身體在千鈞一髮之刻躲開攻擊,但同時鮮血也從她身上飛濺出來。並不是受了新的傷,而是剛纔一口氣踏進敵人懷中時受到的傷勢,到現在還沒治好。

他們會說這是陷阱,去了只是自投羅網。他們必定會告訴她,西洛不過是一個隨從,隨時可以替換。不是一位魔王應該賭上性命拯救的存在。

但是,克蘿諾不閃躲。在感覺到腹部被深深切開的同時,她將貫注渾身力量的一擊打進了對手的肚皮裏。隨着沉重的聲響,從手上的觸感,她知道自己打碎了古都的幾根肋骨。

是新雪,克蘿諾想。

「歡迎你來,吸血鬼的魔王陛下。找們等得都不耐煩嘍?」

「你打算怎麼樣?老實地放了西洛,就不用白死了。」

如果對方把西洛綁在外面,她希望能在他着涼前幫助他。

動作必須快點。

她再度撲向克蘿諾,同時手腕一轉,以反方向砍殺而來。

無論如何,她應該不能再戰了。

「這件事就由我來說明吧。依據情況不同,這件事跟你也脫不了關係。」

克蘿諾不逃開,面對着古都大大踏出一步。

「挾持了人質,還需要這麼多嘍羅啊。所謂的《正義派》都是些膽小鬼嗎?」

「……!?你真的是人類嗎……?」

還沒過十秒,在剛纔加奈加的呼叫之下,穿着制服的羽流,還有以前在鄰近城鎮的宅第打過照面的《和平協會》會長,名叫塞爾茨的少女,都走進房間來。

「纔剛恢復意識就這種態度!這個人是怎樣啊!?虧我好心把你抬來這裏!」

戰場上最先消失的總是弱者。而在那個瞬間,吸血鬼一族的命運也結束了。

白羽教過她,要在瞬間判斷出需要投注多少第五靈素。

自己盾負的使命是在「大十字」戰爭中獲得勝利。

爲了這個目的,她不應該涉足任何險境。但是,

接着只剩下站在講臺上,名叫露克拉薩諾芙,像洋娃娃一樣的少女。

「我的『世界』《殺神之日》,在攻擊對方的時候能夠奪走他的能力,併爲自己所用。而且給予的傷害越大,奪走的能力比例也越大。你知道這代表甚麼嗎?」

「西洛在哪裏?」

阿夜不理會憤慨的加奈加,把視線移向半開的門口。

對,她絕不能輸。

所以,現在的克蘿諾只剩下西洛了。

克蘿諾終於抵達敵人指定的地點。木造的老舊建築——舊校舍的用地,圍繞着鐵鏈與鐵絲網。克蘿諾無視於「禁止進入」的牌子,跳過門口。深處的小型體育館裏,似乎有好幾個人。

「你的觀察力滿敏銳的……不過你猜錯了。我是人類。」

希望有一天,這些做爲魔王假裝出來的態度與實力能夠成真。

「很近。不過——」

「我派出去進行調查的間諜,不久之前與我取得了聯絡。克蘿諾小姐,正要前去與《正義派》的一些人交戰。爲了阻止這種事發生,我們打算前去幫助她。」

依照克蘿諾的目測,自己與最深處的講臺有三十公尺以上的距離,但古都只以一次跳躍便飛越了這段距離,一劍砍向她。

「唔……!?」

「什麼!?」

「……關於這件事,其實不是你想的這樣,阿夜。」

她看到面露猙獰笑容的古都,正以駭人的速度撲向自己。

她揮散眼前的飛雪,急着趕路。

「爲什麼……爲什麼回覆得這麼慢?你——,難道是!?」

這名看不出感情的女孩,手上沒有任何武器。

指定的地點,在阿夜學校的舊校舍。以前她有來過附近,而且她很會認路,絕對不會迷路。吸血鬼的特性讓她得到高度夜視能力,而且五感變得更敏銳。最近身體狀況也很好。不可能會輸的。

羽流接在她後面說出的話,中斷了阿夜的思考。

少女表情不變,低聲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克蘿諾猛然回頭一看。

然而,即使她這麼做,還是無法消除自己與派系之間的隔閡——。

自言自語後,克蘿諾走向建築物中似乎有人的方向。走過腐朽不堪的無數房間後,前方最深處有一棟特別大的建築物——是體育館。

「那孩子根本不是甚麼吸血鬼派系的領袖。」

在她的身邊果不其然,站着以前佇立在古都身邊、頭上綁着長長緞帶的少女。

阿夜不苟言笑地瞪着塞爾茨。

她好高興。這既非比喻也不是誇張,在毫無記憶的狀態下她能夠撐過五年的歲月,都是因爲有西洛在。

「是克蘿諾的事吧?」

「……什麼意思?」

古都將她發出金黃光輝的手舉到眼前,讓克蘿諾看見。

告訴她的同時,古都拔出了劍,瘋狂的雙眼猛然睜大。

「發生了甚麼事?」

當克蘿諾的推理遇到瓶頸時,腹部傳來一陣尖銳的痛楚,她不禁伸手去摸。

「看你的手與刀……看來你是機械的眷屬吧?」

臉上浮現出讓人不寒而慄的笑意後,古都再度揮劍砍向克蘿諾。

「——!?」

躲不掉。克蘿諾爲了應戰而使出貫手往前突刺,惡狠狠地戳進了古都的側腹部。

然而,對方的刀身也插進了克蘿諾的肩膀。再一次的兩敗俱傷。但是,跟剛纔不同,感受到的痛楚變得更尖銳了。

克蘿諾切身感覺到自己的「世界」,也就是吸血鬼的特性被對方奪走了。

「嗚啊啊啊!」

將刀鋒拔出自己的身體,克蘿諾再度拉開距離。但是在這段時間內,古都卻在使用《狂月長夜》的能力,治療自己的傷口。

「而且只要殺死對方,就能將整個『世界』搶過來據爲已有。就像我過去殺了機械眷屬,獲得這個力量一樣。」

古都露出大膽的笑容,步步逼近而來。

越是戰鬥,我方的第五靈素與「世界」的效果就越是減弱。對方則會一直回覆。若是演變成長期戰,克蘿諾勢必會輸。

那麼,只有一個辦法可以對付她。克蘿諾只能一擊殺死敵人,不給她回覆的時間。

「來吧,看你還有甚麼本事,吸血鬼的魔王陛下!你不是要救你的隨從嗎!?」

古都一等到自己的傷勢治好,就立刻揮劍攻擊。

纔不過幾次的交手當中,克蘿諾已經查覺到,論武功本領,對方強過自己太多了。既然如此——。

「這個怎麼樣!」

自己的耐久力已經降低,無法抓住發出高溫的刀身。所以,克蘿諾改變了攻擊部位,朝着攻擊時踏出的單腳揮出一拳。古都的西裝與大腿的肌肉都裂開了,骨頭髮出斷裂的聲響。

「嗚……!」

破壞了古都右腿的克蘿諾,輕輕往後方一跳拉開距離。同時,她重新將「世界」以〈立體〉的方式展開,把第五靈素壓縮在右手中,迸發出紅色光輝。

「〈瘋狂月牙〉(desperate moon)!」

攻擊性質其實就是遠距離型的〈靈素之血〉,但是發動前的準備與以前不同。奪走敵人的機動力,並且在無法同歸於盡的距離外進行攻擊,是在白羽的特訓中學到的戰術。

看到阿夜快怏不樂地低語,塞爾茨故意開了個玩笑。

「等等!?我還是用別的方法去好了!我仔細一想,五年前你的駕照不是被撤銷了嗎!」

阿夜勉強擠出了痛苦不堪的聲音。

「是啊。你可以再多稱讚我一點喔?」

「那麼,阿夜。我們等你來喔。」

羽流以沉痛的表情小聲地說,阿夜馬上便明白了。

塞爾茨口中陳述的事實,令人悲痛莫名。

假裝成隨從的參謀西洛,還有留在派系裏的人,都知道這一切。

「但反正這孩子,說了也不會聽的,我就跟她一起去吧。」

組織的領導人消失了。而且死去的是彼譽爲《不死者的軍勢》歷代最強的魔王,這件事讓剩下的派系成員非常失望。

「向祀櫻提出那項委託的商會,後來被祖父的部下殲滅了。而且是趕盡殺絕。伊格利思財閥進入市場後,他們在商業競爭上落敗,失去了生存空間。合法就是正義?違法就是罪惡?一味追求自己的利益壓榨弱者呢?用金錢與門路爲所欲爲,欺凌價值觀與自己不同的人呢?您——覺得什麼纔是對的?」

塞爾茨並不回答他說的話,只是以平靜的語氣向他訴說。

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樣。克蘿諾一個人在外面晃盪,以及硬是住在阿夜的家裏,都不是因爲她蠻橫不講理,全都是因爲——。

而吸血鬼的派系《不死者的軍勢》,過去曾經積極參與「大十字」,被《和平協會》與《正義派》視爲眼中釘。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你會——!」

「我要加速嘍,抓好了!」

「也就是說,他們在減弱克蘿諾的力量,以便隨時能奪取她的性命——是這麼一回事嗎?」

「…………」

『我懂了……結果身爲魔王的我,還是與人類水火不容。太遺憾了。真的——』

只剩下一部分的老成員,雖然無法期待勝利,但白白捨棄掉平行世界這樣貴重的財產又未免可惜。這些人精打細算了半天,最後想到的是,把甚麼都不知道的克蘿諾賣給想要平行世界的組織。

與他作了約定的少女留下的首飾,緊緊地握在他的手中。

塞爾茨慢慢睜開雙眼,面帶微笑看着阿夜。

『就由它來代替我。我會回來的,你要記得打開窗戶喔。』

「世界」只是個人的能力,但平行世界不同,是世世代代由前任魔王傳遞給下一代的特性。

「阿夜,我們要去救她……既然已經知道克蘿諾妹妹是被欺騙了,那她就成了《和平協會》必須保護的對象。」

古都嘴角帶着笑意,瞪着克蘿諾的背後。

這時,房間外——神月館前傳來機車的噪音。「好像已經來了。」塞爾茨低聲說。

◇◆◇

不過,從幾年前開始,他們的活動忽然變得收斂。

西洛低頭看着她倒地的樣子,撿起背後的鏈條。

自己只剩下一半的力量,又被兩人的「世界」阻擋了攻擊,克蘿諾的腦海中浮現出絕望兩個字,就在這個瞬間——,

聽到她這樣說,他才終於注意到。五年前,接受祀櫻的命令,阿夜本當殺害的商家千金。自從阿夜捨棄了一切,他再也不願意去想的那件事情。

「嗯,其實我差不多有兩年沒騎車了。我想應該沒問題啦。要是真有個萬一,反正我可以預測未來嘛。」

他以爲她不顧組織的問題到處亂晃。

「真是好險。」

「我明白了。我已經將諜報部隊取得的地點資訊傳送到終端機裏,請確認一下。還有……你們還不可以進入交戰地點喔?要是與《正義派》的主力正面衝突,你們會被殺的。」

事情卻不是這樣。克蘿諾只是個等着買家出現的家畜。而且還是本來應該發揮更多成果的高級品的殘骸。這樣的克蘿諾,派系的人們會怎麼對待她?漠不關心、失望、厭惡。

「你說得對。謝謝你,薩諾芙。」

「……有人拜託你幫忙了嗎?」

「我應該幫助克蘿諾嗎?有人告訴我,因爲有魔王纔會發生『大十字』,可能會造成許多人喪命。到底怎麼做纔對!?我不知道。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又該做些甚麼了。」

「什麼……!?」

「在第一場事件中,您還太小,救不了任何人。第二場事件中,在命運的捉弄下,您沒能拯救心目中最重要的那個女孩。而現在——這是第三次了。這次您要怎麼做?您的正義告訴您該怎麼做?」

「不要着急,確實地解決她吧。」

「請您去幫助她吧。現在的我們,無法立刻召集到戰力救出她。我已經叫了人,很快就會過來了。她會帶您到克蘿諾小姐的身邊。」

「——你說的,是事實嗎?」

「你講話好過分喔。我受傷了。」

原因是領袖換人了。前任吸血鬼魔王因爲某些原因而死,由克蘿諾繼承其平行世界。據說從此以後,吸血鬼的派系便一路衰退。

「——不。」

『可是,我是吸血鬼,會不會跟小白兔處不好呢?小白兔說不定不喜歡我——』

機車發動的同時,阿夜只問了一個問題。

「您自己一頭栽進捕鼠器裏了。」

「我不認爲那是正義。剷除罪惡不是英維的職責。您應該很久以前就察覺到這一點了。」

「因爲時間不夠了,《正義派》的各位。我的部下似乎被《和平協會》的人抓住了。」

加奈加站在茫然自失的阿夜面前,平靜地告訴他。

「……真不愧是組織的領導人。很懂得馭人之道嘛。」

一頭銀髮往後梳,戴着全新無框眼鏡的青年站在那裏。

她回頭一看,戴着黑色連衣帽的男人,取下了臉上的面具。

「————」

「你怎麼會知道莉兒的事——」

不是古都或薩諾芙下的手。爲了不讓克蘿諾逃走而坐在牆邊的其中一名黑衣男子——以前在學校見過的面具男子,手中的槍突然射出了子彈。

就在那一瞬間,阿夜感到一陣被針刺在心頭上的衝擊。

不同於加奈加,羽流始終保持冷靜的語氣。

「對了,白羽老師,你會騎機車嗎?」

薩諾芙不知道在甚麼時候來到古都的身邊,伸出右手展開「世界」。出現的八角形光壁,完全遮斷了克蘿諾灌注全力的一擊。

克蘿諾大喊的同時,壓縮的能量團塊,劃出了新月般的弧線射向古都。其威力足以一擊消滅敵人。她已經先破壞了古都的一隻腳,不可能全身而退。她是在這樣的盤算下才發動的攻擊,但是,

簡直像展示品或是任人狩獵的野獸一樣,自從克蘿諾覺醒以來,這幾年時間原來都是在準備,只等着殺死她,把她賣掉。

「……你是想叫我替你做事當成贖罪嗎?想不到你這麼有一手。」

當塞爾茨說完時,阿夜反射性地問了。

「是的。克蘿諾小姐被陷害了。幕後黑手是《不死者的軍勢》隱藏身分的參謀,名叫西洛的男子——不,應該說是整個《不死者的軍勢》派系欺騙了她。」

「或許這對您來說難以置信,其實她的母親與我曾經是好友。這就是我特別在乎您的理由。您的『世界』,是掌管法則的能力。即使身爲魔王的她無法承受平行世界的力量而失控,您也一定能夠阻止她。我想您天生註定就是要幫助她的。」

「這……是怎麼一回事?」

說完,加奈加她們便急着離開了。

「《絕對隔離障壁·2次元展開》(diagram perfe)」

「您還沒發現嗎?克蘿諾大人。」

他以爲是她的任性妄爲,造成組織成員漠視她的存在。

「我記得她是遵守派系的命令,被禁止吸血以及與眷屬訂立契約吧。」

「您忘記了也是沒辦法的。畢竟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但是,我想您應該至少看過一次我的照片吧——想起來了嗎?」

『沒有人來看我……』

「——您不追上去嗎?」

趁着這個時間回覆了腿上傷勢的古都,再度展開《殺神之日》。

「您不是正義使者嗎?」

「…………」

一看,騎着機車的白羽正在陽臺下等着。阿夜看到後,對塞爾茨使了個眼神,便從二樓一躍而下。在空中阿夜踢了一次外牆以減緩落地的衝擊,着地後,跳上機車後座。

「嘖……!」

「麻煩你快點出來吧,阿夜。該出發嘍。」

然而,自從上一次「大十字」以來已經過了幾個世紀。在這個現世當中,正常發揮組織功能的派系,不再像以前那麼多了。

看着景色形成線條飛馳而過,阿夜悄悄地將手伸到自己的胸口。

「雖然我說過,在這麼不利的狀況下,就算只是幫忙也不該加入戰局。」

克蘿諾大叫出聲,同時雙膝一軟倒了下去。

隨着一下空氣輕快爆開的聲響,克蘿諾的胸口被打穿了。

看到塞爾茨不但不覺得難爲情,還露出優雅的微笑,阿夜覺得她實在不好惹,就在這時,有個聲音從外面傳來。

他以爲那是因爲克蘿諾太任性了。就算不全是因爲這樣,也只是一時得不到他人認同,阿夜以爲總有一天狀況會好轉的。

阿夜終於明白了。克蘿諾會纏着他不放,並不是因爲她需要戰力,想要獲得眷屬。

砰。

加奈加對塞爾茨的叮囑點頭表示瞭解,同時站在她身旁的羽流輕嘆了一口氣,

「對方再怎麼樣也是魔王。直到最後一刻都不可以大意。」

所謂的眷屬,是魔王賜與能力的存在。也就是說身爲領袖的魔王,實力會影響到整個派系。這樣下去幾年後的「大十字」勢必會落敗。派系的成員認爲沒有勝算,人數開始急遠減少,有的加入了其他組織,有的則恢復爲獨立的「世界師」。

克蘿諾發現這名少女的手掌上,曾幾何時覆蓋了一層機械裝甲。她是機械的眷屬。而且具有防禦能力特化的「世界」,連克蘿諾的攻擊都能擋下。

「——什麼!?」

在舊校舍最深處的體育館裏,勝負已經分曉。

留在屋裏的塞爾茨,閉着眼睛靜靜地說。

小聲喃喃自語後,薩諾芙立刻解除了「世界」。

◇◆◇

白羽不理會阿夜的喊叫,讓機車加速到最快狂飆,阿夜決定不再多想了。

「阿夜先生,您對我的臉還有印象嗎?」

克蘿諾兩條手臂被鎖鏈捆綁,吊在操作布幕的吊車上,茫然自失地喃喃自語。

胸口湧出的血總是止不住。剛纔打穿克蘿諾胸口的槍彈,是以傳說能夠驅除吸血鬼魔力的白銀製成。古都的《殺神之日》減弱了吸血鬼的弱點效果,加上運氣好子彈避開了心臟與重要血管,因此未形成致命傷,要不是這樣的話,就算不死,至少也無法像這樣開口說話。

「就是我剛纔說的那樣啊。你命中註定非死不可。」

西洛說話不但不帶有惡意,反而是用極爲溫柔的語氣對她說。

「是誰命令你的嚼!?你被控制了嗎!?爲什麼你會作出這種事——」

克蘿諾無法掌握現況。

不,或許她是不願意去理解,只是死命地大喊。

「哼……!」

聽到克蘿諾悲痛的聲音,西洛用手稍微遮住了臉,

「……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開始大聲狂笑。

「這可真滑稽。連自己的立場都搞不清楚的死小鬼就是這麼麻煩。」

伴隨着空氣破裂的幾下聲響,克蘿諾的大腿上開出了好幾個洞。

「嗚!呃……啊!」

「從一開始我就打算把你賣了!變成半吊子魔王的死小鬼除了賣掉之外,還能有甚麼用處?花了幾年的時間,是爲了統一派系的意見,以及跟《正義派》這個買家簽下契約!」

「你不是沒時間講閒話嗎?這位參謀。」

古都冷冰冰地瞪着變得饒舌的西洛。

「要是她被你殺掉了,我們付給你的大筆金額就泡湯了。因爲這次的目的,是要用我的《殺神之日》搶走她的平行世界纔對。」

聽到這句話,克蘿諾瞭解了。方纔古都說過她殺了機械眷屬,並將其能力據爲已有。同樣地她也要殺了克蘿諾,搶走平行世界《狂月長夜》。這纔是原本的交易內容。

「我可不是在說閒話。就算是你的《殺神之日》,也不足以殺死魔王。所以,讓她放棄希望是最快的方法。『世界』是精神的力量,只要失去氣力,就無法承受攻擊了。」

「大事不好了,古都大人!有許多來路不明的『世界師』從外面進攻而來。以目前的戰力,堅持不了多少時間!如果要繼續戰鬥,請派遣增援!」

這是宣戰佈告。

「克蘿諾……大人。」

就在這一瞬間,古都手上握着的日本刀刀柄被握得更緊,發出用力擠壓的唧唧聲。

古都發出安靜的恫嚇,並且用劍的尖端指着阿夜。至於阿夜則是一轉身,將小刀插進捆綁克蘿諾的鎖鏈相扣的地方。因爲他判斷與其解開復雜打結的鎖鏈,不如直接這樣做比較快。失去生氣的克蘿諾與阿夜的視線,只短暫地交錯了一瞬間,這時,

他不但無法抵抗,好像還因爲折斷的牙齒卡在喉嚨裏,造成呼吸困難。就算想使用「世界」重整態勢也得花上不少時間。阿夜如此判斷後,便將視線轉到古都她們身上。

古都稍稍皺起柳眉,確認一下體育館當中與周圍的狀況。

「你到底……在說甚麼?」

悲痛的哀叫並不能讓古都動容,當她舉起手中的劍時——,

「你好像聽不懂人話,我就說得清楚一點吧。」

「如果你明白了,可以請你收手嗎?這樣的話,這次我可以放你一馬。看在以前我們是未婚夫妻的分上。怎麼樣?」

「你想怎樣?」

「你滿有一套的嘛。剛纔你帶來的情報,原來是爲了分散這裏的戰力,而演的一齣戲?《和平協會》前來幫助這個魔王是事實,但是你們無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召集足以鎮壓我們的戰力。我說的不對嗎?」

「無法接受事實嗎?好吧,也沒甚麼不可以的。」

古都提出反論,但阿夜氣憤地這樣回答她。

水滴滴答滴答地落下,弄溼了地板。

西洛站在離克蘿諾不遠的地方聽她發號施令,收起手上的槍自言自語。

「你只是在強辯,古都。」

「喀,嘔……!?」

說完,古都將日本刀對準了他的眼睛。

西洛已不再回答,步伐緩慢地離開。

「你叫她負起領袖的責任是吧。那麼,我也要叫你負起參謀的責任!我替這傢伙付的飯錢你們還沒還給我!再這樣下去,從明天開始我就得啃吐司邊過日子了。你要怎麼賠給我!?還來!把我的錢還來!」

「在強辯的是你吧!放着魔王苟活,要是發生甚麼問題你負得起責任嗎!?你以爲那個女人會聽你的話嗎!?」

古都阻止了想立刻離開的西洛。

遭到身邊的人敵視、排擠的殘酷現實。

即使自己是這個世界的敵人,是稱爲魔王的存在,只要有人對自己寄予期待,她就能撐下去。可是——

「……是我在問你吧?你想耍我嗎?」

霎時,克蘿諾腦中的某個情緒崩潰了。

不管再怎麼努力,都無法顛覆自己不被需要的事實。

「大家都去支援外面的人。這裏有我與薩諾芙就夠了。」

從阿夜的腳尖傳來對方骨骼與幾顆牙齒碎裂的感觸。就算吸血鬼眷屬具有強化的體能與再生能力,除非是魔王,否則一定要展開「世界」才能得到效果。而使用「世界」需要高度集中力。只要出其不意的一擊造成對方腦震盪,不管是多厲害的「世界師」,一時之間就連移動都有困難。

「這是不可能的,克蘿諾大人。」

然後,說了。

即使隨從的態度已不如從前,克蘿諾還是繼續呼喚他。

他以異樣溫柔的聲音,回覆克蘿諾悲痛的叫喊。

古都抓住克蘿諾的長髮,硬是讓她抬起頭來。

阿夜不理會古都所言,看着吊在吊車上的克蘿諾。確定沒有足以致命的外傷後,阿夜才轉向古都。

古都移動到出口,對看守周圍的十幾名部下下令。最後,她對不知道甚麼時候來到了最深處的講臺——吊在半空中的克蘿諾身旁,前來傳令的男子說:「你也去。」

看到古都展開《殺神之日》,阿夜也伸出自己的右手擺好架式。

說完這番話,西洛便轉過身背對着克蘿諾,好像對她已經失去了興趣。

「……!」

「說話最好小心一點,搞清楚,你可是毒害這個世界的存在。」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我至今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甚麼……!」

「等一下。」

阿夜不理睬她們,一腳踩在西洛的頭上。

她一直在想。

「…………」

自己尋尋覓覓的歸宿,到頭來只是一場空。

「嗚……啊啊啊!嘔惡……!?」

「……來了嗎?比預計的還早。」

一口咬定自己的行爲纔是絕對的正義,將其他價值觀視爲罪惡嗤之以鼻,阿夜的這番話,指謫出對方的妄自尊大。

古都慢慢地將刀劍從克蘿諾的腿上拔出。然後,手邊再次展開了《殺神之日》。

背後傳來古都憤怒的聲音,阿夜回過頭。

「等等,西洛!?這是甚麼意思!?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前來傳令的黑衣男子打斷了古都的話,站到西洛的面前。

克蘿諾對着轉過身去的背影大喊。

「而且你好歹也做了一輩子吸血鬼的參謀吧?領袖遇到危機卻一臉事不關己的樣子就想開溜,你這樣做對嗎?」

被捆綁、吊在半空中的克蘿諾,上下兩排牙齒喀答喀答地作響。彷佛她害怕承認這個再怎麼掙扎都無法顛覆的事實。

轟隆!地鳴般的衝擊,連體育館內都聽得見巨響並且激烈搖晃。接着,一名身穿黑衣的男子用力推開門走了進來。

古都大喫一驚叫出來之後,克蘿諾也略爲拾起低垂着的頭,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一直以來非常感謝您。謝謝您聽從我的指示,對事情一無所知。謝謝您一直相信我。我希望您能繼續實現我們最後的心願。我們吸血鬼派系一致希望您能乖乖受死。有了一大筆錢,以及捨棄您這個持續了好幾個世代的束縛,我們的辛苦便能得到回報,恢復成個體。再見了克蘿諾大人。我想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想不到你能來到這個戰場,阿夜。只有這點我要稱讚你。」

從遼蔽的視野之外飛來的上段踢,命中了西洛的下顎。

阿夜說話時始終維持嚴肅的態度,不,在冷靜的語氣當中又帶有一絲怒氣。

另一個原因是古都的總第五靈素量的極限。古都畢竟只有眷屬程度的器量,無論使用再多次《殺神之日》,也無法累積更多第五靈素。換句話說,問題在於他們以爲已經減弱了克蘿諾的力量,但沒想到她竟然這麼難纏。

「胡說八道!我怎麼可能將我的『世界』交給你們這些人——嗚啊!?」

「……是《和平協會》嗎?來了一羣難纏的傢伙了。」

「什麼……!?」

她以爲就算現在無法互相瞭解、錯身而過,總有一天也能建立感情。

失去記憶醒來時,身邊沒有一個親人帶來的不安與恐懼,以及寂寞。

「唔……!呃啊!?」

只需幾秒便恢復冷靜的古都,仔細聽着舊校舍正門傳來的小聲怒吼,嘆了口氣。

「不過,你明白嗎?你正要幫助一個魔王喔。是不應該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生物。我爲了讓世界恢復和平,必須先殺了她,獲得魔王的力量。這是我繼承了正義之血——生爲七罪家之人揹負的使命。」

古都的刀刃深深地插進了克蘿諾的大腿。吸血鬼減緩疼痛的特性已經被奪去大半。即使如此古都還是無法徹底殺死克蘿諾,這是因爲她的意志力太強了。

「我不會相信的!這一定是在騙我!」

「我的工作到此爲止。差不多該離開了。」

「——!?」

「…………」

克蘿諾已經奄奄一息,沒有力氣抵抗了。想殺死她易如反掌。

西洛口吐鮮血,當場雙膝一軟跪了下去。翻飛的黑衣掉在地板上後,只見身穿制服的阿夜一個人站在那裏。

聽到克蘿諾使盡力氣擠出的聲音,西洛無言以對。

阿夜繼續對西洛拳打腳踢,並開始伸手進他的懷中摸索。

「不要逃避,回答我!阿夜!你想與這世界爲敵嗎!?」

「敵人應該是《和平協會》的人。而把情報泄漏給她們的,是你的部下。換句話說,你得爲這個狀況負起責任。可以麻煩你幫個忙,清出一條退路嗎?而且——」

「今後就算『大十字』發生了,我也不會輸。我絕對會贏得勝利。所以,現在還來得及!拜託你。算我求你了……!醒醒吧,變回以前的你吧……」

「一個人有時候,真的會因爲衝動說出一些蠢話呢,古都。不過,我還沒幼稚到會在別人丟臉的時候落井下石看笑話。畢竟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嘛。所以你剛纔的發言我聽過就算了。這是做爲過去的未婚夫——不,做爲一個人該有的體貼。而你。虧我特地把你的胡言亂語當做沒聽見,竟然立刻重問一次,你是想怎樣?竟然踐踏我的體貼心意,我在問你想怎樣,你說啊!」

爲了改變這種狀況,這幾年來她一直在煩惱。

「而且你用《殺神之日》奪走了魔王的力量,表示換你自己變成名爲『魔王』的存在,這點你難道沒注意到嗎?其他人就會作惡,自己就會行使正義,你可真有自信啊。我告訴你吧。你這叫作『自以爲是』!」

當古都與西洛驚愕地愣在原地時,黑衣忽然一掀。

「我不相信……」

說完,阿夜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西洛,

阿夜一副拿她沒輒的樣子,誇大地聳聳肩嘆了口氣。

既然如此,只要再爭取幾分鐘的時間就可以了。

「她說的沒錯。」

「……咦?」

「什麼……!?」

「爲什麼,西洛……?」

「對這個世界沒有留戀了吧。那麼你安心地——受死吧。」

「你不是說過你很期待我的表現嗎?所以我纔來救你的!爲什麼你要放棄!把我賣了以後,你要怎麼辦!」

「因爲我們吸血鬼的派系——《不死者的軍勢》,已經解散了。」

「還沒發生的事情是要怎麼負責任啊,你這笨蛋!」

「阿夜……!?」

「聽清楚了?都是因爲有你這種危害別人的生物,我家纔會毀滅。其他還有許多無辜的人,都是被你害死的,以後還會死更多人。你必須死。死了成爲我的力量。你就成爲我殺光所有魔王的第一塊基石吧。」

「剛纔你說她是毒害世界的存在,我倒覺得你纔是莫名其妙。這個女人一直被躺在那裏的變態還有其他人矇在鼓裏,跟他們進行交易的你不是應該最清楚嗎?」

「——原來如此。」

「你如果真的這樣想,那你先負起『殺害了這個無辜少女』的責任給我看看!你的理論就是這麼一回事!」

阿夜的一頓斥喝之後,古都散發出的那股兇暴氣勢,就像她手中的日本刀一樣,增添了許多冰冷的殺氣。

「你說神木凪是執行正義的血脈?那麼,我必須要說——如果你要消滅這傢伙的話——那麼我將拯救與世界爲敵的魔王,成爲正義!」

大聲宣佈的同時他伸出了拳頭,與敵人對峙。

「——一決勝負吧,古都。」

「這樣啊……那麼,你就深刻認識一下自己的無能吧!」

古都展開了《殺神之日》的右手臂,包上機械裝甲後變形了。緊接着,她一躍而出向阿夜發動攻擊。

「《聖罰規約·3次元展開》!」

阿夜手上展開的白銀光輝覆蓋了整座體育館的同時,包括留在阿夜「世界」當中的古都、克蘿諾以及薩諾芙在內,所有「世界」裏的人腦中都響起了阿夜的聲音。

「制定的限制是,【不能留在這個世界裏超過十秒】。違反的罰則是,【一分鐘之後死亡】——!」

「……!?你瘋了嗎?」

聽到聲音的瞬間,帶着銳不可當的氣勢發動攻擊的古都,臉色一變趕緊收手。

「薩諾芙!快逃出這個『世界』!不用攻擊了!敵人要自爆了!不過,要用你的『世界』把出入口封鎖起來!將他們都關在裏面!」

「……瞭解。」

古都喊完後,便跟薩諾芙一同轉身,衝破牆壁逃了出去。

阿夜展開的「世界」範圍,大約有半徑五十公尺,是阿夜現在能以〈立體〉展開的最大規模。因此,能夠極爲有效地拉開自己與敵人的距離。

不過,阿夜的《聖罰規約》當中,「制定限制」雖然是以個人意志發動的〈發動法則〉,但是「違反規約後必須受罰」,是連自己都會受到影響的〈絕對法則〉。

如果不逃出這裏,阿夜與克蘿諾都會死。古都就是清楚這一點,纔會自己先到外面,再封鎖出口——然而。

阿夜轉身面對克蘿諾,再度開始破壞捆綁她雙手的鎖鏈。

「……你,在做甚麼?」

窗外勉強留下夕陽影子的世界,也在轉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血紅色的月亮,高掛在紫色的天空中。

西洛吐出血痰,口中咒罵不斷,總算是勉強爬起來了。

「從一開始,這就是你的目的……!?」

操控天候與率領使役魔,都是吸血鬼的能力。

古都很快地下了判斷。她放開覆蓋着裝甲的劍,遠離克蘿諾的攻擊範圍。緊接着,壓倒性的大量第五靈素,有如紅色蒸氣般,從克蘿諾的身上冒出。

克蘿諾以還留有迷惘的眼神,持續注視着他的模樣。

「…………」

在自己設下的倒數計時數完前,意識漸漸飄遠。

「……嘖!」

「剛纔的『世界』,只不過是要用來證明我沒有說謊。那不是我所期望的信賴關係。我認爲你值得我信任。所以,我不需要那種『世界』。告訴我你的答案吧……克蘿諾。」

「這就是,魔王的《4次元展開》……!?」

早已全身發動《狂月長夜》的克蘿諾,像是要解放奔騰的力量般,發出高聲咆哮。

剛纔阿夜在她們眼前使出的「世界」,並沒有在十秒內消失。據古都的瞭解,阿夜的《聖罰規約》不是那麼方便的能力。比方說以時間爲條件,如果使用者無法維持「世界」一個小時,就不能設定一個小時的時間限制;如果設定了十秒鐘的限制,那麼使用者就不能以自己的意志在限制時間內解除「世界」。

「……爲什麼?」

然後,阿夜的手輕輕觸碰了一下她的頭,「世界」便與阿夜的聲音一同進入她的腦中。

西洛是吸血鬼眷屬的後代。因爲克蘿諾沒有直接吸過他的血,所以即使在《狂月長夜》當中也不會受到克蘿諾支配,而且回覆得快。拜此之賜他被阿夜打成重傷,才能恢復到一定的程度,從阿夜發動《聖罰規約》的體育館中脫逃出來。

「我……我——」

「你以爲我會讓你這麼做嗎?」

換句話說,這下子阿夜應該是死定了。已經奄奄一息的克蘿諾,使用了不死能力會更消耗第五靈素。如此一來應該沒有甚麼能妨礙她們了。

在數字歸零的瞬間,先不論具有不死特性的克蘿諾,阿夜一定會死。

「是、是你!?」

當古都確定了這項事實時,她全都明白了。

她們本來可以更早回到體育館,但古都覺得可以趁此機會掌握周圍狀況以及下新的指示,因此她讓集合一地準備再度突擊體育館的部下們,在阿夜的「世界」差不多消失之前,先在體育館外待機。

「只要你願意答應我,不管發生甚麼事我都會保護你。一直到死,我都會是你的同伴……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對你做的約定。」

結果——她看到阿夜面朝上躺着,克蘿諾掙脫了鎖鏈,低着頭呆立着不動。雖然表情被黑色長髮遮住看不見,但古都判斷她應該陷入了極度疲勞的狀態,無法再戰了。

「……我知道了。那我就這麼做吧。」

閃耀着深紅的雙眸,克蘿諾嗤笑着。

看到他的行爲,克蘿諾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疑問。

「這是——?」

她鬼吼鬼叫着,將鬆脫的鎖鏈扔向阿夜。一頭亂髮遮掩下,克蘿諾的一雙紅瞳含着淚水。

古都背後那些身穿黑衣的部下們發出了慘叫。

「他媽的!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過了七十秒了。」

當阿夜這樣告訴她的瞬間,乓啷一聲,銀色「世界」產生了裂紋,然後化爲碎片散開。

古都無奈地嘆氣,將刀鋒指向克蘿諾。

視野變得模糊。

「……不要。」

「你如果想利用我,就用你的『世界』強迫我聽從命令吧。反正你本來就有此意,不是嗎……?」

「明白得太慢了,你這木頭人!」

「辦不到。一旦設下了十秒的限制,就必須以我的意志展開這個『世界』十秒。法則不能任我隨意設定、取消的。而且,時間已經過了。」

第一次直接吸血,急速獲得力量似乎影響到她的精神狀態,讓她顯露出迷醉於鮮血的氛圍與神情。

「克蘿諾——」

阿夜本身的〈絕對法則〉應該發動了纔對——應該已死的人,竟然還活着。

這是用來證明真心的限制與罰則。

時間、天空、大地、溫度、大氣的法則,所有的一切都被替換。

「爲什麼要解除你的『世界』!?既然要聽我的回答,你應該留下它,以免我說謊——」

就是這麼回事。成爲吸血鬼的眷屬之後,阿夜獲得了體能的強化與回覆力,更重要的是,就算死亡,一個晚上也能夠復活一次。而同時克蘿諾吸了阿夜的血,能夠大幅度回覆第五靈素。接下來就看克蘿諾能不能控制獲得的力量了。

然後,阿夜的眼前被黑暗遮蔽了。

◇◆◇

高聲喊叫的同時,克蘿諾發出無法與剛纔相提並論的強烈壓迫感,全身纏繞着紅色光輝。下一個瞬間,她以子彈般的速度,向古都的部隊發動攻擊。

克蘿諾原本以爲自己必然會聽見強迫聽從命令的法則,一時之間似乎不能理解法則的內容,睜大了雙眼看着阿夜。

「《正義派》的走狗們!你們竟敢在我面前放肆!」

阿夜將右手仲向在地板上縮成一團的克蘿諾,

「阿夜,沒想到你竟落得如此下場。以你來說,實在太——」

這些現象全都只發生在古都等人的周遭。

同時,阿夜的右手掌心,亮起了蒼白的光。克蘿諾似乎已經放棄一切,只是緊緊閉着雙眼。

「《聖罰規約·0次元展開》」

隨着一聲吶喊,以克蘿諾爲中心,周圍的世界像玻璃藝品般逐漸破碎,牆壁、地板、天花板,就連周圍的景色都全部混雜在一起,然後崩潰。

同時,從周圍的岩石後面出現了漆黑狼羣與蝙蝠,張牙舞爪地撲向衆人。

「…………」

「發生了甚麼事!?」

古都的雙眼因爲驚愕而睜大的瞬間,克蘿諾的另一隻手,向古都使出了攻擊。

整個校舍憑空消失,龜裂的大地上正在展開戰鬥時,身穿黑衣的一個人影,連拖帶爬地躲到岩石後面,坐在那裏。

「你沒聽到她們說的嗎?不趕快解除這個『世界』你會死喔?」

「你看不出來嗎?馬上就拆開了。等我一下。」

來不及了嗎。

世界正在迅速被塗改。

如果不說真心話想欺騙對方,就會自動任憑對方使喚,這是隻屬於阿夜與克蘿諾兩個人的世界。

「克蘿諾……我已經無法信任自己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正義的一方。不過——就算是我這種人,應該也知道自己該保護誰。所以,由你來命令我吧。請你成爲我真心想守護的正義魔王。」

強風陣陣吹襲,豪雨剝奪視線範圍,雷聲隆隆讓人心驚肉跳。

由於阿夜也身處於克蘿諾的《狂月長夜》內,因此吸血鬼的耐久力與再生能力都強制性地提升了。不過,阿夜本身的第五靈素已經用到幾乎見底,所以他整個人昏昏沉沉的。

「你太大意了,古都。」

阿夜語氣平淡,始終保持冷靜的態度試着拆散克蘿諾的鎖鏈。克蘿諾以些許冷淡的眼神,望着他的動作。

違反的罰則是,【必須永遠聽從對方的命令】。

打破牆壁,來到體育館外的古都與薩諾芙,跟覺得情況有異而折回的幾十個部下會合,等着這個時候到來。

連續使用大量第五靈素的阿夜,疲勞得站都站不住,靠在附近的牆上。

「《狂月長夜·4次元展開》!」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他很想噹噹看。

「什麼……!?」

如此冰冷、消沉的語氣,實在難以想像會是克蘿諾發出的聲音。

「……你在那個『世界』裏,立下了『契約』?」

古都踏在龜裂的大地上自言自語,這時克蘿諾從全身散發出〈靈素之血〉,向衆人宣言。

「永夜魔王,禍刻克蘿諾——降臨!」

「住口!你不是拒絕了我的請求嗎!?還有甚麼臉來見我!?反正一定是《和平協會》的那些人對你灌輸了甚麼想法吧!?又是想利用我纔來騙我吧!?走開!不要煩我!」

所有自然條件都對克蘿諾有利的平行世界就在這裏。

說完之後,銀色光輝便應聲彈開。不是罰則發動了。是阿夜解除了「世界」。阿夜用來表示自己願意全面幫助克蘿諾的「世界」消失了。

阿夜就站在西洛藏身的岩石陰影處後面的地方。

一直線砍下的劍,被克蘿諾用手掌一把抓住。

制定的限制是,【絕不可以說謊】。

從緊閉的雙眼中,流出了兩道淚痕。

去除了太陽光這個弱點的封閉世界。

至少成爲能夠幫助她的正義使者。

古都這樣想,便維持着發動《殺神之日》的狀態踏進館內。

「……我不懂。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

「那麼,這次真的結束了。永別了,魔王陛下!」

「只要你發動《狂月長夜》,就能以不死能力存活下來吧?來吧,吸我的血。這樣應該也能回覆被古都奪走的第五靈素。」

浮現在阿夜胸口前,阿夜本身的《聖罰規約》印記的倒數計時,已經數到十以下了。

從鎖鏈中解脫的克蘿諾,軟弱無力地坐在地板上。她低着頭,不願意抬起來。

「爲什麼我是魔王。爲什麼我非得遭到這種對待……我受夠了……我不想再被背叛了……」

西洛後退的樣子與其說是驚訝更接近膽怯。看到他的德性,阿夜有些懶散地按住了頭。

在古都拔出第二把刀的同時,倒在地上的阿夜開口說話了。

阿夜的〈絕對法則〉——〈斷罪執行〉發動了,阿夜與克蘿諾的心臟部位浮現出一個魔法陣。在它的中心點,有個數字顯示爲六十的倒數計時錶。這是宣告一分鐘後,阿夜與克蘿諾即將面臨死亡命運的印記。

「那個小鬼……!害得計劃都泡湯了!不過,雖然克蘿諾恢復了力量,但遲早會因爲失控而用盡力氣——只要能趁那時候逮住她……」

在薩諾芙喃喃自語的同時,克蘿諾抬起頭來。

「不要大聲嚷嚷。我剛剛纔被那傢伙抽掉了不少血液。身體現在不太聽話。不過,你被我毆打的傷勢,應該還沒全好吧?」

從阿夜背後的大塊岩石對面,傳來克蘿諾與古都的部隊交戰的聲音。

「雙方都掛彩了,用不着客氣。來吧。」

阿夜如此告訴西洛,與他對峙。

「你雖然是參謀,但也是吸血鬼的眷屬吧?總不會一輩子都在坐辦公桌吧?」

西洛惡狠狠地瞪着這樣說的阿夜。

「給我玩這種花樣……!」

被踢碎的下顎似乎終於恢復原狀了,他放開託着下顎的手。

「你以爲這樣那女的就得救了嗎?你看,那場戰鬥的景象!反正那個女的絕不可能自由操縱平行世界。『大十字』也打不贏!這種人活着有甚麼用。我只是盡身爲參謀的職責罷了。我們必須讓那個女的負起組織的責任。就只是這樣!今後《正義派》也會視你爲眼中釘!《和平協會》會剝奪那個女人跟你的自由。一切都結束了!你們——」

「責任?」

「哼哼哼,沒錯。你不能把一切都怪到我們頭上。我想起來了,你好像也成了吸血鬼嘛。那麼,這個怎麼樣?」

說完,西洛從懷中取出舊式的左輪手槍。

「驅魔的銀製子彈。只要被這玩意打中心臟,就算是吸血鬼的眷屬也會當場沒命喔?」

◇◆◇

好燙——

克蘿諾壓倒阿夜,用尖牙咬住他的脖子時,她想。

不同於切下來入口的血肉,直接吸吮的鮮血,簡直像以口貼着心臟吸吮一樣,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又鹹又苦,帶有鐵的味道,嘴脣接觸到的則是肌膚的甜潤滋味。

真是美味。

克蘿諾微微顫動着小巧的尖牙與舌頭,咕嘟咕嘟地暢飲溫熱的血液。

放任自己聽從本能的衝動,克蘿諾從未體驗過這種快感。

「投擲石塊……但等級差太多了。體能的強化程度太誇張了。我必須藉由〈機人化〉,配合我的程式展開「世界」,不然會來不及反應。」

然而,只傳來擊錘打空槍的卡嚓一聲。

古都的胸骨連同雙臂被粉碎,同時血沫四濺。

「嗚……!」

到目前爲止,都跟阿夜的計劃一樣。阿夜提供自己的血液,讓克蘿諾解放真正的力量也是計劃的一部分。克蘿諾無法控制力量,失去正常行爲也在他預料之中。

「你失敗了。」

「那麼,這個怎麼樣!」

「死吧!化爲我的血肉吧,廢物們!」

「《聖罰規約·1次元展開》!」

在空中身上插着刀劍的克蘿諾笑了。然後她全力踢出了右腳。

打碎了一次的下顎再度遭到攻擊。幾乎快要治好的骨頭產生龜裂,血液噴出。

◇◆◇

「——不可原諒。我現在就要把這傢伙大卸八塊!」

阿夜握拳揍了好幾下身旁的岩石直到破皮流血,以維持住快要消失的意識。

以橘色光壁——隔離障壁防禦克蘿諾的攻擊時,薩諾芙低聲說,被古都怒氣衝衝地斥責。可是薩諾芙還是保持冷靜。

「我不會在這裏讓一切結束。我們纔剛要開始。是吧,克蘿諾……」

「一旦倒地之後,重新站起來的時候本來就應該確認自己的武器吧?你這點程度也能當參謀?還真是漏洞百出的工作能力啊。」

古都的刀劍貫穿了白皙的側腹部。就在《殺神之日》開始吸收她的力量時,

發出聲音的同時,阿夜擠出最後的力量使出《聖罰規約》的白銀光線,一直線地往克蘿諾飛去。然而——,

轟隆!像是放箭射向地面般,古都的背部重重地摔在大地上。

克蘿諾大喊之後,從古都她們的視野中消失了。她踢在巖壁上進行高速移動,同時一邊移動一邊再度投石。薩諾芙再一次展開《絕對隔離障壁》,擋下時遠將近三百公里飛來的石塊炮彈。

她作出以手托住天花板的姿勢再度展開《絕對隔離障壁》,擋下了掉下來的大石塊。只要一解除「世界」,岩石的重量便足以在一眨眼之間壓爛兩人。古都心想自己待在身邊會妨礙她,便緊急從障壁下脫身。

古都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一塊拳頭大小的石塊滾到她的腳下。

「結束了,《正義派》。」

「還滿有兩下子的嘛……」

克蘿諾發出尖叫般的咆哮,一步步逼向她們。

克蘿諾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峭壁上,背對着深紅色的月亮與紫色的天空佇立着。她的眼眸像染血似地發出紅色光輝,散發出不負魔王之名的威嚴感。

「不要胡說八道!我不會逃的!這點程度,我馬上就會還以顏色!」

「作爲魔王、領袖的責任——你是這樣說的吧?」

爲了擋住巨巖,薩諾芙的一隻手被封住了,克蘿諾趁這時候從她的側面撲向她。像是敲不倒翁把最下面那塊敲掉一樣,她架住了薩諾芙往前衝,扯斷了兩條手臂後將軀幹惡狠狠地砸在巖壁上。

——好懷念的感覺,真的。

「只要維持眷屬化,這點程度不會死的。別說這個了,快點撤退。」

溫柔地擁抱自己的阿夜,維持着安穩的呼吸,躺着不動。

薩諾芙雖然始終保持冷靜沉着,但是在下一個瞬間,她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當她的視線追丟了克蘿諾,一塊有一棟房子那麼大的巨巖立刻被扔了過來。不是橫向,而是從上面砸下來。就在巨大的巖塊將要壓扁兩人的時候,

「別這樣!克蘿諾!」

眼淚自然溢出,順着臉頰滑落。

古都與薩諾芙已經無法戰鬥了。

「你,難道……!?第一次攻擊之後,把子彈——!?」

簡直像是從好幾年前就在期待這一刻,所有的乾渴都得到滿足,同時又變得更爲飢渴,吸光了所有的血也不夠。

但是克蘿諾的雙眼依然在發光。她像是沉醉在鮮血當中一樣,露出瘋狂的笑意與眼光。

於是,沉睡的某個事物覺醒了。

「……!?」

「《絕對隔離障壁·2次元展開》」

最後自己必須以《聖罰規約》阻止她。

「很遺憾,你是無法破壞這面防護牆的。就算是魔王,也不能破壞這個『世界』。」

雖然體力已經到達極限,但阿夜仍然冷靜地回答。

聽到古都的叫喊,薩諾芙倒在地上回答:「不用擔心。」

克蘿諾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亢奮感與解放感,在自己創造的世界裏翩翮起舞。周圍的一切都變成了慢動作,同時看起來都不堪一擊。

薩諾芙正要對她說些甚麼,手臂忽然往旁邊伸出,展開「世界」。

「喀哈……!咳哈!咯嘔……!」

勉強能與她交手的,只有古都與展開〈機人化〉的薩諾芙。薩諾芙的「世界」,《絕對隔離障壁》擋下克蘿諾的打擊與投石,古都則一邊砍殺從周圍攻來的使役魔,一邊對克蘿諾反擊。兩人絕妙的聯手出擊,從某方面來說一直是單方面給予克蘿諾傷害。但是——

古都放開刀劍,雙臂交叉在胸前。緊接着,克蘿諾發出熊熊燃燒般紅光的腳尖,陷進了雙臂交叉的中心。

「——————啊啊啊!」

「哈……!不要開玩笑了!?如此打倒魔王的大好機會,下次要等到甚麼時候啊!?」

「古都。不能再撐下去了。差不多該撤退了。」

「領袖的責任?那你身爲參謀又做了些甚麼?你的職責就是幫助你的女主人!不管面臨何種困境,你的工作就是替她找尋生路直到最後一刻!如果要把責任推到她頭上叫她死,那麼無法改變這種狀況的你也負起責任去死吧!連這點覺悟都沒有,憑甚麼擅自結束她的人生!」

古都沒有發動〈止熄世界〉,恐怕是因爲她不小心作了防禦。而且爲了回覆克蘿諾造成的傷勢,還把《殺神之日》吸收的《狂月長夜》的能量用盡了。

◇◆◇

在克蘿諾的平行世界外圍,瀕死的男人們想必堆成了一座小山吧。

然後,看到西洛已經失去意識,阿夜才慢慢轉身離去。

西洛用扳下擊錘的槍指着他笑了。

西洛驚愕地睜大了雙眼,被阿夜一拳打在臉上。

爲什麼第一次吸到的男人血液,會這麼令自己懷念呢?

雙頰如酒醉般緋紅,胸口深處與下腹部產生酸中帶甜的刺激感。

但——就在這一瞬間,克蘿諾已經採取了行動。

所以,他還有事情要做。

八角形光壁出現的同時,一個炮彈般的物體飛來,衝擊力在古都與薩諾芙的眼前爆炸開來。

「這是甚麼……!?」

要是再受到更多攻擊,就只有死路一條。但是——,

如果連剩下幾公尺「世界」都無法構着,那就以自己的手直接觸摸阻止她。

「沒錯。先殺了你!然後等到那個魔王用盡力量昏睡過去後!這次一定要抓住她,把她賣了!這是那個小鬼身爲領袖該負的最後一項責任!」

好舒服。而且,好不可思議。

「古都,你——。……!?」

克蘿諾從高處跳向古都,古都也跳到半空中,將覆蓋着機械裝曱的劍向上突剌。

「唔……」

阿夜按着暈眩的腦袋,疲勞使得他的呼吸散亂,但他的眼睛仍然炯炯有神。

使用了〈機人化〉的薩諾芙,構成身體的零件與機油四處飛散。

「聽你在放屁,卑鄙小人!」

幾秒後,流入胃裏阿夜的血液與第五靈素,在克蘿諾的體內溶解、混合。

「什麼——!?」

然後,他脫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克蘿諾身邊。

她的眼神已經喪失了理智。被平行世界的魔力污染,讓她失去了正常意識。

◇◆◇

身體發燙。血液沸騰。

「……還不夠!更多!給我更多的血!」

「原來你擁有這麼小家子氣的能力啊,木頭人。」

阿夜大聲怒罵,同時揮出右拳。他的第五靈素已經用盡,因此無法發動《聖罰規約》。

克蘿諾高舉起染血的手,正要給予她們致命一擊時——。

「雖然只是推測,不過那個魔王的總第五靈素量,大概比剛纔增加了幾十倍。現在的我們已經對付不了她了。只要我的《絕對隔離障壁》以釙的部分一遭到攻擊就完了。這樣下去我們會全軍覆沒。」

「呃啊!?」

包裹着全身的〈靈素之血〉高高噴出直上天邊,熱風的餘波吹彎了樹木。

「薩諾芙!?」

「……!?」

一股兇暴的衝動,驅使她空手撕裂、刺穿、打壞了衝向自己的黑衣敵人。

「你的背後是一片地獄。太悽慘了。你不可能阻止那個失控的怪物。就算口口聲聲講着無聊的正義感也沒用,這下子都玩完了!」

即使如此他還是出聲呼喚,克蘿諾的身體震了一下,好像遭到雷擊般僵住了。

「再試多少次都一樣。」

明明是初次體驗,卻有這種感覺。

下一個瞬間,人的存在像是碎裂開來一樣,從《狂月長夜》當中消失。〈止熄世界〉。展開「世界」時,如果受到致命傷就會自動發動的防衛功能。

阿夜不知道詳細狀況。但他心想這是個機會,便走向魔王身邊。

而且動作很遲緩。西洛覺得贏定了,便以槍對準阿夜的左胸,扣下扳機。

即使對吸血行爲抱有些許恐懼,但還是願意忍受、接納自己,這讓克蘿諾感到安心,也感到歡喜。

已經到達極限了。阿夜手上伸出的〈線〉狀光芒,由於第五靈素不足而中斷、消失了。

阿夜不是在找西洛的皮夾。他是要奪去對方的攻擊力。再度引起的腦震盪,讓西洛跪倒在阿夜的腳邊。

視野已經扭曲,雙腳也不聽使喚。但是——,

「做得好,克蘿諾。是你贏了。」

這次終於能傳達了。

阿夜不在乎克蘿諾身上像火柱一樣冒出的〈靈素之血〉,從背後抱住了小小的身軀。

「我……這是……」

看着染血的雙手手心,克蘿諾的眼神搖曳了。就像從惡夢中醒轉一樣。

「不過,到此爲止了。你不是說你是有自尊心的魔王嗎?凌虐失去反抗能力的弱者,應該不是你會做的事吧。」

暴風雨與雷鳴的聲音止息,直上天際的〈靈素之血〉,也從克蘿諾的身上逐漸消失。

「不要留下我一個人離去。我說過如果你沒有同伴,我願意陪在你身邊。我也說過這次一定會讓你看見你夢想中的世界。所以——」

「……是阿夜嗎?」

克蘿諾的紅瞳取回了光彩。

有如時間暫停般,經過了一段安靜的空白後,

「——阿夜!」

就在克蘿諾回頭看向阿夜的瞬間。平行世界產生龜裂,發出聲響碎裂開來。

細雪般的光粒子飄舞中,克蘿諾閉上了雙眼,無力地倒向阿夜身上。

阿夜被克蘿諾壓倒在地,想抱起她,但可能是因爲用盡了所有第五靈素,他的眼前變得一片漆黑,動彈不得。

不過在下一個瞬間,阿夜聽到某人的聲音,於是略爲睜開了雙眼。

「幹得好,阿夜。不愧是我引以爲傲的徒弟。」

往上一看,白羽就站在那裏。看來她已經把外面的敵人收拾乾淨了。加奈加與羽流也在她的背後。阿夜知道一切都結束了,這才放下心來。

「……克蘿諾呢?」

「可是,其實並不是這樣。只有一個方法可以救這孩子。派系禁止我使用這個方法。如果現在將平行世界交給這孩子,能使用的力量會大幅受限。這麼一來今後發生戰事時,能取勝的機會就降低了。」

然後,女性走出房間的同時,景色產生歪斜,消失不見了。

女性以些許的自嘲語氣繼續說。

「沒事,只是昏過去了。」

緊握着胸前的鍊墜,阿夜失去了意識。

「…………」

謝謝你,莉兒。

「欽……還有那邊那個人。要怎麼處置?那人看起來怪可怕的。」

女性忽然露出了溫柔的微笑,看着茫然自失的阿夜。

「看到你跟這孩子感情這麼好,拚命想救她,雖然真的太遲了,但我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心願。謝謝你。」

看到加奈加這樣回答,阿夜全身緊繃的力量都放鬆了。

自己該做的事已經做到了。

「那麼我們回去吧。阿夜,站待起來嗎?」

「……喂,阿夜?不要緊吧——?」

「…………」

「我服從了這項鐵則。因爲這件事關係到幾百人……如果連同相關人士在內,影響範圍甚至會超過幾千人,而且我覺得自己身爲組織領袖,實在不能爲了自己的一個女兒,讓一切都化爲泡影。更何況我想,就算我把這個『世界』給了她,也只會讓她不幸。她在組織裏,會因爲我留下的失敗而遭到排擠吧。人們也會因爲她是魔王而怨恨她。跟現在臥病在牀沒有兩樣。既然只能度過孤獨而不幸的人生,那麼,我以爲讓她就這樣離開人世,或許還比較好也說不定。……但是。」

女性說到這裏停了一下。

表情似乎失去了生氣的女性,慢慢走向出口。

◆◆◆

「你覺得我是個殘忍的母親吧?不,我大概沒有資格自稱爲母親吧。畢竟我爲了組織,對自己的女兒見死不救。」

阿夜從來沒有看過這名女性。

就連阿夜自己都忘了。好久以前的事了。

他在做夢。

他擠出力氣說,白羽露出微笑,雙手抱着眼睛緊閉的克蘿諾。

「嗯。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阿夜聽不懂她在說甚麼。

「我沒有告訴這孩子真相,只是一味避開她,因爲我怕她變成敵人的目標。而且在我成爲領袖前,派系就已經決定當她遭到敵人的攻擊時,我也不能用這個救她。這是我們族人的鐵則。」

「沒有辦法可以救這孩子。與我的派系敵對的組織盯上了她,幾年前對她下了詛咒。這種詛咒就像不治之症,會讓人一步步衰弱而死。我用盡了一切方法,但沒能拯救這個孩子。所以——我放棄了。」

因爲有你,我才能戰鬥。

莉兒斷氣後過了幾個小時,一名黑衣女性終於來到她的身邊,對阿夜這樣說。

「小弟弟。這孩子今後將會嚐盡辛酸。我想她一定會走上無法輕易跨越的艱苦道路。更重要的是這孩子即使復活,與你共度的記憶也會消失,永遠不能恢復。不過——」

這個人就是一直到她死,都棄她於不顧的母親吧。

阿夜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最後的請求。

五年前遙遠的記憶。

那就好,阿夜想。即使信念不同,古都還是他少數幾個朋友之一。能不殺她是最好的。

從女性的手心當中,出現了一個有如紅色月亮般的球體,緩緩地沉進莉兒的胸口。結束後,女性按着頭不穩地晃了一下。

太好了。這下子,終於可以抬頭挺胸地告訴她。

然後,她將雙手輕輕地放在小女孩不再上下起伏的胸口上。

「這孩子絕非命中註定要度過不幸的人生。只是我們擅自如此決定,強迫她接受罷了。我們自私地只顧自己,竟然做出了這種事。於是,我這才明白。族人的繁榮,或者是掌握世界霸權的戰爭,對我來說都無足輕重。只有這孩子的幸福,是我唯一的心願。」

戰鬥結束了。

說完,女性慢慢走到莉兒的遺體前。

「其實我趁她不注意,來看過她好幾次。雖然組織阻止我這麼做,但我在不自覺當中,還是忍不住來了。於是我注意到了。這孩子一直爲詛咒所苦,但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會露出最甜蜜的笑容。她看起來真的好幸福。」

深夜醫院裏的一個房間。

她喚莉兒爲女兒,表示這個人就是從沒來看過莉兒的母親吧。

加奈加說的大概是西洛。

一瞬間,阿夜心中產生了一股怒火中燒的激動情緒。但是,最後他還是連一根手指都沒動。現在就算對這人發怒,也於事無補。因爲莉兒已經死了。

「這孩子的身體會記得與你的回憶。你們一定還有機會再相見。所以……如果你能再度與這孩子相逢——希望你能夠再度成爲這倜孩子的朋友。請你幫助她。我知道這是我的一廂情願,但還是拜託你了……」

「——謝謝你,陪我的女兒走完最後一程。」

「《正義派》的人好像撤退了。哎,她們損傷慘重又犯下重大失誤,我想暫時不會採取行動了。」

「別理他。殺了他也沒有意義。」

阿夜沒有回答。他連動都沒動一下。

窗外冰雪飄落,像是要填滿言語之間的空隙。

白羽笑着說完後,羽流往前踏出一步。

他只是以眼角餘光追逐着女性的身影。

他只能想像到,這名女性正在找某些藉口解釋自己的行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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