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世界和平協會

他做了一個夢。

深邃而黑暗，帶有痛苦色彩的夢。

阿夜第一次對正義的概念抱持疑問，是在甚麼時候？

七年前，阿夜的雙親死了。

那天深夜，暴風雨與地震同時來襲。遭到突然現身的巨大怪物襲擊，都市當中一成的居民在一夜之間喪失了性命。

據說怪物一路吞噬、踐踏、掃蕩人羣，最後在凪市北部的山腳下，與阿夜的父親進行了一場死戰。別人告訴阿夜，父親作爲「世界師」，爲了保護城鎮，拚死奮戰到最後一刻，終於擊敗了怪物。

父親當時受到了重傷，一直沒有恢復意識，三天後便撒手人寰了。

母親在事件當天，被壓在倒塌的房屋下而死。倒塌的不是神木凪的宅第，母親是在與阿夜逃到外面時，在即將崩塌的住宅中爲了保護別人的小孩而死的。

阿夜不記得之後發生了甚麼事。只不過當他醒來時，已經渾身是傷。

富裕美滿的家庭。

溫柔的家人。

以爲將會永遠持續下去的光明未來，一夜之間全化爲泡影。

阿夜的傷勢，包括了右臂與左腿骨折，還有無數的挫傷與撕裂傷。然而，肉體的疼痛並不足以讓他忘卻現實的失落感。

自從那時候起，阿夜每天都活在悲嘆中。

阿夜成了拯救凪市的英雄之遺孤，受到周圍的人們厚待。他入院的醫院每位醫護人員都很親切，無微不至地照顧他，關於這點阿夜也很感謝他們，但同時他的心中也開始抱持疑問。

爲什麼自己的父親，非得對付那種怪物不可？

因爲他擁有「世界」這種特別的力量，大家尊崇他，將他當成這塊土地的守護神。

這些內情阿夜以前多少能夠理解，也覺得父親是自己的驕傲。

對抗邪惡的正義使者，曾經讓幼小的阿夜崇拜不已。

然而，現實情況是父親死了。如果父親專心保護家人，或許母親也不會死了。父親的犧牲，結果上來說的確拯救了這個城市的許多生命。但這件事真的非得由父親來做嗎？

以前父親解決了鎮上發生的爭執後，曾經摸着幼小阿夜的頭這樣說，阿夜至今仍然相信父親說的是真心話。

如果不快點應門她會自己跑進來，因此反應要夠快。

剛開始他很感激。覺得因爲自己是英雄的兒子，所以受到衆人的期待。

這些人在找「下一個替身」。

如果有那種前所未見、壓倒性的「世界」之力——或許還有希望。

但，禍刻克蘿諾不一樣。與阿夜一度有過交集，自稱「魔王」的少女。

而目前恐怕只有阿夜與克蘿諾知道這個事實。

阿夜一時甚至失去理智，想到或許可以由隱藏「世界師」身分的自己解決這個事件。

「嗯，沒問題，不過加奈加，」

「只要你不會在我的房門前碎碎念，我倒是很想拒絕？」

那時阿夜心中有了確定的想法。

「啊，神木凪。你有訪客喔，在校門口。趕快過去。」

◆◆◆

不知道克蘿諾爲什麼要來找他，總之現在不能見她。

加奈加先喫完了早餐，便急着要去學校。

物品或許象徵一個人的執着。雖然失去雙親的悲痛已經平復，但那個女孩仍然讓他念念不忘。

「那麼，我先走一步。阿夜也不要遲到喔。」

「……！？　怎麼回事？」

阿夜一直以來，都貫徹着儘量避免與他人來往的生活態度。

阿夜很少自己做早餐。因爲加奈加每天早上都會像這樣，帶着房東兼母親的美波做的早餐來分給他，說是慰勞。

「然後啊，那件事又發生了。昨天晚上終於輪到我們學校的學生碰上『神隱』——」

煩惱到最後，阿夜下了如此結論。

「呼……」

級任突然出現在阿夜面前說的話，讓他覺得奇怪。

阿夜怕有人看到會將它偷走，因此從那天起，他總是隨身配戴着這條項鍊。即使是就寢的時候，也會放在枕邊。

「……我在想甚麼。我是笨蛋嗎？」

「如果你不想讓我把豬肉湯灌進你的耳朵裏，你最好立刻從實招來放了甚麼藥。」

她終於知道自己有多沒常識了。

「嗚……！」

後來，他漸漸從打擊中振作起來的時候，市長與上了年紀的大地主，開始接二連三地向還是小學生的阿夜搭話。

阿夜一醒來，便抓起枕邊的鬧鐘確認時間。

班上的男同學告訴他，昨晚本校的一名女學生突然失蹤了。原因不明。雖然已經報警了，不過「神隱」從上個月算起來光是市內就有十幾件。別說解決了，恐怕連原因都還沒查明。凪市市民一般都是這麼認爲。

「我懂了，其實你還是很擔心我的對吧。太好了，沒有白費我每天早上在湯裏下各種迷魂藥！」

「你摔得那麼重竟然沒受傷，頭殼裏面果然沒裝東西啊。」

直到有一天，他遇見一名住在特別病房的少女——。

他心中一邊祈求，一邊喫掉午餐的麪包。

阿夜放開兩眼泛淚求饒的加奈加，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認錯人了。」

阿夜打開門的時候，加奈加一手拿着小鍋子，另一隻手已經掏出備份鑰匙了。

「剛纔說的不算！阿夜最好被隕石砸死算了！」

明明想盡量避免與他人牽扯過深，卻還是身不由己，這樣的現況令他着急，不過他實在說不過這裏的房客，差不多也死心了。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後，大人們開始對阿夜不感興趣，一個接着一個離開了。

典型的弱勢思考。但應該也沒有多少人能責備他。

阿夜抓住加奈加的腦袋，像拿槍指着人家一樣低聲說。

上下學的路上一起走也就算了，要是被其他人知道兩人住在同一間公寓裏就麻煩了，因此在容易被學生看到的時間帶，兩人總是會很有默契地分別走出公寓。

那個瘋女人在想甚麼啊。

加奈加露出幸福的表情，喝着熱呼呼的豬肉味噌湯自言自語。

教室另一頭的牆壁，傳來有些耳熟的聲音。

「只要大家平安無事，我就很高興了。」

「阿夜——！已經七點了喔～，早上好～！今天我帶豬肉味噌湯來分給你了！」

「打擾了～！」

「最會製造噪音的竟然是房東的女兒，你不覺得羞恥嗎？」

就算加奈加或是羽流等親密友人將會成爲犧牲——，

「讓開，你們這些愚民！我沒有閒工夫應付你們這些跟班！」

「不曉得，是個穿着奇怪的女孩子。」

他想這樣說服自己視若無睹。

大家都認爲阿夜幾乎沒有朋友，現在竟然來了個訪客，班上好幾個人都用好奇的眼光看着他，但他理都不理。

在這種時候湯類的料理一次會煮很多，高湯放得夠多喝起來會更有味道。這是加奈加告訴他的。

他原本以爲如此，但那場事件也很可能不過是冰山一角。

但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念頭，讓他隱瞞了自己能力早已覺醒的事實。大人們說的話雖然誠懇，但多少有點誘導的成分。

因爲自己成不了替身，所以他們離開了。自從那時候起，阿夜就不再讓人知道自己是「特別」的存在。

「沒甚麼，只是你昨天昏倒時，不知道有沒有受傷。」

從睡夢中醒轉的早晨與昨天不同，就像平常一樣精神煥發。

如果那是「世界師」的所作所爲，那麼事件還沒結束。

加奈加誇張地表示驚訝後，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

他也不想平白接受人家的恩惠。他拒絕過好幾次，但美波開朗地告訴他：「別人的好意一定要誠懇地接受纔行。」於是他便不再推辭。

然而，到了學校過了幾小時後。午休時間阿夜在教室啃着福利社買來的麪包，卻聽到令人緊張的對話。

「……咦咦！？今天會下雪嗎？還是說隕石要撞地球了！？阿夜竟然會擔心我，該不會天要塌下來了吧！？」

能想像到的最糟的情形，一下子已經成了現實。

除非必要，阿夜可不想在學校引人注目，把事情鬧大。

最壞的想像一瞬間掠過腦海，令他不禁咬緊了牙關。無論如何，自己都無能爲力。

他也不是沒有想過希望能再見到她，但也不用大白天的就大搖大擺地跑到學校來吧——不，更重要的是她怎麼會知道阿夜人在這裏？

跟自己無關。愛莫能助。所以我不插手。

「……我不認識她。」

阿夜反射性地如此回答。

他走向洗臉檯，用冷水衝臉洗去夜夢殘渲後，將鍊墜掛在自己的脖子上。

「神隱」的始作俑者。那隻機械獸昨晚已經被克蘿諾打個粉碎了。

「嗯～，天冷的時候喝起來格外美味。」

一定是這樣吧。充滿正義感的父親，堅信必須由自己打倒那個怪物，不感到一絲疑問。

「真的嗎？她好像叫了你的名字耶。」

阿夜有不祥的預感。他心想應該不會吧，從窗戶看向校門的方向，發現披着黑色大外套的克蘿諾，正面露囂張的笑容，抬頭仰望着阿夜的教室。

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重新開始。

想也知道不可能。就算不是因爲有加奈加在讓他無法使出全力，他也甚麼都辦不到。別論半調子的格鬥技，就連最後的底牌「世界」，都只能勉強讓對方負傷。那時候要不是有克蘿諾出手相助，不知道自己與加奈加會落得何種下場。一知半解與自以爲是，有朝一日會帶來嚴重的後果。

在他衝杯咖啡度過了大約二十分鐘的悠閒時光後，加奈加便來到他的房門前咚咚敲個不停。

「嗯，什麼事？」

「……呼。」

身爲公寓管理員的美波，做菜有時候會多做一點，分給特定的房客。

他們說：你的家族，世世代代都具有特別的力量。他們運用這種力量，爲這塊容易吸引上次那種怪物，或是發生離奇現象的土地，解決了各種事件。所以如果你願意，希望你能繼承父親的地位。爲此我們願意提供一切協助。他們告訴阿夜，自己與家人的存在是很「特別」的。

對加奈加而言，這是每天都喫得到的家常口味。阿夜早在很久以前就遺忘了自己家裏的味道，因此有時候他會很羨慕加奈加。

校門口周圍已經形成了小型的人潮。他很怕她跟別人亂說自己的事情，不禁要冒冷汗。

雙親爲了貫徹正義而失去了性命。而阿夜早已連這種正義都捨棄了。那麼，在這裏擺出事不關己的態度，纔是最適合自己的人生吧。

喫完了熱鬧的早餐後，先與加奈加暫時告別，阿夜再前往學校。

而且，阿夜早已捨棄了神木瓜家行使的正義——凪市的「守護神」職責，現在又出面解決這座城市的事件，未免太過滑稽。

滿月造型的純金鍊墜，是五年前一個女孩子送給阿夜的。

「訪客……？是誰呢？」

他纔剛這麼想，想打開罐裝咖啡鬆一口氣的時候，

平常阿夜從不會在別人交談時插嘴，但這時他不禁反射性地追問了。

那場異常的事件，也不會再跟自己扯上關係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看了看校門，發現人羣與克蘿諾都不見蹤影。

他雖然也能做些家事，不過學生一個人住，難免會用沒時間當藉口，過着不健康的生活，或許她早已看出了這一點吧。

「機會難得嘛，我可不可以也在這裏喫？你有煮兩人份的飯吧？」

他讓抱着小鍋子的加奈加進屋裏一起喫早餐。如果被別人知道這種關係，他們可能會懷疑阿夜與加奈加是不是在交往，然而實際上兩人之間從來沒有過那種氣氛。

只要自己繼續裝傻，她也能察毚阿夜的意圖吧。拜託一定要察覺啊。

「呀～！開玩笑的！只不過是個小玩笑嘛阿夜！我只有偶爾加點自己的口水進去——啊啊沒有啦沒有啦！我生性害羞真的甚麼手腳都沒動求你饒了我吧～！」

昨晚阿夜看到的那隻機械獸，難道不是事件的元兇嗎？

少女踏進開始產生騷動的教室，不會錯，那就是克蘿諾，

「喔喔，找到了找到了。我找你好久了，阿夜。」

克蘿諾穿過呆若木雞的班上同學之間，來到他的眼前。

「警衛在做甚麼？快把這個可疑人士攆出去。」

「呵……竟然敢跟我裝蒜，好大的膽子啊？不要忘了你只是個奴僕。」

克蘿諾的眼角覆蓋上一層陰霾，嘴角浮現出惡魔般的微笑。

「喔喔喔！？」

霎時，圍觀的人羣發出驚訝的歡呼聲。

午休時間有將近一半的學生留在教室。不，不只是他們，連走廊上的學生們都被這名奇特的少女入侵者吸引來看熱鬧，將教室門口擠得水泄不通。

「你給我等一下！不要亂說招人誤會的事！」

「是真的啊？我前天與你之間立下了鮮血的契約，是不爭的事實。」

克蘿諾一臉認真的發言，凍結了周圍的時間。

「鮮血的契約……阿夜竟然連這種事都做得出來！？實在太超過了！我還一直相信你……！」

剛纔還在靜觀事態發展的加奈加一叫，周圍也一齊開始交頭接耳。

「加奈加，你給我記着！」

「別管那些了阿夜，我爲你帶來了一件好消息。」

「你也少講兩句話！」

他抓着還是一樣我行我素的克蘿諾的手，拉着往教室外面走。

旁觀整件事過程的女學生們，發出了驚喜的尖叫聲。

「你要換地方嗎？真是個小家子氣的男人。」

阿夜只告訴困惑的教師自己要早退，不等對方回答就拉着克蘿諾的手，走出校舍。

阿夜邊嘆氣邊啜飲了一口端來的咖啡，這時剛纔還抬頭挺胸地放話的克蘿諾，忽然趴在桌上。

阿夜看着有點不悅的克蘿諾，邊走邊找可以好好談一談的地點。

「你這人態度還真強硬。不過，竟然敢帶着身爲魔王之一的我到處亂跑，倒是滿有膽量的，值得稱讚。」

「唔，窮人就是這樣不夠聰明。不知道錢該花在刀口上嗎？」

震懾於少女的食慾，阿夜驚愕地說。

神木凪家也是流派之一，衍生自一個稱爲七罪，以行使正義爲宗旨的組織。

◆◇◆

「神木凪也一樣，那些人能夠大搖大擺地爲所欲爲，已經是一百年以前的事了。神木凪從好幾年前，就變得跟凪市的市民警衛隊沒兩樣，聽說就連更高階的流派七罪，本家都面臨了存亡危機。現在就算被捲入戰局，也成不了什麼事的。」

「你這樣根本沒辦法好好講話，不得已啊。」

「等等，先……讓我休息一下。我覺得渾身沒力氣……」

這家店的特色是，店長是個完美主義的怪咖，菜單有一大堆多餘的選擇。至少除了這家店以外，阿夜從沒看過同時賣牛排與十割蕎麥麪的咖啡廳。

「讓人請喫飯還好意思講。那這些蔬菜呢？」

「是啊。我是異世界的侵略者，對現世的人來說一定很可恨吧。」

克蘿諾明白了阿夜的意思，不禁眼睛一亮。

「隨便你，不過至少在目前的世界裏，你只是個白癡喔？」

「可以嗎？」

「哼，少跟我裝糊塗。你的家世在這座都市裏可是聲名遠播呢。」

「不是這個問題。我這輩子都不打算成爲『世界師』，最重要的是，如果我繼承了神木凪的名號，我不就變成正義使者了？跟你這個魔王不是敵對關係嗎？」

「喔喔對了，我從西洛那裏聽到了一件好事。所以今天我纔會特地前往你的棲身處。」

「你說過不會牽連弱勢者，那麼攏絡無力戰鬥的人，是你所謂的魔王該有的行爲嗎？」

聽到克蘿諾所言，阿夜苦笑着搖搖頭。

「幹嘛，吸血鬼比較喜歡喝番茄汁嗎？」

阿夜將視線移向克蘿諾掃蕩一空的牛排盤子，看到配菜的花椰菜與紅蘿蔔，都原封不動地留在盤上。

「真是的，稍微學點我等族人的常識吧，畢竟由我統率的吸血鬼眷屬，總有一天可是會支配這個現世的。」

「你太高估我了。」

「你這白癡！」

「……什麼？」

「以喝茶的店來說味道還不錯嘛，可以再點一份嗎？」

「真是個急性子。用不着這麼慌張吧？」

「咖啡啊。西洛有時候會喝，但我不怎麼喜歡。」

「……誰告訴你的？」

是他想太多了。

「現在的對話跟魔王扯得上關係嗎！？」

兩人總之先進入店內，點了兩杯咖啡找個位子坐下。

「不過，所謂勝者爲王。這個現世在不久的將來，就會被捲進『世界師』們的大型抗爭當中。不管說再多好聽的話，只有勝者才能闊步於白日之下，敗者則會被迫活在陰暗角落中。這是這個世界的定理。就像我那些住在平行世界的血族，在這個世界，已經淪落爲缺乏真實性的存在一樣。」

「你在侮辱我嗎！？對魔王來說，這點程度根本不算甚麼。」

他直直地盯着克蘿諾，如此回答。

跟這人沒辦法溝通。

阿夜有點拿克蘿諾沒辦法，還是照着她的要求點餐。害得他的荷包嚴重失血。只希望她至少能喫掉一半，剩下的自己再想辦法吞掉，想着想着，叫的餐點便送上來了。

「那不是名字是職業。而且你沒有想周可以等到放學了再來嗎，魔王陛下？你害得我有點想逃學了。」

與學校有點距離，位於中央地區的咖啡廳「泡沫」，是凪市一家歷史悠久的甜點屋。幾年前纔剛重新裝潢過，整體外觀走的是西洋近代風格。

「呼，謝謝招待。」

他反射性地拍了一下克蘿諾的腦袋，她吊起了眉毛，說：「你做甚麼！」

克蘿諾歡天喜地的開始啃牛排，阿夜則趁這時候問她幾個問題。

「等一下，不要扯開話題！言歸正傳啦！事情就是這樣，快快成爲我的下屬吧！」

「昨晚你把我的晚餐一掃而空，你能像一般人一樣進食嗎？」

「不是。雖然有些人就像你說的那樣，但我無意讓沒有戰鬥意願的弱者橫死。只有自願戰鬥的人才需要上戰場。不過如果有人敢反抗我，我是不會留情的。」

下午的課只得翹掉了，沒辦法。

阿夜原本想好好罵罵她，但說着說着，他驚訝得都生不出氣來了。

克蘿諾的眼皮快要睜不開了，這時阿夜聽到了小小的咕嚕聲。

「比起我這個魔王的相關事項，哪個比較優先還用得着說嗎？所以我纔會急着來找你啊。」

一回過神來，一公斤的牛排已經被喫個精光。克蘿諾嘴巴旁沾滿了醬汁與肉汁，但表情還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你如果在那個什麼戰爭中獲得勝利，其他平行世界的人們就會遭到欺辱。不只如此，還會平白增加被莫名其妙的大戰波及的被害者。難道不是嗎？」

「你喔……你剛纔說你不敢喝番茄汁，我看你只是挑食吧？」

真不可思議。還以爲她只是個任性的小孩，想不到說話卻一針見血。

吸血鬼。的確在現世，它被認爲是一種只存在於傳說當中的迷信。

阿夜聽不懂她在講什麼，但關於進食方面似乎是肯定的，他拿起菜單，遞到克蘿諾面前。

十神家。

一想到明天去學校時的狀況，他的心情便提早開始憂鬱。

「是嗎，那我也致上敬意告訴你吧。少說夢話了你這白癡！」

克蘿諾滿面笑容地接下菜單，開心地看着上面的內容。

西洛似乎是克蘿諾擔任領袖的「世界師」派系當中，一名老資歷的隨從。這名男子看來也嗜飲咖啡。

延攬「世界師」能力覺醒的人加入，提供表面上的「工作」給這些人，適應現代社會的十個組織。掌握其中央權力的一族，各自擁有以十個數字爲由來的姓氏，並依照各流派的主義持續活動。

「好，決定了。我要點這個一公斤牛排！」

「……你跑到神月館去了？」

阿夜先聲明自己的主張，然後目不轉睛地盯着克蘿諾。

她那副模樣就跟小孩子沒兩樣，不可思議地連阿夜都覺得心情變得祥和——，

「那麼，你爲什麼要招攬拒絕戰鬥的我？」

「你怕受到我的支配嗎？放心，就算我直接吸了你的血，眷屬的契約正式成立了，我也會特別讓你保有自己的意識。」

「你殺了我也就算了，還想讓我因爲白喫白喝被抓嗎？」

「怎麼想都是你在扯開話題……好吧算了。」

阿夜還在猶豫該如何回答時，克蘿諾仍然動着刀叉發出鏗鏘聲，

「不、不是這樣的，該怎麼說，體質無法接受啦。所以這是無可奈何的！」

「炸薯條好像都喫光了，是我看錯了嗎？」

「別說了！我最討厭那個了！只因爲顏色相近就以爲味道跟成分也一樣，未免太瞧不起人了！」

「我想讓你正式與我立契，成爲我的眷屬。我正在尋求能夠使我的力量增幅的人血，以及在大戰中成爲兵力的部下。只要吸你的血，便能一箭雙鵰。」

「我睡眠不足又甚麼都沒喫……使不上力氣。」

事情已經鬧到超乎引人注目的程度，但至少他不想在教室裏談那些荒唐的事倩。

阿夜嘆着氣停頓了一下。

被阿夜一問，克蘿諾剛纔磊落大方的態度蕩然無存，露出了焦慮的表情。

「所以你特地跑到學校找我有甚麼事？」

「你想說因爲被淘汰了所以提不起勁嗎？不是這樣吧，跟現在的情況無關。重要的是你身爲『世界師』，是怎麼樣看待自己的人生。你有沒有意願戰鬥，需要拿家世或名目當藉口嗎？」

克蘿諾恐怕是真的缺乏常識。雖然不是說沒有惡意就可以原諒她，但至少阿夜氣已經消了。

「我之前說的不算，你這男的還滿有用的嘛！」

「——都一樣吧？」

「可以。我本來是吸血鬼世界先祖的後代，但現在既然身在現世，就會受到一半爲人的束縛。」

「這都是你害的好嗎！」

「點你要喫的吧。不過只能點一種喔？我手頭也不是很充裕。」

「我拒絕成爲你的下屬。我不打算再使用自己的『世界』了。」

「不會吧——！？」

「喔喔，來了來了。我要開動了。」

「…………」

他只是開開玩笑，誰知道卻招來猛烈的抗議。

「這、這個嘛……這是因爲那個，吸血鬼不能喫這些……」

阿夜一邊插嘴，一邊撿起克蘿諾剩下的蔬菜放進口中。既然要忍痛自己掏腰包，如果餐點剩下了就太可惜了。

聽到這句話，阿夜的臉色一變。

「又是這件事啊。我不打算讓你吸血，也不想加入你擔任領袖的詭異組織。」

「由於我是魔王，是特別的『世界師』，因此平常就保有吸血鬼的特性。但與我隸屬同一派系的血族就不是這樣了。他們在這個現世是遭到排擠的異端分子，甚至根本沒人當他們是吸血鬼。爲了讓他們取回原有的力量與自尊，我必須在今後的戰爭中取得勝利，掌握現世的霸權纔行。」

「嗯。我見到一個叫做防咚還是館裏原的人。我問她你上哪裏去了，她說在那個學校，所以我就過去了。」

「喂，這樣很沒教養耶？」

「你餓了嗎？」

克蘿諾點頭回答阿夜的疑問，一邊擦嘴，

「考慮一下自己的胃容量吧！你知不知道一公斤是多少啊！？」

「我的隨從西洛說的。你好像是在凪市伸張正義的『世界師』之後。而且我還聽說你的門第出自十神家的系統。」

「所以我纔像這樣低聲下氣的拜託你啊！」

他不記得她有低聲下氣過，一點都沒發現。

「而且你想像看看，如果昨晚襲擊你們的那種分不清是非的人掌控了現世呢？事情會很嚴重的。既然如此，由具有良知的統治者君臨天下應該纔是正確的做法。」

「你是說你就是這種統治者，所以要我幫你？」

「你很清楚狀況嘛，這樣就好談了。」

克蘿諾心滿意足地把雙臂交叉在胸前。

因爲聽起來她似乎是認真的，一時之間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還是說你有甚麼問題？你不能與我立契成爲眷屬，是因爲你得成爲正義使者，有其他該做的事嗎？」

「也不是這樣，但我從五年前，就放棄以『世界師』的身分戰鬥了。我也不想再使用自己的力量。我這個人已經結束了。」

「不要撒謊。」

克蘿諾氣憤地打斷以自嘲語氣訴說的阿夜。

「既然如此，爲何你昨晚爲了幫助那個叫加奈加的女人，使用了『世界』?如果你真的是個縮頭烏龜，應該不會那樣做吧。」

「……那只是我一時興起。」

「凪市似乎發生了稱爲『神隱』的事件啊。你以爲昨晚打倒一隻低級眷屬的嘍羅，事情就解決了嗎？」

這句話點醒了阿夜。

不久之前，阿夜纔剛放棄解決「神隱」事件。

如果，克蘿諾願意協助自己——這種想法掠過了腦海。

「事件還會繼續發生喔。我在這個城鎮與對方交手過好幾次所以很清楚。那些人害得一些不相關的人遭到殺害。你不會爲這件事後悔嗎？你要是堅持你不會，那你就現在親口告訴我。如果你只有這點程度，那算是我看錯你了。那些惡徒我自己一個人也能解決。」

正氣凜然的堅強眼神。這麼一位幼小的少女，竟然具有讓人無法岔開話題，或是敷衍了事的魄力。

「世界師」的魔王與眷屬，以及平行世界的戰爭。明明聽起來毫無真實感根本是胡言亂語，少女所言卻具有不可思議的說服力。

「你這種目中無人的態度要甚麼時候才能改過來……？」

「一知半解就想與其他派系交戰是很危險的。至少要掌握一下現況，瞭解這個現世將要發生的狀況比較好吧？」

這個與阿夜一樣住在神月館，同時也是阿復打工僱主的少女，以平靜的語氣宣告。

但是，它的領導人竟然是如此幼小的少女，令他難掩驚訝之情。

躊躇了片刻之後，阿夜下了如此結論。

「你的意思是，那是假裝成『神隱』引誘特定對象的誘餌？」

阿夜驚愕地問的同時，克蘿諾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

「這是怎麼回事？這跟昨天那個奇怪的黑白『世界』，狀況似乎並不一樣——」

「——你說過，自己是『具有良知的統治者』對吧。』

心裏明明想拒絕，阿夜卻發現自己如此回答。

「辛苦你了，羽流。然後是各位『世界師』，歡迎你們的到來。我是《世界和平協會》（alliance）的會長，同時也是伊格利思財閥的領導人。我的名字是塞爾茨·法姆·伊格利思。」

站在阿夜身邊的克蘿諾似乎也有一樣的想法，她用懷疑的眼光打量着這位小姐。

「不過，還有時間耶。要不要到你居住的公寓喫頓飯？」

阿夜的內心已經因爲羽流是「世界師」的事實而動搖。

我這個人已經結束了。

轉瞬之間，除了剛纔看到的光之外又出現了另一個蒼白的魔法陣，鋪在阿夜與克蘿諾的腳下。

說不定真的只是個普通的小孩子。

「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跌落谷底了，我可以走了嗎？」

「你說陷阱？」

這幢圍繞在高聳厚實的磚牆中，粉刷成一片純白的建築物，外觀看起來就像是中世紀歐洲的貴族豪宅。在女侍的迎接與帶領之下一行人踏進客廳，白色大理石柱以及金線刺繡的紅色地毯立刻映入眼簾。

「不，我還是要嘗一口。別擔心，真的只吸一點點就好。」

「你還要喫啊！？剛纔的牛排和冰淇淋消失到哪裏去了！？」

隨着羽流的發言，阿夜對日常抱持的幻想，又有一部分宣告結束了。

聽了阿夜所言，「大概吧。」羽流靜靜地頷首。

某人發動的猛攻。正當他如此判斷而繃緊全身時，那個光立即消散了。

阿夜有些無可奈何地，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

「本來——我打算讓你用爬的也要繼續整理倉庫，但事已至此也無可奈何。可以立刻跟我來嗎？我的僱主想見見你們。」

大多數的人都像這樣逃避現實度日，自己只不過是仿效他們。

只有「世界師」才能以肉眼辨認的「世界」之光，從地表像狼煙一樣直線上升到空中。

◆◇◆

「我的能力很耗體力的。因爲沒有經常吸血，所以只要一使用『世界』第五靈素就會立刻消耗殆盡。爲了解決這個問題，我才說需要你的鮮血啊。」

「——！？」

後來，當阿夜與克蘿諾離開咖啡店「泡沫」時，已經下午四點半了。

「像你這樣愚鈍的男人，就先留在我的身邊，領悟一下我的偉大之處吧。沒甚麼，我一點都不擔心。只要留在我身邊，你一定會想爲我鞠躬盡瘁的。」

「好吧。」

「等等！？現在就要去戰鬥嗎？」

看到克蘿諾輕輕點了頭，羽流做了一個深呼吸。

「這些飯錢，我可要向你那個派系請款喔？」

「啊，你是指《異層世界》吧。」

「好吧。就姑且見你的僱主一面。」

「那麼如果我不成爲你的奴僕，只想在對付『神隱』的時候提供協助，你怎麼想？」

「別誤會了。我隸屬的派系不會做出擄人行爲，我也不打算加害於你們。」

雖然不是昨晚那種奇妙的黑白空間，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那裏一定有「世界師」。

「什麼，你連這也不知道？好吧沒關係，解決掉髮出那個光芒的傢伙後，我再告訴你。走吧。」

雖然也有可能是陷阱，但現在的阿夜的確缺乏情報。

後來，一行人坐上羽流用手機叫來的加長型禮車，車程大約十五分鐘。阿夜與克蘿諾來到位於凪市中央地區郊外的一幢雅緻的洋房。

「哦，不知道是不是『神隱』的同夥，又出現一個怪東西了。」

拒絕吧。

「沒辦法誰叫我身居領導地位。反正我並沒有忘記最基本的感謝，這樣就可以了。」

伊格利思財閥是在歐洲具有悠久歷史的著名商會，阿夜聽說其規模與影響力之大，甚至連這小小的島國都在其勢力範圍內。

「那個……我可以點冰淇淋當點心嗎？沒有啦！我也不是真的那麼想喫，只是這個季節限定口味，讓我有點好奇……」

「我只不過是看到有人差點一腳踏進那麼明顯的陷阱，無法置之不理而已。」

派系。克蘿諾經常提及的名詞，「世界師」所屬組織的總稱。

克蘿諾以得意的表情，光明正大地挺起了小小的胸膛。

不知道凪市將要發生的狀況就想戰鬥確實很危險。

「怎麼了？你怕了嗎？不趕快追上去，會沒有你出場的機會——」

「好。那麼，我先報上自己的名號。我隸屬於《世界和平協會》。這是以現世的安定爲宗旨，被稱爲『世界師』三大派系的組織之一。」

「那是——！？」

「嗯，我說過。」

克蘿諾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柔和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你究竟是……？」

「這麼說，我不用被吸血嘍？」

站在那裏的是御堂羽流。

阿夜有點拿她沒辦法，將視線移向街上時，看到遠處有個奇怪的光源。

「阿夜。先別說這個了，我有件事情要特別拜託你。」

在客廳的深處，一名千金小姐坐在鋪了純白桌巾的桌子前，還有另外一名舉止優雅地沏泡紅茶，戴着眼鏡的女侍；剛纔駕駛加長型禮車，身穿晚禮服的女性現在則站在小姐的背後。

「我看你只是貪喫吧？」

他感到不解，順着克蘿諾回頭看的方向往前看，看到人行道上佇立着一名少女，身上穿的制服與阿夜的高中不同，並且披着披肩，阿夜對此人並不陌生。

阿夜正要向克蘿諾請教這方面的事情，沒想到她卻先乾脆地講出來了。

「是啊。再怎麼想，那麼過度引人注目的『世界』展開方式都太不自然了。而且，從至今『神隱』的手法來看，應該會在更晚的時間下手吧？也就是說——」

「原來如此……」

「是你引發那些『神隱』事件的嗎？」

「什麼事？」

「不，這只是經驗法則。我來到這座城鎮之後，在太陽下山後經常到處走動。」

阿夜看到克蘿諾吞着口水露出犬齒，急忙往後退。

「…………」

出乎意料的自我介紹，讓阿夜懷疑自己的耳朵。阿夜也聽過好幾次《和平協會》這個「世界師」的巨大組織，但自稱會長的這名少女，看起來跟克蘿諾一樣年幼。

不過，這是兩碼子事。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也能一起來。我不會強求就是了——」

他無法否認羽流仍然值得懷疑，不過阿夜也跟她一樣隱瞞了真實身分。

阿夜叫住她，他出於直覺，覺得狀況不太自然。

「原來如此。我看你是屬於某個派系的人吧。」

這丫頭的個性恐怕沒藥醫了。

他忍不住要吐槽，但克蘿諾卻一臉認真地說，那是點心。

羽流以一如往常的語調說完後，身穿純白禮服一頭白金色長髮的千金小姐，對着阿夜他們露出柔和的笑容。

「如果是魔王，就能憑感覺知道敵人的位置嗎？」

這樣就能夠再度回到稀鬆平常的日常生活。

阿夜原本想問她有沒有去上學，但或許兩者的生活觀念是完全不同的。吸血鬼似乎是夜行性，而且他連她平常的生活都無法想像。

「我就去一趟吧。」

面對露出好戰笑容的克蘿諾，羽流始終保持冷靜地回答。

「……《異層世界》？」

但是，阿夜一時無法置信。羽流竟然會跟那些人有關係——

「小氣的傢伙。好吧，看在你請我喫牛排的份上放過你吧。」

◆◇◆

「阿夜，這個女人值得信任嗎？」

距離阿夜昨晚遇到「神隱」的時刻，還有些許時間。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找到敵人。

「……在那邊！」

「《夜幕月光燈·2次元展開》（searchlight sheet·dimension）」

「我按照約定帶人來了。」

克蘿諾突然壓低了音調，拿起菜單。

他與魔王的奇妙同盟關係，就此成立。

「那麼事不宜遲，今晚就出動找出敵人吧。我大略知道那些傢伙出沒的地點。」

「哦，還滿大的嘛。」

克蘿諾喃喃自語，並露出好戰的笑意。

「——很遺憾。」

「真令人驚訝。最近就連這種小孩子，都能擔任組織之長嗎？」

「你沒資格說吧。明明自己也是個小孩子。」

阿夜對克蘿諾吐槽。

「我說過我十七了吧！？」

看到克蘿諾用長靴踹了阿夜一腳，名叫塞爾茨的少女輕聲笑了出來。

「兩位感情真好。就像兄妹一樣，真令人羨慕。我是獨生子所以沒有這種機會。」

阿夜他們三人在對方勸座之下，坐在小姐正面的位子上。

「先進行自我介紹吧？我們隸屬於《和平協會》的人——」

「要介紹可以，不過我必須先問，那邊那個危險的女人是做甚麼的？」

一坐在座位上，克蘿諾就立刻看着塞爾茨的背後。晚禮服打扮的女性，有如影子般佇立在她身後，散發出無言的壓迫感。

「失禮了。爲了以防萬一，我總是請她對初次見面的人提高警覺，請別放在心上。她叫做六條月見。是我個人專屬的保鑣。雖然年紀尚輕，但很能幹喔。」

不用她介紹也能猜出身後之人是護衛。身穿高級黑外套的寡言女性，看起來好像只是站在那裏，但卻沒有一分破綻，散放出身經百戰的強者氣魄。

看到她給人的感覺，阿夜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我有件事想問。『六條』該不會是……」

「是的。她出身於十神家之一，那個有名的六條家。她在日本的『世界師』派系中，是護衛業的專家，因此從很久以前，伊格利思家就與他們簽下了專屬契約。我記得您也是繼承『七罪』流派的家世出身吧？」

「……你知道得很詳細嘛。」

不讓對方查覺自己的動搖，阿夜裝出平靜的樣子回答。

十神家之一的七罪，與神木凪家有過密不可分的關係，不過這是以前的事了。

「是的。關於『世界師』的事情，我想我應該都有耳聞。不然就沒有本錢進行和平交涉了。」

塞爾茨微笑表示這沒甚麼大不了。

阿夜原本想回去了，但看到克蘿諾準備好要大喫一頓，只好作罷。

塞爾茨靜靜地頷首，繼續說明。

「那麼，魔王與眷屬的事情呢？」

各個派系急需兵力以在「大十字」當中取得勝利。因此，他們常會獵捕不屬於任何一方的「世界師」。

在千金小姐的視線前方從座位上站起來的，是御堂羽流。

「關燈只是爲了說明。那麼羽流，麻煩你了。」

聽到克蘿諾得意洋洋地這樣說，一切在阿夜的腦中終於連接起來了。

而在古時候來到人間的異世界種族，以「世界」的形式將自己的能力——或者應該說是特性——留給了後代子孫。平行世界的異種族，在現世歷經好幾個世代，代代繼承能力之人，就是所謂的「眷屬」。

「我明白了。我按照順序逐一說明吧。」

「當然，雖然我是機械的眷屬，但是跟那些引發『神隱』的人沒有任何關連。我會待在《和平協會》是因爲——」

塞爾茨猜測這次發生的「神隱」原因就出在這裏。像凪市這樣第五靈素含量高，容易產生「世界師」的土地，似乎會定期發生這種事件。

「什麼……！？」

「你只是在找藉口吃飯吧！？真心話跟藉口分清楚好不好！」

羽流正要繼續說下去，卻聽到一陣在走廊上奔跑的腳步聲，接着另一名少女衝進了會客室。

「《絕對法則》，〈機人化〉（automata）」

「現在，魔王們正在將自己平行世界的力量分給他人，令其成爲新的奴僕也就是眷屬，準備讓這些眷屬的派系之間進行一場戰爭。」

「我只知道這方面的基本，但我中途就放棄了。所以是一知半解。」

聽到阿夜困惑地自言自語，塞爾茨露出了有些困擾的笑容。

「就是這麼回事了。明白了就趕快跟我訂下契約吧。光想像我肚子就餓了。」

坐在阿夜旁邊的羽流，緩緩舉起了兩根玉指。

「還真是缺乏真實感啊。」

「不是嗎？那個叫塞爾茨什麼的。」

「喂！？今天第一次來的人怎麼可以這樣說我啊！？我也算得上是『世界師』，是屬於《和平協會》的一人喔！？你看，就像是對抗世界威脅的祕密組織成員那樣！有沒有嚇到？」

「換句話說，『神隱』的真相就是強行擄走具有資質的人，要脅對方加入自己的行列，若敢不從就打得對方半死不活，減弱其能力再放走？還真兇狠啊。」

「竟然一點都不驚訝！我第一次受到這種奇恥大辱！你想想嘛，至今一直陪伴在身邊的親密存在忽然遠離自己，在這樣的一個瞬間你心裏都沒有一點感慨嗎！？我一直很期待耶！」

「大十字」是平行世界之間的空間與法則重疊的現象，在這個時候，這個世界的存在據說會變得非常不安定。於是，具有足夠力量能夠暫時改寫空間的魔王們，就想趁這個機會，將現世竄改爲自己族人的「世界」。

塞爾茨的邀請，讓加奈加反射性地眼睛一亮。

就在宣言的那一瞬間，羽流的右手，亮起了一朵蒼白魔法陣的光輝。

除了這些之外，還有一個真相不明的世界。

「御堂羽流。我是《世界和平協會》的成員之一，並且是機械的眷屬。現在負責的工作，是諜報——主要是監視『世界師』與收集情報吧。」

克蘿諾似乎以爲自己被看扁了，咄咄逼人地說。

「我已經知道所謂的眷屬，就是繼承了平行世界異種族血緣的人。不過，這邊這個吸血鬼小妹說要讓我成爲眷屬，這是甚麼意思？」

這是據說很久以前在現世發生的現象，它的名稱來自於各個異世界交錯排列的形象。

「……這跟這次的『神隱』有甚麼關係？」

克蘿諾似乎也很意外，發出了小聲的驚呼。

看到她的模樣，阿夜不禁低呼。跟阿夜穿着同一所學校制服的少女，不管怎麼看都是加奈加沒錯。

「一種是像我與加奈加這樣，繼承了異世界的血緣，天生就是眷屬。不過，不是隻要遺傳眷屬的力量就一定能覺醒，所以想增加同族的新同伴並不容易。因此——」

塞爾茨用柔和的笑容，回答阿夜的疑問。

在昏暗的房間裏，御堂羽流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桌子前面。

「你目前的狀態，應該是所謂的『臨時眷屬』吧。簡單來說，因爲你沒有正式立契，所以無法自己發動吸血鬼的能力。」

「因爲下一次『大十字』就要來臨了。」

「抱歉我來晚了！啊，阿夜還有克蘿諾妹妹，歡迎你們來。這裏的飯很好喫，偶爾來玩不會喫虧喔？多坐一會喔。」

「……什麼意思？我昨晚的確打倒了機械獸啊。」

「剛纔御堂羽流示範給各位看的『世界』，並非她原有的能力。異世界《機關管制》的能力——在『世界師』之間稱它爲『眷屬化』。現世的『世界師』當中，有很多人像她一樣是屬於異世界的『眷屬』，而且還有率領這些眷屬的『魔王』們建立派系。」

她說現在的平行世界，光是有經過確認的就有七個。

「這個世界的眷屬，基本上外觀都跟人類一樣。兩位打敗的敵人，我想應該是機械眷屬製造出的分身吧。因爲他們擁有一種能力，能夠製造出機械兵或機械獸當成自己的分身，自在地操縱。」

窗外的黃昏景象，曾幾何時已變成了深邃的黑夜。

塞爾茨身邊的兩名女侍，爲了服侍衆人用餐而離開房間時，阿夜開口問她。

「讓我自己來吧。」

塞爾茨不理會苦惱煩悶的加奈加，重新面對阿夜與克蘿諾。

「是的，什麼事？」

克蘿諾出於警戒心而略微皺起眉頭，不過塞爾茨對她示以微笑。

「順道一提，我是亞人的眷屬喔。只要我使出真本事，搞不好還能長出貓耳或尾巴喔？怎麼樣，很萌吧？」

「是的，就像學習駕照一樣。雖然可以在公路上開車，但需要教官陪同．除非你接觸到克蘿諾小姐展開的『世界』，否則你既不是不死身，也不會怕陽光。成爲正式眷屬後，你纔可以自由發動眷屬用的《狂月長夜》，成爲吸血鬼。」

「而你們兩位來自吸血鬼的派系。一位是《不死者的軍勢》的領袖，禍刻克蘿諾小姐，另一位是凪市的居民，神木凪夜先生，對吧？」

塞爾茨露出敬佩的表情，但阿夜毫不在意地回答。

「太好了阿夜！六條的女僕做的料理，真的非常好喫喔？」

「還有一些不解的地方。」

「大十字」。

「不好意思～！」

「這不是加奈加嗎？你怎麼會在這裏？」

塞爾茨請羽流解除「世界」回到座位上。

「唉呦，你在搞什麼啊！？如果是迷路了就快回去吧。這裏不是你這種少根筋的人應該來的地方。」

「正如您所說的。」

「因此，各個派系的目的，就是在魔王之間的抗爭中取得勝利，成爲這個世界的支配者。我們爲了阻止這場抗爭，正在着手進行會談的交涉。」

「那麼，我們已經做過簡單的自我介紹，接着我想先談談『世界』的成立，以及我們所處的現狀。」

搶地盤。這沒甚麼稀奇的。國籍、人種、宗教、價值觀。各持主見的人爲了爭奪同一塊土地而流血，再也沒有比這個更普遍的理由了。

「——過去這個世界曾經發生過稱爲『大十字』的現象，我們的世界與其他幾個平行世界產生交集，據說這時候幻想生物與魔法的介入，成爲後來各種傳說的起源。」

「你說平行世界的派系之間即將引發一場抗爭。那麼——你們的目的是甚麼？爲什麼要向我說明這些？」

「知道。《1次元展開》是〈線〉；《2次元展開》是〈平面〉；《3次元展開》則是〈立體〉吧？領域範圍越廣，第五靈素消耗得就越激烈。」

「嗯。於是另一種方法，就是由我這樣的魔王，直接訂下契約提供平行世界的力量，讓人成爲眷屬。」

「眷屬啊……順便問一下，我現在是甚麼狀態？」

阿夜將視線移到塞爾茨身上。

在她說話告一個段落的同時，房間的燈光啪的一聲變暗了。

「〈絕對法則〉指的是包括自己在內，所有接觸到『世界』的事物都得強制遵守的能力；〈發動法則〉則是指只有展開該『世界』的『世界師』，能夠任意發動的能力。」

「你害得剛纔的緊張感全都掃地了。」

「如果不接受他們的勸誘，會怎麼樣？」

「……有件事我想先問清楚，可以嗎？」

「那麼，還是先讓我重新介紹一次她們吧。先從——」

「由於你是等級相當低的眷屬，我想吸血鬼的影響應該減弱不少了。我記得眷屬也有分許多種類……」

「是的。不過，我想襲擊你們的，根本連眷屬的本體都算不上。」

吸血鬼的世界、機械的世界、冥府的世界、亞人的世界、超常的世界、虛構的世界。

塞爾茨篤定地說完時，關掉的燈光也啪的一聲點亮。

塞爾茨做了統整之後，以視線向阿夜等人尋求確認。

「這我就不知道了。還有，這個女的把我牽連進去的平行世界，以及那些引發『神隱』的傢伙創造出的黑白世界——《異層世界》我也完全沒有概念。」

「晚餐喫甚麼旦只要不是青菜我甚麼都喫！」

說完，阿夜喝了一口紅茶，

這句話讓阿夜明白到，爲何剛纔羽流能夠在如此恰好的時機出現在他們面前，好像早就算好了一樣。打從一開始，《和平協會》就在監視阿夜。

「您知道的真多。在神木凪已經接受過充分的訓練了？」

克蘿諾雙臂交叉在胸前口中唸唸有詞，坐在一旁的羽流則端正了坐姿。

「要成爲平行世界的眷屬，有兩種方法。」

「所以我說了，這是在『爲戰爭做準備』啊。」

「我們認爲下一場『大十字』最早幾個月後，最慢也會在幾年以內發生。這就是我們『世界師』身處的現況。您明白了嗎？」

「我想問一下，像你這種失敗的萌角能做甚麼工作？」

「恐怕會遭到殺害。不過，『世界師』在展開『世界』時若因爲外在因素而受到致命傷，會發動一種稱爲〈止熄世界〉（world break）的現象。發生這種現象後『世界』會崩潰，同時自己的時間會倒轉幾秒鐘，減輕受到的傷害；不過沒有展開『世界』，或者是受到慢性致死的攻擊時則不會發動，而且如果在受到超出致死範圍的傷害時發動了〈止熄世界〉，會失去前後記憶，並且必須花好幾年才能恢復『世界』的能力，甚至有可能永遠不能再使用。當然，如果現在變成這種狀態，就趕不上『大十字』了。」

在羽流低語的同時，她的手腕周圍部分，便爲機械裝甲所覆蓋。

「然而，現況比這更嚴重。這是因爲——」

「簡單地講，目前平行世界之間正在搶地盤。過去被『大十字』召喚而來的平行世界異種族，擁立魔王成爲派系的領袖，企圖奪走整個現世的存在，據爲已有。」

「我們在講世界規模的重大議題，你怎麼這麼不會看情況？」

「唔……！？」

「《機關管制·0次元展開》（gears fortress）」

「這是『世界』的《0次元展開》。也就是以〈點〉狀光芒的方式展開力場領域的狀態。只有『世界師』能感覺到這種光。關於這方面您知道嗎？」

「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已經到了晚餐時間呢。難得各位來作客，不如一起用餐吧？」

塞爾茨先看了羽流一眼，然後繼續說。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態度高傲地坐在椅子上的克蘿諾，冷不防地冒出這一句話。

塞爾茨對他的疑問報以微笑，慢慢地看着阿夜注視自己的雙眼。

「我們的派系是《世界和平協會》。我們不同於矢志殲滅魔王的《正義派》（ark blaze），或者是爲了一己之私研究『世界』的《創世魔術結社》（alkahesr），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爲了與各個平行世界談判，阻止『大十字』的抗爭而成立的組織。雖然我們的規模大到足以名列三大派系之一，但是爲了對應各地引發的多起事件，目前戰力仍然不足。」

塞爾茨做了一次深呼吸後，注視着阿夜與克蘿諾。

「我做這些說明，是因爲我需要同志。阿夜先生，克蘿諾小姐。爲了世界的安定，是否可以請兩位成爲我們的力量呢？」

突然的請求，讓阿夜與克蘿諾一時之間僵住了，

「你是甚麼意思？我可是魔王喔。你的立場不是應該阻止我嗎？」

看到克蘿諾用訝異的眼神對着自己，塞爾茨用高雅的笑靨回答她。

「是的，所以我纔要這麼做。如果能在這裏獲得您的首肯，我不就省了勸說的工夫嗎？只要您願意加入協會，我們將會提供許多保障與支援給您與您的派系成員。我想這個交易對您來說也不喫虧吧？」

塞爾茨平淡的態度，讓阿夜與克蘿諾沉默了一會。

「真是個狡詐的女人。」

足足過了幾秒鐘，克蘿諾才拋下這一句話，把頭別向一邊。

「我不會要求兩位現在立刻回覆。我也無意強迫你們做抉擇。我們只是爲了對抗其他『魔王』與派系，在尋求『世界師』儆爲戰力罷丫。只要兩位有意願要加入，隨時可以向我提出。」

她說的話聽起來似乎沒有虛假。至少阿夜看起來是這樣。

當三人的對話中斷時，一股香味傳到客廳。

「抱歉耽誤了這麼久。那麼，一起用晚餐吧？」

阿夜抱持着複雜的心情，開始享用氣氛祥和的晚餐。

◆◇◆

用完晚餐後，阿夜一行人離開塞爾茨的洋房，打算回到神月館。

「很好喫吧，克蘿諾妹妹。真不愧是伊格利思財閥的晚餐。用的材料都好高級喔。」

「嗯。肉也夠多，無可挑剔。想到以後再也喫不到那種大餐，就覺得有點可惜——」

加奈加邊走在夜路上邊說，克蘿諾似乎想起了晚餐端出的俄羅斯酸奶牛肉，心滿意足地回答。

「不……還是算了。也許不久之後我就會與你們爲敵。感情變得太好，我怕會不忍心下手。」

「哪件事？你是說我氣你們接下監視我的任務嗎？」

「很遺憾，我有身爲領袖的立場。」

看到克蘿諾點頭，阿夜覺得很羨慕她。

同樣是「世界師」，阿夜既不是眷屬，也沒有實戰經驗。

他已經知道自己與其他人身處的現況。他也知道引發『神隱』的人，是具有確切目的與超人力量的眷屬「世界師」。

「彼此彼此吧？」

「我也沒說出自己是『世界師』。要不是有這次的事件，根本不會想讓你們知道。如果有人覺得毫無隱瞞纔算得上是朋友的話，我可不想跟那種人來往。」

「這是你的直覺嗎？」

阿夜試着一問，加奈加很難得地用比蚊子叫還小的聲音回答。

「是你之前提過的，那個叫西洛的隨從嗎？」

冷靜地思考，最好不要再插手管這件事了。

「比起這個，我那無聊透頂的自尊，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那晚我與加奈加遭到機械獸襲擊時，羽流，我猜你應該躲在某個地方看着整個過程吧？如果我即將遭到殺害，隨時都能伸出援手。」

「是啊……不過，被阿夜拒絕，我覺得有點可惜耶。」

阿夜所言，讓加奈加睜大了雙眼。

意思是說，跟以往一樣若無其事地過自己的生活。

其實他很想靠自己的力量拯救加奈加。擁有不同於常人的力量，一定就是爲了應付這種場合。

如果硬要他講出一個理由，只能說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

羽流說的，跟阿夜的立場完全相同。

「咦……？」

「其他人覺得你不夠格，只是因爲你平常的態度太超過了吧？」

他老早就想過這種理所當然的道理。但是，

「唉，先不論這孩子的個性，不願意入舍也是理所當然的。要是這麼簡單就能讓魔王答應，就不會有這麼多問題了。」

阿夜打斷了加奈加歉疚的發言。

「那個——，就算我脾氣再好，也差不多要發火了喔？」

「…………」

「對了，你打算跟着我進屋子嗎？」

結果，阿夜與克蘿諾還是拒絕加入《世界和平協會》。

而自己卻半途捨棄了過去向往的正義，與她簡直有天地之別。

「所以，身爲《和平協會》成員的我們，就此告一個段落。明天放學後請你跟平常一樣到倉庫來。工作堆積如山了。」

「而且事後還不會找藉口掩飾一下。隔天我問她『有沒有受傷』，她竟然一副沒事的樣子回答我。我差不多就是在那時候確定的。」

「確認阿夜的力量，的確也是任務之一。可是我跟羽流，都是凪市的一份子喔？親朋好友遇到危險，怎麼可能會覺得正好嘛。」

不過，她很清楚自己的立場與使命，而且勇於面對而不是逃避。

「這樣的話，你的答案不是再明顯不過了？」

阿夜的疑問，讓剛纔還在沮喪的加奈加叫了起來。

那時候，自己究竟想做甚麼。

加奈加看阿夜沉默不語似乎是誤會了，滿懷歉疚地說。

「——這麼說來，結果你們也還沒查出『神隱』的真相嗎？」

不過，其實這只是表面的理由。阿夜因爲某些原因，即使他想也不能這麼做。

「我的魔王之力纔剛覺醒——正因爲如此，我更不能丟下自己的使命。或許目前大家認爲我還不夠格擔任《不死者的軍勢》領袖，但也有人對我寄予期待，他在我心目中佔有重要的地位。」

「——阿夜還是老樣子。不過，謝謝你。如果你改變心意了，隨時都可以加入我們的行列喔。那麼，晚安。」

「你們一直在找機會，想確認我能不能使用『世界』吧？發生『神隱』事件，對你們來說正好，是嗎？」

「我想你們也知道，身爲眷屬的『世界師』，並不代表無所不能。關於『神隱』目前還在調查。我想我們的會長——塞爾茨大小姐也不會置之不理的，不過我們跟這件事絕無任何關連。諜報人員純粹就只能進行諜報活動。」

並非質問的語氣，而是純粹的疑問。

羽流並不因爲真實身分暴露而道歉，而是像平常一樣淡淡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跟至今妄自尊大的態度截然不同，是純真少女的笑魘。

「真的嗎？」羽流所言讓克蘿諾眼睛一亮，但她又立刻搖搖頭。

加奈加表示同意苦笑着說。

他聽說《和平協會》常見的任務之一，就是監視「世界師」。這項任務會基於出生的土地、生活環境等條件選出適任人選，指派適合的任務給他們。

「那個，你應該很生氣吧……？氣我們兩個。」

曾幾何時，阿夜的身邊只剩下克蘿諾。

克蘿諾露出微笑，對阿夜伸出手。

阿夜還在猶豫時，克蘿諾又提出了新的疑問。

阿夜刻意用蠻不在乎的語氣說。

「什麼？」

「——是啊。不過我也是最近才注意到的。」

不知不覺當中，阿夜等人已經回到神月館。

克蘿諾不苟言笑，堅定地說。

克蘿諾身爲平行世界的魔王，或許是危害現世的存在。

聽到阿夜所言，羽流輕嘆了一口氣。

但是——在這樣想的同時，阿夜聽到克蘿諾說跟組織的感情不太好，讓他有點在意。

「嗯！那個啊。我知道這樣說有點自以爲是……不過我們不是因爲有任務在身，纔會經常找阿夜說話的……」

「喂！？怎麼在本人面前講得這麼過分啊！？我已經很努力了耶！」

阿夜捨棄了神木凪家的職責。不只如此，五年前的事件只要走錯一步，他還可能成爲與《和平協會》敵對的立場。

「現在的我們倆，沒有權利採取進一步的行動。就算你們遇到危險我們也不能出手相助，關於『神隱』，也都得看上面判斷。而且，也不會有正義使者碰巧現身。因爲這個城市，已經沒有甚麼『守護神』了——」

「唉，以加奈加的腦袋瓜來想，能演成那樣就算不錯了。她好歹也是亞人的眷屬，反射神經與肉體強韌度都很高，沒有看起來那麼狼狽。特地準備的誘餌都白費了。」

這時，阿夜覺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克蘿諾的真正心意。

「如果加奈加真的只是演戲假裝昏倒的話我不擔心。可是，如果那只是我的妄想呢？如果自始至終都沒人伸出援手，我們可能遭到殺害的話……」

「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想確認。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或許你不用跟我一起巡邏，只要交給那些人處理，經過一段時間之後也許他們就會解決了喔？」

「你看到加奈加被打昏時，不是覺得事有蹊蹺嗎？而且就算使用了『世界』，也不見得就能打倒那個敵人。可是你卻——」

但加奈加卻露出了某種確定的笑容。

「嗯，是啊。」

「既然如此，那時候你爲什麼要使用『世界』?」

「少羅嗦！我是領袖，本來就應該採取這種態度！」

「是啊。我的意思是，我跟加奈加都不會再插手管這件事了。」

「現在有必要把這種事放在心上嗎？」

「我覺得你偶爾可以去坐坐啊？那個大小姐基本上從來不會拒絕來客的。」

「……臆測畢竟只是臆測。」

「你說你不想使用自己的『世界』吧。」

「因爲太顯眼會妨礙工作嗎？」

「……那麼，我們可以繼續做阿夜的朋友嗎？」

結果阿夜也沒有接受《和平協會》的勸誘。

「是有根據的推測。加奈加遭到機械獸的攻擊，卻沒有明顯的外傷。她的身體直接遭到毆打摔在地上甚至昏了過去，竟然會沒有外傷。或許只是偶然吧，但我也想過『搞不好我被擺了一道』。」

「第一次見到我時，你在陌生的世界裏，試着幫助未曾謀面的我。昨晚你對加奈加也是如此。你裝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態度，但還是拋不下遇到危險的人。」

「雖然不算主流，不過你因爲出身十神家衍生流派，纔會住在凪市吧？你應該早有感覺自己受到監視了吧？」

只要成爲會員，進行《和平協會》指派的任務，就可以獲得生活費與學費等各項援助，更重要的是在遭到其他「世界師」襲擊時還能得到保護。伊格利思財閥在各方面都有人脈，並且具有壓倒性的財力，能夠獲得他們的庇護，對阿夜來說相當具有誘惑力，不過……

「咦？」

阿夜開口說出想法，這讓他想起了自己的真實心意。

加奈加說完，便先一步回到屋子裏。

克蘿諾如此問之後，羽流靜靜地點頭。

「我本來就沒有甚麼朋友。不過倒是有幾個死纏爛打的熟人得應付。」

克蘿諾噘起嘴說，走在一旁的羽流這時發出了小小的嘆息。

「此外，還有一件不明白的事。」

「阿夜，你是個擁有自尊必的男人。我越來越想要你這個部下了。」

明明看得見，卻必須視若無睹。

羽流堅定地回答阿夜說的話。

克蘿諾面帶微笑說出的話，讓阿夜好生疑惑。

這樣的自己，現在實在提不起勁加入扞衛和平的組織。

「嗚……哎，算是吧。」

也就是說，加奈加與羽流就是爲了進行這種任務，纔會待在阿夜的身邊。

克蘿諾以認真的表情聽着阿夜自嘲地說。

「才、纔沒有那種事呢！」

說完，羽流便走上階梯。

「好吧……本來也許我應該選擇退出的。」

或許應該將問題交給《世界和平協會》的專家，自己回去過日常生活。

「但是，在《和平協會》出動之前，要是又在這個鎮上被捲進事件，我會睡不着覺的。我想我可以暫時跟你聯手。——這樣可以嗎，魔王陛下？」

當他一回答，少女的雙眸因爲驚訝而略爲睜大，嘴角浮現了笑意。

「——說得好。看來你稍微有點做爲我奴僕的自覺了。那麼事不宜遲，今晚我們就舉行作戰會議，明天晚上再開始外出尋找敵人吧。早點回來啊。」

「說過明天要打工了吧！有沒有在聽別人說話啊！」

阿夜雖然受不了她，但不可思議的是，他並不覺得生氣。

他先讓克蘿諾到自己的屋子裏。

讓神月館的房客以外的人進自己的屋子，或許她是頭一人，阿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