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雪之愛

1

有如蒼蠅振翅的不快聲響，讓留美華睜開眼睛。

「吵死……人了……」

乾燥的雙脣間吐出聲音。

留美華在大廳中央的王座上，有如一堆爛泥般坐着。

空洞的眼眸，映着在城堡周圍飛來飛去的螺旋槳。大約二十名修道士發出嗡嗡聲響盤旋。他們從圍繞大廳的支柱之間注視着這邊。

（會被殺掉的。）

腦袋裏響起梅爾麗莎的聲音。

（我，借你力量。我們一起，創造出任何人都殺不了我們的世界吧。）

留美華搖搖頭，趕走梅爾麗莎的聲音。

她懶洋洋地站起來了，整個人就像病患一樣站不穩。她想要前進，踉蹌了兩、三步。

（你要去哪裏?）

梅爾麗莎的頭髮勒緊身體。留美華的腳被頭髮纏繞，動彈不得。被詛咒的頭髮禮服。就好像在嘲笑連走路都沒辦法的留美華一樣，到處冒出的髮梢抽動搖擺。

飛過正面的修道士手臂發光了。

擁有熱與質量的光彈在城堡支柱留下焦痕，筆直飛向留美華。

這似乎是信號，只見修道士一齊發射光彈。

光彈伴隨劃破空氣的轟聲，從正面、從旁邊、從背後，彈過地板、削掉支柱，要給予杵着不動的魔女神聖的制裁。

化作禮服的梅爾麗莎的頭髮伸向所有方向，化爲無數細長觸手，捕捉光彈。觸手接二連三，將接近的光彈悉數粉碎。光的粒子在留美華的周圍爆炸，視野籠罩在白色中。

（如何?我也很有用吧?）

梅爾麗莎的聲音得意地說了。

光線轉弱，景色逐漸安定。同時，沾着泥的鞋子踩過地板的腳步聲響起。那些修道士進入城堡大廳了。

琴也戰戰兢兢地從階梯旁邊探頭看下面。從黑暗中，隱約傳來惡魔振翅聲，以及似乎正在戰鬥的修道士吆暍。

黎凡特停止動作，表情有些驚訝地凝視琴也。

留美華有如自言自語般說道。

站在正面，臉長得像狐狸的男子說了。

「……還真是火爆。」

梅爾麗莎的頭髮迅速纏上，止住機械臂。

琴也下定決心盯着正門內，衝進去了。

戰鬥還在持續，琴也站起來，加快腳步往階梯頂端前進。

看樣子那果然就是留美華住的洋房。儘管上下拉長，歪扭成奇妙的狀態，但還看得出原本的樣子。高達數公尺的正門敞開，不過總覺得看過。

（我希望留美華髮覺——爲了不被那些人殺掉，就只能跟我合爲一體。）

裏面陰暗、塗成漆黑，不知道變成怎樣。

留美華表情疲憊至極，看着狐狸臉男。她挑起嘴角淺笑。

「呿!」

梅爾麗莎的聲音愣愣地回應。

冷得彷佛會貫穿背脊的視線，讓留美華不自覺有所防備。

然而留美華感覺到——隨着一次次戰鬥，梅爾麗莎的頭髮漸漸依照自己的意志行動，變得像自己的手腳。自己愈是怕死抵抗，梅爾麗莎的精神就與自己同化得愈深。

「留美華……」

然後留美華的正面，站著名爲『白騎士』的步行機械，上面坐着男子——修道士黎凡特。他乘坐的機械的手臂，筆直抓住留美華的肩膀。

突然間，伴隨着嘎啊嘎啊的刺耳叫聲，巨大翅膀拍動的聲音響起。

從背上的機械冒出閃耀銀白光輝的細長機械臂。

（好弱喔。）

「什麼……!」

「算了，不重要——再來就剩你了。」

（只要留美華不斷地戰鬥，就有希望與我合爲一體，與我同心。）

留美華重新面向狐狸臉男。

機械臂伸長三公尺之多，梅爾麗莎的頭髮將之牢牢捆住，甚至勒進關節裏面。力量與力量拮抗，發出軋軋聲響。

一進城堡，眼前是漆黑一片。就連空間是大是小都不知道。

琴也一步一步地踩穩，爬上階梯。每階的高度都不一樣，很容易絆倒。階梯沒有扶手，往下一看，爬過的階梯數量就代表琴也所在的高度，讓他緊張得咽口水。

「哦喔……有一套。」

琴也瞪大眼睛，只見比人還大的蝙蝠混入黑暗，朝這邊飛過來。它擁有尖銳的喙，外形象是蝙蝠與鳥加起來除以二。四隻眼睛在黑暗中浮現清晰的白色。

「結果在我身邊的，不是敵人，就是要利用我的人而已。」

留美華大口大口呼吸，回瞪那名男子。然而卻藏不住她的眼神無力，膝蓋發抖，光是站着就已經很勉強。

但是琴也拋下頭痛，瞪着黎凡特。

「別、別靠過來……小心我把這傢伙的頭……切下來……」

留美華就在大廳中央。她穿着象是頭髮織成的黑禮服。禮服到處伸出象是細觸手的頭髮，擴散開來。

從機械臂末端附近滴下紅色水滴。是血。機械臂的三根爪子掐進留美華的左肩。

「梅爾里斯……被打倒了……」

但是留美華什麼也沒做。只是站着而已——應該是這樣纔對。

步行機械的金屬臂像鞭子一樣抽動了——看起來象是這樣。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接近留美華的關係，琴也的頭更痛了。埋進腦袋的梅爾麗莎影子就像在抵抗般作怪。

忽然間，頭上可以看見透出淡淡光芒的四方形洞穴。階梯盡頭就連接到那裏，似乎可以通往樓上。

隨着他愈爬愈高，傳來象是許多人混戰的聲音。慘叫與怒吼，參雜着激烈碰撞聲、進開的破裂聲。城外還傳來重物掉落聲。

留美華自嘲地笑，瞪了狐狸臉男。

琴也任小腿肚以下埋進雪裏，抵達了城堡正面。

彷彿頭被箍緊的疼痛襲來，冷汗直流。

狐狸臉冷冷地說了。

「是沒錯……」

「哦……」

那裏是大廳。圓形的地板鋪滿白與黑的磁磚，周圍環繞着好幾根細長的支柱。支柱外是白色的天空。旋風吹過大廳。

留美華感覺到有人悄悄地接近背後。她警覺地轉頭一看，一名修道士已經逼近。修道士雙手裝備的長機械臂末端，瞄準留美華的背。

「真不愧是衆人畏懼的魔女。那種程度的攻擊一點也不放在眼裏是嗎?」

但是有作爲路標的東西，只見一道白階梯延續到頭上很高的地方。彷彿用薄板搭成的階梯就好像視覺陷阱畫，到處扭曲、繞成漩渦、彎成不上不下的角度，實在非常奇妙，就連是怎麼支撐的都不曉得。

「黎凡特先生，請你收手吧——梅爾里斯已經被打倒了。他已經不在了!所以……我想帶留美華回去!」

身體搖晃，好幾次差點掉下去。

而她現在肯定正在戰鬥。

黎凡特再次面向留美華。

另一隻左手機械臂張開爪子瞄準留美華。、

他再度仰望天花板。從崩塌形成的洞稍微看得到樓上的情況。光彈左右穿梭。接連爆炸升起濃煙。

留美華故意挖苦。

半圓形的頭部升起，罩在男子頭上。類似眼罩的透明板覆蓋他的眼睛。那不知道是不是螢幕，浮現了密密麻麻的文字與數字。

「……吵死了……」

男子按下身體正面的操縱桿按鈕。

「是嗎……克勞斯也真有一手。我也不能輸給他。」

留美華單膝跪地，對着眼前的狐狸臉男子這麼說。

上方傳來爆炸聲，城堡上似乎有東西炸碎，光迸散開來。黎凡特的空降部隊已經進入那裏，就好像降落在戰場的傘兵。

「……所以你纔沒殺掉那些修道士。你想要徹底折磨他們，讓他們憎惡我……」

梅爾麗莎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

「得小心別摔下去……」

（慈悲?）

（沒錯，就是這樣，留美華。你好威風。）

「爲什麼你要進入我體內……?」

琴也快被風壓吹跑。他扶着階梯邊緣，死命地抓緊。

右手機械臂猛烈朝留美華伸出，速度快得甚至看得見殘像。

琴也對頭髮的顏色有印象。那時候，在洋房最後一次看到留美華時，纏住留美華的梅爾麗莎頭髮。

有如傀儡木偶般手腳細長的步行機械穩穩地站立。

琴也從階梯盡頭的洞穴探頭大喊。

轟!頭上響起破壞聲，天花板崩塌，有東西掉下來了。

留美華肯定在那裏。

「居然沒殺了他們，沒想到你也懂得慈悲呢，梅爾麗莎。」

「唔……」

他們揹着裝着螺旋槳的機械，包圍留美華。

「……哦呀，原來你真的來到這裏了。」

「留美華！」

大廳倒了十幾名修道士。他們不時發出痛苦呻吟，已經無力戰鬥。

「我勸你趕快帶同伴回去纔是上策——要是不想死的話。我跟梅爾麗莎不一樣，可是不會客氣的。」

話雖如此，只有這條路可走。

2

梅爾麗莎的頭髮纏住一名高大的修道士全身，輕而易舉地抬起。髮束糾住脖子，用力勒緊。修道士痛苦呻吟，嘴角流出白沫。

琴也儘量不往下看，持續爬樓梯。

惡魔張大嘴喙，露出成排尖牙。就在它要撲向琴也時——

男子的眼睛沒漏掉這點，銳利地眯起。

伴隨着紛紛落下的石頭碎片，一名修道士掉下來。修道士猛烈裝上蝙蝠形的惡魔，雙雙掉落，下方傳來撞到地板的悶聲。

「雖然『白騎士』的完全形態還在測試階段……沒辦法，就當作運轉測試吧。」

男子有如狐狸的臉微微一笑。

梅爾麗莎的頭髮將纏住的修道士扔向另外一人。這擊直接命中，響起類似骨頭碎悼的聲音。兩名修道士撞成一團，摔向柱子外面掉下去。

男子說完，按下操縱桿的按鈕。從背上的機械長出的機械臂轆轆旋轉。從機械下面再伸出兩隻棒狀的腳，與看似金屬板的物體。金屬板在男子後面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響組合起來，變成座椅。座椅旋轉，男子坐下。

現在沒空輸給盤據腦袋的梅爾麗莎影子。

留美華被抓住肩膀，單膝跪下了。

表情一瞬間呆住後，黎凡特浮現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

琴也獨自抱頭呻吟。頭痛好像一點一點地變嚴重，頭昏眼花。是因爲接近留美華的關係嗎？

「等一下!」

「嗚……」

「唔……」

蝙蝠形的惡魔一來到琴也身旁，就有如威嚇般發出尖銳的叫聲，猛烈拍動翅膀。

琴也蹣跚地跑過去，擠進留美華與黎凡特之間。

他來到留美華身旁，抱住無力地垂頭的她。

頭痛更加劇烈，胃翻騰欲嘔。

不過，與她重逢的喜悅更加強烈，充塞琴也的心。

「留美華……!還認得嗎!是我，羽田琴也!」

「……真是的……」

黎凡特一邊咂舌，一邊放開抓住留美華的機械臂。

留美華倒進琴也懷裏。她有氣無力地抬起憔悴的臉，凝視琴也。眼神彷佛難以置信。

「琴也……學……長……？」

琴也盡力回以最燦爛的消融。

「對!是我!對不起來晚了……還能再見，真是太好了……」

「爲什麼……?居然跑來這種地方……你真是……笨蛋……」

「不是說過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嗎……」

留美華的表情快要潰決。

「學長……嗚嗚……我好……想你。」

琴也緊緊抱住留美華的背。

「留美華……我們回去吧……一起回到……我們居住的城市吧……」

留美華的眼眶溼潤，掉下眼淚。

疲憊至極的表情中浮現些微笑容，開口說：

「好……」

呢喃脫口而出。

琴也的意識中斷了。

一跨出腳，腳下就感覺到軟綿綿的奇妙感覺。彷彿走在棉花上。

留美華在倒下的琴也旁邊彎下腰。眼神冰冷地俯視他。

「琴也，親吻我的身體，一點都不覺得高興。一點也不愛……琴也，害怕，我。」

琴也的嘴脣，被按在留美華的腹部下方。

「不行啊……留美華……不可以……說……那種話…………」

梅爾麗莎的頭髮輕鬆地舉起折斷的機械臂。

自問自己是誰。

但是她用力搖了一下頭以後，又再次被兇惡的笑容支配。

——他好像知道那個地方是哪裏。他好像來過好幾次。

留美華髮出不悅的聲音。

背撞到地板，疼痛伴隨噴血竄過全身。他臉朝上倒下，全身有如抽搐般發抖，痛楚讓意識模糊。

手筆直地朝琴也的頭揮下。

黑暗中隱約浮現雪白的臉龐。

「住……手……梅爾麗……莎……」

只見留美華舉起右手，指尖朝向琴也。

『白騎士』的手臂擦過琴也身體側面，朝留美華的腹部突進。

留美華盯着琴也的臉看，微微一笑。接着挪動梅爾麗莎的頭髮，將琴也的臉強行按在她的左胸。

有個少女。

頭髮就好像純真歡喜的孩童般，將琴也高高地舉起、又放下。

某個很暗的地方。

見琴也抵抗，梅爾麗莎的頭髮強硬地按住他的後腦勺。

留美華伸出右手背。留美華消瘦、失去水嫩光澤的手。

「唔……」

下一瞬間，無數長髮突然有如失去力氣般紛紛掉落在地板上。

但是琴也的話，傳不進留美華——想必正被操縱的留美華——的心。

「哦……」

「留……美華……」

這裏，是他夢到厭煩的地方。夢到留美華身體粉碎的那個惡夢場景。

他的頭被扭塞進稍微打開的雙腿之間。

黎凡特顯露困惑了。

「這就是，琴也……」

斧頭砍碎琴也的腳，跪在地板的膝蓋失去力氣。

梅爾麗莎的頭髮放開琴也的頭部。琴也被纏住手腳，彷彿失去力氣般垂下頭。

眼睛瞪大、佈滿血絲，目不轉睛地凝視。

「那麼，最後是，這裏。」

「讓開！！

「你，這麼中意，我給你的恐懼的種子嗎?既然這樣，我就給你，更恐怖的，恐懼的種子。永遠永遠，直到世界末日，一萬根針，不斷刺進內心的恐懼。」

「嘖！！」

梅爾麗莎的頭髮把琴也扔出去了。

「那麼，首先，從這裏開始。」

然後……

頭髮禮服再度分解，一齊纏繞琴也的手腳，拉向露出裸體的留美華。琴也被迫跪在留美華的身體前面。

留美華的臉再度充滿苦痛，發出難受的聲音。

「好了，琴也。已經沒有礙事的人。教我，親吻。」

留美華的笑容突然醜陋地扭曲了。

「不可……以。」

不管怎麼走，就是走不到光亮的地方。

琴也腳步茫然地走着。

琴也的腰被左右撕開，前後形成殷紅的血幕。

「留……美華……?」

「同樣的事，來再多遍，也沒用。剛剛，就已經裂開了，你沒發覺嗎？」

少女的頭髮有如萎縮般掉在陰暗的地板上溶解。

「留美……華……你快……清醒……」

琴也定睛凝視前方。

那是她的左手。

夢?夢中?

「不對……不該是……這樣的……留美華……拜託你，住手……」

留美華裸着身體，周圍飄浮着梅爾麗莎蠢動的頭髮，緩緩地走過來。

「住……手……梅爾麗……莎……拜託你……」

梅爾麗莎的頭髮再度綁住琴也的頭，推他的後腦勺

「到手了……琴也，到手了……我也想要，琴也的吻。」

端正的臉龐把下巴靠在膝蓋上縮成一團。

「…………」

琴也背後傳來黎凡特的吶喊與風聲。

琴也連避開的力氣也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逼近的黑手臂。

……冷不防有樣東西阻止了留美華的手。

他躲避不及，機械臂粉碎了黎凡特的右手。猛烈的力道使得黎凡特連同『白騎士』一塊摔在地板上，他吐血了。

「真無趣……真無趣……真無趣!」

留美華有些不滿地俯視他。

那隻手變色發黑了。

琴也的手竄過有如刀割的痛楚，被滲出的鮮血逐漸沾溼。

意識逐漸稀薄，琴也喃喃地說了。

他忽然停下腳步。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倒退，遠離琴也。眼淚沾溼臉頰，頭狂亂地搖。

琴也——對，羽田琴也。

梅爾麗莎的頭髮將琴也的頭按到接近地板的位置。琴也的臉被按在留美華的小腿上，嘴脣被迫滑向左腳的腳背、趾頭。她的腳滿是塵土的氣息與味道。

一瞬間後，動作停住了。啪鏘!莫名輕快的聲音響起。

那裏……

「唔……嗚……」

講完答覆前，留美華的表情凍結了。眼睛瞠大，雙脣顫抖。

梅爾麗莎上下起伏蠢動的頭髮頓時停住。

3

留美華粗暴地將琴也的臉輪流按在左右兩邊的胸部。充滿憎恨的槍刺進琴也的胸膛，血流如瀑，好幾次差點失去意識。

「唔呼!」

「…………?」

留美華的臉浮現出惡意的淺笑，梅爾麗莎的頭髮將折斷的機械臂的爪子對準黎凡特，當做槍擲出。

留美華的胸部儘管消瘦卻依然充滿彈力。然而換作是以往的話，想必聽得見她火熱的心跳聲，如今卻只有平靜得近乎冷酷的心音。

被擲出的機械臂摔在地上，滾向支柱，掉到城堡外了。

「哦……那麼，接下來，換這邊。」

下一瞬間，留美華身上的頭髮禮服分解，纏住琴也的手腳。

眼看他快要頹然癱倒，梅爾麗莎的頭髮纏繞他的脖子，彷彿要處以絞刑般往上拉。

琴也想到了。

「求求……你……不要……對琴也學長……出……手……我會……聽……你的話……跟你……合爲……一體…………所以……拜託你!」

留美華面無表情地俯視他。

她拚命按住自己的手，渾身打顫。

「什……幺……?」

有些寒意。

少女——並沒有笑。

「留美華……你清醒啊……」

琴也悄悄地靠近她。全身只留下臉，其他部分彷彿泡過泥巴般髒的漆黑。身體婀娜的曲線被抹煞。

琴也被捆住手腳，一邊痛苦掙扎，一邊握住留美華的手。

這就表示……

嘴脣碰到乾燥的肌膚。

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琴也靠近，少女靜靜地抬起臉。她的臉……

「梅爾麗莎……你怎麼會在這裏?在我夢裏?」

「我是……」

梅爾麗莎有如喃喃自語般說了。聲音很小、很乾淨。

「你的……恐懼的……種子。」

「恐懼?」

梅爾麗莎輕輕地點頭。那是很率直、很少女的動作，不可思議的是感覺不到惡意或可怕。

琴也在她身旁跪下。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處置我?」

「我不會，對你怎樣。我只是，待在這裏而已。」

「待在這裏而已?」

「對。我只是待在這裏，大家就會感到恐懼。你看。」

梅爾麗莎環視周圍。放眼所及只有黑暗的空間，沒有其他東西。

「琴也的心，這麼地暗。是被我身體的泥巴染的。」

梅爾麗莎一伸出手，黑色液體就從指尖不停地滴落。水滴滲進地面，再也看不見。

琴也的腦袋深處好像稍微隱隱作痛。

「就是你讓我作惡夢的嗎……」

琴也直覺到，在那裏的，就是埋進他腦袋的梅爾麗莎影子。他現在正與根植內心的恐懼正面相對。

「你想，除掉我?」

梅爾麗莎這麼問琴也。總覺得她稍微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現在，琴也面臨考驗，看他要如何戰勝根植體內的惡夢。

梅爾麗莎這麼問，聲音顯得很開心。

右手清完換左手。琴也握住她的指尖，舌頭從手掌滑向肩膀舔舐。脫落的泥巴流進嘴裏。溫熱、黏稠的黏液黏在臉頰內側與臼齒。有如魚腐爛的味道擴散開來。

他繞到梅爾麗莎背後，在流下黏液的平滑背部上下移動舌頭。

「很苦吧?那是恐懼的味道。琴也有辦法，接納這個味道嗎?」

梅爾麗莎把腿放開伸直，秀出塗滿漆黑泥巴的身體。

等想吐的感覺稍微好轉後，琴也舔掉梅爾麗莎柔軟腹部的泥巴。

「一點也不……可怕……非常……乾淨……喔。」

琴也深呼吸一次以後，親吻梅爾麗莎的手臂，他舔舐表面的泥巴。

「啊……」

「呵呵呵。味道很噁心吧。」

「嗯……啊……啊啊啊啊……!」

「那種惡夢，我一點都不覺得可怕。因爲，我終於又能夠找到留美華。」

「接納……」

「……好。不過是吞泥巴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最後泥巴不知道是不是放棄逃到體外，還是逐漸被消化，總之嘔吐厭漸漸平復了。

在琴也的胃裏面，泥巴彷彿正在蠢動尋求出口。每次張開嘴巴，逆流的泥巴就參雜着唾液淌下。

梅爾麗莎往前伸出沾滿泥巴的右手。

「琴也……我，變乾淨了嗎……?不再可怕了嗎?」

鉛堆積在胃裏。他想吐出來。要是可以吐出來，那該有多麼痛快。

梅爾麗莎稍微浮現挑釁般的淺笑。

「唔……噗！唔咕！」

「感覺……很不可思議……琴也，拜託你，再繼續……」

與胃酸混合的泥巴，從嘴角牽着絲稍微溢出來。

「這樣就結束了嗎?飽了嗎?」

「看來，琴也，果然戰勝不了，恐懼。」

琴也想要忘記不舒服的感覺，嘴脣滑過梅爾麗莎的右手。液體流進體內，充滿整個胃。

「唔……唔嗚……!」

體內的泥巴快要從喉嚨溢出來。泥巴蠢動打滾。有如活生生地吞下大量軟體動物般的厭惡感席捲全身。

琴也大口大口呼吸，嚥下好幾次口水，平撫想吐的感覺。嘴脣沾滿黏液。

「我的身體，很美味嗎?」

琴也總算恢復平靜，靜靜地坐起上半身。梅爾麗莎注視着他。

「那，就讓我看看，琴也，比恐懼還強的樣子。」

取代回應的是陣陣咳嗽。嘴裏的泥巴伴隨着髒掉的唾液飛濺。

梅爾麗莎天真無邪地笑了。

「你看……我的身體，變得愈來愈乾淨……」

「我的身體，沾滿泥巴。這些泥巴，是惡夢的根源。不過，只要洗掉泥巴，琴也就再也不會感覺到恐懼。」

梅爾麗莎陶醉地凝視着從泥巴底下現形的赤裸雙手。然後看向琴也。

「……我不知道。因爲我不知道這層泥巴底下，有怎樣的顏色。」

他將堆積在肚臍的泥巴一口氣吸光了。

「嗚……唔嗚……啊……」

他閉着嘴巴猛咳。

琴也盯着梅爾麗莎的手看。剛剛琴也吻過的地方，泥巴已經消失。底下看得見白皙剔透的肌膚表面。

「這、這樣啊……」

梅爾麗莎叫出聲。

「對。要把泥巴吞下去。那非常痛苦。琴也，辦得到嗎?」

「這是什麼……?好苦……」

眼前的梅爾麗莎影子，其實沒有惡意，只是待在這裏，就會不斷地帶給琴也惡夢嗎?既然如此，該怎麼辦纔好?少女只是坐在那邊而已，難道攻擊她，將她打倒就解決了嗎?

琴也這麼說完，梅爾麗莎輕輕地微笑了。

粗糙、黏稠、腐爛的鐵鏽液體在琴也的嘴裏擴散開來。

梅爾麗莎的身體彈跳起來了。

「還……沒結束……」

琴也無法回答。

她是植入琴也腦袋的影子，所以，琴也的身體不會產生苦痛。

梅爾麗莎再次將身體正面轉向琴也，這麼問了。

「不可以，吐出來。要是吐出來，就會弄髒琴也的心。」

「唔噗……唔嗚……!」

「啊……嗯……」

「是、是啊……所以這是……最後了……」

「啊、是啊……這味道……真不是蓋的……」

每當舌頭碰到泥巴，就快要反胃。充滿腐臭的異物源源不絕地灌進體內。泥巴從搖晃的胸部彈起，沾到琴也臉上，臭味嗆鼻。

琴也的舌頭碰觸，讓梅爾麗莎全身打顫。

他拚命壓抑嘔吐的厭覺。

「要戰勝恐懼，就要打從身體深處，接納恐懼。」

「梅爾麗莎……你已經不再是恐懼。」

「嗯……好……好癢……」

琴也牽起梅爾麗莎的右手。

「就是說啊……別人休想再說你是恐懼了……」

琴也單手撐地，搗住喉嚨。全身排斥進入體內的泥巴。

「唔……」

但是泥巴底下有真正的果實。琴也將舌頭擱在又白又圓又光滑的果實表面，勉強忍住直逼而來的嘔吐感。

「唔嗚……咕唔……!」

強烈的反胃感襲來。琴也握拳捶胸，彎身將額頭擱在梅爾麗莎的腹部。

梅爾麗莎發出宛如嘆息的聲音。

現在，地幾乎聽有泥巴部破洗去，展現美麗的肌膚。

他用舌頭伸進最深處掬起……一口氣吞下去。

然後琴也逐一清除雙腳的泥巴。從大腿往膝蓋、小腿移動。

覆蓋梅爾麗莎肌膚的泥巴進入口中，琴也不自覺吐出來了。

「唔嗚……」

「真的嗎?空口說白話，當然容易。」

徐徐搖晃的胸部表面，就包裹在那種濃稠的爛泥底下。

「嗯……」

「…………」

梅爾麗莎的吐息靜靜地響徹整個空間。

琴也進入梅爾麗莎雙腿間，深處溼溼滑滑。舌頭舔起剩下的漆黑泥巴，含進嘴裏。

嘴脣一點一點地往下挪。覆蓋胸部的泥巴，味道就象是果實過熟掉落，任其在地面腐爛化成的泥巴。這味道引發更強烈的嘔吐厭。

然後要她抬起腰。梅爾麗莎的手撐着地板。

相對的……

污泥被洗掉，梅爾麗莎的手臂展露發亮的肌膚。

黑色泥巴掉在地上。一瞬間，琴也的頭一陣輕微疼痛。 ；

琴也閉緊嘴巴，將嘴裏的泥巴一口氣吞下去。味道與觸威就好像熔化的鉛。

「……該怎麼做才能洗掉呢?」

彷彿粘稠的泥巴緊緊黏住食道，琴也感到胃灼熱。好像有東西從胃最底下湧上來。

將最後的泥巴吞完的琴也，猛烈地反胃了。

直到覆蓋腳背面的黏稠泥巴下，出現粗糙的皮膚爲止。

琴也伸手搭住梅爾麗莎的肩膀。他湊近臉，舔去後頸的泥巴。

他用舌頭洗去雙丘的髒污。谷底堆積了多得快滿溢出來的泥巴。

「我不是說說而已。」

「呵呵呵，琴也，肚子很撐。」

「……我會接納給你看的。」

「梅爾麗莎……你想洗掉身體的泥巴嗎?」

「是嗎……那麼，我要消失了。」

無視並壓抑嗎?還是使出全力擊碎呢?或者是……

琴也蹲卜來，拼命咬緊牙關忍耐。

這次他含住指尖。舌頭撫過纖細的表面。泥巴腐爛的苦味在嘴裏擴散開來。

「咦……消失……?」

「因爲我是恐懼。既然不再可怕，我的任務就結束了。」

梅爾麗莎的身體似乎逐漸變透明。周圍的陰暗空間也跟着有光照進來，漸漸變白變亮。

「梅爾麗莎……」

琴也以複雜的心情喊她的名字。

「你不希望我消失嗎?」

「…………」

琴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她之前的確讓琴也作惡夢。但是如今已經把惡夢的根源吞掉，沒有任何害怕、否定她的理由。

「要是你不在了，會有點寂寞吧。」

琴也稍微展露笑容，對梅爾麗莎這麼說了。

「是嗎……我知道了。」

身影幾乎快消失的梅爾麗莎說：

「那，我就成爲琴也的力量。」

「力量……?」

「要如何運用，就交給琴也作主。」

梅爾麗莎留下這句話，身影就消失了。

周圍的空間包圍在白色中。就像夢淡去般，琴也的意識朦朧了。

最後，傳來梅爾麗莎的聲音。

「不過，別忘了，琴也接下來才真正必須要與惡夢戰鬥……」

4

「不要啊啊啊！不要對琴也……學長……下手——！」

琴也正要朝城堡入口衝過去時，不自覺停下腳步。

「留美華……」

「……!」

「這件事我是不會報告的。要是別人以爲我見死不救，可是會影響我晉升的。」

黎凡特從鼻子哼了一聲後，用空下來的機械臂抱起昏倒的修道士。

琴也踢着『白騎士』的腳抵抗。但黎凡特一點也沒把琴也那種態度放在心上的樣子。

琴也抵達巨大黑色拱形的正下方，抬起頭。

機械臂彷彿凍結般停住。爪子停在留美華的首級前咫尺處。

「該怎麼……接近纔行……」

留美華不知道是不是沒聽到，感覺沒有反應

只見拱形末端附近，黑塊突起伸長……那是手。拱形伸出兩隻巨大的手。雖然這幅光景很異樣，卻不粗野。手纖細修長，散發美感。

「纔不悽慘……不對，就算悽慘也無所謂。」

「我……我要留在這裏。在救到留美華以前，我都不回去。我來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要是沒有留美華，就沒有意義。琴也前往城堡。

黑色液體從形狀爲後腦勺的地方，化作瀑布流下下一刻，那成爲根根分明的細絲，宛如頭髮般飄揚。

琴也盡全力擠出聲音。

琴也注視着那個很快就變小看不見的身影……剛剛那會不會是逃出這裏最後的機會呢?這樣的不安掠過心頭。

「住……住手……!」

振動搖醒，昏倒的修道士之中，有幾個人抱着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影子雙手撐地，拾起頭部，接着搖頭甩掉雪。

腳站不穩，單膝跪地。腹部的傷口裂開，流出鮮血。

就在琴也頭上，隱約看得見留美華被困在影子裏面的身影。她就好像泡在福馬林裏面的標本一樣，渾身無力，沒有生氣。

黎凡特稍微緩和表情，收回機械臂。纏繞的紅線溶解掉落，在地板化作暗紅色的污漬。

「…………」

下方，城堡入口附近有東西動了。只見一名修道士踩着受傷般的步伐走到外面，就這麼倒下。那恐怕是在琴也上樓梯時掉落的修道士。

「留美華!快逃!快逃出那裏!」

充滿攻擊意味的視線，嚇了琴也一跳。然後，他儘可能以沉着的語氣對黎凡特說了——爲了表示自己並不是惡魔的手下。

黎凡特喃喃自語，朝他急速降落。

「得再去一次留美華那邊纔行……」

手與腳之間，細長的軀幹浮現凹凸。曲線調整爲凹凸分明的形狀，最後……形成女性的身體。

「……哦呀?」

琴也大喊的瞬間，有東西在地板上高速突進。

琴也剛剛見到的梅爾麗莎，只是植入他腦袋的一部分而已。梅爾麗莎的本體，現在仍然繼續侵蝕留美華的心。

留美華的哭喊變得更大聲了。地板搖晃起來。彷彿與留美華內心的震駭連動般，城堡開始振動。

黎凡特背後冒出螺旋槳，開始旋轉。搭乘『白騎士』的他飄浮起來。

「留美華……」

「放、放開我!讓我回留美華身邊!」

「這就是魔女的力量嗎……」

黎凡特拋下這句話，就再度轉動螺旋槳，濺起雪花起飛了。

琴也自己一瞬間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難以置信，瞠大眼睛。

「你就不能乖乖別動嗎?」

「我要帶留美華回去。我不會讓她變成『魔女之王』。也不會讓你們『解體』她。」

琴也趁機械臂的力道減弱之際，伸出雙手推『白騎士』的機體。他滾落在雪地上。

「這就是梅爾麗莎給我的力量……」

「留……美華……我沒事……所以，你不要哭……」

琴也喃喃自語了。那跟梅爾麗莎的頭髮是同樣動作。

原本包住她的梅爾麗莎頭髮全部掉在地上，再也不會動。有如地毯的整片黑髮中央，留美華赤身裸體。

城堡彎成拱狀，尖端插進雪裏面。表面顫動，黑影四濺，掉在雪面上。琴也差點被變成液狀的影子淋到頭。

拱形動了一下，接着抖動全身了。抖動愈來愈大，持續的時間愈來愈久。表面崩塌，黑色液體接二連三地滴落。

「得想個辦法救留美華纔行……」

「真會給人添麻煩……」

琴也睜開眼睛，只見留美華站在城堡大廳的中央，淚如雨下地不斷叫喊。

「嘖!這次又怎麼了!」

琴也抬頭仰望，懷着悲痛的心情說出那個名字。

黎凡特瞪着琴也。

琴也仰望的同時，無力地喃喃自語。

細長的城堡尖塔，有如生物般彎曲了。

琴也迅速跳向旁邊閃避。一滴很大的黑色液體掉在他剛剛所站的位置。雪面被液體落下的力道削掉一大塊，染黑冒泡。

琴也隨時快要跌倒，環視大廳。一根支柱折斷，天花板掉下崩塌的石粉。不知道是不是被

琴也從雪地上站起來，黎凡特盯着他看。

軟綿綿地蠢動起來的城堡——留美華還留在裏面。

但是他被黎凡特操縱的機械臂抓住。黎凡特抱着琴也，從大廳支柱間飛到城堡外。

「唔……!」

「留美……華……」

「留美華!」

左手機械臂伸長。咻——清脆的空氣聲響起。

整座城堡似乎都在搖晃。就連琴也站在外頭都感受得到振動。

「…………！？」

只見從他身體流出的血從地板伸出，化作好幾條紅線纏住機械臂。紅線彷彿擁有意志般，發揮強大的力量制止了機械臂。

「……到了這種地步，已經超越頑固、愚昧，根本是悽慘了。」

琴也跑向留美華。

但是，那樣一點意義也沒有。假使要那樣結束的話，從一開始根本就毋須來這裏了。

「……該戰鬥的對象，不是你。」

他朝化爲細長塊狀的城堡的中心部分奔跑。

琴也倉皇跑出拱形下面。他避開那些飛濺、流下的黑色液體，回到山丘的斜坡上。

「留美華!留美華，拜託你清醒過來!」

那麼巨大的東西，該怎麼樣弄垮纔好，琴也實在想不到方法。

「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

搶在琴也說話前，機械臂末端朝毫無抵抗的留美華疾馳。

那個巨大影子呈現的形狀，如今就連琴也都一目瞭然。就算他想否定也否定不了。影子毫無疑問地帶着琴也熟知的那個輪廓。

黎凡特面無表情，冷冷地這麼說。琴也不發一語地回瞪他。

呼喊聲響起。

整座黑色城堡柔軟地搖晃，有如被海浪打到的沙雕城堡般，形狀逐漸崩塌。看起來也象是融化的肉塊。

「還剩十分鐘嗎……所有人聽着!『解體』即將開始!我們現在脫離!還能動的人請搬運傷者，儘速退避!」

黎凡特受不了地表示。

他仰望高聳的城堡，發出不成聲的慘叫，不自覺倒退了。

黎凡特的表情因爲憎惡而惱火。

黎凡特看了從法衣裏面取出的懷錶。

「梅爾麗莎……?」

琴也說完，黎凡特稍微聳聳肩。

琴也想要站起來。全身頓時一陣痛楚。

「怎、怎麼回事……?」

然後另一端縱裂成兩半，一次一邊依序抬起，插在雪上。那是擁有圓潤大腿與緊實腳踝的兩隻腳。

琴也拚命地大喊。但是他的聲音，被眼前的巨大黑影吸進去。

黎凡特正要抱起昏厥的修道士時，閃過猶豫的表情。『白騎士』的右手臂被破壞，左手臂抱着琴也。黎凡特自己也右手受傷，只能操縱一隻機械臂。他左右移動機械竹，思考該如何抱起兩人。

「留美華……」

「快住手——！！」

從她的眼睛，滴下大顆淚珠……看起來象是這樣。

人形的影子抬頭，要琴也徹底看清楚那張側臉。

喀嚓。機械聲響起。只見在大廳邊緣，黎凡特搭乘的『白騎士』已經站起來。儘管額頭裂 開流血、右手軟軟垂下，他都置之不理，筆直瞪着留美華。

染成漆黑的巨大留美華就在那裏。

琴也想要趕到留美華身邊，跨出腳步了。

「怎麼會這樣……」

「既然你執意妨礙我，休怪我不得不採取應對措施喔?」

「解體程序，傳送完成百分之九十八!」

從揚聲器傳出聲音。螢幕上的橫條几乎快要跟畫面等寬。

「琴也同學……還沒好嗎……」

艾莉西亞內心焦急。目前已經接到報告，由奈與實彌，以及受傷的克勞斯與黎凡特的部隊已經脫離。但是，還不曉得琴也與留美華的狀況。

難道是還沒救到留美華嗎?或許已經救到了，只是連絡不上而已——艾莉西亞不由得這麼祈禱。

木乃實與菜菜實握住艾莉西亞的手，靜靜地閉上眼睛站立。

「抱歉，再一下下就好……」

突然間，螢幕上閃爍『ERROR』的紅字。警報響起。

「怎麼了！？」

艾莉西亞對着麥克風大喊。

「不知道!柱子內部，某種東西的質量急速增大!」

「遭到反傳送!連線障壁，來不及!」

修道士們緊迫的聲音接連從揚聲器傳來。

艾莉西亞盯着螢幕。連接時鐘臺與白柱的紅線上，用黑圓圈標記的塊狀物體接二連三地逆流過來。

「『影子』的力量增強了……?」

「呀啊啊啊啊！！」

菜菜實突然大叫，在艾莉西亞身旁無力地跪下。

接着，木乃實的身體搖晃。嘴角流下血絲。

「菜菜實!木乃實!」

艾莉西亞呼喊。

高聳的柱子表面，旋風加快風速。就算離很遠，有時還是會有像刀子的冰塊飛來。

琴也環視周圍——某樣東西忽然映入眼簾。那是黎凡特搭乘的『白騎士』斷掉的機械臂。之前在戰鬥中掉到城堡外。

「別過去!留美華！！」

琴也大喊的同時，一根、兩根、然後是好幾根紅線伸長，對準魔女之王疾馳。

但是那番話只是在寒冷大氣中空虛地迴盪。

猛烈的嘔吐感襲捲她小小的身體。

琴也跑過去，將機械臂插在雪地上。銳利的三根爪子朝向天空。

他氣喘吁吁，再也使不上力的右手垂下。鮮血不斷地汩汩流出。意識模糊。

由奈甩開實彌的手。但是她被深深的積雪絆住腳，就這麼跌得雙手插進雪裏。

他察覺自己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唔嗚……」

一隻腳崩潰。另一隻手從肩膀掉下來。

「你、你想做什麼！？」

艾莉西亞懷着祈禱般的心情，低聲這麼說了。

「放開我!得過去纔行，得過去琴也同學那裏纔行……唔!」

身體失去支撐，從軀幹中間分成兩半。身體切面流出黑色液體。

魔女之王想要高高地揚起纏繞好幾層紅線的手臂。

實彌注視着白柱的漩渦，茫然地喃喃自語。

超越疼痛的滾燙包住右手，腦袋陣陣發麻。

紅線鋒利地陷進柔軟的黑色身體，要勒緊肉。

琴也跑過去，要追上緩緩前進的魔女之王。

琴也凝視爪子，吞了一口口水。

爲了降生到外面的世界。爲了用剪影畫覆蓋外面的世界。

5

儘管塗成漆黑卻依然美麗的留美華的頭在雪上瓦解。

「…………?」

梅爾麗莎給他的力量。

「留美華……拜託你……不要走……」

魔女之王的模樣，實在太讓人心痛。

儘管如此，琴也依然睜開眼睛，沒有栘開視線。他無法將留美華的痛苦擱在一旁不管。

「留美華!」

「岩石沒用。有沒有什麼鋒利的東西……」

一名少女從魔女之王體內出現了。宛如死人的少女，伴隨濃稠的黏液掉落下來。

無數冰刀沿着漩渦表面旋轉。只是稍微靠近，堅硬的顆粒就會狠狠地砸遍全身。

琴也一瞬間呆住了。他思考發生什麼事，然後想到了。

魔女之王痛苦地呻吟，背往後仰。

「唔!嗚嗚……」

「這股力量……是魔女之王……嗎?」

巨大的腳上下甩動掙扎。

她腳步蹣跚地想要在雪地上前進。

「這個的話……」

但是，儘管他大喊，卻沒有再出現更多紅線。琴也流出的血液，已經全部變成紅線了。

頭掉下來了。

琴也朝魔女之王大喊。

「不行……不可以……不可以過去那邊!」

「留美華……我現在就去救你……我保證……」

「究竟……發生什麼事……?」

魔女之王保持手撐地面跪着的姿勢，盯着前方。

埋在胸部的電腦遭到某種千涉，就快要失控。

琴也擠出氣力跑過去。魔女之王的身體崩塌，黑色黏液山到處抖動夠蹵乿葓身體橫躺，有一半泡在黑色液體裏面。

「留美華……原諒我……除此之外……我沒有苴（他辦法……」

留美華的美麗身影逐漸崩塌。

對了。現在的我有力量……

「唔……」

「嗚嗚嗚……嗚……」

「根本就……算不上……痛……」

最後，她抬起手，抬起腳，有如嬰兒般，踩着生硬的步伐走下積雪的斜坡。她前方是漩渦形成的白柱牆壁。然後再過去……是外面的世界。

然後，紅線緩緩地沉向脖子深處……

鮮豔的紅線勒緊黑色身體。

彷佛再也承受不住苦痛而暴跳般，猛烈抖動全身。

紅色的血一滴滴掉在雪上。

「嘿!」

「留美華!我們回去吧!一起回到原本的世界。」

紅線繃緊，一瞬間，魔女之王的動作停住了。儘管細如釣魚線，但紅線就算被那隻巨大的腳拉扯，也沒有斷掉。

「這樣下去我們這邊會被破壞……琴也同學……拜託你了……」

「留美華!」

紅線纏住腳，捆住手。魔女之王被扯得上半身往後仰。

「得去救……纔行……」

機械臂的爪子刺進手背，血滴落。他再度舉起手，硃紅鮮血在雪上反彈。

紅線彷彿擁有意志般高速爬過雪面前進，纏上魔女之王的右腳踝。紅線繞着腳踝最細的部分轉圈，再緊緊捆縛。

一抬起頭，就會看到白色天空貼着留美華的形狀。那模樣看起來也象是用剪影畫描繪的她。既恐怖，又美麗。不僅氣勢凌人，同時散發出包容一切的溫柔。

琴也用受傷的手再撞岩石一次。撞擊傷到骨頭。但是，只噴出少少幾滴血而已。

琴也大喊時，滴在雪上的血延伸出細細的紅線。

然後高高舉起右手——手背一口氣捶向爪子。

「黑洞……」

琴也終於用盡力氣，癱倒跪下了。

琴也的眼睛忽然泛起眼淚。

琴也依然繼續捶傷手。振動沿着手骨頭傳進頭蓋骨。

「留美華……」

雙腳被強風吹得不聽使喚，琴也摔倒了。

實彌慌忙拉住由奈的手。她一要起身，腳傷的疼痛就蔓延開來。

「再來!」

就在他愈來愈靠近魔女之王時，強風包住琴也的身體。就好像要將他吸過去一樣，朝黑色身體吹去。積雪被粉碎吸過去。

下一刻，強烈的壓迫感侵襲她的胸口深處。

「唔……這種……事……跟親吻……留美華……比起來……」

「留美……華……」

琴也一集中意識，流出的血便再伸出一條紅線。那綁住魔女之王的左腳踝。她硬是輪流往前拉扯被綁住的兩隻腳。線繃得緊緊的，好像隨時會斷掉。

她有如困在蜘蛛網般掙扎，發出有如轟然雷動的呻吟。

其實由奈自己也再清楚不過，她們實在無法靠近那裏。她捶了好幾下雪，懊惱地流下眼淚。

剛誕生的魔女之王沒注意到他，巨大的身體趴在地上不斷地前進。

這是要他怎麼辦纔好?眼看着心愛的留美華那種模樣，琴也該怎麼辦纔好?

琴也想起之前聽過的話。如今魔女之王已經是將一切吸入吞噬的黑洞了嗎?

艾莉西亞拚命忍住胸口的壓迫感，凝視螢幕。解體程序傳送進度在百分之九十八附近反覆小幅增減，停滯不前。

身體被吸過去，碰到埋在雪裏的岩石而停住。撞傷的左手滲出血。

就好像在作惡夢一樣。夢到自己親手毀掉心愛的留美華的身體。

皮膚裂開潰爛，染成暗紅色。

這瞬間，琴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琴也繼續用手背撞爪子。手背裂開、細骨頭碎掉，手麻痹，沾溼染成鮮紅。

「要知道我們已經不是魔女了!要是衝過去，會粉身碎骨的!」

手臂掉下來了。黑色的右手被無聲地切斷，墜落，在雪上溶化瓦解。

他接近黑色的巨大赤腳。光是一根腳趾，就跟人差不多高。

在實彌身旁，一起逃脫的由奈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留美華……留美華……」

「琴也……同學……」

最後的紅線纏繞住魔女之王的脖子。紅線勒緊，用力拉扯吠瑪之王的背往後弓。

「怎麼回……事……！？」

琴也不斷地喊她的名字，伸出使不上力的手抱起她。

「留美華……你快……醒醒啊……」

留美華的眼睛微微睜開了。

「…………嗯……」

「留美華……太好了……你沒事……對吧……」

琴也眼角發熱，抱緊留美華。

「琴也……學長……」

「你什麼都不用說……只要你人在那裏，那樣就夠了……」

「好……的……」

留美華在琴也肩上輕輕地點頭。

不知道是哪裏響起鐘聲。

琴也突然驚覺，趕緊看手錶。現在剛過四點——這是艾莉西亞交待過的時限。這就表示，那個鐘聲是『解體』開始的信號嗎?

「留美華，我們趕快逃出這裏。用跑的好像還勉強來得及。我來揹你，你要牢牢抓緊 我。」

「嗯……」

留美華無力地回應。

琴也要留美華坐下，要蹲下轉身以便揹她。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某種東西劃破空氣的聲音。

「唔啊!」

背被抓傷，琴也往前倒下。

「什麼……！？」

如今兩人前無路可進，後無路可返，不過是乘着逐漸解體的空間碎片罷了。

「梅爾里斯……」

琴也倒在地上仰望她。

留美華伸手搭着琴也的肩膀，湊近臉。她近距離盯着他看。

「紅色是……」

「我不會逃……因爲我是魔女琉美華。」

「最後只剩我活下來了……嘿!這下就跟那些低級惡魔沒什麼兩樣嘛……」

琴也焦急了。梅爾里斯已經失去威力，不過是猥瑣的小惡魔——但是琴也與留美華已經沒有力量戰鬥。

他往旁邊跳，迅速避開。腳被雪絆住，琴也摔倒了。懷裏的留美華飛出去。

「好刺眼……」

琴也抱住留美華的頭，擋住留美華的視野。

「留美華!」

兩個黑貓的影子在雪上化作漆黑碎層飛濺。最後變淡，逐漸消失。

她惹人憐愛的櫻脣，輕撫琴也的脣。乾燥的表面經唾液滋潤，恢復光澤。

琴也驚覺不對，仰望天空。

梅爾里斯動彈不得，發出惹人憐憫的叫喊。

「唔嗚……」

梅爾里斯的眼睛筆直地瞄準琴也——瞄準琴也懷裏的留美華。

魔女琉美華手裏的血鞭，還有血禮服，彷彿失去力量般溶化，變回原來的血液。白雪上描繪了好幾條血線。

落下的光增加了。在奔跑的琴也左右，光束逐漸消除空間。

留美華仰躺在地，不回答。

琴也蹲下，把臉埋進留美華的胸前，吐出滿嘴的血。鮮紅的血從留美華的胸部之間流下，染過平緩的腹部與肚臍，弄髒大腿內側。

「梅爾里斯!你知道嗎!這裏馬上就要開始呵解體臨了。到時候連你也會消失吧!」

「紅色是……」

光消失時，兩人所在的地方孤立了。有如飄浮在虛空的孤島般，爲看不見任何東西的黑暗所封閉。

「紅色是……」

「羈絆。」

「學……長……」

「哪裏好了……那樣一點也不好……不管是王還是什麼東西，大家一定會救你。所以……」

「生命!」

周圍很昏暗。

另一條鞭子，擊碎黑貓依然不停掙扎的身體。

梅爾里斯的頭部維持憎惡的表情凍結，就這麼滾落斜坡。然後卡進雪坑停住。

彷佛要打斷琴也的話般，留美華一口氣湊近臉，吻上琴也的嘴脣。

琉美華的身體兩側，出現兩根長長的紅色時鐘指針。

其實，距離回到外面世界，根本連一半路程都還不到。這點琴也很清楚。但是他催眠自己，一定能夠逃出去。

琉美華脫口呢喃。貼住身體的血化爲無數紅線，高高地揚起。

是梅爾里斯。他喪失大部分體內的惡魔，似乎是唯一剩下的黑貓外型瞪着琴也他們。

光落在琴也面前。

「吻我……給我魔女之力……梅爾里斯由我擋着。學長就趁機……趕快逃……」

琴也見證惡魔近乎悲哀的死狀，喃喃自語。

琴也抱住留美華的手使力，壓抑背的顫抖。

「琴也學長……你來了……我真的很高興……」

留美華悄悄地挪離嘴脣。兩人的嘴脣之間，連接着唾液與血液混合的紅線。紅線靜靜地滴落。

．

琴也頭部的『影子』，慢慢地分給留美華。

「呿!誰理它啊。只要成爲『魔女之王』，那種東西連屁都不是。」

留美華伸出舌頭，撫慰琴也碎裂的口腔、舌頭。

只見背後有隻小黑貓。半邊臉溶解坍塌。一隻後腳不知道是不是不能動，甩在旁邊。剩下的三隻腳搖搖晃晃地站立。

「已經……來不及了……我……受『解體』影響的程度比較深……只有琴也學長也好……快逃……走……」

「你在說什麼!你不是還好好的嗎!」

「抱、抱歉……會不會痛?」

指針飛出去。兩根指針左右夾住梅爾里斯的脖子，不費吹灰之力地從軀幹分離頭部。黑貓的頭輕飄飄地浮上空中。

「呵……呵嘿嘿……沒中……」

琴也嘴裏靜靜地破裂，浸在溫熱的血中。有如用美工刀割開的刺痛，劃過口腔、劃過舌頭。

光通過的地方朦朧稀薄，無法知覺。彷彿那裏不容許任何事物存在。彷彿那個空間被消除了一樣，既不是黑也不是白。

沙沙的沉重腳步聲響起。感覺得到梅爾里斯靠近。

「沒事，沒事的……」

「明明好不容易纔來到這裏的……枉費我終於救出留美華了……」

他把手伸向留美華，要再次抱起她。

染血的她，正是裹着鮮紅禮服的魔女。

琉美華雙手揮下。血化爲兩條紅鞭飛舞了。

接着，別的地方落下光。然後再一道光……遠遠近近掉下溶解惡魔的光矢。同時就連在場的魔女都要回歸於無。

「唔唔!你想做什麼，住手啊!」

「既然這樣，就把你們的『影子』交出來!我要親自成爲『魔女之王』!」

琴也垂頭喪氣。

不知何時，雲散發詭異的白光，形成漩渦。

「你、你在說什麼!那樣不是一點意義也沒有嗎!」

琴也跑過去，再度摟住她。留美華顯得很痛苦，呼吸微弱。她似乎已經連舉起手的力氣也不剩。

只見紅線末端騰空疾馳，纏住梅爾里斯。黑貓被綁住手腳，掉在雪地上掙扎。

留美華維持雙脣交疊稍微張開嘴，吸吮接收流進來的血。

一條鞭子，粉碎梅爾里斯瞠大眼睛的頭部。

「痛楚。」

留美華變回原狀的同時，癱軟倒下。

玷污身體的血化作好幾道，有如生物般蠢動起來。血之紅線在留美華的裸體表面來回爬行。

「唔!」

「不管怎樣……最後只有這條路……就算得救……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變成『魔女之王』……這樣……還比較好……」

「這就是『解體』……留美華，來，我們快逃!」

留美華突然開口了。

長髮飄揚，魔女雪白的臉靜靜地注視敵人。

「我……非戰鬥不可……」

她舉起雙手。兩道血柔韌彎曲。

留美華靜靜地這麼說完，讓琴也橫躺。然後赤腳踩穩雪地，擠出最後的力量。

背陣陣刺痛。琴也雙手撐地，起身轉頭。

但他還是憑着氣勢抱起她，踩進深及膝蓋的雪奔跑。

只見梅爾里斯那具小貓身體跳起，撲向琉美華。他依然銳利的牙齒與爪子發亮。

琉美華兩手手心裂開，流出鮮血。血化作兩道奔流澆在雪上。

一道有如雷射光的光束從雲層縫隙間落下光束落在距離琴也他們幾公尺遠的位置，照射在積雪上。

「嗚……唔……」

「別開玩笑了!」

「嗯……」

全身在好幾條像線一樣細的條紋覆蓋下，逐漸染紅。

琴也用力抱緊留美華，要保護她。

「琉美華……」

光照射得愈來愈激烈。好幾道光化作牆壁覆蓋兩人周圍。閃耀的簾幕有如極光般包住兩人。

琴也擠出剩餘盼力量，要抱起留美華……好重。渾身無力的她比想象中還重。

「唔哇!」

雪無聲地彈起。光消失後，那裏化爲『無』了。

「留美華!不行，時間已經……」

「再一下下，再跑一下下……一定就可以到外面了……」

「居然會……」

留美華在琴也懷中無力地呢喃。

眼淚掉下來，沾溼留美華的肌膚。

「學……長……」

留美華痛苦地哀訴。

「琴也學長的愛……我確實……接收了。」

「琴也學長……」

留美華虛弱地伸出手，顫抖的指尖擦掉琴也的眼淚。

「我……能夠跟學長在一起……真是太好了……最後……能夠見到學長……真的很……幸福……」

「留美華……這樣不像你啦……說什麼最後……怎麼可能會是那樣呢……你想想看嘛，應該還有其他路可逃纔對……」

琴也硬是浮現笑容，環視周圍。

「…………?」

只見孤立空間邊緣，有東西在雪地上發出亮光。

「你、你等一下喔，留美華。我馬上回來。」

琴也跑過去，心情緊張得差點呼吸困難。他知道的某樣東西就在那裏。

他跑到那個地方，兩手撐着地面，看着地上的那樣東西。

「這是……」

心形的銀項鍊就掉在那裏。盒子扁掉，裏面的東西從包裝紙的破洞掉出來。那是之前走在山丘樹林要去留美華家時，被梅爾里斯攻擊而弄掉的東西。

原來那條項鍊在這種地方——不對，現在琴也所在的地方，正是當時的地點。而項鍊即便在影世界中，依然沒有失去光輝。

琴也一把抓起項鍊，趕回留美華身邊。

「留美華!留美華，你看！」

琴也把項鍊掛在留美華的脖子上。他將愛心鍊墜分離爲兩塊，拿起單邊。

「你看，這是分成兩半的項鍊喔。很有趣吧?據說可以拼回原本心形的組合，在世上只有這一個而已。只要兩個人拿着這個，愛將會永恆不渝。而且，你看。」

琴也將兩塊愛心的碎片重新拼回原狀，給留美華看背面。

「這裏刻着留美華的名字縮寫。雖然早了點，不過這是我送你的耶誕禮物。」

留美華僅殘留些微光輝的眼睛凝視項鍊。

「可是……」

形成漩渦的風漸漸地減弱。

琴也舔過留美華的大腿，快要顫抖的頭伸進她的雙腿間。

接着木乃實似乎也清醒了。

琴也靜靜地持續依照輪廓吻着變成雪像的留美華表面。

「沒、沒錯。好嗎?留美華，我要吻你了……」

然後直接親吻她的大腿內側深處了。

她用雙手摸摸雙胞胎的頭。

「是啊……『魔女之王』已經不在了。」

看由奈依然不願點頭答應，實彌稍微湊近臉，挑起嘴角笑了。

「沒問題的……嗯。」

「別哭了……一定……沒事的。」

由奈滿臉通紅地大叫了。

「……你要去哪裏?」

「留美……華……」

木乃實有話直說地問了艾莉西亞刻意迴避的名字。

「你看，這樣呢?你有感覺……對吧?留美華，感覺舒服起來了，對吧……」

「因爲我們不會忘記那兩個人。只要還記得他們，只要確信他們在這個世界存在過，他們就不會從世界上消失的。」

艾莉西亞稍微思考後回答：

但那裏是否有兩人的身影，由奈不得而知。

這是因爲，無論變成什麼模樣，留美華的身體永遠都是高貴而美麗的。

他抬起留美華的手，吻她的手背。然後嘴脣與舌頭爬過她的肩膀、後頸。

「唔……嗯……」

「琴也……同學……霧間同學……」

「感覺很……不可思議……有一點點……溫暖……」

「留美華、留美華……振作點……不可以露出這種想睡的表情……」

「留美華……我喜歡你……直到永遠……」

由奈象是哭累了一樣蹲着。實彌扶着她的肩膀。

琴也湊近臉，與留美華四脣相接。留美華的嘴脣稍微動了一下，有所反應。

留美華的身體已經連疼痛都鹹覺不到了。

然後，親吻她冰冷的胸部、腳。

他靜靜輕輕地讓那具身體躺在雪上，以免弄壞。

「想到就立刻行動。你就是這種個性吧，雨宮同學——好，我也一起去。」

但是，那雙眼睛依然閉着，再也沒有任何回應。

「魔女……」

白柱很快就會消失。根據艾莉西亞的說明，惡魔消失的地方，已經恢復原本小山丘及樹林的模樣。

「留……!」

不停打顫的手差點把脆弱的身體弄掉。

「你們兩個很努力喔……」

「我不會忘記的……留美華……你的模樣、你的聲音、你的心，我絕對不會忘記的……」

琴也差點叫出來，接着明白了。

「你可以表現得再高興一點啊。啊，還是說，你不滿意這種便宜貨嗎?可是錢畢竟還是有限度……」

「是、是嗎……那我繼續喔……」

「嗯……」

艾莉西亞聽着修道士們連續不斷的匆忙報告，終於放鬆地靠在椅背上。

「鹹覺怎樣?留美華……」

留美華的反應微弱至極。

琴也親吻留美華的肩膀、鎖骨。

實彌要站起來，立刻痛得皺眉。右腳的傷還沒痊癒。

實彌抓着由奈的肩膀站起來。

兩旁的木乃實與菜菜實筋疲力盡，頭靠在艾莉西亞的大腿上。雖然兩人昏過去，不過不用擔心，大概很快就醒了。

由奈抬起臉，喃喃自語了。

6

「對了，留美華，我給你魔女之力。只要變成魔女，或許就可以得到更多力量，或許又會有精神了。」

……但是，只有這樣而已。

「哦……我看你是想獨佔琴也同學吧。」

「……琴也同學不會有事的。被『解體』的僅是惡魔及魔女的力量。就算揹負再多魔女之影，他終究是普通人。雖然或許會有什麼影響……不過他應該能夠回到原本的世界纔對。」

由奈也早就發覺，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手，脆弱地，化作雪掉落了。

然後他摟住留美華的背，在她的腹部、冰冷的胸部周圍、尖端不斷地落下如雨的吻。

光束從琴也正上方照射了。

琴也又親吻她的肩膀。

實彌替由奈打氣。

琴也進一步吻她的腰部周圍。同時想象以前他親那裏時，她發出緊繃尖叫的聲音。

「沒事。我可以慢慢走。」

「我在這裏，留美華，我不是就在這裏嗎!我永遠都在留美華身旁!」

「結束了……?」

「學……長……我……不清楚……學長得……像平常那樣……更……下流地……親我纔行……」

「學……長……你在……哪裏…………呢……」

「嗯……很好……喔……」

「才才、才、纔不是好不好!」

「大哥哥他們呢……?」

「謝……謝……你。」

「嗯……」

「侵入部隊報告，重傷者十四名!請求儘速安排醫療!」

不要忘記她的身體曲線。永遠刻在腦裏吧。

由奈站起來。

「纔不是這樣，留美華……我會溫暖你的……」

她的肌膚像雪一樣白，一樣冰。

「唔、嗯。好啦。誰教我總是很下流嘛。我得像平常那樣纔行，不然留美華就不會發覺，對吧……」

留美華的嘴稍微張開。

琴也搖搖留美華的肩膀。

琴也再一次摟住留美華的肩膀，搖晃她的頭。

菜菜實醒過來抬起臉。她轉頭張望四周。

「你不要勉強。我一個人沒問題的……」

他拚命忍住快要流下來的眼淚。因爲要是掉下來了，熱淚或許會把留美華變成雪的身體溶化掉。

「我要去找那兩個人。他們現在一定正在等待救援。」

留美華閉着眼睛，稍微點頭了。

「『解體』程序執行完畢!接下來進入『修復』狀態!」

「那麼……霧間同學呢……?」

「哈……哈哈，好奇怪……呢。會不會是這樣……還不夠呢……」

「當然沒事啦。接下來將藉着自然的自淨能力恢復原本的世界。只要自然判別霧間同學既不是魔女也不是惡魔，而是這個世界的人類；只要有那個證據，她就一定會回來的。」

琴也的身體已經不再出現那個痛楚。只有留美華的嘴脣冰冷的觸鹹。

面對菜菜實的疑問，艾莉西亞點頭回應。

「怎麼不再……多喊幾聲……嘛。不要那麼……小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