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N的祭典
《魔女的紅線》 · 田口一 · 3.3萬 字
1
這是十九世紀中葉,風和日暖的某天。
羅洛特.勃艮第從行駛在巴黎大街的馬車內望着窗外流逝而過的景色。眼前那座銀行建築物部分的牆壁已經崩塌。
那或許是兩年前的革命騷動留下的痕跡。那場法國大革命之後都過了半個世紀,這個國家的政治情勢依然不穩定。
羅洛特不再眺望窗外的景色,身體往座位一沉。此時的太陽已經開始西斜。
「再不快點就要遲到了。」
「請放心,大小姐。」
坐在身旁、目光銳利的高大男子這麼說了。
「接下來要抄近路,來得及的。」
「可是,達爾克……」
羅洛特的表情不安起來。
「他一向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他是多麼拘謹的人!我想他今天一定也早就到了。我不想讓他久候。」
羅洛特閉上眼睛,想着那個或許已經在等待的人.艾瑞克。
和他相遇是在羅洛特父親主持的沙龍上。那是上流階級齊聚一堂、談笑風生的集會。
一年前的某天晚上,羅洛特憂鬱地坐在沙龍一角。儘管來過那麼多次,羅洛特就是無法習慣這種場合。人們穿着華服,面對着一桌過度奢華的料理,發出空虛的笑聲。
(明明就無聊得要命,爲什麼還笑得出來呢?)
羅洛特討厭致力於這種貴族嗜好的父親。
這些人就算面帶笑容,說起話來還不都是在抱怨自己的生活。就因爲這樣,羅洛特儘可能不和任何人交談,乖乖窩在會場角落。
要不是父母那麼囉唆,羅洛特纔不來這種地方。更慘的是還得穿着束緊身體、行動不便的落伍禮服。
羅洛特自今天以後,不知道第幾次的嘆息後,不經意抬起頭來。
眼前站着一個陌生人。
「他們計畫自己創立新政府,成爲新的皇室。現在法國的政治情勢非常不穩定,他們應是覺得現在正是行動的時候吧!然而行動需要資金,於是組織自然想到了老爺‧這是非常容易想象的事。」
「有些人並不樂見小姐的婚事。」
『又有什麼辦法。我還不習慣這副模樣嘛!』
「真是愚蠢!」
羅洛特說道。她的音量毫無顧忌,艾瑞克當場慌了起來。主辦人的女兒這麼一問,艾瑞克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整個人說不出話來。
「欸,留美華。聽得見嗎?」
馬車再度駛上大街。眼前是廣大的河濱公園,周遭行人熙來攘往。
於是艾瑞克也回以靦腆一笑。
琴也躺在牀上。
「沒關係,你就老實回答我,因爲我也覺得這種地方很無趣。」
羅洛特轉頭看了看四周……剛纔跟蹤他們的可疑馬車已經不見了。
「……其實——」
琴也的耳朵聽到了聲音。不對,聲音似乎是直接傳進腦中,好像只有琴也聽得見。
「你是第一次來嗎?」
羅洛特覺得和這位青年在一起,應該可以排解這段無聊的時光。
他稍微抬起頭,就算不想看,還是會看到格格不入的『那個』。
羅洛特告訴父母求婚一事後,遭到猛烈的反彈,因爲父母打從心底看他們一家不順眼。從那天以後,他們不再邀請艾瑞克參加沙龍。儘管如此,羅洛特還是不斷表示要和他結婚,一到半夜就偷偷溜出家門和艾瑞克幽會。起先是母親的態度軟化,後來父親也勉爲其難地答應了他們的婚事。
恐懼一瞬間包圍了琴也,不過他的腦中隨後響起留美華的聲音。
艾瑞克向她訴說着將來的夢想,說他要擴展家業。不過這絕不是在說大話,而是奠基在穩固的計畫之上,而且他不時耍嘴皮子逗羅洛特笑。他的口才雖然不好,不過言詞充滿了魅力。
能夠打破眼前僵局的人,就只有擁有修道士之力的她了。
羅洛特憤慨地吐了口氣,撥了撥柔軟的捲髮。
「唔,嗯。是老爸硬要我來的。」
『我纔不要讓她看到我這副德性!學長要是敢告訴她,我可饒不了學長!學長替我想想辦法啦!』
琴也再說了一次,只見水手服跳了一下。
「我纔不要當政治鬥爭的道具……既然他們這麼想要錢,我就不帶任何財產,孑然一身嫁給艾瑞克!」
「留美華,我在叫妳。」
「欸,留美華。我們還是去找雨宮同學商量吧?」
接着兩人喫喫笑了一陣子以後,羅洛特牽起艾瑞克的手。
「我又能怎麼辦……」
「屬下知道。小姐自己也千萬要小心。」
聽到他的名字,羅洛特略爲喫驚。父親提過好幾次羅亞爾這個名字。那是出身下層階級,卻白手起家,如今已經是巴黎商業界最一帆風順的家族。
『唔咦?』
「討厭,該不會是被人跟蹤了吧?」
琴也跟水手服說話,水手服稍微動了一下。明明就沒風,水手服卻前後輕輕搖擺。
「用不着驚訝……我是第一次見到你呢!」
『唔咦——!』
他之所以聽得見留美華的聲音,或許是因爲兩人之間結有魔女的契約吧。
艾瑞克也呼喚她的名字,邊揮手邊奔向他。
「霜月同學現在怎麼樣了呢……」
羅洛特覺得的他那個樣子好奇怪,於是輕笑出聲。
兩人笑着緊緊抱在一起。
不對……琴也直覺到那件水手服就是留美華。
「艾瑞克.羅亞爾。」
那是一件水手服,就掛在衣架上。這種東西跟高中男生的房間一點都不搭調。
話還沒說完,羅洛特就跳下馬車。
「您知道『緋百合會』這個地下組織嗎?這個集團主張他們要成爲法國的新王。老爺年輕時和他們來往過。不對,嚴格說起來關係並沒有那麼深厚。只不過老爺的財產對組織來說似乎非常誘人,所以當時組織一直不肯放老爺離開組織。」
緊張的時刻過去,馬車離開了狹窄的街道。
明天會來參加活動的卯月其行動實在令人掛心。雖然對方是魔女,不過她到目前爲止一直像個普通模特兒那樣從事活動的樣子,或許表面上並不會惹出任何事端……但琴也內心的不安始終抹滅不去。
「哦,我是羅洛特。羅洛特.勃艮第。你呢?」
結果琴也只好帶着這件寄宿着留美華靈魂的水手服回家。至於那尊緋紅人像實在太重,又有破損之虞,琴也最後放棄搬回家,不得已將它藏在準備會室角落的置物間鐵櫃裏。
琴也回想剛纔發生的事。
後來每逢一個月一次的沙龍,他都會來參加。然後兩個人一起溜出會場,天南地北地聊起來。過了半年後,艾瑞克向羅洛特求婚,羅洛特當下就答應了他。
「對了,我帶你去參觀陽臺,我們就在那邊聊天吧?」
「暫時還是提高警覺爲妙,我也會盡力保護小姐的。」
這麼說完,達爾克從上衣內取出手槍,從窗戶緊盯後方的馬車。
「報了一箭之仇……?」
「留美華,妳變成那樣了……?」
羅洛特忽然發覺後方跟着另外一輛馬車。總覺得在大街上也看到過這輛車,距離好像比剛纔更近了。
2
「……哎呀?」
「羅洛特!」
羅洛特一出聲,青年嚇了一跳似的縮起身體。
似乎是經琴也這一講,留美華這才發覺的樣子。只見發出留美華聲音的水手服扭來扭去,像是在環顧周身,接着仰望着立在身旁的人像。
不過這也不是琴也自願放的。
「達爾克,拜託你別來妨礙我們約會喔!」
總之得先想辦法確認實彌內心真正的打算。
『真要說起來,都怪學長只肯親我的手,我纔會變成那麼弱的魔女,破綻百出。』
『好了,別擔心。下次再見到那個女人,看我怎麼教訓她。』
「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吧?現在父親跟那種可疑分子一點關係也沒有。」
「唉……」
「所以父親纔會那麼怕我被人綁架嗎……不過這跟我的婚事又有什麼關係?」
「總之,不管怎樣……」
「這個嘛……是不怎麼開心啦!」
留美華的聲音氣嘟嘟地說着。但人像卻是一動也不動。
羅洛特大聲呼喚,他似乎也注意到了。
『算了,反正我也成功制服對方,算是報了一箭之仇。』
達爾克的口氣始終冷靜。
沒想到留美華使勁揮袖搥打牆壁。
達爾克語重心長地說道。羅洛特不禁正色看着他的側臉。
琴也發呆之際,只見掉在裸像旁邊,吞沒琉美華的水手服再度掙扎着要起身。
還有那間Sorcières Mode變成魔女的制服和新堂卯月都是出自那家公司。其中果然有什麼關聯嗎?
一個青年正倚着公園的林木站立,是艾瑞克。
在準備會室襲擊他們的大量制服,其中一件包住了琉美華。最後留在原地的,是一尊晶瑩剔透、呈緋紅色的留美華裸體像。
「嗯……是怎樣的人?」
「妳可真悠哉……」
留美華開始責怪琴也。
在馬車上,羅洛特睜開眼睛。馬車駛離大街,走進了灰茫茫的石造建築物夾道中的狹窄巷弄。想必就像達爾克說的,現在是在抄近路吧!
「不巧的是,艾瑞克少爺的父親是頑固的共和主義者,思想和『緋百合會』的主張水火不容。對『緋百合會』來說,小姐和艾瑞克少爺的婚事就等於是被敵人搶走組織的活動資金。」
「我好想你喔,艾瑞克!」
『呼啊……琴也……學長?唔唔……嗯……我不小心睡着了。』
他們注視着彼此,然後深情相吻。
馬車一停止,她立刻化身爲野丫頭,奮力打開了車門。
「停下來!」
隨後,顧不得形象的慘叫聲響起,在琴也的腦中迴盪。
琴也並不確定實彌到底是敵是友。那時,變成卯月前的實彌看起來像在求救。
琴也接着想到新堂卯月,也就是霜月實彌。
『我的靈魂差點就被搶走了。』
眼前的水手服擺出趾高氣昂的模樣,態度簡直就跟留美華一樣……
「很無趣吧?」
待在自己房間的琴也坐在牀緣嘆氣。
像他們這種有錢人家,被歹徒盯上的可能性並不小。羅洛特的父親就是因爲擔心女兒被綁架,才僱用達爾克當貼身保鑣。
羅洛特臉上立刻洋溢笑容。
上級階層意識強烈的父親一向不會親近這種經歷的人,既然會邀請他們參加沙龍,就表示他們的存在已經不容忽視了吧……不過,從繼承人艾瑞克儼然受到排擠的模樣看來,聚集在沙龍的人對他究竟是何感覺,似乎是一目瞭然。
那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男子。他一臉老實樣,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顯然自覺格格不入。羅洛特對他很感興趣。
「教訓啊……」
琴也非常懷疑就憑她那個樣子能做些什麼,不過他還是暫且什麼都不說。
留美華變成制服這件事雖然令人憂心,不過一如往常的說話方式倒是讓琴也稍微放心了。
琴也在牀上翻身。
『學~長,這個姿勢好累。我也想到你那邊去。』
留美華嬌滴滴地說了。
「呿,都變了個模樣還這麼任性。」
琴也念念有詞地站了起來,從衣架上取下水手服。
他拿着制服走回牀邊,想了一下該怎麼做之後,決定讓水手服躺在牀上。
……看到水手服攤在自己牀上的景象,琴也不禁面紅耳赤。
(怎麼好像我有特殊癖好一樣……)
當琴也正想拋開這種奇怪感覺,背過身去時
『啊嗯!琴也學長也一起來嘛~』
水手服的袖子攀上琴也的手腕。
「等、等一下,放開我啦,留美華,妳在那邊躺着就是了。」
『我想和學長在一起!』
留美華拉着琴也,力氣大得一點都不像是衣服。琴也一個不穩,差點倒在牀上。
琴也的右手一不小心按在水手服胸部位置上。
『嗯……琴也……學長……』
「抱、抱歉!」
走着走着,背後忽然傳來朝氣十足的聲音。
「留、留美華!不可以跑出來!大家都在看啦!」
「好了,菜菜實,快放開大哥哥,沒看到人家覺得很困擾嗎?」
「這是Sorcières Mode吧。」
「啊,克勞斯修道士長。關於明天……」
「菜菜實這孩子真傷腦筋。一直吵着要來文化祭,勸也勸不聽。」
「憑菜菜實的成績,要考上絕對沒問題喔!」
「對不起對不起,下次我一定去。」
(其實仔細想想,不過就是件衣服嘛……)
琴也一反問,留美華立刻伸長袖子,構住袋緣起身。
她翻開手邊的雜誌,一邊模仿姿勢一邊研究。左手背在腰後,右手輕握置於胸前。下巴微縮,眼睛直視前方,扭動整個身體……
克勞斯瞥了由奈一眼,發出「哼」的一笑就走出大廳了。
那個少女——草薙菜菜實撲了上來抱住琴也。
琴也沒空慢慢閒逛。光是要準備服裝秀就夠忙了,現在還得找出讓留美華恢復原狀的方法,同時還要提防元兇新堂卯月。
站在由奈身後笑嘻嘻看着她的人,是和由奈同一個修道會的雷恩.海涅爾。他二十歲出頭,是這裏僅次於由奈,第二年輕的修道士。今天的工作似乎結束了,所以他現在是穿着便服。印着誇張圖樣的寬鬆T恤,配上宛如搖滾歌手的膝蓋破洞牛仔褲……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個修道士。長及肩膀的金髮有一半還染成了銀色。
「你的裝扮還是一樣誇張耶。」
留美華一出聲,琴也便停下腳步。他盯着手上的紙袋。
「可是,等到菜菜實上高中的時候,大哥哥早就畢業了。」
雷恩的口氣擺明在捉弄她,由奈當場羞紅了臉。
「我可以請一天假嗎?畢竟好一陣子沒休息了……」
『沒、沒禮貌!學長是瞧不起我嗎?』
「對啊。你居然知道啊……我要穿那個品牌新設計的衣服走秀,就是明天。所以我纔要練習當模特兒,請你不要妨礙我。」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
這個男人不光是打扮,就連個性都很輕浮,由奈實在不懂爲什麼這種人會來當修道士。
琴也趕緊把變成制服的留美華塞回紙袋。
「大哥哥!」
「菜菜實妹妹,那太強人所難了……」
他忽然停手。
雷恩這麼解釋,但聽起來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哇~一箭射穿、一箭射穿!」
「你你你、你怎麼這麼突然!」
總覺得沒有一個動作上相……她有點後悔自己居然答應當明天服裝秀的模特兒。
由奈伸手想拿回來,雷恩故意舉高不讓她構到。
「好好喔!人家也想讀這間學校!」
琴也困擾之際,木乃實摸摸妹妹的頭。
『我都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耶……琴也學長難不成有戀制服癖?』
由奈暗自咬牙切齒。
菜菜實精神百倍地點頭,接着看了看四周。
雷恩搔搔頭,害羞地笑了笑。
『哎呀,還知道要拒絕,真有自知之明。要是和我站在一起給人兩相比較,雨宮學姊就太可憐了。』
「我、我絕對不會輸給妳!」
『等等,學長!這是在做什麼!』
「嗯!」
由奈從剛纔就站在修道院大廳的穿衣鏡前,擺出各種姿勢。有時手扠腰挺胸,有時雙手握於胸前,偏着頭擺出嬌態,有時提起裙襬,像個千金大小姐一樣行禮。
裏面裝着一件水手服,那是變了個模樣的留美華。
「哈哈哈,不錯吧?這是我之前到都內去的時候,從原宿買回來的喔!」
「哎呀又有什麼關係。喔~原來由奈也開始對這方面感興趣啦!」
正規修道士跟還在見習的由奈不一樣,每天都爲了對抗惡魔及魔女,忙於調查及戰鬥。
隔天是九月第一個星期天,終於到了文化祭當天。
琴也驚慌失措地否認。
「怎麼樣,菜菜實妹妹,好玩嗎?」
突然有人出聲,害由奈差點閃到腰。
由奈瞇着眼睛這麼批評。
「才、纔不是!」
「別在意這點年齡差距,要是看到變成高中生的菜菜實,大哥哥的心一定會馬上就被妳一箭射穿的。」
雷恩叫住克勞斯。克勞斯轉過頭來,一臉寫着「什麼事?」的樣子。
菜菜實淚眼汪汪地仰望琴也。
3
這時另一個少女也來到琴也身旁。
「嘿!要做什麼啊?」
「總之,請你別妨礙我,我正在爲明天的文化祭做準備練習。」
「什麼啊,被妳識破啦……真傷腦筋啊!」
然而留美華扭來扭去,兩條袖子按在領口,一副害羞的樣子。
那是和菜菜實同樣年紀、同樣裝扮,就連長相都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姊姊.草薙木乃實。不過或許是因爲戴着眼鏡的關係,感覺比妹妹要沉穩得多。
「……妳那個樣子能喫嗎?」
由奈逼近雷恩。
『這、這是什麼話!要射穿,去射穿蟑螂就夠了!』
菜菜實的表情立刻亮了起來。
留美華暴跳如雷,隨時就要衝出紙袋。
雷恩故意挖苦她,翻頁看了起來。
「咦~?」
「……咦?」
雷恩按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雜誌。
「嗨,由奈。妳在幹嘛?那是新的體操嗎?」
「沒什麼啦……我想去參加由奈他們學校的文化祭。」
「講得那麼好聽……其實你是想去看日本女子高中生吧?」
留美華的怒吼聲響起,琴也當作沒聽到。他總不能在別人面前應聲。
這時候修道士長克勞斯從隔壁的禮拜堂走了出來。他穿着一成不變的西裝,展現出和雷恩恰好相反的嚴格個性。
「真的嗎?那我就可以和大哥哥一起上學了!」
「哈哈~是這樣啊。妳該不會是要當服裝秀的模特兒吧?」
「啊,菜菜實妹妹。」
結果這麼做反而更加刺激了雷恩的好奇心的樣子,只見他直接拿走由奈手上的雜誌——
克勞斯稍微想了一下,輕輕點頭。
琴也轉頭一看,穿着白色蘿莉服的小學女童一手拿着棉花糖跑了過來。
「請、請你還給我!」
目前爲止文化祭並無異狀。
「大哥哥,在我入學以前,你不可以畢業喔~!」
……但品味有點令人不敢恭維。由奈強忍住想說出這句話的念頭。反正就算說了,也只會被雷恩擅自往好的方面解釋吧。
雷恩的眼神嚴肅起來,盯着雜誌不放。他的視線就落在新堂卯月的照片上。
「喏,難得出奈登臺亮相,我想去聲援一下嘛!」
儘管留美華依然抱怨連連,但總算是安分下來了。
早上導師時間一結束,琴也便走出校舍。攤位一早就排了出來,足足繞了操場一圈,立刻就吸引了許多人前來捧場。因爲文化祭也開放給一般民衆參觀,除了本校學生之外,還有不少其他學校的學生,以及國中生或大學生。
由奈發出不知是驚訝還是慘叫的聲音。
「咦——!」
琴也放下菜菜實。
琴也混在人潮中走過攤位前,空氣中不時飄來陣陣香味。
「大哥哥明明說好要來喫我們做的蛋糕,怎麼都沒來!」
「哇!好久不見!」
菜菜實鼓起腮幫子。
由奈嘀咕着。她一開始是拒絕了,但那時候要不是留美華說了那種話……由奈回想起她說的話——
『琴也學長!我想喫炒麪!』
要是告訴他是要當服裝秀模特兒的話,八成又會被取笑,所以由奈默不吭聲。
「記得要預先連絡……不過真難得啊。有要事嗎?」
「可是又沒辦法。羽田同學都來拜託我了……」
琴也慌張地縮回右手……接着念頭忽然一轉。
琴也拚了命捏緊袋口。
「不過菜菜實要小心喔!男人都是大野狼。」
木乃實豎起食指告訴菜菜實。
菜菜實愣愣地看着琴也。
「大哥哥是大野狼嗎?」
「咦?啊~這個嘛……」
琴也含糊其詞。
(她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這時琴也心血來潮問道:
「對了,木乃實妹妹、菜菜實妹妹,妳們聽過Sorcières Mode嗎?」
這兩人曾是魔女,說不定已經注意到些什麼。
「我知道,那是現在正流行的品牌吧?怎麼了嗎?」
木乃實回答。
「就是……我想問問看妳們有什麼看法。」
「這個嘛……不太合我們的審美觀。衣服是不錯,不過感覺太媚俗了。我自己是不想穿啦!」
「喔……」
木乃實接着面向菜菜實。
「菜菜實,知道嗎?千萬不可以變成盲目追隨流行的女人。就是那種女人才會被男人玩弄,最後落得被拋棄的下場喔!」
「唔、嗯!我會小心的!」
……總之,兩人對於Sorcières Mode似乎並未感覺到什麼跟魔女有關的異狀。不過這也難怪,因爲她們早就變回普通人了。
木乃實催促菜菜實。
「終於到了今天。」
……他是不是已經知道昨天新堂卯月的事,所以才特地過來的呢?
『等一下,學長,你想做什麼?』
「我……做了什麼嗎?」
準備會室所在的校舍在文化祭這天不會用到。因爲音樂教室、視聽教室等專科教室都在這棟校舍,其中放置着昂貴的器材,所以不開放外人自由出入。辦公室的老師們也到處巡邏趕人,因此走進校舍後幾乎看不到人。
「對。霜月同學昨天傍晚來過這間教室吧?」
倘若他們已經察覺卯月的話,這兩個人的表情也未免太缺乏緊張感。由奈感覺跟平常一樣,這個叫雷恩的人看起來也不像是來工作的,不過那也有可能是僞裝就是了。
留美華拚命伸長袖子想摀住琴也的嘴。琴也一面左右閃避,一面說明留美華的狀況,及昨天新堂卯月出現的事。
實彌望着天花板思索起來。
裏面是留美華的人像,維持着昨天琴也擺進去的樣子。
「難得看到雨宮同學和修道院的人走在一起呢。」
雷恩這麼說完,便朝操場走去,回到文化祭的熱鬧行列。
「早,羽田同學。」
實彌輕輕搖搖頭。宛如發作的顫抖隨後逐漸減弱,等到穩定下來以後,實彌便放開了琴也的手。
陽光自窗外射入,照得緋紅色的人像表面閃耀着豔麗的光澤。留美華美麗的身體曲線像是時間被固定住一樣靜止不動。細瘦的肩膀、纖細的手腳、小巧勻稱的胸部全都紋風不動。
「他是修道會的成員雷恩先生。」
「呀,好久不見。過得好嗎?」
留美華一怒吼,琴也這纔回過神來。
「對不起,都怪我問了這麼奇怪的問題,霜月同學別放在心上。」
「妳不記得了嗎?」
由奈這麼一說,琴也瞬間心驚跳了一下。
「咦,這、這是……?」
『真受不了。就是因爲會招惹到那種害蟲,所以纔不能對琴也學長大意。』
由奈目不轉睛盯着水手服。留美華儘管變成了衣服,依然不悅地扭着身體別過頭去。
『哼!』
琴也一出校舍,由奈正好跑了過來。
這麼看來,他們兩個人都對新堂卯月那件事一無所知的樣子,當然連留美華的事也是。
他相當親切地跟琴也打招呼。
(留美華……妳可千萬要平安無事啊!)
「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讓留美華恢復原狀?」
是失去記憶了嗎?也許實彌正被人操縱,被那個自稱新堂卯月的魔女——
「羽田同學!」
實彌這麼說完,立刻攤開服裝秀的行程預定表,專注地看了起來。
由奈雙手環胸想了一下,最後也點點頭。
「果然還是隻能這麼做嗎……可是,我想盡可能讓服裝秀圓滿落幕。都到了這個節骨眼才取消,不是太對不起那些來幫忙的人嗎?」
兩人道別後,再度走向攤位。
「首先……去準備會室看看吧。」
但琴也馬上注意到實彌的脖子上貼了一塊頗大的OK繃。那不就是昨天戰鬥時受傷的部位?
要不要跟由奈商量留美華的事呢?琴也瞬間猶豫了一下。昨晚留美華是那麼地排斥,要是自作主張講出來,天知道她之後會怎麼對付他。
留美華問道。
琴也一直惦記着藏在鐵櫃裏的留美華銅像。要是弄壞或搞丟了,留美華或許就變不回原來的樣子了。
『學長也真是的!居然排擠我……』
「妳沒事吧?人不舒服嗎?」
「什麼害蟲……」
「對。然後被卯月襲擊的留美華她……」
琴也展示水手服給由奈看。
琴也輕輕行禮,雷恩舉起一隻手露出笑容。
實彌不發一語地低下頭,咬緊嘴脣。
「也對。現在要是輕舉妄動,反而會摸不清對方的行動。既然知道新堂卯月是魔女,看來還是照原來預定進行才逮到她……幸好雷恩先生今天也來了,我就和他商量看看。」
變成水手服的留美華從鬆開的袋口探出領子。
「昨天……?」
琴也撥開成堆雜物,走到最裏面的鐵櫃前站定。
如果有人對他說這是追求美麗極致的藝術,他肯定會信以爲真吧。
琴也暗自祈禱,打開了鐵櫃。
服裝秀從午後開始。琴也在準備會室提前喫了一塊麪包當午餐,便前往講堂。這個時間實行委員差不多該集合了。
實彌不安地問道。
由奈身後站着一個年輕男子,似乎是外國人,一身裝扮好像造型失敗的搖滾歌手,誇張得令人難以言喻。
由奈看到水手服突然暴跳起來,當場瞪大雙眼。
琴也連忙關上鐵櫃。爲了慎重起見,他還在櫃門前堆上椅子。這麼一來近期內應該不會有人想來開櫃子。
「對、對不起啦!我沒動什麼歪腦筋……」
「……總之,要再詳細調查一下狀況。照你的說法,把霧間同學變成這樣的人,是霜月同學對吧?」
「那就改天見囉,大哥哥!」
「我跟妳說,雨宮同學,其實……」
琴也想不起來他是誰,正當他感到困惑時,由奈開口了:
「抱歉。頭突然痛起來……已經沒事了。」
「嗯,拜託妳了。」
「是嗎……這麼看來,敵人下手的目標或許就是這場服裝秀,還是取消比較好吧?」
於是由奈就跑去追雷恩了。
實彌的樣子看起來跟平常一樣。琴也不禁覺得昨天的她會不會是有什麼誤會,也許是另外一個人也說不定。
留美華乖乖就範,彆扭地吭聲,由奈好像聽不見。不過她看到像生物一樣亂動的衣服,似乎也不得不相信。
「霜月同學,妳還記得昨天傍晚在這間教室發生的事情嗎?」
「這麼說來……我好像有和羽田同學說過話……」
進了準備會室一看,還沒有人來。琴也首先打開黑板旁的小門,走進相鄰的置物間。三迭大的空間堆放着舊書架及摺椅。
他並不是不信賴由奈,但一抹疑慮掠過腦海。要是讓修道士知道魔女琉美華復活的話,說不定會再度和他們交手。
琴也這麼說,讓話題暫時告一個段落。
但這應該不是琴也一個人可以解決的問題。
但實彌的反應實在平淡,一點也不像是在裝傻。事情鬧得那麼大,難道她全都忘了嗎?
琴也並未提及當時留美華復活爲魔女琉美華的事,僅說他和留美華在準備會室被新堂卯月和那些制服攻擊而已。
琴也當場嚇得停下腳步。實彌似乎也在同時注意到琴也。
「啊哈哈,原來是這樣。」
是實彌。
「唔嗚嗚……」
「是啊,除了工作以外,我們的確很少一起出門。不過他也真是的,居然說要來看高中女生。他要是敢搭訕,我一定要去跟祭司大人告狀。」
「早、早啊。」
「由奈還要等一下才要上臺走秀吧?那我等開始了再過來。」
「我想霜月同學可能受魔女操控,或許她連自己是魔女這點都不曉得。」
『欸,學長,你要看到什麼時候?真下流!』
琴也試着問她,實彌表情一愣,抬起頭來。
但現在要是過分深入追問實彌的話恐怕會有危險。因爲這不但會折磨她,要是她再度變成魔女攻擊他們的話,這次絕對會無力招架。
「你、你好。」
「喔,雨宮同學。」
琴也趕緊扶住就快倒地的她。實彌抓着琴也的手臂,額頭滲出汗來,渾身不斷髮抖。
「霜月同學!」
「霜月同學就是新堂卯月……是魔女?」
況且,如果霜月同學真的是受人操控的話,那就更不該取消了。大家一路扶持着她,好不容易纔一起努力到了今天,他實在不想讓那種真實身分不明的魔女搞砸這段日子的心血。
於是琴也緩緩打開紙袋,取出了水手服……也就是留美華。
留美華現在依然裝在琴也手上的紙袋裏。她似乎察覺到修道士就在附近,於是安分地縮成一團,唯恐對方發現。
「哎呀!羽田同學,原來你在搬服裝秀要用的衣服。」
『那麼學長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抱歉我來晚了,我馬上就過去。」
然後琴也回到準備會室一看,裏面有位女同學在。
沒想到實彌突然按住頭呻吟起來。她跪在地上,痛苦地喘氣。
「又有什麼辦法。我總不能讓別人看到妳這個樣子吧……」
「好了,菜菜實。不可以一直妨礙大哥哥。」
留美華好像還是氣在頭上,不過琴也好不容易找到可靠的同伴商量,感覺總算是放下肩頭的重擔了。
服裝秀的時間逐漸逼近。
各相關工作人員也都準備就緒,接下來就等正式開場了。
服裝秀的伸展臺就設置在講堂,因爲是和接下來的戲劇社公演共用一個舞臺,照明等設備都近乎專業水準。到時候聚光燈會打在模特兒身上,換作是留美華肯定是心花怒放。
……但是。
琴也在側舞臺區的休息室裏,一個人抱頭苦惱。
那個本來要當模特兒的留美華不見了。這也是當然,因爲她現在變成了水手服,就裝在琴也的紙袋裏面。如此一來,發表的制服就少了一件。
休息室內沒有其他人在。琴也打開紙袋,取出水手服。
『琴也學長,拜託你拿袋子的時候不要一直晃,我會頭暈!』
水手服暴跳起來,琴也立刻聽到留美華在大呼小叫。
「這樣就會暈喔……」
『話說學長打算怎麼辦?這樣下去,我不就沒辦法上臺了!』
「我就是在煩惱這件事……我在想,留美華,能不能找個人穿上妳啊?」
『什麼?』
留美華尖聲反問。
留美華現在變成了不折不扣的水手服。這個樣子根本不能站起來走路,再者要是真這麼做,觀衆看到這種靈異現象,鐵定會陷入恐慌。
不過外觀既然是衣服,別人應該穿得上去纔對。
「我想雨宮同學知道原委,應該會願意幫忙吧?」
『開、開什麼玩笑!要要、要我隸屬那種女人,那我可受不了!』
「什麼隸屬……只是拜託她穿一下而已啊!」
留美華痙攣似的抖着衣袖。換作是原本的樣子的話,現在八成是漲紅了臉,咬牙切齒地瞪着他看吧。
『真不愧是琴也學長。啊,換好以後記得照鏡子喔!我一定要看看學長穿水手服的樣子。』
「霜月同學,新堂小姐準備好了嗎?」
最後她一鞠躬,聚光燈便熄滅了。舞臺包圍在黑暗中,水越同學在掌聲歡送下回到了側舞臺區。
琴也拉開拉鍊,脫了上衣,將手伸進水手服的袖子。
「問題不在那裏,就跟妳說了我不要。」
『等、等等,學長,你怎麼拉開了!別看裏面啦!』
她是個名人,不喜歡出現在別人面前——這是實彌的解釋。琴也當然知道那是在說謊,不過他還是裝出同意的樣子。
琴也這麼一說,水越同學害羞地微笑。
「就說了拜託妳不要講那種害人家誤解的話啦!」
『哎呀,沒想到學長這麼感激我,我好高興!』
水越同學提起裙襬行禮,接着在掌聲歡迎中走到伸展臺另一頭,轉身後回到中央。腳步不急不徐,不時停頓一下,擺個姿勢。
會場播放着司儀的聲音。聚光燈照着搭在體育館講臺的伸展臺邊緣。穿着華麗西裝的少女就站在燈光正中央,是水越同學。
「好,留美華,我穿。」
琴也不經意看了一眼鏡子,只見甜美可愛的水手服上頂着自己的臉。琴也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於是慌慌張張別開視線。
「妳根本沒在聽我說話……總之,我說什麼都不要!」
琴也已經請她看過其他件Sorcières Mode的制服,她表示感覺不到什麼魔女之力,應該不至於被攻擊。或許是那時候都被琉美華打倒了吧。
琴也穿着留美華的水手服。最後就說是留美華身體不適,臨時由他代打。琴也向戲劇社員借來長假髮,那個女社員還一時興起幫他仔細上了妝。
『哪有!我纔沒生氣~我只是想看琴也學長穿着女裝站在舞臺上的樣子。』
到底有沒有眼睛還是個謎,總之琴也提醒她以後,便背對着鏡子脫下長褲。然後將一隻腳伸進裙子裏。
留美華再度發出怪聲。
再後面是實彌。因爲她並不是模特兒——預定是這樣——所以穿着普通制服。就琴也所見,目前的她還沒有什麼異狀。
水越同學一來到琴也面前,立刻按着膝蓋大口大口喘氣。
「真的嗎?太好了,真是幫了我大忙!」
「沒問題吧……」
司儀宣告下一個人上場,接下來換由奈了。
「羽、羽田同學……穿着水手……服……!」
「水越同學真有一套耶!」
「嗚嗚,好緊張喔……」
『穿上我,舉手投足都可以與我同在,學長應該要高興得哭出來纔對吧?』
表情瀕臨崩潰邊緣的由奈轉過頭來,生澀地走上舞臺。
琴也嘆着氣,拿起裙子。
和琴也對上眼。
「拜託不要說這種話動搖我的意志……話說水手服要怎麼穿啊?」
琴也拚了命哄她。由奈走起秀來實在生硬,而且還跌倒了三次,不過會場笑聲和鼓勵聲不斷,就炒熱氣氛這點來說倒還不錯。
好不容易走完秀回來的由奈已經開始哽咽起來。
沒想到留美華忽然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不、不要啦、我是男生耶……」
『呀!學、學長在摸哪裏啊!好癢!』
一旁的由奈在手心寫上『人』字,正要吞下去。
『所以說,請琴也學長穿着我上臺,這樣就兩全其美了。』
『沒問題,從觀衆席是看不出來的。』
「只不過……」
「夠了……拜託妳不要講這種奇怪的話好嗎?」
最後那句「只不過」勾起琴也不好的預感。
水越同學看着琴也身上的水手服,稍微笑了一下。
「沒、沒有啦,畢竟事出有因……」
「是、是啊。她現在在休息室裏。」
『學學學、學長,不可以那麼粗魯……不、不行,感覺好奇怪!』
不過她跌倒的時候內褲好像有走光,這件事還是別告訴她好了。
『是啊,畢竟是琴也學長的請求嘛。只不過……』
琴也找到衣服側邊的拉鍊,輕輕拉開。
留美華若無其事地說了。
『琴也學長,你對我就敢做無理的要求,要學長自己來卻說不要。嘿~~哦~~哼~~』
「我是很想哭,不過並不是喜極而泣……」
由奈站在門邊。
『呀!』
講堂裏面光線昏暗。琴也從舞臺左邊探出頭來,看向觀衆席。只見臺下座無虛席,甚至擠滿了站着的觀衆。看來不光是這個學校的學生,就連校外人士都爭相前來一睹新堂卯月的丰采。
「緊張死了!」
『既然學長這麼說,那我就要去告訴大家,琴也學長是迷戀制服的變態。誰教學長昨天推倒了變成水手服的我,還揉我的胸部……這件事情要是曝光了,學長那比面紙薄的自尊就等着被大家拿去擤鼻涕吧!』
「那、那太強人所難了啦!我也是有自尊的啊!」
聚光燈一打,由奈開始前進,右手和右腳同時伸出來。
『哎呀,是這樣嗎……我就答應你。』
「一點也看不出來耶!妳表現得很棒。」
穿着Sorcières Mode制服的由奈在琴也身旁發抖。
『來,學長。下半身也趕快換上吧。』
接着終於輪到琴也出場了。
「嗚噎噎~」
琴也看了看周圍,實彌不知何時不見了。
琴也摸索水手服表面。
轉頭一看,她還在寫『人』字。她大概吞了快三十次了吧,有時候還會寫錯變成『入』字。
水手服扭動身軀,揮舞的衣袖不斷拍打琴也的臉頰。
其實看了也沒什麼,不過就裏襯而已,但琴也卻漸漸覺得自己好像在做什麼非常猥褻的事情。
『誰管學長要不要。』
「嗯啊?」
休息室的門輕聲打開了。
舞臺上目前仍在發表水越同學身上的制服。水越同學充分展露制服的正面和背面,有時張開手腳強調製服的活動性。
「那我要穿囉。」
「來,雨宮同學。輪到妳了。」
他挺身站了起來,高高舉起水手服。
不過才彩排了一下而已,展現出來的風範就足登大雅之堂,真不愧是待過體育性社團的人,動作靈活俐落。
琴也抱頭,和自己的良心、世間的常識與人類的價值觀糾葛了約三分鐘後。
水手服不斷顫抖,袖子扭曲勒住了琴也。
偶爾聽到朋友發出聲援,她甚至還有餘裕使眼色回應。
他眼神凜然,似乎已經下定決心,甚至可以感覺得出即將踏入人跡未至之地者崇高的意士心。
「各位久等了。第一套制服是刻意加入了十九世紀浪漫主義文化影響的西裝……」
……然後跌了一跤。
「留、留美華,妳該不會是在氣我剛纔找雨宮同學商量吧?」
「留、留美華,拜託妳不要用這麼超現實的方式來表現妳的快感好嗎!?」
「那,麻煩留美華閉上眼睛一下。」
琴也藉這一問打探情況。
由奈當場昏了過去,整個人往後一仰,噴出鼻血重重倒在地上。
『呼啊……感覺好像和琴也學長合而爲一了。』
等到琴也總算是穿進兩條袖子,拉上拉鍊後,留美華似乎平靜多了。
「你穿成這樣誇我,我實在不知道該不該高興耶!」
「完、完全沒問題,雨宮同學。看起來非常可愛喔!」
接近尾聲時,水越同學從中央的階梯走下伸展臺,走上貫穿體育館正中央的紅毯道。
琴也看得入迷,深感佩服。
水越同學一點也不畏懼左右兩旁的觀衆,大大方方走在閃光燈與歡聲中,到了盡頭便停下腳步,朝各個方向各擺一個姿勢,接着重返舞臺。
「啊?」
服裝秀終於要開始了。
於是——
「好、好痛,拜託妳安分一點啦!」
『雨宮學姊就敬謝不敏了。要穿我的人,是琴也學長。』
『唔唔唔……』
儘管留有一絲不安,現在也無計可施,只能照預定進行。
『終於要上場囉。提起勁來吧,琴乃妹妹。』
被琴也穿在身上的留美華說道。
「誰是琴乃妹妹啊!再說,要出洋相的人是我耶……」
『害什麼羞啊,太可惜了。學長難得成爲衆人矚目的焦點耶!』
如果不是水手服的話,我當然很樂意啊……琴也面對即將來臨的命運,頹喪地垂下肩膀。他戴上跟戲劇社員借來的假髮。
啊啊,爸、媽,原諒孩兒不孝,先一步前往另一個(禁忌的)世界……
琴也一站上舞臺邊緣,聚光燈照亮了他。
會場內騷動起來。
琴也現在好想找個洞鑽進去。大家看到男生穿水手服出場,果然都在動搖。
(可惡,既然這樣我就豁出去了!)
琴也拋卻羞恥,心一橫便揮舞着手腳往前走。抵達伸展臺正中央後,他朝觀衆席擺出第一個姿勢。
『不對!』
留美華的聲音立刻在琴也腦中響起。
『擺這什麼遜姿勢!要這樣!』
水手服擅自動了起來,硬扳琴也的手腳。
「會痛、會痛啦,留美華,妳別拉我。」
一隻手置於頭後,另一隻手扠腰。臀部稍微翹起來,往旁邊轉三十度。這一瞬間,琴也在公衆面前擺出了迎合大衆的賣俏姿勢。
不過本人早就淚溼眼眶了。
觀衆席變得更加鼓譟。
「沒看過耶?」
留美華使力絞緊制服。
男子的聲音響起。
「你們就給我臣服在這耀眼的美麗之前!我要你們親身體會到,這世上最有價值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妳這是……做什……」
琴也走下伸展臺的階梯,走上中央的紅毯道。
卯月並沒有穿着預定的制服。她身上是一襲白禮服,在聚光燈照耀下發出炫目奪人的光輝。
那名男子在布幕完全降下前滑進舞臺。
「嗚啊!」
卯月筆直走了過來。她來到琴也面前,二話不說就抓起他的領口。
(這就是所謂的快.感——?)
「討厭,雷恩先生做事真是粗枝大葉!」
對方輕浮地說道。等煙霧安定下來,視野開闊以後,站在那裏的人正是穿着修道士法衣,手持帶刀法杖的雷恩。
「哼哼,想必留美華是在忌妒我這麼受歡迎吧?」
卯月的白禮服放出光芒,在暗影中就像太陽一樣,光芒照得觀衆的影子往後伸長。
相對於逐漸在某方面覺醒的琴也,留美華則是……
「好痛、好痛。我醒着、我醒着啦!」
強烈的睡魔立刻侵襲琴也的腦袋。似乎是煙幕起了作用,他的思考朦朧起來,頭也垂了下來。
琴也興奮地回到伸展臺。他環顧觀衆席,最後再次深深一鞠躬。觀衆席的歡呼聲響個不停。
「卯月就讓我來對付!」
卯月心滿意足地環視觀衆席,接着張開雙臂。
「拉下布幕!遮住卯月!」
雷恩撲向她,奮力揮舞法杖。但卯月像羽毛一樣閃過這一擊,法杖的刀刃好幾次揮空。
(大家該不會都沒發現我是男生?而且魅力十足……?)
『我饒不了妳……』
「羽田同學!」
卯月高高舉起一隻手,從那隻手上冒出無數白線,像蜘蛛網一樣拋向觀衆席。線頭纏住人們的影子,將之從地面上撕起。
「那些觀衆呢?」
『琴也學長!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
理性被擠到腦袋深處,心跳逐漸加快節奏,腎上腺素湧上背脊。
琴也試圖掙脫綁縛身體的絲線。但他愈動,絲線就陷得愈深。
琴也大喊。然而變成魔女的她卻聽不見他的聲音。
由奈跑向卯月面前。
「就、就跟妳說了會痛啦!」
『既然妳這麼想死……我就成全妳,砍了妳的頭……』
留美華的意志因憤怒而膨脹,開始壓迫並侵蝕琴也的心。
頃刻間閃光燈四起。就連琴也都感覺得出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帶着熱度。
但大腿就要露出來的瞬間,裙襬飄然放了下來。那個若隱若現的絕妙時機,令觀衆席傳來夾雜着遺憾與感嘆的嘆息。
司儀突然發出困惑的聲音。
「我讓他們睡了一下,引起恐慌反而危險。」
「喔喔喔喔喔,絕對領域!」
(抱歉喔,我沒除毛。)
琴也感覺到自己的情緒愈來愈激昂了。
此處一瞬間爲影子世界所支配。
一點都不像時裝模特兒的嶄新姿勢令會場更加鼓譟,並轉爲歡呼聲。
『這、這是怎麼回事……身體快要……四分五裂……』
絲線也陷進水手服,留美華痛苦不堪的聲音響起。
在煙霧瀰漫中,某樣東西橫貫空間,一口氣切碎了卯月的線。
「大家都來看我了啊!如何?我這發光耀眼的極致模樣!」
留美華的喃喃自語在腦中作響,壓迫着琴也不斷抵抗的自我。怒火燒灼體內,憎惡形成漩渦。
琴也走到伸展臺另一端後,這次扭腰擺出了更性感的姿勢。
是新堂卯月——不是實彌。
觀衆的狂熱在琴也耳邊迴盪,胸口就快爆裂開來。
『琴也學長……你也太投入了……』
難以言喻的興奮令全身爲之顫抖。
隨後從中現身的由奈,一手拿着十字架形法杖,身穿修道士法衣。
不等琴也說完,卯月就粗暴地甩開他。琴也的身體一瞬間飄了起來,隨後跌坐在地。咚的一聲,全場靜了下來。
「怎、怎麼了……?」
「喔,是嗎?請妳務必告訴我喔!」
『琴也學長!請你不要一直陶醉下去好嗎!』
「啊……沒想到穿着水手服受人矚目的感覺會這麼棒……」
留美華的低語聲在顫抖。
「是職業模特兒嗎?好漂亮……」
卯月側身瞪着琴也。長長的裙襬散掉,放出如蛇般的絲線。琴也來不及閃避,高速爬竄而來的絲蛇纏了上去,捆綁住他。
留美華的聲音響起,水手服一扭——
「霜月同學!」
「留美……華……」
那是極度壓抑的低沉聲音。琴也光聽這聲音就知道留美華有多憤怒。
轟一聲,捆住琴也的絲線燒了起來。琴也打滾掙脫。
「感謝剛纔這位美麗模特兒的演出!哎呀?」
由奈大聲呼喊,轉向琴也。卯月看準這一瞬的破綻,從袖口放出線束,化作粗繩鞭笞着她的背。
一位少女從側舞臺區走了過來。
『很、很痛耶!』
熱得發燙的燈光打在身上,體溫好像上升了好幾度。
由奈當場慘叫,跪了下來。
由奈拿起粉筆,在地板上寫下排成圓形的文字,寫好以後站在中心,只見光柱瞬間升起蓋住她。
接着由奈與雷恩兩位修道士左右包夾卯月。
留美華哀號。
「呀——!」
這真是歪理。琴也從鼻子發出冷笑。
「哎呀,我沒想到服裝秀會聚集這麼多人嘛!」
『真是的。學長應該要羞得快哭出來纔行,不然我不就沒好戲看了?』
她獨自一人身處在衆人視線的中心,神情恍惚。
由奈說完,雷恩搔了搔頭。
『纔沒有!』
「抱歉抱歉,我來遲了。」
『那個女人……居然三番兩次……』
冷眼旁觀起來了。
琴也凝視着她。
下一瞬間,張開雙臂的卯月的衣袖逐漸起須,眼看布料分解成線,有好幾條在蠢蠢欲動着。絲線接着伸長,像蛇一樣在地上竄爬。
琴也回過神來,衝到側舞臺區的操控面板前,按下緞幕的按鈕。緊接着馬達振動聲響起,布幕緩緩落下。
觀衆席包圍在慘叫聲中。
燈光突然熄滅。館內伸手不見五指,世界逐漸失色。
「那麼,舞臺開始了!」
力道強到腹部就快被絞斷,琴也痛苦呻吟。
「留美華,不可以……妳冷靜下來……」
「你們居然……居然敢破壞我的舞臺……我饒不了你們……」
琴也一問,雷恩點頭表示沒問題。
卯月憤恨地環視周圍。
坐在前面的好幾個男學生立刻探出上半身。
這時連續響起好幾聲氣球破掉般的聲音,館內爲煙幕所覆蓋。
「又、又有什麼關係,當初還不是妳叫我這麼做的。」
觀衆不知該如何反應,開始七嘴八舌起來。
琴也再度回到伸展臺中央,慢慢往上撩起裙襬,直到高出過膝襪一點點的位置……
「那女孩,是誰啊……?」
是留美華。是留美華的憤怒熊熊燃燒化作火焰。
火焰沿着絲線逆流,筆直燒向卯月。
火勢延燒到裙襬,將之燒得焦黑。
「呀——!」
卯月叫得好像是自己被燒到一樣,猛然往後仰。
「好燙!好燙——!!」
白禮服一瞬間膨脹起來,下一瞬間便分解爲無數絹絲。絹絲像是用盡力氣似的掉到地上,化作四處逃竄的蛇羣,一擁而出。
「給我站住!」
雷恩揮杖刺進地板,但刀刃攫住的絲線僅止於一小部分,根本阻止不了像流水一樣流逝的他們。
禮服一消失,塗成冰冷漆黑的館內便恢復原有的色彩。影子世界已經恢復成原本的空間了。
琴也站了起來。留美華強烈的意志消失了。
「留美華?……聽得見嗎?」
琴也呼喚她,她回以愣怔的聲音:
『琴也學長,我剛剛做了什麼……?』
留美華似乎已經不記得意識近乎瘋狂的瞬間。
舞臺中央,卯月原本所在的地方站着一個少女。
一身白禮服消失,細瘦的身體裸露在外,魔女的表情已不復見。她閉上眼睛,雙脣半開,失去了意識。
新堂卯月……不對,霜月實彌就這麼癱倒在地。
4
窗外是文化祭的嘈雜人聲,不知道哪個班級的表演正播放着輕快的音樂。對這片喧囂懷着置身事外感的琴也和由奈,注視着躺在保健室牀上的實彌。
保健室老師現在人在操場的急救站,所以不在這裏。
「這我不曉得……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伊修爾梅社長特別寶貝那件白禮服,以及那家公司販售的衣服全都是裁製來讓魔女的靈魂寄宿用的。」
「這不是霜月同學的錯啦。妳是突然被迫接受命令的吧?」
緋紅色的假人……琴也忽然意會過來,差點大叫。
於是琴也只好告訴她昨天準備會室發生的事情——
『要是道歉就能了事,這世上就不需要警察了!』
「那就是被惡魔的衣服奪走靈魂的人的下場。惡魔的衣服和美麗少女的『影子』重合時,會立刻入侵併吸收她的靈魂。」
失去理智而發狂的魔女……琴也想起剛纔憤怒忘我的留美華。或許就是會變成像那樣,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琴也試着回溯當天,然後他想起自己在那間展示室深處的禮服森林裏,看過一具緋紅色的假人。
「會場那邊不要緊吧?」
「沒想到在文化祭前一天,社長找我過去,對我這麼說了:把服裝秀所有觀衆的『影子』通通帶回來。我還一頭霧水的時候,白禮服就出現,變成我的衣服。禮服的想法陸續流進我腦中,我這時才終於明白伊修爾梅社長……這間公司的真面目,以及我的記憶會消失的理由。那是因爲禮服早就一點一點啃食起我的靈魂——然後,今天這一天到來了。爲了奪取大家的『影子』。」
「我是……卯月……」
我得到了『新堂卯月』這個藝名,開始活動。工作接二連三進來。我就穿着白禮服站在攝影機前。禮服有時候是維持原狀,有時候是變成Sorcières Mode各式各樣的衣服。我本來以爲站在那麼多人面前是非常恐怖的事,可是沒想到我居然一點都不覺得痛苦。我馬上就明白是什麼原因了。是這件不可思議的白禮服在保護我。只要我和禮服在一起,我就不是孤單一人,可以好好放心。
由奈接話。
「……霜月同學,我想問妳一件事。伊修爾梅社長是惡魔對吧?」
他們連忙伸手扶她。但實彌喘了好幾口氣以後恢復平靜,雙手按着大腿,低下頭來。
「抱歉,我沒事了……」
我好害怕。自己好像會消失一般。我好想讓學校的人知道我就是卯月,這麼一來我似乎就能保持自我了。雖然我沒有朋友,不過只要是知道平常的我是什麼樣子的人都好。
「雨宮同學,被衣服奪走的靈魂有辦法恢復原狀嗎?」
琴也將一直要跳出紙袋的水手服用力塞回去。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話說完以後,實彌小小聲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變身爲新堂卯月的實彌離開後,Sorcières Mode的制服攻擊他們。留美華變成緋紅色的人像,她的靈魂寄宿在水手服裏面——
實彌的眼皮稍微動了一下。
「原來……發生過這樣的事。我的記憶就到傍晚遇見羽田同學爲止,在那之後,等我回過神來就已經站在學校走廊上了……我變成卯月以後,有沒有對羽田同學怎樣?」
琴也比較懊悔自己昨天居然沒發覺實彌有心事。那時候的她就像在求救。
「Sorcières Mode現在已經是個相當龐大的企業。那個公司還有其他惡魔嗎?」
琴也用雙手拿着水手服,瞪大了眼睛巡視表面。
「啊,沒有啦,這個是……」
只見實彌朝琴也投以略帶非難的眼神。
琴也一面跟她說話,一面更加仔細尋找。他檢查領巾內側,打開一道道裙褶,掀起背後的大領子。
這時琴也打斷實彌的話:
「霜月同學,妳的身體情況如何?」
水手服抵抗得更加激烈,差點和琴也扭成一團。
「對,可能性非常高。受困的靈魂恐怕無法長久保持理智,於是就變成了惡魔的手下,唯命是從。」
『等、等等,學長,你在做什麼,好癢喔。』
「那邊有雷恩先生看着,卯月就算回來也無法出手。他也會替我們好好誘導那些人,避免引起混亂。大家應該會以爲自己是做了一場夢——畢竟儘可能向一般社會大衆隱瞞魔女的存在也是我們的工作之一。」
琴也和由奈面面相覷,接着互相點頭取得共識後,對實彌說道:
「那個魔女會攻擊他人?」
他有印象。沒錯,那正是他第一次到準備會室去的事情。
看來她果然不記得自己變成新堂卯月時的事情。
「我開門見山地問應該沒關係吧……霜月同學,就是新堂卯月,對吧?」
「不過這麼做究竟是爲了什麼?」
琴也想起那天在準備會室攻擊他們的制服,那些八成也是像這樣誕生的魔女。
她緩緩睜開眼睛。她呆呆看了天花板半晌,接着看向由奈,最後看着琴也的臉。
正好在那時候,我聽說這間學校要拜託Sorcières Mode設計新制服。於是我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計畫。就是在文化祭上舉辦服裝秀,邀請卯月來參加。我賭上一線希望,心想大家若是直接看到臉的話,或許就會有人發覺。然後,我遇到了羽田同學你們,準備工作纔有了進展……那時候我好開心喔,甚至忘記了真正的目的。」
「對。新堂卯月的真實身分,就是我……不過你們怎麼會知道的?明明至今都沒有半個人發現。」
「那件衣服……怎麼了?」
實彌吸了一口氣,開始娓娓道來。
琴也不發一語地低下頭。
「唔唔……嗯……」
由奈這麼說。
「嗚嗚……」
接着她沉默了半晌以後,像在懺悔似的說道:
「妳、妳不要緊吧!」
水手服在發抖。
琴也一面按住隨時要撲過去的水手服,一面問實彌:
「這個嘛……綜合她所說的話來看,首先必須先切斷惡魔的力量。我猜那件衣服的某個地方應該配置着『紅線』,就是要切斷那條線。」
「這麼說來,我好像有看到……」
「這、這妳就別擔心了。什麼事也沒有。」
琴也在猶豫該不該老實告訴她。
「啊……」
琴也問由奈。琴也已經換上了自己的制服,裝着水手服留美華的紙袋就放在旁邊。
實彌似乎察覺到琴也的想法,輕輕點了一下頭。
實彌流露出如視遠方的表情,稍微笑了一下。不過立刻蒙上陰影。
不過只有一件事我覺得奇怪。我——也就是卯月明明在許多電視節目及雜誌、服裝秀上出現,長相和名字也從今年春天起開始廣爲人知,可是在學校卻始終沒有人發覺我就是卯月。就連家人也都不太清楚我在做什麼工作的樣子。我也曾想過要主動說出來,可是當我脫下禮服變成自己一個人以後,我就害怕得不敢說出口。我一心覺得就算說出來,別人一定也不會相信。」
然後他終於找到了。就在水手領褶縫處,靠近後頸的布料內,有一根如血管般搏動的紅色細線。
「對不起,一下下就好,妳忍一下。」
「切斷這條線就行了吧……」
實彌問道。
琴也一鼓作氣問道。透過實彌這番話是否能找出讓留美華恢復原狀的方法呢?
琴也支吾了起來。給人瞧見衣服像生物一樣動了起來,琴也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做才敷衍得過去。
實彌聽着聽着,痛苦地抱住了頭。
實彌囈語似的說完以後,突然摀住臉,全身縮成一團呻吟。
「大約在一年前,某天我在街上看到了一張海報。是Sorcières Mode徵求模特兒的廣告。雖然我從沒想過要當模特兒,不過我並不討厭時裝,於是就忍不住仔細看了起來。我心想,要是我當上模特兒的話,就算再怎麼不願意也會改變自己。雖然我並不認爲現實會那麼容易,我還是姑且報名一試。面試是伊修爾梅社長自己一個人負責審查的。我有樣學樣地在社長面前表現,卻因爲緊張,最後整個人不舒服起來,心想着我果然還是不行……可是,沒想到幾天後居然收到了錄取通知。
「……羽田同學,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讓你看過刊着卯月照片的雜誌吧!我和卯月就並排在你眼前,你也一點都沒發覺不是?」
Sorcières Mode的衣服目前在全世界逐漸蔚爲流行,卻沒聽說過那種惡魔已經現身。不光是琴也,就連由奈都不曉得的樣子。
「我好像……慢慢想起來了……都是我害霧間同學變成那樣的……對不起。」
目前留美華雖然處於被奪走靈魂的狀況,卻依然保有理性。這或許是因爲她本來就是魔女。但這個樣子能保持多久?
「不、不行啦,留美華。霜月同學在看啦……」
「像這種透過惡魔的力量將人類的靈魂關在其他物質裏面的案例,我有聽過喔。」
『學長!千萬不可以縱容她!她可是我的敵人!都是她把我變成這樣,害我不能當模特兒!』
「——我從頭開始說明……羽田同學,你還記得我曾經說過,我害怕站在人前,希望有一天可以克服這個毛病嗎?」
「讓魔女的靈魂寄宿在衣服裏面?辦得到嗎?」
『你在做什麼,學長!好痛!』
實彌有一段時間動也不動,最後輕輕點頭。由奈接着問:
「我來確認看看。」
「妳果然不記得了……霜月同學,昨天妳在我面前變身成卯月了。突然間……制服就變成白禮服。」
再者,看實彌一點也不驚訝的樣子。她大概察覺了吧!
「就算行不通,也該講出來啊。這麼一來或許就會有所改變……」
由奈手撐着牀,探頭看實彌的臉。
「……對不起,我並不是要責怪羽田同學,大家的反應都相同。」
下一瞬間,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白禮服竟然對我說話了!聲音好像是直接在腦中響起一樣。禮服這麼說了:『妳想不想穿穿看我啊?』我的頭腦一片空白,根本無法思考該怎麼回答,沒想到我的頭就像是受人操縱一樣擅自點頭了。然後白禮服突然在我眼前散掉,化作無數條細細的白線,朝我流了過來。那些線一瞬間就將我包住,再度交織,恢復成禮服的形狀。不知不覺間我就穿上禮服了。
我被叫去公司,進了指定的房間。那個房間的牆壁全都是大理石,既寬敞又豪華,感覺好像誤闖了富翁的豪宅一樣。那個房間正中央擺設了一件禮服,是一件非常漂亮的白禮服。
「然後,被困在衣服裏的靈魂就會變成魔女……」
實彌說完,輕輕嘆了口氣。接着繼續說下去。
實彌說了:
「就是利用人類和惡魔締結契約之際使用的『紅線』——比方說要是在工廠大量生產的衣服上縫上這種線……或許就能製造出擁有惡魔力量的衣服。不過力量當然不及真正的惡魔就是了。」
「羽田同學,你之前到公司時,有沒有看到奇怪的假人?」
實彌坐起上半身,愣怔地環視保健室。
「然後,從那時候開始,我以新堂卯月的身分活動時的記憶逐漸淡薄起來。起初我還隱約記得一點,到後來幾乎忘記自己做過什麼事情。可是我一看採訪雜誌,卻刊登着我所不知道的卯月的活動。
琴也撒了謊。看到實彌這麼虛弱的樣子,琴也實在不忍心增加她的負擔。
琴也點頭。那是他們一起發傳單時的事情。
「我……?怎麼會……在這裏……?」
實彌睡得下熟,身上穿着由奈的運動服。看她呼吸十分平靜,應該沒有大礙。
琴也正要伸出手,由奈立刻制止他。
「不行!現在切斷會有危險!靈魂可能會被拋到空中,再也回不去。想讓靈魂回到原本的肉體,得先讓水手服和變爲人像的身體緊密接觸之後再切斷線。最保險的作法是將衣服穿回原狀……不過,光是這樣恐怕還不夠。」
「另外還要做些什麼?」
「就是讓一度出竅的靈魂與肉體結合的『再度契約』。最快的方法就是……再一次締結魔女的契約。要藉助新的契約,讓肉體和靈魂再度結合。當然我是不太推薦這個作法……就算霧間同學原本是魔女,要讓她復活實在……」
琴也思考了一下,接着告訴她:
「留美華已經復活爲魔女了。」
「什麼,復活了?」
由奈驚訝地反問。
「現在的我擁有賦予魔女之力的能力。」
琴也開始說明。他將昨天遭到卯月襲擊時,琉美華.路維特告訴他的話,以及之後魔女琉美華確實復活的經過告訴由奈。
琴也雖然不希望修道會知道魔女琉美華復活,不過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強大的惡魔毒手已經伸到身邊,雙方反而該互相合作纔對。像剛纔修道士雷恩不就幫了他們大忙嗎?
「這樣啊……」
由奈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不過隨後似乎採納了這個說法,轉變爲五味雜陳的表情。她似乎是判斷,相信琴也所言比較符合現在的狀況。
「既然如此,就趕快來實行吧。」
琴也這麼說道。留美華變成人像的身體,就在這棟校舍三樓的準備會室內。去了那裏應該就能讓留美華恢復原狀。想當然要達成這個目的,就必須親吻留美華變成堅硬人像的身體,再度和她締結魔女的契約。苦痛大概又會降臨琴也的身體吧。不過只要想到這都是爲了幫助她恢復原狀,就不是什麼難事。
這時候走廊那邊傳來東西拖過地板的聲音。
琴也跑到靠走廊的窗邊,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有個東西在走廊盡頭蠢動。乍看之下像是蜿蜒曲撓的白絲帶,仔細一看是無數絲線集合在一起。前端像蛇一樣弓起,上頭的絲線不斷搖曳,宛如海葵。它一路左右張望,離保健室愈來愈近。
「是它……」
琴也喃喃自語。白禮服追到這裏來了。目標應該是實彌吧!
「該怎麼做纔好……」
「……咦?」
琴也嚇了一跳,伸手要制止她。但他一看到由奈白皙的肌膚從釦子解開的地方露了出來,便慌慌張張轉身向後。
琴也緩緩靠近她,閉上眼睛,雙脣抵上她的後頸。琴也緊張得發抖,門牙撞上了骨頭。
琴也依然猶豫不決。因爲對他來說,賦予由奈魔女之力,就等於是在玷污純潔的人。
「那件禮服就由我來阻擋!」
琴也懷疑自己聽錯了。一心想成爲聖職者——騎士修道士的由奈爲什麼會這麼說?
「……我……好了……你可以……轉過來了……」
「唔!……」
「我媽以前曾經是個魔女。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變成魔女的,或許在我出生以前,她就已經是個魔女了。既然如此,我應該……」
由奈直視琴也,用力點頭……但琴也並沒有漏看她眼眸深處的恐懼神色。就連琴也都看得出由奈並沒有那麼強大的力量。
「那……那個……要我從……從正面來……我……實在……辦……不到……」
只見全身脫光的由奈以雪白平滑的背影示人。她用細瘦的雙手拚了命遮住豐滿的胸部,將長髮抱在身前,兩腿膝蓋併攏。她在顫抖。羞赧低垂的頭稍微歪向琴也,通紅的面頰正對着他。
「既然羽田同學那麼堅持……那麼,羽田同學,請給我……力量。」
由奈說完,便將留美華連同紙袋拿到保健室角落放好。琴也腦中的叫罵聲逐漸遠去,最後聽不見了。
究竟由奈一個人到底擋不擋得住那件禮服呢……就連信賴她的琴也都不放心了,由奈本人應該也是抱持同樣的心情。琴也最害怕的莫過於由奈受傷,對方是會奪取人類靈魂的魔物,萬一失敗,下場可不是隻有受傷而已。
由奈以平靜的聲音說完後,深呼吸。接着——解起上衣的扣子。
於是琴也一五一十轉述琉美華‧路維特的話。
「要是雨宮同學因此有個萬一,那該怎麼辦!」
「好……好啦。……確定喔?」
留美華的聲音突然插進來怒吼。
「啊,雨宮同……學……」
由奈的身體抖了一下,緊繃僵硬起來。琴也接着移動雙手的位置,悄悄按住由奈的雙臂,嘴脣往下滑移。以浮出肌膚表面的背脊爲路標,以舌尖確認其位置。
由奈取出手機。
「這……這樣……應該……夠了吧……?」
琴也使力站穩腳步。接着讓嘴脣往更下方滑去,代替回答,而新的兇器就戳進琴也的背脊。殷紅鮮血的噴泉排列成行,背後充滿溼滑的觸感。鮮血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落下,染紅了地面。
「光親這個地方就可以了嗎……?」
琴也向她做最後的確認。他已經搞不清楚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是好還是壞。
琴也並不曉得『身體的中心』是指哪裏,至少可以肯定並不是手背。
琴也捉住她的手製止她。
琴也背上成排噴泉凝固爲細長的棍狀。只要他稍微動一下,那些血棍的尖端就搗攪着背脊內側,好像要從內部將身體燃燒殆盡一樣。
「來,好了。羽田同學,請給我力量。」
由奈忽然開口說話,於是琴也停手。
「所以說,請你借給我魔女的力量!給我足以戰鬥的力量!」
由奈出聲,拚命忍住羞恥。琴也不斷抵抗從後方而來撕裂背部的衝擊。
他握住由奈往後翹起的腰,臉埋進柔軟的渾圓。
「等等,我來連絡他。」
「羽田同學快到三樓去!去幫霧間同學恢復原狀!」
「沒、沒辦法啦……魔女的力量不是我想給誰就能給誰的……」
由奈的聲音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然而琴也發覺在那乍看柔弱的態度中,蘊含着任何事物都無法動搖的堅強意志。
琴也握拳搥打塗成黑壓壓的牆壁。要是留美華……要是魔女琉美華在的話……
由奈的嘴角似乎在顫抖。但她拚了命壓抑恐懼感,表現出堅強的樣子。
「不行!打不通!」
「對不起了,現在只能這麼做了。」
保健室一瞬間爲剪影畫世界所包圍。就連琴也都感覺得出禮服的魔力正緩慢而確實地增強。
寒意在一瞬間行遍全身,接下來是一波劇烈的顫抖來襲。
「要、要不要緊……?羽田……同學……」
聲音最後中斷,只剩下由奈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吸聲。
『琴也學長!請你叫這個女人退下!那種白布,我一個人就可以將它大卸八塊!』
琴也不斷親吻由奈分成左右兩半的蜜桃表面,藉此忘記痛楚。
隨後,一陣類似微弱風壓的東西籠罩整個房間。感覺就好像搭乘高速電梯時氣壓逐漸改變那樣,室內的色彩逐漸溶解褪去。
「這是……爲什麼妳會這麼認爲?」
「等等!」
「不可以!」
「妳說妳要阻擋?就妳一個人?」
「……這樣就行了嗎?」
『我從剛纔就默不吭聲聽到現在,結果呢?你們說這是什麼話!』
「……我聽說,要得到強大的魔女力量,就必須要親吻……身體的中心纔行……」
「呼……嗯!……」
由奈大喊,向琴也強調自己的堅持與驕傲。
「可是這是我的使命!我非做不可!」
琴也痛苦地問完,跪了下來。眼前是由奈弓成一團的背。
琴也緊握的拳頭在發抖。雷恩目前在體育館戒備,不在這裏。
那裏就像是雪地一樣,宛如甘甜海水的味道在口中散開。
「……是嗎,我明白了。就照很久之前霧間同學所做的那樣做就行了吧。」
由奈回到琴也面前,再度面向他。
「啊、啊、啊!」
琴也擠出餘力,想要再一次親吻由奈的背。但背脊宛如碎裂般疼痛難耐,全身使不上力。
配合琴也的動作,由奈按着節奏出聲。
儘管由奈氣勢逼人,琴也卻依然輕輕搖頭。
琴也抱住由奈的腰枝,臉按住她細瘦雪白的背。他的吻在滑嫩的肌膚上畫着圓。
琴也能賦予力量的對象,僅限於具備魔女資質的人。
年幼的由奈曾目睹母親化爲魔女。她求助於路上遇見的修道院祭司,拯救母親脫離魔女行列。在這同時,母親也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志與養育由奈的心力,這個事件促成由奈立志走上修道士之道。
由奈說完,便蹲了下來,拿出粉筆要在地板上寫字。
琴也的舌頭抵達腰際的瞬間,由奈忍不住尖着嗓子叫出聲,整個人往後仰,腿軟跪了下來,雙肘跟着按地,整個人就這麼癱了下去。豔麗的長髮畫着弧線鋪展一地,髮梢浸在血泊裏。
琴也拿起由奈的右手,緩緩湊近嘴脣。
所以,不管琴也再說什麼都是徒勞無功吧!不過就是一陣微風吹打在雄踞大地之上的盤石那樣。
「可是、可是,那種事……」
「噫啊啊……啊……」
但由奈卻無法反駁。她眼角盈着淚水,瞪着琴也。
「雨宮……同學……這樣……真的……好嗎?」
話一說出口,琴也才猛然驚覺自己說了什麼,就此沉默不語。他不小心說出口了。自己居然說什麼『不會見死不救』,又還不確定由奈會輸、會死掉。
「留、留美華,拜託不要連妳都那麼莽撞好嗎……」
由奈換了好幾次氣,勉強擠出聲音。
由奈開口發出顫抖的聲音。
琴也已經無法思考,依言轉過身去。
「還……不行……還……不夠……你不是……說過了嗎……你不會……見死不救……既然說到……就要做到……」
琴也拉着由奈的手,要她站起來,她手上的粉筆掉到地上。
「……我,或許具備魔女的資質。」
她的眼神毫不猶豫地下定決心,琴也的話再也動搖不了她了。
他嚥了好幾次口水。兩個人都不發一語,只有由奈身上的制服逐一掉到地上的聲音。在這塗改成剪影畫的死寂空間內,惟獨那個聲音聽起來格外露骨。
由奈朝琴也投以略帶懷疑的眼神。她看出琴也下意識在顧忌她。
水手服在紙袋裏暴跳如雷。
『妳妳妳、妳想做什麼!小心我等下讓妳喫不完兜着走喔!』
琴也未放開雙脣,口中發出呻吟。有東西戳進他的背,刺痛直達背脊中心,血滴奔流的觸感在背上擴大。
「啊嗚……」
「那……我要開始囉。」
「不要讓我……一直這樣……枯等。」
琴也只說了這句話後,便伸出雙手放在由奈肩上。她的肩膀實際上要更加細瘦、圓滑。
「可惡……就差那麼一點……」
他並不希望由奈受苦。但是……那時候,親了留美華手臂而復活的魔女琉美華並沒有強大力量,反遭惡魔制服。
「可是……可是……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能眼睜睜看着雨宮同學白白去送死!不能見死不救!」
琴也一喃喃自語,由奈似乎就明白留美華在發火了。只見她走向紙袋,將之拿起。
由奈發出近乎悲痛的叫喊聲。琴也看向實彌,她正抱着頭,蜷伏在牀上。如今一行人被關在這個空間裏,想要帶她逃出去相當困難。
要是現在出了走廊,肯定會被禮服發現。但要是不經過走廊,就去不了準備會室。話雖如此,就算一直留在保健室,禮服也遲早會找到實彌吧。
無數的痛楚從背後刺進琴也的腰,剝奪他僅剩不多的體力。
琴也接着將臉埋進她的腰溝,伸出舌頭探着溝底,一路往下。
「啊啊啊啊……啊……那、那裏……」
琴也聽着由奈餘音嫋嫋的呼號,癱倒在血泊中。
滿地殷紅冒出兩個血塊。血塊像是受引力吸引似的靠近由奈的背。分成兩半的血液在空中展開,形成薄膜。薄膜尖端刺進由奈肩膀,化作羽翼。由奈緩緩振翅,飄着站起身。
空氣在搖動,黑色漩渦颳起,包住由奈的身體。黑膜包裹、沾污、貼住她的身體,變化爲淫靡的洋裝。
由奈緩緩轉身,手伸向倒地的琴也背上插的十支血棍。她將成排血棍攏在一起,一口氣拔出來。那是尖銳的箭矢。
「嗚啊!」
血棍拔出的衝擊令琴也發出沉重的叫聲。
由奈將血箭集成一束塞進背後的箭筒,左手拿着弓。
「我會好好善用羽田同學的血的。」
由奈拿起一支箭矢,舔了一下箭鏃。
琴也的背被拔出血箭後,其存在感急速減弱。他的背染成漆黑,彷佛身體後面殘缺了一半。
疼痛消失了,但那並不代表康復,那種感覺就像是身體喪失了痛覺。
儘管內心充滿失落感,琴也依然絞盡力氣站了起來。
他茫然注視着變成魔女的由奈。那正是擁有鮮紅羽翼的墮天使。
「雨宮……同學……」
琴也低語着,由奈挽弓面向走廊。
「來,要上囉!」
儘管害由奈變成魔女這件事令琴也感到幾分後悔,他依然鐵下心來點頭,接着跑向裝着水手服的紙袋,將之拿起。
沒有回應。琴也稍微擔心起來。如果單純是她不出聲倒還好,就怕……
琴也抓着拉鍊頭,對留美華說了。她或許又會像之前那樣發出嬌喘。
『……好,琴也學長。既然學長這麼說,我就提供一個機會。』
留美華目瞪口呆似的驚歎道。然而這番話卻無法完全隱藏住內心深處的喜悅。
「留美華!留美華,妳沒事吧?」
雙方互瞪,動也不動。靜止不過片刻,感覺竟是如此漫長。
琴也接着翻起背後的領子,用指甲一摳,拉出紅線。
琴也當場張大了嘴巴,啞口無言。
『哎呀,琴也學長,你忘記囉!裙子也要親。』
他用雙手指尖抓牢紅線,一口氣扯斷。
白禮服插在牆上不斷掙扎,被箭矢刺中的部分像在化膿一樣,血色逐漸暈開。
琴也咬住嘴脣。
『不要的話就拉倒喔?不曉得那個女人會怎樣喔……會不會被白禮服吸收,變成我的同伴呢?』
琴也搬出留美華像,從紙袋取出水手服。
『真是的,學長這個人一沒人管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居然趁我動彈不得的時候到處亂舔。真是噁心透頂。』
禮服從側腹部開始散掉,裂縫直達箭失處。重獲自由的禮服蹬壁而起,在空中轉身的同時,自裂縫處冒出的絲線如觸手般蠢動,互相纏繞,修復裂痕。
「不、不是啦!我當然希望留美華恢復原狀!只不過現在情況緊急……」
此話一出,留美華髮出了倒抽一口氣似的聲音,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但由奈並未因此亂了陣腳。她在絲線抵達前射出預先架好的箭矢。
『學長不曉得嗎?賦予魔女力量的契約之吻,要是對方拒絕就無效。換句話說,意思是學長的力量也不過爾爾。』
琴也站在留美華像正面,輕輕抱住她的頭。他將嘴脣湊近留美華凍結的臉龐,親吻她的臉頰。觸感冰冷而堅硬。琴也就這麼靜止了半晌。
於是留美華的態度稍微緩和下來。
身體劇烈顫抖,無法隨心所欲活動。琴也雙手撐地趴在地上。每當他呼吸,燒灼般的疼痛便隨之而來。
「這裏就交給我。」
『咬我。』
無數的針插進他的腰。不過他繼續沿着裙褶上下舔舐。裙子似乎染上些許留美華的體香。
『琴也學長,你剛纔做了些什麼,學長自己有自覺嗎?』
琴也彎下腰,將臉緩緩湊近留美華像的胸口,將雙脣按上水手服表面。舌頭配合身體的凹凸起伏,從胸部一路爬至腹部。唾液一點一點流了出來,滲入布內。
『是嗎……學長就這麼護着那個女人嗎……』
禮服旋轉避開。但血箭擦過袖子,雪白布料上刻下一道血淋淋的紅線,搖搖欲墜。
『這麼嘛~』留美華髮出思考中的聲音。接着說了:
『學長沒辦法給我力量也是當然的,那是因爲我沒有接受琴也學長的吻。』
留美華的聲音冷冰冰地放話:
……但留美華依然默不吭聲。就算琴也試着稍微拉開拉鍊,她還是不發一語。不過袖子不時跳動,所以意識似乎還在的樣子。
『呀嗯!』
顫抖的雙手拿着裙布,將下襬含進嘴裏。
而『它』就在眼前。無數白線重迭在一起,像蛞蝓一樣蠢動,這模樣真是難以言喻的噁心。其前端抬起,如蛇揚頸,不偏不倚瞄準了琴也和由奈。
「要來就來。」
琴也稍微不安了起來。留美華會氣琴也給由奈魔女之力也是人之常情吧……琴也想象得出她充滿怒氣的聲音,身體瞬間爲之發抖。
琴也透過水手服吻過她身體哪些地方,宛如無數細針刮挑的感覺隨之竄過琴也身體相對應的部位,那些傷痕就連衣服稍微摩擦到都會痛得像火燒。
禮服優雅而筆直地飄向由奈。儘管外觀只是件禮服,連臉都沒有,由奈卻感覺到強烈的視線,身體忍不住要發抖。
由奈儘可能保持冷靜,架起弓箭。
語畢,琴也便朝線束的反方向離開,跑向樓梯。
「留、留美華!既然妳能說話,就早點出聲嘛!」
「我知道了。我一定會盡速帶着留美華回來的。」
儘管如此,琴也沒有選擇違抗的餘地。他就像在掬水一樣捧起輕飄飄的裙子,湊到臉前親吻。
「唔!」
『沒錯。我啊,終於明白了。琴也學長根本沒有資格直接觸碰我的肌膚……所以,學長就親吻這件水手服吧。很開心吧?戀制服癖的琴也學長♪』
什麼事都沒發生。緋色的人像一動也不動,琴也也感覺不到絲毫痛楚。
留美華聲音一揚。
由奈催促琴也。
琴也替姿勢凍結的人像套上上衣,抬起腳來套上裙子,費盡千辛萬苦替它穿上整套水手服。他頓時覺得自己好像變成幫倔強的大小姐穿禮服的僕人。
由奈舉弓瞄準目標。她拉滿弓,引誘敵人靠近,放箭。
等到恢復成毫髮無傷的美麗模樣後,禮服再度睥睨由奈。由奈感覺到禮服彷佛洋溢着憤怒。
由奈立刻架起下一支箭,射出,直接命中。箭矢貫穿禮服腹部後力道依然不減,連同禮服射進牆壁。
「那妳爲什麼不接受呢?妳不想恢復原狀嗎?」
留美華沒回答。但隱約聽得見那意味着她的存在、類似呼吸的聲響。留美華還在這裏。那麼接下來該做的,就是再度賦予她魔女的力量。
「對、對不起啦!等一下要我道歉幾次都行,總之妳現在先恢復原狀,去救雨宮同……」
而琴也的上半身痛得就像成捆發燙的針在戳刺一樣。血滲了出來,染溼琴也的胸腹部。
禮服應該馬上就會再次復活。於是由奈架起第四支箭,瞄準禮服。
箭矢正中禮服領口,刺入天花板。禮服痛苦地甩着大篷裙。
「………… 」
由奈來到黑色壁面中相當於門的那扇四方形前,朝水平方向將之拉開,衝上走廊。琴也緊接在後。走廊也徹底爲影子世界所侵蝕,宛如黑色羅紗紙的牆壁上,是成排挖成空白的窗戶。走廊上一點也聽不到文化祭的鼎沸人聲。
「夠、夠了吧……這下妳該……滿意了吧……」
聲音因發怒而顫抖。穿着水手服的緋色人像帶着仁王像般的魄力。
「妳、妳在說什麼啊。我那麼做是爲了給妳魔女的力量,好讓妳恢復原狀耶……可是爲什麼一點變化也沒有?」
『啊、啊、很、很好……就是那裏……再多咬……幾下……』
情況已經不容他再抱持任何一絲人類應有的尊嚴。
琴也稍微挪開位置,就這麼咬下去。
(她該不會在生氣吧?)
『老是重複同樣的把戲,我膩了。』
沒辦法。等留美華恢復原狀之後,就任她發脾氣發個夠吧!
『呀啊——!』
禮服突然間動了起來,飛上半空。禮服畫着弧線,劃破空氣,朝由奈筆直降落。
「妳……妳到底要……我怎麼……做……」
琴也趨身上前抗議。
『嗯哼。總覺得,好癢。全身都興奮起來了……』
琴也聽到留美華挺起背脊尖叫的聲音,在這同時,水手服像是筋疲力竭似的垂下來,似乎變回普通的布塊了。
留美華好像從未替渾身淌血的琴也設想過一樣,聲音無謂而冰冷。
留美華像還是跟早上一樣立在那裏。儘管處於黑白空間裏,表面依然散發出璀璨的緋紅色光輝。這紋風不動直視自己的模樣,宛如從遠古王家棺材內發掘出的充滿威嚴的遺體。
『真不愧是琴也學長。就是要這樣纔對嘛。』
琴也抵達準備會室的置物間。眼前的光景已經爲影空間所侵蝕,整個變了樣,不過擺放留美華像的鐵櫃似乎平安無事。琴也拿開堆迭的椅子,打開櫃門。
或許是親的位置不對。於是琴也換吻脖子試試看,結果一樣。琴也撩起水手服下襬舔了舔肚臍周圍,也吻過裙子底下的大腿。
「我知道了……啦。我親就是了……」
「留美華,妳等着。我馬上就讓妳恢復原狀……我要拉開囉?」
「留、留美華……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琴也盯着裙襬,吞了一次口水。
禮服發出兇惡的視線,再度朝由奈一直線急速降落。袖口伸出白線。
裸體像毫不掩飾地展露着胸部的渾圓及腰部的曲線,琴也光是直視它,臉就發燙。他儘可能不去看它,可是這樣就沒辦法替它穿衣服。每當琴也的手碰到胸部的突起,身體就會僵直一次。
「接受……?」
「機會……?」
「妳說剛纔……是指我和雨宮同學?那、那是情非得已啊,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方法可以到這裏來……」
突然傳來尖銳的聲音,琴也嚇得往後跳開,一屁股跌坐在地。
『琴也學長!你從剛纔就在搞什麼鬼啊!』
琴也盯着垂在眼前的裙子。如今在他眼中看來,甜美可人的制服裙子簡直就像是惡魔的皮。
質地非常柔軟,唾液一下子就暈了開來。他闔上門牙輕咬。
琴也的脣更吻上水手服的衣領、領結。布料有些粗糙的觸感是帶着苦味的禁忌滋味,令人聯想到青春期少女的內心世界。
「嗚啊啊……」
『沒想到學長這麼喜歡女孩子的水手服,居然舔得這麼入迷……真是無可救藥呢。』
線東像在威嚇似的以鋪天蓋地之勢展開前端,接着迸跳起來。原本糾結的絲線就此散了開來,在空中飄浮着。這些絲線互相需索、糾纏,逐漸交織爲一,動作比任何織布機都要迅速、正確、華麗,變化爲氣質高雅的白禮服。
『如果是其他不值一提的女人也就算了……偏偏是那個女人……』
包含這支箭在內,還剩下七支箭。在箭矢用盡前能否打倒敵人呢?亦或是在琴也他們回來前能否爭取到時間呢?
不管哪個部位都只感覺得到玻璃般的觸感,就是無法賦予她魔女的力量。
確認琴也離開後,由奈再度與禮服對峙。
「留美華,我現在就去幫妳恢復原狀。」
「嗚啊啊啊啊!」
腰部受到斧頭揮砍似的衝擊,琴也撐都撐不住,直接倒在地板上。
『哎呀這樣就結束了嗎?哎,也罷。我確實借到琴也學長的力量了。』
留美華說完的瞬間,她的靈魂似乎脫離了制服。
地板冒出黑霧 一褁住緋色的裸體像。
黑霧劇烈旋轉,迸出雷電似的電流。
人影從霧中跳出來現身。
白皙的臉蛋下是纖瘦的軀幹與手臂。外面罩着黑洋裝與飄搖的斗篷。
「呼。終於離開那個狹窄的地方了。不過話說回來,居然沒有腳,琴也學長也真是的,又讓我變成了這副殘缺的模樣。」
琴也手臂及腹部的影子逐漸消失。知覺也隨之逐漸喪失。
地上的血泊匯聚起來,化作兩條鞭子。琉美華雙手握鞭,奮力一抽。雙鞭快狠準地打在琴也頭部兩旁的地板上,被劃破的空氣打在琴也的臉頰上。
「這就行了……舔水手服的學長,表情真不錯呢……這回就讓今天的事一筆勾銷。」
琉美華居高臨下看着琴也,嫣然一笑。
由奈架起僅剩的最後一支箭失,筆直對準禮服。形成箭矢的血液開始溶化,逐漸染紅她的手。
「羽田同學,快點啊……」
戰況逐漸演變成長期戰,由奈的呼吸開始紊亂起來。雖然得到魔女的力量,卻沒辦法變得像留美華那樣強,或許是因爲『魔女的資質』不足吧。
白禮服緩緩降落。禮服的領口、袖口、裙襬噴出了黑影。影子固定爲人形。那是穿着白禮服的黑影。微卷的頭髮在飛舞,纖細的手腳儘管染成漆黑,依然散發出高雅的氣質。
即使那模樣異質,由奈依然不自覺看得出神。
那個模樣就像是描繪某國公主的彩色玻璃。
然而千金小姐舉止高貴之餘,卻更加喪心病狂。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別、別看我!」
羅洛特覺得自己好像變成妖精一樣,當場轉了一圈,裙襬優雅地飛揚起來。
琉美華昨舌,乖乖收鞭。
卯月接着目不轉睛盯着琉美華的臉。
羅洛特說服雙親答應她和艾瑞克的婚事之後,事情依然無法順利進展。
——沒錯,我要在衆人面前發光閃耀,表現出我昂揚的內心。因爲那正是所向披靡的愛的證明!
羅洛特站到穿衣鏡前,映照出整個人。
「唔嗚……放開……我……」
留美華和由奈……是全裸。她們恢復成變身前一刻的模樣了。
影少女跳上空中,趁鞭子鬆開之際逃脫。
卯月的身影逐漸遠去,轉彎消失不見後,原本塗成漆黑的牆壁逐漸變淡,恢復原本世界的色彩。文化季的喧囂從外頭傳了進來。不知不覺間戶外已經帶着夕陽的色彩。
「學~長~!」
琴也完全僵住,不知該如何是好。
琉美華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雙手揮鞭抽響地板,一步步接近少女。
「等等……」
「妳、妳、妳們兩個,全身……」
「小姐,我可以進去嗎?」
禮服着裝完畢,實彌緩緩環視琴也他們。琴也和琉美華,以及起身的由奈屏息看着她。
「真噁心。」
「呀——!」
「你們就接受現實吧?這孩子想要和我一起發光閃耀,接受衆人的讚賞喔!你們要是從中作梗,這孩子豈不是太可憐了?」
「羽……羽田……同學……」
琴也還來不及說完,白禮服趁隙跳起。影少女再度消失,禮服整件散掉,化爲無數絲線,一口氣包住實彌的身體。
兩人慌張地用雙手遮住身體。然而手那麼纖細,遮了幾乎等於沒遮。
兩人的拳頭同時命中琴也,他當場仰倒在地。
「那當然,畢竟今天是小姐的大喜之日。小姐有發現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嗎?」
琉美華揮鞭纏住卯月的脖子。但卯月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
但是,不管理由爲何,那肯定都會將實彌導向破滅。
達爾克忽然從上衣內袋取出某樣小東西。
琴也看着卯月……實彌消失的地點。
一道紅色從背後纏住她的脖子,那是散發鮮紅光澤的長鞭。
她露出輕蔑的眼神,實彌……不對,卯月這麼說了。這番話並非出自實彌之口。那肯定是那件白禮服借用實彌的身體說出來的話。
那時大概是羅洛特有生以來第一次打從心底尊敬父親。
「沒問題,沒有任何異狀,也沒有看到任何奇怪的人。」
影少女湊近,像要喫了由奈似的張大嘴巴——儘管塗成一片漆黑,由奈依然覺得那就像是野獸的嘴一樣。
「琉美華……」
但讀了恐嚇信的父親當場激動起來,這麼大喊:誰要理會這幫卑鄙小人!聽好,羅洛特,我要妳舉辦一場盛大的婚禮。我要讓這幫人知道,妳的愛不會爲這樣一張紙就動搖!
「留美華、雨宮同學,謝……」
琴也從琉美華背後看着她戰鬥。她拉起纏住影少女頸部的鞭子,居高臨下看着少女仰背掙扎的痛苦模樣。琉美華顯得非常開心。爲衣服所囚禁的靈魂如今重獲自由的她,就像是在享受這廣闊空間一樣。
琴也稍微不安起來。現在的魔女琉美華的確是個可靠的存在。但她展露出的殘忍表情卻令他背脊發寒。雖然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他還是不得不再三捫心自問:讓心愛的留美華變成魔女真的好嗎?
下一瞬間,兩個人的裸足同時踐踏琴也的臉。
最後甚至寄來了包着匕首的恐嚇信。信上寫着不光是羅洛特,就連家族的性命都難保。
……但下一刻,少女的身體像是被拉住一樣停止不動。
琴也想着要趕快別開眼睛,視線卻緊盯不放。
衆人同時轉頭,只見實彌就站在黑牆空白處的保健室入口。
「把霜月同學還回來!」
琉美華露出厭惡的表情。
話說到一半,琴也不禁沉默。
影少女一鼓作氣襲向痛苦呻吟的由奈,欲將她吞沒。
之後對方居然採取色誘這種下流的手段。刻意打扮的美男子多次前來追求羅洛特,甚至想霸王硬上弓。艾瑞克想必也碰到了同樣的事,但兩人都不爲所動。
琉美華另一條鞭子答打白禮服的背,影少女摔落在地。
忽然有人出聲,琉美華停下腳步。那是和現場氣氛極不相襯的細弱聲音。
「好了……現在就看我怎麼回敬妳之前對我的羞辱……」
「是嗎?那就好。教會周圍已經佈下警備,可疑分子休想踏進這裏一步。」
「不過話說回來,妳真耀眼啊。將來有一天和我合而爲一吧。」
羅洛特一回應,達爾克便走了進來。他穿着禮服。
鬆緊合度的白禮服。是今天早上裁縫師伊修爾梅送來的。
琴也大喊,琉美華揮鞭。然而鞭子被旋轉的絲線漩渦彈了回來。絲線在眨眼間交織,化爲包覆實彌身體的白禮服。這段期間始終不見實彌抵抗,似乎是接納了禮服。
「霜月同學!快逃!」
琴也下定決心,用力點了一下頭,轉身面向站在後面的兩人。
由奈想要推開影少女。但對手使出與外觀不相符的力道勒住她的脖子。由奈的思考模糊了起來,眼睛對不到焦。
艾瑞克看到我這身打扮,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羅洛特一個人淘氣地笑着。不過啊,你可不要光看着禮服,卻忘了和我交換契約之吻喔!
兩人看着自己的身體,這才赫然發現——
他們從影子世界回到現實。留美華和由奈兩位魔女都解除攻擊態勢。接着魔女的氣息逐漸從她們身上消失。琴也的身體重拾影子,全身充滿存在感。
「小姐,屬下今天也要送您一樣禮物作爲賀禮。」
「那當然,任何人都休想阻撓我。」
不苟言笑的男子意外的稟告,令羅洛特的表情更加亮了起來。
「琴也學長,對方是聽不進去的。」
「進來吧。」
「哎呀,這樣好嗎?這孩子的脖子會斷掉喔?」
卯月拿下實彌的眼鏡隨手一拋。有如在拋棄實彌本身一樣。
「休想逃!」
「等、等等!」
我一定要拯救她。幫助她脫離白禮服的詛咒。
於是文化祭這天就這樣結束了。服裝秀雖然碰上麻煩,但在雷恩的協助與水越同學的臨機應變下得以有始有終,在佳評如潮中結束。
「啊~啊,都怪你們,害我拿不到『影子』了,我可是會被罵的。哎,也罷。等我再度登臺,大家就會主動聚集過來了。」
這時有人來敲小房間的門。
「這樣……就好……因爲我只有這樣……才活得下去……因爲我是個齷齪的人……沒有禮服的力量……就沒辦法站在大家面前……」
這時琴也不小心從極低位置由下而上看到一絲不掛的兩人。
5
但實彌回以半空洞的眼神。
「我絕對會到手的……那就再見囉。」
「…………啊。」
「哎呀,討厭。表情怎麼那麼恐怖。」
「「不~準~看~!」」
「哎呀,你也是盛裝打扮。」
「霜月同學……不可以過來……」
「琉美華……拜託妳,霜月同學她……」
實彌真的接納了那件禮服嗎?若果真如此,又是爲什麼呢?
視線往右逃是留美華,往左逃是由奈。
「怎麼了嗎?琴也學長。」
「要是緊追不捨,霜月同學會有危險。我們還是先脫離這個影子世界,和雷恩先生會合再說。」
琴也要追上去,由奈伸手製止他。
保鑣達爾克曾說過有個不希望兩家聯姻的集團——自稱『緋百合會』的地下組織。他們分別向羅洛特和艾瑞克兩家散播不實謠言,諸如揹負着龐大債務、家世不清不白、從事犯罪行爲……淨是一些無憑無據的可笑流言。
「發生什麼事了?」
不過在那之後,實彌始終沒有現身。
「羽~田~同~學~!」
位於古老天主教教堂深處的小房間。近天花板處鑲着小小的彩色玻璃,爲日光染上鮮豔的色彩。在這靜謐的室內也聽得見戶外鼎沸的人聲,應該已經聚集不少人了。
由奈這時才從死亡的恐懼中解放,安心使得她眼角浮現出淚光。
留美華和由奈已經恢復成原本的樣子。
「霜月同學!」
卯月轉過身去,朝琴也他們相反方向走去。
魔女琉美華就站在那裏,再過去是擔心地看着這邊的琴也。
影少女以前所未有的高速瞬間撲了過來,輕而易舉閃過由奈情急下射出的箭矢,就這麼抓住由奈的脖子,將她按倒在地。由余的背撞上地板,弄掉了手上的弓,單邊翅膀脫落。
「哎呀!沒想到你這麼有心!」
「那麼我就來替這件塞麗的禮服加上胸針。」
達爾克彎下身來,在羅洛特胸前略上方別上小小的胸針。別在這身白禮服上應該會是個相當出色的裝飾吧。
「不知道適不適合我呢?好期待喔!」
羅洛特再度面向鏡子。鏡子映着自己的身影,身後站着達爾克。
左胸偏上處別了一隻胸針。
羅洛特看到胸針時,表情稍微繃緊。
胸針是緋紅色的。就近仔細一看,那是三朵百合花,染得鮮紅如血,如凋謝般下垂的緋色百合——
傳出一聲巨響,是槍聲。強烈的衝擊從羅洛特背後襲來。
子彈衝擊貫穿胸口,在鏡子上鑿出蜘蛛網狀的裂痕,同時染上鮮紅的顏色。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羅洛特搞不清狀況,無法思考,整個人搖搖晃晃,蹣跚前進兩三步,腳使不上力。身體既熱、又冷。世界好像在旋轉。
她跪了下來,接着以手撐地。裂開的鏡子映着胸口染紅的自己,濺出的血花沾上了她的臉頰。
哎呀……弄得這麼髒……這個樣子……我怎麼去見……艾瑞克……呢……
眼角湧出淚水。其沿着臉頰滑落,混着血色,化作緋淚,掉下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