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N之王
《魔女的紅線》 · 田口一 · 3.5萬 字
1
意識急遽浮上。腦中的雲霧散去,思考逐漸恢復。某處不斷髮出颼颼的風聲。包住身體的空氣很安穩。
「唔唔……嗯。」
琴也緩緩地睜開眼睛了。
他一瞬間厭到視野泛白。日光燈照明很刺眼,對不到焦的眼睛漸漸清晰起來。他好像睡太久醒來一樣,頭很重。
這裏是哪裏?似乎是建築物裏面,背後是毯子的觸感。是在牀上嗎?琴也似乎被安置在某個房間躺着。
有人衝到琴也身旁,探頭看他的臉。
「羽田同學,你醒來了嗎!」
一個熟悉的聲音,甚至覺得懷念。
「雨宮同學……」
琴也仰望着她擔心的表情,聲音沙啞地說了:
「這裏是……」
疲憊的手使力,坐起上半身,頭有點暈,他環視室內。
四面是淺駝色的牆壁,給人整潔印象的房間。約三坪大的質樸室內,是病房嗎?旁邊有點滴器具。
琴也躺在一張大牀上,換上睡衣。風拍打着枕邊的小窗戶。窗外天色昏暗,不確定是白天還是晚上。
「這裏是修道院裏面。你放心,已經沒事了……」
由奈不知道是不是泛起眼淚,抬起手指擦了擦眼角。
修道院……?琴也一瞬間困惑,思索起來。
記憶中斷的前一刻……當時琴也拚了命在雪中朝留美華家奔馳。然後他在屋內看到的是……
「唔嗚……」
頭悶痛起來,琴也按住額頭。
「話說……」
「大哥哥!」
坐在對面的由奈問道。
「要喫點東西嗎?我請人準備清淡的東西。」
「對了……!留美華她……留美華她……現在在哪裏?」
「居然害女孩子擔心……真是最差勁的男人了……」
——不過話說回來,爲什麼我會在這裏呢?爲什麼我會昏睡了整整三天呢?爲什麼留美華不在這裏呢……
實彌倉皇搖頭了。
思路變得清晰,原本站不穩的腳也有了力氣。
「真是的,琴也同學就會給人添麻煩。誰教你老是亂來。我可是費了一番工夫才把你擡回這裏的。」
他想要下牀,於是踩着地板要站起來,身體就搖晃了。
至於書包很不巧地還掉在外面沒撿回來。
由奈有點害羞地微笑了。
喫過東西填飽肚子以後,體力也恢復不少。
琴也拿回原本的衣服,換掉睡衣。他的衣服本來應該髒掉了纔對,但修道院的人似乎幫他洗過,已經變得乾乾淨淨。
「我知道!我會做好分內工作!所以再借我一次『白騎士』!」
「不行,你還不能下牀!」
「羽田同學被抬進來以後,雪勢就突然增強了。目前鎮上已經發布警報禁止外出。不僅交 通癱瘓,還有許多人到公民館避難,就好像颱風來襲一樣。」
「看樣子好像醒來了呢。」
琴也的頭再度悶痛起來,他蹲下了。
琴也迷迷糊糊地說道。三天沒回家,母親想必也很擔心。
「對你們兩個很不好意思……」
「是喔……原來是艾莉西亞救我的。謝謝你。」
「雨宮同學,拜託告訴我!留美華到底……」
「我得回家纔行……」
「一定會有辦法……?到底發生什麼事……?」
「羽、羽田同學!」
只有留美華——只有她不見人影。
留美華癱軟的身體,與纏繞她的大量頭髮……
只見在場的少女表情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覷了,琴也提起這個名字的瞬間,她們就困窘地別開眼神。
琴也一鞠躬道謝,艾莉西亞就無奈地輕輕嘆氣了。
「怎麼樣?好喫嗎?」
琴也稍微睜圓眼睛。原來連實彌都聚集在這裏。她跟當模特兒時不一樣,戴着眼鏡、頭髮盤在後面,顯得很不起眼。
但是男子搖頭了。
話說艾莉西亞那時候提到了『部隊』……
呼喚聲傳來,女孩子們踩着拖鞋啪嚏啪嚏地跑過來了。菜菜實近乎飛撲地抱住琴也,淚水沾溼的臉磨蹭着他的睡衣。
「我、我沒事……只是還有點頭暈……」
「呵呵呵——謝謝。」
男子們三五成羣,或是在桌上攤開地圖,或是凝視電腦螢幕的圖表,所有人無不臉色凝重。他們各自忙於自己的工作,根本沒留意到琴也。
「嗚哇~大哥哥,太好了……」
「聽、聽我說,羽田同學!」
琴也在他們之中看到艾莉西亞,於是衝過去。
「……羽田同學,你之前昏迷不醒。睡了整整三天。」
由奈慌忙扶住琴也的背。
他下樓進入禮拜堂,發現眼熟的光景變了一個樣。
「留美華呢……?」
「思,還撐得住……託大家的福。」
「總之你現在還沒康復,什麼都別想。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去請人準備熱食,你就喫一點吧。」
「……霜月同學?」
之後……琴也進入洋房看到的是……
「沒、沒有,沒事。你已經不要緊了嗎?」
「我到底是……」
「總之我們想救霧間同學!不會影響作戰的!」
琴也再次麻煩由奈攙扶,走下樓梯。
以往無論何時來都靜悄悄的那個地方,如今聚集了二十名以上的外國人修道士。所有人都穿着法衣,大多是生面孔。原本一排排長椅不知道收到哪裏去,換成幾張長桌,文件凌亂放置。
「唔……嗚嗚……」
「你有自己的崗位吧?要是不照作戰行動會很困擾。」
「我聽說羽田同學昏迷不醒……而且……」
琴也看窗外。天色不僅昏暗,而且還強風不斷,原來就是因爲暴風雪的關係。這裏是修道院的樓上嗎?大雪紛飛,幾乎看不見景色。甚至有種是不是來到其他國家的錯覺。
艾莉西亞手叉腰,口氣有點像在抱怨。
明明沒有食慾,卻莫名飢餓。畢竟他昏睡了三天,也難怪會這樣。
「總覺得……肚子餓了……」
琴也稍微嘆氣。接着突然厭到飢餓。
「三天……?」
「不管怎樣,上級早就預料梅爾里斯會在近日出現。所以我跟你纔會來到日本,不過梅爾里斯似乎比預期還早行動就是了。」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動靜,只見艾莉西亞從隔壁房間出來了。然後在她後面是……
琴也輕輕地點頭了,他現在沒有心思跟由奈客氣。
「而且?」
「那是現場判斷,察覺梅爾里斯出現的人可是我。不然應變應該會更慢纔對。我反倒希望你們感謝我。」
由奈浮現閃爍其詞的笑容。
「沒事吧!?」
「留美華……」
艾莉西亞說得很不耐煩。在她面前的人,是第一次看到的生面孔。那是一名個子很高、臉型瘦長、長相中性的男子,一頭金髮剃得短短的。
「這麼說,暫時沒辦法回去了……」
由奈雖然顯得很不安,但還是幫忙攙扶站不穩的琴也。
就像自己被抬進修道院一樣,留美華是不是也已經獲救待在某處呢——琴也希望如此。他腦袋昏沉地催眠自己。
「我們已經聯絡羽田同學家,說你因爲暴風雪沒辦法回家,要家人不必擔心。至於詳細情況就沒說了,因爲惡魔的存在必須保密……」
「大哥哥!」
琴也突然脫口喃喃自語。
然後他到修道院二樓狹小的食堂,喫了修道院的人準備的蛋花湯和鬆軟的麪包。其他女生除了由奈之外都到別的房間去,以免吵到人。只有艾莉西亞似乎在修道院有事情要辦,匆匆忙忙地來回奔走。
就算琴也靠過去呼喊,艾莉西亞也沒轉頭,她好像正在跟某人說話。
他悄悄地看由奈的臉,只見她靜靜地有如宣告般這麼說了:
琴也聽了還是毫無頭緒。頭還很昏沉,思考無法順利運作。
離琴也一段距離的祭壇附近,有個高大的男子。他是修道會的修道士長克勞斯,他正拿着連接四方形盒子的話機怒吼。
琴也回想當時的狀況,印象中他要去找留美華,衝過雪地前往她家。
「那就好……那碗湯是我煮的喔。」
菜菜實哭個不停。琴也輕輕地摸摸她的頭。
「——所以就說了由我直接攻人!」
「對、對了,你要不要喫甜點?我想想……有什麼好喫的呢……」
「原來是你做的,非常順口,很好喝。」
琴也坐立不安起來,於是衝出食堂。他跑過走廊前往一樓,聽得到人聲吵雜,感覺得到大人們匆忙奔走。
「艾莉西亞!」
總算恢復平靜的琴也靠着椅背,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要知道那還在調試階段,不是可以輕易運用的東西,這次是爲了彌補戰力纔不得已動用的——而且還聽說三天前,你不也趁我抵達前擅自借用了嗎?」
琴也忽然環視周圍,對着所有人問了:
「暴風雪……?」
「嗯……麻煩你了……」
「不要緊的——謝謝你,雨宮同學。」
由奈這時有如失去力氣般垂下了頭。
「嗯,託你們的福,感覺好多了。」
他跟由奈一起出房間。一開門,外面的確是修道院走廊的樣子。老舊的木牆非常眼熟,五、六扇房門排成一列。
「不必擔心,一定會有辦法的,大家已經集思廣益……所以羽田同學……你得好好休息纔行……」
悶痛立刻消退,琴也扶着牆壁撐住身體。
在菜菜實身後,木乃實眼眶溼潤地瞪着他說了。
「救……留美華……這是怎麼回事……?」
琴也杵在原地,茫然地喃喃自語了。
不知道是不是發覺他的聲音,艾莉西亞與男子轉頭了。艾莉西亞驚愕地緘口。
艾莉西亞瞥向男子,簡短交談。大概是改成德語,琴也聽不懂兩人在說什麼。最後男子輕輕點頭就離場了。
「留美華怎麼了!告訴我,艾莉西亞!」
「羽田同學,不好意思,現在正在協議對策……」
不等艾莉西亞說完,琴也再度飛奔離開。
他衝出禮拜堂,來到修道院外面,得趕到留美華身邊纔行。
但是琴也才往外踏出一步,馬上就杵在那裏。
外面颳着舉步維艱的大風雪,天色陰沉,覆蓋着厚厚的雲層,就連對面的建築物看起來都像淡淡的影子,雪花猛烈打在身上。
然後修道院正面,越過好幾棟街道建築物的遙遠對面,一個異樣的物體聳入雲霄。
那看起來像白色柱子,只見又細又白的柱子從地面伸向天空。
琴也直覺到,那根柱子聳立處,就是留美華家。
儘管在昏暗的天空下,那依然清楚地閃耀白光。
2
從禮拜堂傳來修道士的喧囂。在隔壁的小會客室,琴也坐在小沙發上,低頭不動。由奈站在旁邊,擔心地看着他。
會客室裏還有三名男子。一名是老人,是琴也也認識的修道院祭司。另一名是同樣見過幾次的修道士雷恩。兩人站在稍遠處的房門附近。
「你的身體已經沒有不舒服了嗎?」
然後另一個法衣裝扮、站在琴也面前的男子彎身問話。年紀可能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間。身材偏矮稍胖,長相柔和的修道士。名字是李希特馮瀠拉德。他是修道會的戰士,同時也在 這間修道院負責醫療工作。
「……對。」
琴也低着頭回答。
黎凡特問李希特。
「我們會替你清除梅爾麗莎的『影子』的,不用害怕。」
「……假使留美華變成『魔女之王』的話,會變成怎樣呢?」
琴也沉默地點頭。
雖然他是個難以摸清底細的人,但總覺得他的話可以信任。
「那種事……無所謂……」
琴也起了錯覺,彷彿黎凡特就希望如此——但那大概是杞人憂天。琴也不想把所有人都當成像那個修道士阿爾馮斯一樣的背叛者。
黎凡特也作勢要離開。
三者合而爲一時,就會化爲強力的存在,再也不會從這世上消失。那就是『魔女之王』,過去惡魔都急於栽培足以成爲『魔女之王』容器的魔女。其中之一就是霧間留美華。而她現在終於如惡魔所願,擁有三個『資格』,就在你也看得到的那根柱子裏面——那根白柱是梅爾里斯製造出來的東西,換句話說就是類似孕育『魔女之王』的子宮。」
黎凡特停下腳步看琴也。
「不過話說回來,還好你平安無事。艾莉西亞說過,要是晚了一步,就來不及了。」
琴也默默地點頭。
「沒錯,就是黑洞。然後被吞噬的一切都會代謝爲影子。意即這個世界將會成爲從影子裏誕生的惡魔天下。」
「現在魔女琉美華身邊已經聚齊三個『魔女之王的資格』。『魔女之王的資格』,通稱『高貴的美麗』、『崇高的知性』、『純粹的靈魂』,那是人類精神的最佳要素,藉魔女之力純化的結晶。
先開口的人是黎凡符。
「但是……史黛拉小姐不是也說過,那是危險的兵器嗎?」
「然後呢,羽田同學。」
琴也正要搖頭,卻有如僵住般停住了。
李希持猜不到琴也這番話的意圖,歪頭不解。
「雖然隱瞞魔女的資訊也是我們的任務,不過算了,我來說吧。」
「於是我們想確認一下……你有沒有接觸過梅爾麗莎?」
「嗯?」
「留美華她現在怎樣了?她在哪裏?剛剛艾莉西亞說要去救她……留美華現在被困在那根白色柱子裏面嗎!?」
「我什麼都願意做!只要能夠救留美華,我什麼都做……」
這時李希特停頓一下。
——騙人,琴也這麼直覺。跟剛纔的話不一樣,黎凡特現在在說謊。他知道根本無法救出 留美華,但他還是有口無心地答應琴也。
他對李希特這麼說完,就拾了抬下巴示意李希特迴避。雖然李希特顯得有些擔心地看了琴也,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黎凡符的地位比較高,他照做了。
李希特一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表情,瞥向琴也。
不知道是不是不好意思說。聲音愈來愈小。
「是朋……朋友!」
「他是一般民衆嗎?」
「——你有任何疑問嗎?」
琴也正要開口時,房門打開,一名男子進來了。是剛剛跟艾莉西亞講話的人。
「『希爾維』已經搬進貝爾曼神學研究所,現在正在進行設置。我的任務就是操縱『希爾維』,將『魔女之王』,以及要促使『魔女之王』誕生的梅爾里斯解體。」
艾莉西亞憤慨地表示,然後面向琴也。
然而琴也平靜得就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既不害怕,也沒有崩潰。
由奈還留着,她看起來沒有離開的意思。黎凡特瞥了她一眼,但沒說什麼。
黎凡特不知道是不是覺得琴也理解得很快,稍微揚起嘴角。
「霧間同學還在,這點可以確定。畢竟要是『魔女之王』誕生的話,我們也不可能像現在這樣纔對。」
恐怕就是他腦子裏的梅爾麗莎的影子讓他作惡夢、引起頭痛或嘔吐的。不等李希特說明,琴也就理解這點了。
但……琴也最想知道的事,不是那個。
「一定有的。」
祭司說話了。
李希符不慌不忙地說了。從他的聲音聽起來,琴也的傷勢似乎不是太嚴重,令人安心。
黎凡特說完便背對琴也,直接快步離開房間。門輕聲關上。琴也只能垂頭懊惱。
「他跟留美華有什麼關係嗎?」
琴也不自覺站起來叫住他。
黎凡特重新看向琴也。
跟全身被梅爾麗莎的頭髮纏住的留美華比起來……
「他們是同校的……朋友……不對,大概比朋友更……」
「請問……」
「……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艾莉西亞所說的作戰,是要使用那個兵器嗎?」
「你知道魔女琉美華嗎?」
「雨宮同學,我希望你老實告訴我,留美華是不是已經不在了?她是不是已經變成別種東西,變成那個什麼王了……」
但黎凡特似乎馬上就理解了。他並沒有投以好奇的日光,只是「唔嗯。」地瞥了琴也的臉一眼。
「時鐘臺事件後,回到德國的我再度參與騎士團的研究。畢竟我也沒其他地方可去。於是 我根據『傑伯沃基』開發者史黛拉博士留下的資料,嘗試改造壞掉的『傑伯沃基』。」
「他是阿爾貝黎凡特隊長。羽田同學被抬進這裏的前一天,從德國的『火炬騎士團』總部連同整個部隊派遣過來的。」
當時琴也追着要去找留美華的她。但是被梅爾里斯阻撓,應該沒靠近她纔對。就連碰都碰不到。
「——什麼事?」
「然後還有一件事。之後你有沒有精神衰弱的問題?比方說突然猛烈頭暈,或是每晚作惡夢……」
「有……一次而已……」
對了……這麼說來,那時候在時鐘臺一戰,要保護留美華的琴也,被梅爾麗莎變色發黑的手刺中後腦勺。
「不小心害你捲入事件好幾次,反而是我們必須道歉纔行——而且雷恩也受過你照顧。」
「接着我發明了新方法處理惡魔化的『影子』。這個方法不會在人類世界誕生新的惡魔,只『解體』惡魔之力。接着『解體』後,被惡魔污染的空間會利用自然治癒力『恢復』爲原來的世界——我們要做的『解體』,換句話說就象是溶解冰塊恢復成水那樣。」
惡夢?頭痛?那種事根本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李希特再次停頓,稍微吐氣。表情就像宣告病名的醫師。
黎凡特跟祭司說了些悄悄話,祭司點頭離開房間。臨走前,他朝琴也投以要他放心的笑容,說:「你就放心地養傷。」雷恩也跟着祭司離開。
艾莉西亞稍微環視衆人。只有菜菜實一臉完全聽不懂的表情,含着手指拉了拉站在隔壁的姊姊袖子。
「要怎麼做,才能救留美華呢?」
「那就好。大家都很擔心喔!」
黎凡特看到琴也略顯不安的表情,語氣稍微轉爲溫和。
「可是,爲什麼是艾莉西亞?」
記憶忽然重現。
「其實我們在你睡着時,替你做了身體檢查。這是爲了確認你的傷勢如何——幸好並沒有發現嚴重外傷。雖然受了許多輕傷,不過幾乎都在你昏睡期間痊癒了。」
琴也從那雙看着自己的眼睛感覺到冷酷——琴也覺得他是狐狸。黎凡特不光是長相,就連氣質都教人聯想到期騙人類的狐狸。
琴也不自覺拾起臉,正眼看着李希特的臉。
李希特盯着琴也的眼睛,有如要確認他的反應。無論他害怕或是精神崩潰,李希特想必都會盡力安撫他。
「你放心。我們來到這裏,就是爲了防止那樣的世界到來。作戰計畫已經準備就緒。接下來將用車輛載運部隊到白柱下,從那裏攻堅。我也已經請艾莉西亞協助作戰,明天將會是晴朗的藍天吧。」
自己比黎凡特還清楚留美華的事。雖然他很想這麼說,但他保持沉默。
「真是的,黎凡特那傢伙真是討人厭。」
「哪裏哪裏,你不需要道歉。」
雷恩害羞地搔搔頭。
「這麼說,還有機會救出留美華……」
由奈插嘴大喊。
「黑洞……」
但是琴也一點也不害怕。他沒有理由害怕。
「琴也同學你也聽到了吧?我也會參加這次作戰。這次回日本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救她……嗎……?」
琴也低聲說了。跟由奈說過的話一樣。
「那麼我要回去參與作戰了。」
有人敲了敲房門。由奈回答「請進」,只見艾莉西亞進來了。接着是木乃實和菜菜實,最後是實彌進來關上門。她們似乎一起探聽房內的情況。
黎凡特這時稍微沉默了。
「所以我首先從消除那個缺點着手改良。我製造了類似人造惡魔的模擬惡魔,創造出讓兩個模擬惡魔互相監視的系統,藉此防止控制裝置失控——結果不需要在裝置埋入OS,便成功透過外部遙控啓動了。新兵器的代號就叫做『希爾維(Sylvie1;』。」
「對……不過他遇過惡魔事件好幾次,也協助過我們。或許沒有必要隱瞞。」
梅爾麗莎……留着長髮、面無表情的少女。
「是嗎……果然沒錯……身體檢查時,從你的身體偵測到些微惡魔反應。起初我們以爲那是接觸惡魔的人感染的些微污染,放着不管很快就會消失——不過爲了慎重起見,還是掃描腦部做詳細確認。結果在你腦內發現惡魔的『影子』。那跟從採集到的梅爾麗莎頭髮得到的惡魔反應一致。也就是說……」
李希特稍微壓低聲調,表情嚴肅起來。
面對激動得就快撲過來的琴也,黎凡特把手放在他肩上。
「『魔女之王』是永遠不會消失的終極影子,無論在任何強光中都保持黑暗的柱子。比任何物質都強大的『魔女之王』將會吞噬這世上的一切。就好像——」
「梅爾麗莎的一部分捕捉在羽田同學的腦部。」
「好。我就答應你,會盡最大的努力救出留美華。」
李希特對琴也留下這句話後,關上門。
琴也有如喃喃自語般說了。不知何時拳頭顫抖起來。
「這麼一來,留美華她……會怎樣!」
「冷、冷靜一下,琴也同學,有機會救霧間同學。要啓動『希爾維』還需要一些時間。這段時間,黎凡特與克勞斯的部隊會攻進白柱內,攻擊逐漸覺醒爲『魔女之王』的魔女琉美華及梅爾里斯。這是爲了儘可能減弱惡魔之力,促使『解體』確實成功。」
「那麼,不能請黎凡特隊長他們幫忙救出霧間同學嗎?」
由奈這麼說完,艾莉西亞搖搖頭。
「他不會那麼做的。他甚至想打倒魔女琉美華——不光是黎凡特。分頭行動的克勞斯應該也是同樣想法……這也難怪。別說是救人,光是小心不要被魔女琉美華殺掉就已經自顧不暇了吧。雖然也考慮過由我去,但很遺憾的就像黎凡特說的一樣,或許是太魯莽了。」
艾莉西亞把臉湊向琴也,轉爲小聲。
「但是假使有機會救霧間同學,就是那個時候。你要跟黎凡特的部隊一起行動,直接到魔女琉美華身邊。你是留美華同學的戀人,只能賭賭看你是否可以喚醒她的心意了。」
琴也正眼回應艾莉西亞的眼神,點了一下頭。
「我也要幫忙!」
由奈激動地大喊。
「呃……我也……一起去。我想我能幫上一點忙……」
開口的人是實彌。
琴也若要一個人救出留美華,力量實在不夠。擁有魔女之力的她們願意協助是再好不過的了。
「我,我也要……這是爲了大哥哥……」
菜菜實聲音有些顫抖地說道,她內心想必很害怕。
「不,木乃實、菜菜實,我希望你們兩個可以幫忙我。」
艾莉西亞看着菜菜實與木乃實這麼說。
「爲了啓動『希爾維』,我想要多一點魔力。」
「……我知道了。」
木乃實這麼回答,與菜菜實互相點頭。
「雨宮,我命令你負責後方支援。支援內容……自己想。」
梅爾麗莎眼中的世界跟大家不一樣。
梅爾麗莎的聲音忽然消失了。
「你認爲的景色並不是真的。那是大家害怕的東西。可是其他人不知道你看得到的東西。所以只要你不講,就不會被發現。你儘量不要跟人見面,不要講話,靜靜地躲起來生活喔。」
也就是說,梅爾麗莎的情況無法以這些現象說明。
「你們兩個也一樣。擁有魔女之力的人都會受到解體的影響。雖然不知道會受到怎樣的影響,但一樣危險。你們要儘早脫離白柱內部——還有琴也同學。」
「感覺如何呢,留美華?」
梅爾麗莎從出生就是這樣厭覺世界的光景的:世界沒有顏色,非黑即白,有如剪影畫的世界。
一得知琴也等人的行動,黎凡特就皺起眉頭,露骨地擺出嫌惡表情。
「你別擺出那種臉。世間多的是變數。」
「從柱子外面怎麼知道她已經獲救了?所謂的柱子,換句話說就是梅爾里斯用來保護胎兒——『魔女之王』所製造出來的空間。來自外界的通訊都被阻絕。」
但是——留美華一直抵抗,就算肉體毀滅,也休想要她接納梅爾麗莎的靈魂!
「聽好,梅爾麗莎。絕對不可以把自己看到的東西告訴別人。」
留美華被安坐在人椅子十,朦嚨地睜開眼睛。身上被穿上梅爾麗莎的頭髮織成的黑禮服。禮服邊緣到處冒出頭髮,不停地抽動顫抖。
黎凡特浮現一絲不快的表情。
接着艾莉西亞依序看向由奈跟實彌的臉。
那就是顏色。
(那……我就……告訴你。)
某日診療時,梅爾麗莎將自己眼中的光景畫成圖,醫生看了皺眉,父母看了嫌詭異。
「我一定會帶着留美華逃出來的。」
琴也輕輕地點頭,然後說了:
黨名通稱納粹黨。
只不過她羨慕大家一件事。
但她並不覺得痛苦或寂寞。因爲梅爾麗莎根本就不曉得大家眼中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
由奈一瞬間浮現愣住的表情。然後終於理解意思,轉爲笑靨。
她感覺到梅爾麗莎的靈魂侵入自己的精神,感到無比厭惡。有時候思考差點被她侵犯。
在黑暗中充滿光,陌生的光景浮現。是夢,她在作夢。留美華雖然發覺這點,卻無法清醒。這一定是梅爾麗莎的靈魂強迫留美華作的夢
「討……討厭死了……」
咯咯咯——梅爾里斯笑得嘴角露出獠牙。
王座正面的地板開了一個一公尺見方的洞,連接着通往樓下的階梯。有個人——不對,有個惡魔從樓下上來了。他在留美華的正面站定,黑貓臉浮現的眼睛不停地轉動看着她。
而這就是梅爾麗莎的記憶……
然而每次聽到這種話,母親就斥責梅爾麗莎。不可以說那種話,你看到的東西是錯的!
「……我並沒有忘記,怎麼了嗎?」
「你冒出黑眼圈了!真是可惜了這張漂亮臉蛋!」
留美華沒有回答,只有視線瞥向他。
某天父母帶梅爾麗莎去醫院。她首先被帶去眼科。
另外偶爾也會有無法分辨顏色的狀態。但是那也不會像梅爾麗莎這樣,整個世界在眼中變成扭曲變形的剪影畫。
態度固然討厭,不過黎凡特的主張比較有理。
3
接着由奈看向克勞斯,克勞斯回瞥由奈。
等到梅爾麗莎懂事時,她終於知道自己眼中的世界跟別人不一樣。街上的建築物其實是直的,車子不會伸縮。
「來,留美華。你就別再固執,差不多該接納梅爾麗莎了吧?你與梅爾麗莎的靈魂統合時,你就會成爲『魔女之王』。到時候你將是我等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基石,成爲名符其實的我等之王喔,你不覺得光榮嗎?」
留美華眯起使不上力的眼睛,瞪了梅爾里斯。
琴也在少女面前鞠躬。
母親一再這麼交待梅爾麗莎。
又高又細的支柱沿着地板外緣排列,簡樸而神聖,猶如希臘神殿。支柱間沒有牆壁,看得見廣闊的白色天空。
有如身在龍捲風裏般,旋風拍打臉頰,颳得頭髮掹烈飄揚。
留美華張開發黏的嘴巴出聲。
她面向琴也,點了一下頭。琴也也點頭回應。
那時,納粹政府制定了絕育法。爲了健全『淨化』德意志民族,強制遺傳病患接受避孕於術,以免留下子孫。德國以外的國家也制定了類似的法律。
風呼嘯而過。
「那麼就這麼決定了——聽好了,琴也同學。一旦救到霧間同學,就要立刻帶她到柱子外面。要是待在裏面,就連現在已經擁有強大魔女力量的霧間同學都會被解體。」
「爲什麼?爲什麼不可以講我看到的東西?」
「我纔不想……知道……」
比方說,人對顏色的判斷的確會因人、因色覺而有誤差。但那只是比較難以區別特定顏色,跟大多數人看到的顏色並沒有太大差異。而且這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就好像視力因人而異一樣,每個人對色彩的感覺也多少會有落差。
「…………」
得知沒有那麼容易治好後,父母開始猶豫要不要帶梅爾麗莎上醫院。
接着父母帶她到別間大型國立醫院。
「傷腦筋啊。」
周圍爲非黑即白的影空問所支配。托住無力雙手的椅子扶於經過豪華的裝飾,這人概是王座吧。上座坐鎮於圓形地板的中央,地板鋪若令人想到大理石的黑白磁磚。
話說到一半,黎凡符刻意清了輕喉嚨掩飾。
「怎麼可能那麼做?要是到時候變成是我眼睜睜看人送死,會影響到我升遷……」
「你完全不需要在意我們,不救我們也沒關係,只要能夠帶我們到柱子那邊就好……」
艾莉西亞稍微板起臉。
那還用說……留美華這麼想,連發怒的力氣都沒有。她已經三天沒喫沒睡。眼角餘光看到自己的手似乎瘦了一圈。
「謝、謝謝您!」
時代不景氣,街上充斥失業者。當時,名爲國家社會主義德意志工人黨的新政黨引起衆人矚目。
◇
克勞斯看到他的表情,浮現了挑釁的微笑。
「那……我就一個人走過去。」
那種世界好無趣!梅爾麗莎這麼認爲。所以梅爾麗莎很高興只有自己看得到不一樣的世界。
「謝謝你們大家……」
不光是顏色。不知道是不是光線屈折的關係,景象看起來常常是歪扭的。有時是街上的建築物扭成奇妙的螺旋狀,有時是行人宛如長腿巨人。
那家醫院的醫生歪頭這麼表示。
「居然要我們保護一般民衆,你知道這會給我們添多大的麻煩嗎?這次作戰本來就已經夠危險了喔?」
「體內寄宿着琉美華路維特的影子、因此有能力把人變成魔女的你也不例外。假使無法在時限前逃出來,到時候無法保證你能安然無事。」
(你想知道……我的事嗎?)
修道士已經全部聚集在禮拜堂待命。隊長黎凡特站在他們正前方。
由奈這麼說完,以哀求的眼神看着黎凡特,但黎凡特表情不變。
小時候的梅爾麗莎覺得那樣奇妙的光景很有趣,拚命告訴父母自己看到的東西。今天有非常奇怪的車子開過!就像尺蠖那樣,一伸一縮地前進哦!就像這樣。
下一瞬間,留美華的意識急速稀薄,她被拖進深沉的夢鄉。
然而梅爾麗莎描述的光景,就好像抽象畫般扭曲,甚至令人聯想到異世界。而且扭曲程度會隨着她的心情大幅改變。心情平靜時看見的景象,似乎跟其他人眼中的世界沒有太大差別。換作是處於高興或難過的興奮狀態時,眼中世界的形狀就會大大改變。
「沒辦法一救到留美華就關掉兵器嗎?」
「當然我也無論如何都希望霧間同學得救。但在同時,阻止『魔女之王』也是我的使命。一旦準備就緒,我就會毫不遲疑地啓動『希爾維』的解體程序。我希望你把這當作是救出前的倒數計時。時限是解體最快開始的時刻,下午四點——距今大約三個小時後。」
充滿威嚴的男子好像輕輕嘆了一口氣。
不對,就連有沒有睡都不清楚,記憶斷斷續續,或許自己在不知不覺間一再昏厥。
梅爾麗莎瀠伯格就出生在那樣的時代、地點。父親在銀行上班,家境小康。她排行老幺,上面有兩個哥哥及一個姊姊。
「黎凡特,希望你別忘了,地上部隊的指揮官是我。」
「我沒聽過這種病例。」
這是神只送給我一個人的禮物!
梅爾麗莎不曉得大家眼中的世界。
梅爾麗莎從小就有一個興趣那就是看剪影畫。梅爾麗莎不太懂普通的圖或畫。似乎是因爲她眼中的世界跟別人不一樣。但是原本就畫成黑白世界的剪影畫,就算是她也能夠明白理解。只要剪影畫劇團來到街上,她就會去看公演,跟大家一起歡笑、哭泣。
主治醫生推測,會不會是她的腦將景色判斷成奇妙的形狀。她接受了許多心理測驗。墨水滴看起來象是什麼?最近作了什麼夢?每天都問這類的事。但是,並沒有發現任何異狀。
一九二○年代後半,地點是德國南部歷史悠久的地方都市。那是一座遠離首都柏林喧囂的平靜工業城鎮。
因爲是那樣的時代,所以父母想要隱瞞梅爾麗莎的事。要是被世人知道,不僅會被迫接受手術,或許還會爲父親的工作或哥哥姊姊的幸福帶來不好的影響。
那傢伙毫無疑問就是梅爾里斯,但給人的印象似乎變了。口氣跟以往不一樣。
梢遠處,克勞斯雙手環胸,一如往常板着臉。
「我希望儘可能減少作戰的變數,這是爲了成功。」
最後艾莉西亞筆直地看着琴也。
世界似乎有『顏色』。紅色、藍色、黃色。據說全世界的東西都塗成各式各樣不同的顏色。磚塊是紅的,海是藍的,太陽是黃色的。每次在書上看到這種敘述,她就會想象那是什麼樣子。但不管她再怎麼想象,都無法理解。
黨魁阿道夫希特勒的演說,聽得衆人如癡如醉,漸漸將困苦生活的希望寄託在他身上。
「不行,羽用同學,在這種暴風雪中走動是很危險的。」
不過,她並不覺得不懂是悲傷的事。那一定就象是神的臉那樣,就算不知道,它就在那裏,悄悄地包住自己。
腦中響起聲音。梅爾麗莎的聲音。留美華差點誤以爲那是自己的心聲。
克勞斯無視黎凡特,對由奈說了:
不久戰爭終於爆發了。收音機每天都播報德軍在國外的勝利。
梅爾麗莎成長爲十五歲的少女。
接近春天的某天,梅爾麗莎到郊外的森林散步。梅爾麗莎遵守母親的交待,不交朋友,儘量不跟別人接觸,悄悄過活。
這個地方很安靜,沒有製造槍彈的吵雜聲響,聽得到小鳥啁啾。
走着走着,她發現森林裏有一間小屋。
(是某個人的別墅嗎?)
梅爾麗莎感興趣地走近。那是圓木搭蓋的簡樸小屋。
梅爾麗莎湧起好奇心。或許是平常不與人來往的孤獨,不知不覺間讓她格外想念人。
梅爾麗莎站在門前敲門了。
「你好!」
……沒有回應。她再敲了一次門。
「有人在嗎!」
「哪位啊?」
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回應。
「呃……我是湊巧經過的路人。我出來散步,剛好發現了這問迷人的小屋……」
「是嗎——好啊,有興趣就請進。」
梅爾麗莎靜靜地開門了。門不知道是不是沒裝好,只能開一半。
屋子很小。有一扇小窗戶,正門對面有另一道疑似後門的門。傢俱只有角落的小型書桌與中央的安樂椅。桌上擺着一架收音機,國營電臺播放着流行音樂。
有人坐在背對着這邊的安樂椅上,那個人面向另一邊,看不見臉,不過年紀大概五十歲上下,似乎是一名上了年紀的紳士。
「居然會來這麼偏僻的地方,小姐的喜好真特別。」
梅爾麗莎積極地找他們說話。但十歲男孩只會發出聽不清楚的聲音叫喊,女生甚至不開口。躺着的少年不知道什麼時候是清醒的。結果她沒辦法跟任何人聊上話。
『惡魔』爲了鞏固自己的存在,學會招攬魔女當手下。他要魔女幫忙創造適合他們居住的世界。
那間病房還住了另外三個小孩。從早到晚都念念有詞的十歲男生。窩在房間角落,不說話也不喫東西的十七歲女生。雙腳不能動,躺在牀上的十三歲少年。
「會被帶去哪裏呢?」
「哎呀!如果可以的話當然想看看!」
「哦……那,爲什麼大家要聚集起來呢?」
「戀人嗎?或許的確是類似那種東西。像她那樣的人,很難遇上。百年只有一次……」
「真是不可思議的故事。唔思,這故事或許不賣座,但是我喜歡,等出版以後我一定會買的。」
梅爾麗莎不相信——這孩子一定是得了胡言亂語的病。
老紳士將自己與各種魔女締結契約的故事告訴梅爾麗莎。從流落街頭的少女化爲殺人鬼遭到處刑,到一國公主毀滅鄰國。這些魔女的故事儘管殘酷卻也悲哀,讓梅爾麗莎聽得入迷。
「據說我們是妨礙德意志人成爲健全民族的絆腳石。」
「這是你養的貓嗎?」
臨別前,老紳士在小屋前這麼叮囑梅爾麗莎。
老紳士靜靜地閉上眼睛,搖着安樂椅回想:
他們走在森林間。
名爲琉美華的屍體的確很恐怖。但在梅爾麗莎扭曲的眼中,同時卻也宛如神聖的雕刻。
只見竈坑冒出的手無力地伸到地面。蒼蠅聚集在上頭。想必充滿竈內的腐臭瀰漫到外面。定睛仔細看,手臂根處附近有着血肉饃糊的割痕。髒兮兮的骨頭冒出來。
「我替它受傷的腳包紮,結果它就擅自住下來了。不過呢,孤單一個人正好需要良伴。我甚至還希望這傢伙能在我死後繼承我。」
老紳士不得要領的話語,聽得梅爾麗莎歪頭不解。
「琉美華路維特……」
「喝!不許靠近!這些該死的蒼蠅!」
之前診療過梅爾麗莎的國立醫院醫師表示歡迎。他這麼說了:
「我的名字嗎……我沒有名字。」
老紳士嘿咻一聲站起來。腿上的黑貓跳到地板,一邊發出喵聲抱怨,一邊走到房間角落蜷縮起來。
梅爾麗莎的父母幾乎每晚都商量要不要送孩子到鄉間避難。
「我是梅爾麗莎。老爺爺的名字是?」
那聽起來就象是父母管教小孩的威脅恐嚇,梅爾麗莎微微地笑了。
老紳士把手伸進竈內,「噓!噓!」地趕走聚集的蒼蠅。蒼蠅發出嗡聲飛到外面。但只要老紳士縮手,又會馬上聚集過來。
一靠近岩石,就聞到一股奇妙的味道。好像放了好幾天爛掉的魚。
梅爾麗莎輕輕地點頭。然後直覺這麼認爲:這些人一定是戰爭的犧牲者。這個老爺爺不知道是在戰爭遭遇事故還是敵軍,腦袋變得不正常了。至於女生大概是被人殺掉的。
老紳士看得很高興,有時大笑、有時掉淚。然後梅爾麗莎在心裏這麼決定——
老紳土打開小屋的後門走到屋外。梅爾麗莎也追過去。
梅爾麗莎根據這些故事創作了剪影劇給老紳士看,當作講故事的謝禮。她把木箱的底部拿掉包上白布幕,從背後照燈光。紙刻成的異國城堡與公主映在布幕上。
「哎呀,真可憐……」
「噯,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待在這裏會被殺掉——你不知道嗎?巴士會過來,載着人離開,從此一去不返。已經好幾個人被帶走了。這是希特勒總統的命令。」
梅爾麗莎發覺後,馬上找他講話。
「等待什麼呢?」
「知道嗎?在這裏看到琉美華的事,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喔。」
梅爾麗莎愣了一下,然後拍手浮現笑容。
「因爲大家都殷切地等待——等她甦醒。」
「爲什麼要那麼做?」
這時老紳士閉上嘴。故事似乎講完了。
「哈、哈、哈,抱歉失禮了。不嫌棄的話,我老人家可以陪你喔?」
「哎呀呀,這位小姑娘真美。這樣好嗎?你的男朋友想必很寂寞吧。」
於是梅爾麗莎被送進市郊的醫院。
走不到五分鐘,就來到堆着岩石的廣場。老紳士沿着岩石繞到另一側。梅爾麗莎滿懷期待地跟過去。
「怎麼樣?要不要看琉美華的身體?」
但梅爾麗莎沒說出口。相對地說了這麼一句: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接近兩百年前的事了。我在世間盛行獵巫的時期,遇見了琉美華。我被她希望臥病在牀的姊姊早日康復的心意打動,引導她與惡魔締結契約,祈禱家人幸福。遺憾的是琉美華不肯相信,也沒締結契約。儘管如此,世人卻懷疑琉美華是與惡魔締結契約的魔女。哎呀呀,人類這種生物的疑心病真重——總之,後來被抓到判死刑的琉美華爲了擺脫恐懼,終於跟惡魔締結契約,變成真正的魔女。但爲時已晚,她已經被教會那幫人大卸八塊,燒個精光了。」
竈坑裏面似乎埋了東西。大部分藏在地面下,看不見整體。但是憑露出的部分就知道那是什麼了。
老紳士稍微笑了笑。
「我纔沒有男朋友。」
老紳士一臉得意的表情,看着梅爾麗莎。
「那還真是有趣呢。不過,要是讀了我寫的故事,這世上的人都會逃走吧。」
梅爾麗莎住進了混凝土牆壁包圍的昏暗狹小房間。
那是脖子的斷面。那具屍體被砍斷頭部了。
「哎呀,爲什麼?」
之後梅爾麗莎幾乎每天到老紳士的小屋報到。
「這個嘛,會是什麼呢……」
梅爾麗莎開心地合起雙掌。她認爲這個老紳士在這個虛構故事裏面,一定還藏了伏筆。
老紳士不肯正面回答,讓梅爾麗莎鼓起腮幫子。
「哈、哈、哈!」老紳士高聲笑了。
老紳士是這麼說的:他出生於遙遠的過去,從小小的『影子』開始。他已經不記得是什麼影子。是人類的影子呢?還是動物的影子呢?又或者是桌子落在地板上的影子呢?總之,某天擁有意志開始蠢動的『影子』一面害怕變回普通的影子,一面尋求同伴。同樣擁有微量意志的『影子』聚集起來,合爲一體,漸漸增強存在。最後『影子』吸收人類的意識,得到知識,進化爲更強力的存在。他知道自己是強大到人稱『惡魔』的存在。
梅爾麗莎繞到老紳士前面,直接坐在圓木地板上,屁股有點痛。
繞到背面一看,只見岩石堆成竈狀,裏頭的地面挖了坑。
「她叫做琉美華呀……可是『等她甦醒」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像睡着的白雪公主那樣呢?」
「小姐又來了嗎?這裏不是你這種人該來的地方。」
「那丫頭真傻。當初要是早點締結契約的話,就能夠當魔女繼續活命了。不過就這麼失去這個女孩實在太可惜所以我收集琉美華的骨灰,修復她的身體。但是骨灰有缺,只有琉美華的頭部沒找到。琉美華被封印在可恨的教會深處,不讓我靠近——於是我一直等待。等待有一天封印解除,取回琉美華的頭。」
「不知道。不過住院前,我在之前住的鎮上看到過。郊區有一間很大的舊醫院,好幾個人被巴士載到哪裏。醫院後面有焚化場,整天冒黑煙。大家都說,那裏在焚燒被殺掉的病人的屍體。」
我將來要成立剪影畫劇團,在全國巡迴公演這個故事。
老紳士轉頭。他穿着筆挺的燕尾服,彷彿要去參加宴會。
然後老紳士表示:總有一天這些魔女的靈魂將會合而爲一,誕生出創造惡魔世界的『魔女之王』。
少年喃喃地說了。
「對了!老爺爺一定是作家對吧。因爲是知名的小說家,所以隱瞞名字。然後現在正在構思故事內容!」
梅爾麗莎喫喫笑了。
「我也會祈禱琉美華復甦的。」
「沒有名字嗎?那麼你在這裏做什麼呢?」
「在我體內擠了許多惡魔。不知道哪個纔是真正的我。無數惡魔的集合體,就是我——要是我體內的某個惡魔要報上姓名,別的惡魔就會阻撓,所以我沒有名字。」
到這時梅爾麗莎早就發覺老紳士不是作家,老紳士講述的故事不過是他的妄想,但是無所謂。老紳士講述的故事毫無疑問迷住了梅爾麗莎。
「要是你說出來——詛咒就會立刻撕裂你的嘴。」
「噯,我們來聊天嘛!」
梅爾麗莎嘟着嘴。
一隻黑貓蜷縮在坐着的老紳士大腿上。它一發覺梅爾麗莎,就豎起耳朵睜開眼睛,發出「喵」的一聲。然後意興闌珊地再度閉上眼睛。
「噯,你是從哪裏來的?」
停下腳步注視那裏的梅爾麗莎,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老紳士微微一笑歡迎梅爾麗莎進屋,將惡魔與魔女的故事給她聽。
「她?……難道是以前分開的戀人!」
「沒什麼好說的。」
戰況日益激烈,起初處於優勢的德軍也不知何時節節敗退。現在鎮上每天都人心惶惶,擔心蘇聯、英國還是美國等同盟國軍會不會隨時攻過來。
梅爾麗莎那天聽到老紳士誕生時的故事。
「我們的醫學日益進步。只要令嬡住院治療,必定能夠康復。怎麼可以放着不治療呢!只要恢復健康,令嬡就會樂意爲國家奉獻,感到幸福的!」
大約兩星期後的某天,躺着的少年很難得睜開眼睛凝視天花板。
「我絕對不會說的——要再告訴我不可思議的故事喔。」
「那也沒關係!與其獨處,聽老爺爺講故事比較有趣。」
陽光化們好幾條線,穿過樹葉縫隙灑落。
「我什麼也不做。只是靜靜地等待。」
「小姐——假使我說我是惡魔的話,你會相信嗎?」
「要貓當繼承人嗎?」
「可是,我實在不放心把梅爾麗莎交給別人。要是被人知道那孩子的祕密……」
老紳士說完,梅爾麗莎這麼回答:
「太美妙了!那是怎樣的故事?是小說新點子嗎?」
結果父母決定安排梅爾麗莎住院。他們認爲,與其讓她曝光,不如待在醫院裏面比較好。
「如何,她就是琉美華。很美吧?這樣你願意相信我的故事不是虛構的了嗎?」
梅爾麗莎以爲那是戀愛故事,不知不覺間問得愈來愈起勁。
結果要跟他們正常講話似乎是不可能的。
梅爾麗莎思考後,跟護士小姐借了文具及箱子、照明用具,做了剪影劇給他們看——從那位不可思議的老紳士聽來的天馬行空故事。
夢想將來成立剪影畫劇團的梅爾麗莎,這是她第一次公演。
只見孩子們本來有如行屍走肉的眼神稍微浮現好奇心,被剪影劇吸引。最後他們迷上剪影劇,央求梅爾麗莎講下一個故事。
梅爾麗莎很幸福。她很慶幸自己來到醫院,因爲她覺得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交到年紀相仿的朋友。
後來剪影劇也成爲醫師與護士的話題,某天梅爾麗莎的主治醫生拜託她務必表演。
梅爾麗莎欣喜若狂,熬夜創作了新戲碼。因爲醫生是大人,所以普通的故事在他看來一定會很無趣,覺得是騙小孩的東西。所以得搬出壓箱底故事給醫生驚喜纔行。
梅爾麗莎在醫生面前表演剪影劇。那是老紳士講過的故事中,最爲殘酷、奇妙、扭曲的故事。
看完剪影劇的醫生一臉爲難的表情。
「很無聊嗎?」
醫生慌忙展露笑容,表示「很有趣喔」。
收拾剪影畫時,梅爾麗莎聽到醫生跟其他醫生講話。
「她似乎相信世界是扭曲的。是啊,精神狀態嚴重惡化。治療?已經沒指望了吧。不如結束掉,這樣她也比較幸福。」
梅爾麗莎聽不太懂那句話的意思。她心想,那一定是在講其他孩子。
幾天後,一輛巴士來到醫院。細長的車體看起來彷佛棺材。好幾個孩子被叫過去。梅爾麗莎也被叫到名字。醫院的人說,他們要搭巴士轉到更舒適的醫院去。
「等一下!我得去跟老爺爺道別!」
但醫院的人不答應。面對吵個不停的梅爾麗莎,護士們強迫她上巴士。
腦海突然回想起少年說過的話。
『待在這裏會被殺掉。』
那時在梅爾麗莎眼中,大人們就好像露出獠牙的吸血鬼。
被蓋世太保殺掉了嗎?梅爾麗莎的身體發抖了。
職員扣扳機了。第一發子彈擦過老紳士的太陽穴,飛向背後。第二發擊入老紳士的肩膀,第三發擊入腹部。
這時,梅爾麗莎好像聽到遠處傳來慘叫,嚇了一跳。
梅爾麗莎在鎮上旁徨數天。無論晝夜,不喫不睡,聽着遠遠近近、搋動身體深處的轟炸聲,漫無目的地走。
最後他們來到堆着岩石的空地,石堆很不自然,大概是出自人爲。
年輕職員抓住老紳士的衣襟,揍他的臉頰。
老紳士打開桌上的收音機。沙沙的雜音響起,接着傳來外國話。
兩名蓋世太保押解着老紳士,從後門來到屋外。
梅爾麗莎連仰望的力氣也沒有。
……不對,應該說是被吸進去纔對。子彈僅在老紳士的衣服造成些微焦痕,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炸彈從頭上掉落的尖銳聲響急速接近。空氣發出悲鳴。
「借我躲一下!有人在追我,我會被殺掉!」
黑劍捕捉到年輕職員的身影。
接着職員抬起靴子踩住老紳士的背,槍口抵住他的後腦勺。
「咿!」
他的手腳痙攣,像蟲一樣抽搐,最後再也不會動。劍一從肉裏面拔出,鮮血就如噴泉般從背部貫穿的洞飛濺而出。
他伸手要拖出屍體。
看向窗外,只見兩名接到醫院通報的祕密國家警察(蓋世太保)逐漸接近這裏。
「你……!」
「你是猶太人嗎!還是同盟國的走狗!」
後面傳來老紳士的叫喊。
回到鎮上又會被抓。這次真的會被帶走……殺掉。
「哪位啊?」
中年職員接管老紳士。年輕職員跑近石堆。
(是不是不會再追過來了呢……)
梅爾麗莎才離開,換灰綠色制服的蓋世太保敲了敲小屋的正門。瘦瘦高高的年輕隊員,與搖晃啤酒肚走路的中年隊員一組。
他要倒退,卻跌坐在地。細長的臉失去血色,變得蒼白。
下一瞬間,有東西刺進中年職員的背。
中年職員帶着老紳士趕過去。有股異臭。
總覺得無頭女屍好像在眼前笑了。
劍尖筆直盯着他的喉嚨。
然後一面檢視岩石表面一面繞圈。
職員渾身打顫地搖頭。
年輕職員點頭,拎着老紳士的後領要他站起來,銬住他的雙手。
年輕職員踢了老紳士的側腹部。老紳士倒在地板上。原本意興闌珊地蹲在那裏的黑貓倉皇避開。
梅爾麗莎回到鎮上,發現家被炸得全毀,家人不見蹤影,就連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梅爾麗莎茫然仰望,耳朵聽到從天上傳來轟隆聲。
小屋內傳來悠閒地腳步聲,門打開。一名老紳士出來,輪流看了看兩名蓋世太保的臉。
沾着黏稠血漿的黑劍沒回到老紳士體內,像蛇一樣扭動身軀,轉動劍尖指向周圍。
中年職員說完,兩人就擅自踏進小屋內。他們檢查桌子底下,踢開安樂椅。
老紳士搖頭晃腦地倒退幾步。但臉上浮現了猥瑣的淺笑。
最後筋疲力盡,癱坐在傾頹的大樓旁邊。她疲憊不堪,頭及腳都麻痹,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知道想做什麼。
「我們去追丫頭。」
門打開,老紳士採出頭來。
背後傳來追趕的腳步聲。怒吼衝着梅爾麗莎而來。
(老爺爺是不是已經替我趕走那些人了呢……)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年輕職員踢了老紳士的腳好幾次,每次老紳士都故意誇張地摔跤。
那瞬間,年輕職員甚至無法掌握眼前發生什麼事,只是瞠大眼睛。身體擅自發抖,動彈不得。
「或許是間諜,最好帶回去逼供。」
中年職員把老紳士交給年輕職員後,搗着鼻子,手肘撐地,把頭伸進竈內。裏面充斥着驚人的腐臭。鼻子快承受不住。就連應該習慣這類經驗的他,都費盡全力剋制想吐的衝動。
「喂,趕快走!」
看得見小屋了。梅爾麗莎撲向那道門,碰碰碰地猛敲。
最後連同意識全部消失。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耶?我沒有女兒,長年獨身。說到家人的話,你看,就是那邊那隻黑貓。哎呀呀,好寂寞啊。」
現在能夠投靠的地方,就只有那位老紳士的小屋而已
「別碰!」
一架架轟炸機扔下炸彈,大地震動,所有的東西都燒起來。
「別、別過來!你、你這怪物……!」
「真是稀客稀客,工作辛苦了。擁有這麼精悍的部下,阿道夫還真是幸福。」
「……祕密小屋嗎?給我搜。」
「少裝蒜!」
「剛剛有個女孩來這裏對吧。能不能把她交給我們?」
「不……不要……別、別靠近……我……!」
「哦呀,小姐,好久不見了——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順着年輕職員顫抖的手指看去,中年職員瞠大眼睛了。
中年職員站在倒下的老紳士的頭前面。他晃着福態的肚子,彎身俯視老紳士。
他拔出手槍對準老紳士。老紳士毫不退縮。他要扣下扳機,但手臂發抖,連瞄準都沒辦法。
中年職員打開後門。
逃竄的人錯身而過、哭喊的人錯身而過,但梅爾麗莎連求救的力氣都沒有,不斷挪動累得不聽使喚的雙腳。
梅爾麗莎在森林裏跌了好幾次跤,衣服已經被土弄髒。
梅爾麗莎在森林裏奔跑,儘管腳好幾次被樹根絆到差點跌倒,她還是拚命地跑。
黑劍的劍尖掛着血滴,抵住職員的鼻尖。
街上陷入火海。在梅爾麗莎眼中,那就象是將建築物吞噬殆盡的巨大黑色幽靈。那些幽靈蠢動搖曳,一步步摧毀一切。
年輕職員要舉槍對準老紳士,另一人制止他。
老紳士以沉着的聲音說了。梅爾麗莎點頭,輕輕地打開後門,躡手躡腳地跑走。儘可能躲進樹蔭,儘可能逃得愈遠愈好。
中年職員把頭伸進竈內後,老紳士的身體隨即發生異變。頸根裂開,裏面看得到濁黑、不像人類的肉。不對,那或許連肉都不是。從裂縫問噴出黑霧,有東西從中央伸長固定爲細長的形狀,那是劍。黑劍從老紳士體內飛出,捅了中年職員的背一刀。
從屋內傳來蒼老的說話聲。
「傷腦筋啊。那張椅子是我少數的財產喔?要是弄壞了會賠償我嗎?」
「這把劍呢,是中世紀斬殺過一百個人的劍的『影子』。傷腦筋的是,至今依然渴求鮮血。它是我體內最性急的傢伙。這傢伙一旦大鬧起來,我體內沒人拿它有辦法——直到鮮血消除飢渴爲止。」
「咿!」
那正好是老紳士的小屋的方向——是那個岩石堆得像竈的地方。
「拜託!開門!救救我!」
梅爾麗莎撲向老紳士。
(難道是……老爺爺他……?)
只見竈狀的岩石裏面有具腐敗的屍體。那是人類的遺體。恐怕是女性。頭部不知道是不是被砍掉了,不見蹤影。
老紳士彎身盯着職員的眼睛看,臉上浮現獰笑。
「有話好說嘛,別那麼激動,年輕人。對了,來聽音樂好了。」
那是組成編隊飛過市區上空的敵國轟炸機的聲音。
不知道跑了多遠。她不小心來到相當深的地方。這裏沒有路,放眼望去都是雜亂的林木。
「不對,看你的樣子,似乎連屍體都沒看過吧。」
但是她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也沒有錢。
隨後,遠處冒出漆黑的熊熊火柱,比森林的樹還要高。
老紳士逼近他。
「我說你沒上過戰場吧?」
他繞到背面時,喉嚨緊繃地叫了一聲。
「給我開門!」
「我們進屋裏搜。」
「從後門出去。」
梅爾麗莎倚靠樹幹,平復紊亂的呼吸。然後蹲坐下來抱住膝蓋。
似乎從小屋跟過來的黑貓彷彿把人當傻瓜般喵喵叫,在職員周圍打轉。
「不在這裏……」
(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
背脊碎裂的聲音響起。疼痛與麻痹籠罩全身。
「哦呀,原來現在是播報新聞的時間——如何?這是經過改造強化感度的收音機。你們知道嗎?現在聽到的是蘇聯的俄羅斯廣播。喝,待我聽聽,哦,首都莫斯科因爲接連反擊而士氣大振。這下看來同盟軍很快就會來到這個鎮了。我不會害你們,你們要是不想死的話就趕快逃。」
有如巨大鐵鎚敲打地面般的振動。那甚至壓迫着梅爾麗莎體內。火焰般的熱風打在身上,燒灼皮膚。她摔出去,重重撞上地面。
軋軋聲響傳來,砰——低沉厚重的破壞聲接連響起。大樓外牆紛紛掉下石壁碎片,接着碎裂的牆壁掉在趴倒的梅爾麗莎腳上。
腳血肉饃糊,骨頭碎掉,梅爾麗莎發出不成聲的慘叫。體內滾燙燒灼,翻騰欲嘔。手摳着地面,抓得指甲脫落。
火焰掉下來,在梅爾麗莎周圍延燒。衣服燒焦的味道。背好燙。好痛。皮膚彷彿被無數針扎。
梅爾麗莎有如求救般,抬起不停顫抖的頭仰望時,有東西緩緩翩然降落在火焰中,那就好像是天使的影子。
「哎呀呀,人類真是恬不知恥的生物。多虧教會半毀之賜,我還以爲終於可以取回琉美華的頭部,沒想到居然出現宵小,連同財寶一併掠奪——我得早一刻找到那些人要回來纔行。」
那個人飄浮在空中,俯視梅爾麗莎。
「……所以我想問你一件事,你有沒有看到有人拿着這個大小、剛好裝得下人頭的盒子呢?盒子畫着教會的紋章,應該一看就知道纔對……哦呀?」
那個人終於發覺,朝梅爾麗莎湊近臉。
「這不是小姐嗎?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不趕快逃的話會死喔。」
「拜……託……你……」
梅爾麗莎朝那個人——朝老紳士伸出勉強還能動的左手。
「哦呀,竟然拜託我……聽好,小姐,不可以隨便向我這種惡魔許願。不是一再告訴過你了嗎?到時候等待你的一定是不幸的結局。」
老紳士從梅爾麗莎身上栘開目光,作勢要再度飄向上空。
「等一下……拜託……救救……我……」
老紳士停住,再度看向梅爾麗莎。
「……希望我救你,是嗎?爲什麼呢?」
「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
老紳士不說話,凝視梅爾麗莎的眼睛。
「……原來如此,現在你的靈魂的確最爲純粹,美得像水晶。能夠遇到像這樣的靈魂,或許百年一次……」
聽到克勞斯的話,黎凡特稍微揚起嘴角回以淺笑。他行舉手禮後,回到部下前面。
然後拉近琴也的頭往上挪。他的臉頰抵到配合呼吸上下起伏的堅硬肋骨。額頭被內衣包住的胸部彈力擠壓。
「呀……好冷……」
只要把魔女之力分給對方以後,不管是痛楚或傷口都會從琴也的身體流出。
琴也雙腿痙攣,整個人忍不住摔向前方。身體觸及雪面,臉伸直抵進由奈雙腳深處。
而紅色,是生命。
「我們從地上進攻!別落後了!」
「唔……唔啊……」
「……可是呢,梅爾麗莎,我是不會接納你的。這是因爲……你眼中的世界沒有琴也學長。」
◇
黎凡特朝着柱子頂部一口氣飛上天。
在梅爾麗莎眼中,流出的血染紅了。就好像一條紅線。
「唔、嗯。我知道……」
「你們兩個……我沒事的……」
琴也愣愣地目送飛上天空消失在風雪中的他們。
黎凡特接着將操縱桿往前倒。背後的引擎振動,螺旋槳開始高速旋轉。從螺旋槳的大小實在想象不到風壓會如此驚人,那颳起地面的雪,浮上空中。雖然一瞬間被風雪吹得失去平衡,但黎凡特迅速操作後就馬上安定
紅色是痛楚。紅色是羈絆。
「羽田同學……你要吻那裏嗎……?」
4
琴也跪在雪上,摟住實彌的側腹部。實彌打開腹部附近的襯衫紐扣。從縫隙間看得到肌膚,露出小小的肚臍。
「唔啊啊啊……」
留美華肚子凝視着支柱間塗成黑與白的寂靜空間。
她依然坐在王座上,梅爾麗莎從眼前消失了。
但是還不夠。完全不夠。獻給魔女的血與痛楚,這樣根本就不夠。
琴也把臉埋進由奈雙腿間,氣喘吁吁。他彷彿要逃避痛楚般,賴在她腿上。
實彌彷彿屏住呼吸般呻吟。琴也的疼痛愈來愈劇烈,針化作魚叉。魚叉尖端彷佛要挖開他的胸口般狠狠地捅下。魚叉愈來愈尖。血甚至滲出防風外套表面,殷紅水珠一滴滴掉落在白雪上。
「那麼我們走!各位!」
由奈也這麼要求。
琴也從襯衫縫隙親吻實彌的腹部。皮膚乾燥,因爲雞皮疙瘩的關係佈滿顆粒。琴也的下脣按壓撐開肚臍眼。
必須藉着琴也的吻,讓兩人變成魔女。
琴也感到五味雜陳,但琴也沒辦法責備他們。
克勞斯側眼目送,同時喃喃自語。然後看向自己的四名部下。
「呀嗯!」
實彌也羞得滿臉通紅,彷彿虛脫般跪下。
「那麼就實行作戰——目標梅爾里斯以及魔女琉美華。行動時間到『解體』開始時刻爲止。」
大家都是爲了與留美華戰鬥,不是爲了救她……
修道士舉起拳頭吆暍回應。
琴也的臉從雙腿間緩緩地往下掉。嘴脣沿着由奈的大腿內側滑過。
「唔啊啊!」
「裏面現在不知道變成怎樣。」
梢後,幾輛同樣森嚴的車輛跟在琴也等人搭乘的車輛後面抵達。二十名修道士接連下車整隊。所有人都揹着某樣大東西,就好像登山隊一樣。從藍色尼龍套的縫隙間看得到類似引擎的物體。
琴也要站起來,手卻使不上力,往旁邊倒下。
「可是,羽田同學,在那之一剛……就是……」
「我、我也要拜託你。現在這樣力量不夠……」
「好啊,梅爾麗莎,我就締結契約實行你的願望吧。琉美華的頭找不到。但現在的你值得獻出琉美華路維特的寶貴身體——這也是命運的指引吧。」
琴也搖搖晃晃地坐起上半身。
「——這些傢伙每次都這麼引人注目。」
「那、那是什麼……」
「那、那麼……就麻煩你了……」
只見從黎凡特頭後面的機械垂直彈出棒狀物體。摺疊起來的細長板子像傘一樣水平張開。三塊板子配置成放射狀,那是直徑約一公尺的小型螺旋槳。
「嗚唔,可是……」
接着部下也同樣啓動螺旋槳飛走。地面雪花亂舞。
梅爾麗莎伸出的左手無名指尖被切下來,一道血絲流下。
「更重要的是……趕快喚醒魔女之力……那樣我也會……比較輕鬆……」
「抱歉,霜月同學,馬上就好……」
有如被刀子割開的血痕劃過琴也的腿。
實彌有些害羞地這麼說。
實彌倉皇扶起琴也。
「嗯!啊嗯!」
(我想,給大家看,這幅剪影畫。那樣一定就能,成爲朋友。)
「雖然我曾經聽過,但這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據說連飛天惡魔都能夠擊墜。黎凡特隊長的空降部隊,外號是機械兵團。」
這裏是那根白柱根部附近。從近處仰望才知道,那與其說是柱子,不如說是龍捲風。比籠罩市街的風雪更加強勁的風猛烈迴旋,聳入雲霄。風柱根部被風雪包住,看不清楚。
琴也與由奈、實彌一起跟着下車。有如重力的風與堅硬的雪立刻拍打全身。衝擊甚至傳進厚厚的防風外套裏面。
李希特及雷恩等四名修道士聚集在克勞斯周圍。他們似乎在確認作戰行動。
這時梅爾麗莎第一次曉得何謂『顏色』。
因爲現在留美華已經成爲世界公敵
他環視立正的部下說道,接着雙手伸向悲傷的機械,抽出兩根像操縱桿的東西,他在身體前固定操縱桿的位置,發出咯嚓的一聲。
琴也的腹部有如針扎般一陣刺痛。感覺稍微滲出血。
「請注意風速!我們從上空穿過氣流間隙入侵!記住千萬不要急躁,慎重前進!」
在琴也身旁,由奈低聲說了。接着看琴也與實彌的臉。
「羽田同學!」
老紳士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那張臉閃過殘忍的神色。
琴也從實彌身上挪開臉,頹然伸手撐住雪地。每次呼吸,胸口就像裂開一樣一陣疼痛。
「雨、雨宮同學,做得太過火了……」
纏着厚厚鏈條的輪胎削過雪面行駛的聲音停止了。從厚重如裝甲車的車輛陸續走下法衣裝扮的修道士,他們手裏拿着鑲刀刃的法杖。
她好像作了一個很長的夢,潛入精神世界的梅爾麗莎所敘述的夢。
實彌打開大衣,捲起毛衣。
剪影畫的世界,扭曲的世界,那是梅爾麗莎平常所見的光景。
琴也和實彌點頭。
「呼啊……呼啊……」
實彌的身體打了一個寒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魚叉不斷地刺進琴也的腰,重重地粉碎骨盆。好幾道紅色噴泉湧出。
「梅爾麗莎,這是締結新契約的瞬間!我和你以紅線締結契約!從現在起,我就成爲你的惡魔(梅爾里斯)!」
她理解紅色是什麼了。
最後下車的人是黎凡特,他也同樣揹着機械。
「我們也過去吧。」
聽到琴也的話,實彌渾身發抖地點頭了。眼鏡滑下來,因爲吐息而起白霧。實彌伸出顫抖的手,由下往上依序解開剩下的襯衫鈕釦。
黎凡特走到先抵達的克勞斯前面。
琴也的雙手有如抽搐般抓着雪顫抖了。整個人彈起來翻面。他手腳一攤,仰天倒下,染紅周圍的雪。
由奈蹲下扶住琴也的肩膀。琴也就這麼轉爲俯臥,臉落在由奈大腿上。紅漬在她的法衣裙片染開。
「呀……嗯!……呀啊……!」
由奈在雪地上坐下,稍微打開雙腿。
由奈的身體彈了兩、三下。內褲表面摩擦着琴也的臉。內褲歪掉,皺摺夾進雙脣間。
實彌輕聲尖叫。
由奈有點泄氣地低下頭。
克勞斯衝向白柱,其他修道士也跟上去。他們的背影逐漸消失在風雪中,再也看不見。
「你要用那個世界籠罩一切嗎?」
柱子似乎以留美華家所在處爲中心,包住小山丘。
留美華睜開眼睛,她不知何時陷入沉睡。
由奈低聲說完,便抓住法衣的裙子,挪動開高衩的位置。裙片栘除,由奈的雙腿肌膚直接夾住琴也的臉頰。
「霜月同學……你再放鬆一點……」
「羽田同學和霜月同學也不可以大意喔。」
「好啊……羽田同學……」
現在琴也等人要潛入那根柱子裏面,除了藉助魔女之力就沒有其他辦法。
「那些傢伙很強,別想着殺掉他們。我們的目的純粹在於削弱惡魔的力量,以便『魔女之王』解體成功。」
實彌有些遲疑地輕輕點頭後,再度敞開襯衫前襟。
「那就再來一次……麻煩你了……」
實彌緩緩地摟過琴也的肩膀。
他的嘴脣再度抵住實彌的胸部與腹部之間。
瞬間,無形的魚叉從琴也胸前貫穿到背後。
「嘎、啊啊啊啊!!」
琴也顫抖的手上下摳抓實彌的背。襯衫掀起來,指尖掃得包住實彌胸部的內衣彈飛,掉在雪地上。
「呀啊!羽、羽田同學!?」
實彌大叫,用雙手拉下毛衣下襬,遮住裸露的胸部。毛衣蓋至琴也的肩膀,他的頭夾在毛衣料與肌膚之間。
「呣、咕唔……」
琴也的臉有如被按住般,猛烈摩擦實彌的雙峯,柔軟的觸感包住臉頰,伴隨白沫流出的唾液弄髒她清純的胸部。
琴也胸前噴出的大量鮮血汩汩作響,將實彌毛衣下的肌膚染成暗紅。血黏稠地滑落,灌進肚臍眼。
「啊!嗯!不、不要啊啊!」
被順勢輕咬胸部尖端,實彌發出高昂的叫喊。她就這麼臉朝上倒在雪上,琴也的頭摔出去。
「羽田同學!羽田同學!振作點!」
由奈大聲呼喊,搖了搖倒臥在雪地上粗聲喘氣的琴也肩膀。
身體染血的實彌爬起來,聲音還喘不過氣地說:
「雨宮同學……快點結束……讓羽田同學……解脫。」
由奈點頭,扶着要爬起來的琴也肩膀。
「唔……雨宮……同學……」
自恥辱中的喜悅誕生者,那就是魔女。
白色天空貼着扁平的黑色月亮,從濃霧間探出頭來。
菜菜實從扶手探出上半身,指着從石壁伸出來的細長機械臂。機械臂正在搬運看似金屬板的建材。
紅色漩渦消失時,實彌變身爲火槍衛隊裝扮,而由奈則化身爲擁有黑色墮天使羽翼的魔女站在那裏。
「兩個立方體分別裝入了模擬惡魔,透過程序設定兩者互相監視,以免失控。」
愈接近白柱,風雪就愈強,視野變得朦朧。就連一公尺前的景物都看不清楚。
兩個立方體的速度不一樣,從正下方往上看,其轉動方式就好像時鐘的兩根指針。
「爲什麼我們變成魔女時……必須得做那麼……丟臉的事情……不可呢……」
原本是貝爾曼神學研究所的建築物,在兩個月間徹底改頭換面。
「啊,我並不是覺得討厭……只是不懂爲什麼而已……」
她抱着琴也的頭,誘導進雙腿間。
大概是梅爾麗莎的影子在折磨琴也,是因爲靠近留美華的關係嗎?
挑空空間的中央漂浮着奇妙的物體,那是一邊長約兩公尺的立方體。兩個上下排列,緩緩地水平旋轉,散發金黃色的光澤。光看外觀,無法確定那是什麼材質。
琴也說完,朝看得見城堡的方向邁步了。
由奈擔心地扶好他的身體。
「……這好像不是我們兩個有辦法操縱的東西。」
琴也的呼吸弄得由奈的腿發癢。
伴隨着恍惚的叫喊,由奈的背奮力往後仰。
由奈與實彌把琴也夾在中間地走着。他是三人之中唯一的血肉之軀,必須保護他纔行。但是就算是魔女,在這道暴風雪牆中前進似乎不是易事。三人一步一步地踩着堆到膝蓋以下的雪邁進。
實彌停下腳步,低聲說了。
「這是……最後一次了……」
似乎就是這陣猛烈迴旋的暴風雪構成白柱的牆壁。
由奈不知道是不是想起剛纔的事,臉紅起來。
人口附近一名肩膀寬闊的修道士發覺她們,站了起來。
在琴也的頭到達最深處前,由奈用顫抖的手將內褲褪到膝蓋。
「天花板上面已經改裝爲控制室。」
霧很濃,看不到遠處,積雪的山丘,腳下是斜坡。
「琴也同學,總是跟霧間同學做那種事……」
先前的狂暴彷彿是一場夢般,充滿沉靜的空氣。
由奈最後的低語被風蓋過聽不見了。
「不過……總覺得要是不那麼做,我們就無法變成魔女。厭覺很丟臉、很淫蕩、很污穢。但是,總覺得從中感到喜悅時,我們就能成爲魔女——魔女一定就是那樣。」
「哇啊~姊姊,你看那臺機械的形狀好奇怪~」
儘管臉互相依偎,她的聲音卻快被風聲蓋過。
惡魔變回了普通的『影子』。至於貼在雪地上的影子被光照到後也漸漸變淡,最後消失了。
在椅子前方,銀色球體被立在地板的竿子支撐飄浮。球體連接着電腦延伸出的管線,有如土星環的圓圈圍繞球體,構成圓盤狀的鍵盤。
化身爲魔女的由奈擔心地問。
那裏是剪影畫所描繪出的奇妙扭曲世界。
這座時鐘塔設置了命名爲『希爾維』的新兵器。三人正要前往希爾維的控制區。
「艾莉西亞好像是大人物呢~真厲害~」
「還、還撐得住……雖然還有點痛……」
再往上走,樓梯旁有一扇小門。艾莉西亞打開那扇門走進去。木乃實與菜菜實也跟過去。
兩旁整齊地配置了與人等高的電腦主機,延伸出的管線沒入地板。
由奈稍微笑了一下。
「……叫我由奈就好。就算只有現在也好,請你這麼叫我……也讓我叫你琴也同學……」
修道士敬禮後,回到崗位。
得到惡魔影之力的魔女,或許就是違反這個世界秩序的存在。
琴也不知所措地一說完,實彌就看着他慌張地說:
「唔嗚……」
口氣彷彿要排遣心情一樣,琴也右邊的實彌說道。
不知道走了多久,風雪突然停止了。
「你問我我也……只是,我聽說不親吻身體中心就無法變成強力的魔女……」
「……由奈……」
那隻惡魔阻擋在正面,實彌的西洋劍朝它一刺,只見惡魔發出尖銳的慘叫往後仰,倒在雪地上打滾,最後動也不動了。體積消失變得扁平,貼在雪面上。
「羽田同學!?」
艾莉西亞催促木乃實與菜菜實,爬上梯子。
「這裏是……柱子裏面……」
「姊姊,你知道這是什麼機械嗎……?」
「怎樣!?」
「哈嗯……琴……琴也……同學……啊、啊啊啊啊……」
「雖、雖然我不曉得……」
光景失去色彩,周圍的景色落入白與黑的世界。在白色地面上,修道會的車是一抹黑色。儘管如此,血依然鮮紅,閃耀着不祥的光輝。
雪融化後與血混合的液體逐漸沾上由奈與實彌的身體。寒冷如霜,正適合成爲冷酷魔女的服裝。紅雪變化爲禮服,將少女染成悖德的魔女。
流出的血染進雪裏,雪面變紅彈起,有如火山突然爆發般噴湧而出,化作鮮紅的雪花飄舞。然後在兩名少女周圍形成漩渦,吞沒兩人。
「這是最後一次了,你忍耐喔……這是爲了霧間同學嘛……」
「喝!」
「話說……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痛楚與痛苦逐漸從琴也的身體消失,總覺得漸漸沒有知覺。
由奈在另一邊大喊。
那隻惡魔長達數公尺,漆黑沒有腰身,胸前伸出好幾只細手臂。於臂末端再分成更細的指頭不斷蠢動,指頭長滿無數的鰭。腳的形狀像章魚,上下彎曲扭動。找不到相當於頭部的部分。
那是一間面積相當於兩間大樓套房合起來的房間,實際上似乎是將兩問房間強行打通,中央還留着破壞牆壁的痕跡。
琴也眼神無力地凝視由奈
「那是『希爾維』的心臟部分喔。」
「抱歉這裏很窄,準備需要一點時間,你們就隨便找個地方坐着等。」
同時,琴也發出了彷彿臨死哀號的混濁慘叫,從粉碎的腰部噴出的血花四濺,手腳擺動掙扎。
由奈壓抑地出聲。
琴也突然搗着額頭站不穩了。整個頭悶痛。
由奈聲音緊繃地喃喃自語,將琴也的頭一口氣拉向自己。
「琴……啊,不對,羽田同學,還好嗎?是不是最好再休息一下……」
艾莉西亞抬頭仰望。
「我、我沒事……不要緊的。」
玻璃窗前方是一張大扶手椅。椅背裝了一支大機械臂,末端垂掛着類似頭盔的東西。
腦袋不聽使喚,琴也照她的話有如喃喃自語般出聲。
由奈說完,就掀開染血的裙子,靜靜地打開裸露的雙腿。
天花板上面是跟下面房間幾乎同樣大小的空間,四方形日光燈投射出淡淡的白色照明。
三人不發一語,繼續前進。
「纔不會不像樣呢!」
三人邁步走向白柱。
艾莉西亞在椅子上坐下,按了鍵盤幾個鍵。並排的電腦靜靜地振動了。螢幕開始高速流過疑似英文的文字。
最裏面的牆壁疊滿熒幕,映着圖表、圖形等等乍看之下無法辨別意義的諮訊。
「因爲趕工設置的關係,有很多地方還很簡陋。」
「那麼我現在就進入操作階段,麻煩你們協助了。」
正面牆壁嵌着整面大玻璃窗,外面看得見兩個立方形的核心。玻璃窗上方是超過三十寸的大型螢幕。
在艾莉西亞帶領下,木乃實與菜菜實爬上時鐘塔內的螺旋梯。時鐘塔中心是挑空的。樓梯雖然有扶手,但彷彿一往下看就會倒栽蔥地掉到遙遠的下方。
兩人一臉彷彿來錯地方的表情。
追求淫邪與低俗快樂者,那也是魔女。
琴也的嘴脣發出水聲,猛烈地親吻。宛如纖維的柔軟觸感搔得鼻尖發癢。
然後兩名魔女朝琴也身上冒出的血噴泉伸出手,接着握緊,再一口氣拔出。血凝固變成武器,實彌手裏拿着西洋劍,由奈手裏出現好幾十根箭。由奈把箭放進背上的箭筒。
「嗯……!」
「最終檢查幾乎完成了。馬上就要進入啓動準備——請往這邊。」
「好了,菜菜實,不可以東張西望,這樣很不像樣吧!」
5
琴也平撫呼吸,挪動到處疼痛的身體,站起來了。
在修道士領頭下,艾莉西亞等人穿過桌子之間走向房間深處。盡頭的牆壁架了細細的梯子,頂端的天花板挖了一個洞。
抬頭一看,細長的城堡化作黑色剪影聳立在霧中、彷彿把留美華家上下拉長般,細長如塔的城堡。
風利得像刀刃,雪硬得像冰塊。風在耳邊轟鳴。
「霜月同學!小心後面!」
琴也大喊。不知何時另一隻惡魔逼近實彌的背後。
實彌被深及小腿肚的積雪絆住,一時間動不了。
「包在我身上!」
由奈說完後,架弓瞄準發射。紅色的箭矢一直線飛去。
箭矢刺進惡魔的軀幹,直接推倒惡魔。細手臂折斷,冒出黑霧的同時,惡魔彷彿失去質量般變回影子逐漸消失。
「還有嗎!?」
由奈環視周圍。
先前逼近的惡魔似乎暫且清光。看不到會動的東西。
「這些傢伙是什麼東西……?」
琴也凝視着惡魔消失後的地面。
「長的很像樹呢。」
實彌一邊放下西洋劍一邊說道。
「……恐怕原本生長在這一帶的樹木的影子原始惡魔化了。」
由奈這麼解說。
這個地方本來的確是圍繞留美華家的成片樹林,是不是那些樹木被吸進影世界,因此化爲惡魔了呢?
「這麼說,要是這個柱子擴大的話,我們的世界也全都會……」
不管是人類居住的城鎮、還是動植物生息的自然,都會變成無機質的惡魔世界。
「留美華……」
留美華不可能會期望那種事,她只是被利用,被迫成爲幫兇而已。
原來那也不過是梅爾里斯體內衆多惡魔之一罷了。
李希特懊惱地瞪着琴也等人前往的目標——梅爾里斯所在的方向。
黑貓發出了嘿嘿嘿的尖銳笑聲。
「就這樣!別移動!」
「所以,不知道琴也學長的吻爲何物的魔女,在我心目中一點價值也沒有……我就是指你,梅爾麗莎。」
梅爾麗莎聽了發出喜悅的聲音。
留美華這時停頓,口氣轉爲詢問。
(哦……)
克勞斯發出指示的同時,兩名修道士分別往相反方向揮杖。梅爾里斯的軀幹被砍斷,上半身與下半身倒在雪上。
「唔啊!」
「砍!」
「想得美……琴也學長一定會來救我的。」
由奈打開李希特掛在肩膀的包包,取出略大的急救箱。從裏面找出消毒藥及藥用貼布、繃帶。
「你不可能會知道吧。被賜給這副身體的真正喜悅是什麼。」
「李希特先生!」
「得包紮纔行!」
「總之得先替他療傷纔行。」
(琴也……?)
「我說梅爾麗莎……你對琴也學長根本是一無所知。像你這樣,我實在不想合爲一體……」
(喜悅?怎樣的喜悅……?)
「唔……」
想忘也忘不了的聲音。
但是她不想被梅爾麗莎察覺她的想法。她繼續出言挑釁。
「……有人。」
「…………!」
但留美華其實不希望琴也來。要是琴也那麼做,難保不會連他都淪爲階下囚。
「……梅爾里斯攻擊我們。雖然早就有心理準備,但果然還是超乎想象的難纏……不管再怎麼砍他的身體,他都不痛不癢。」
李希特肚子朝天呻吟着。他的眼皮跳動,眼睛睜開一條縫。
由奈搖搖他的肩膀,法衣從右肩到背後被血染紅。
李希特左右甩甩頭,坐起上半身。
李希特大喊,拿着急救箱趕過去。兩人都是克勞斯的部下,是李希特的同伴。
琴也發現有人影倒在霧中,顯然不是惡魔。那個人雙手一攤,趴在地上。
「卡爾!羅倫茲!」
「對,那真是舒服極了……」
(知道……什麼……?)
他額頭流血、法衣破爛不堪地攻擊着梅爾里斯。
那人用手裏的法杖往梅爾里斯背後揮去。
「哎呀,是嗎?既然這樣你要不要閉上嘴,等着看學長是不是真的不會來呢?」
「抱歉,雨宮……能不能幫我從包包裏面拿出急救箱?」
當然要掃掉圖釘很簡單。但是我當時並沒有那麼做。我裝作沒發現,直接坐下。雖然圖釘插進臀部,但是因爲我的身體鹹覺不到疼痛,所以無所謂。看到我泰然自若,班上倒是一陣騷動就是了。
(這樣纔是,我們的同伴。)
梅爾里斯被刀刃前後貫穿,動作停住。
「琴也學長帶給身體的刺激喚醒我時,我第一次知道加諸在我身上的詛咒的意義——那一定是等待琴也學長親吻,沉睡的白雪公主的身體。」
儘管如此,留美華還是擠出氣力,至少不要讓精神被梅爾麗莎支配。
三人再度前進。目標是聳立在中央的那座城堡。
在霧中出現梅爾里斯的黑貓臉。他一發覺琴也等人就停下腳步,眯起眼睛環視。
「振作點!」
最後留美華以輕蔑的口氣對梅爾麗莎說了:
「我只是稍微大意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你看……」
(很舒服嗎?)
實彌不安地說了。
「是琴也學長喚醒我的身體,爲我點亮光明。」
留美華微微睜開眼睛,茫然望着支柱間的天空。
「啊、嗯……」
留美華慢慢地回想描述了:
「嘿,小夥子,好久不見了。我就知道在這裏等就見得到。老爺爺直到最後都還對你懷着相當強烈的殺意喔,要關懷老人才行啊!」
琴也與由奈翻動李希特肥胖的身體,轉成仰臥。
站在惡魔背後,刺進法杖刀刃的人是雷恩。
琴也一邊回想一邊低聲說道。就算身體被劈開依舊悠然自得,以縫合得亂七八糟的醜陋摸樣再度現身。
(固執。)
琴也與由奈、實彌在積雪的山丘不停地走,三人朝着城堡的方向爬上斜坡。
「那時候我還在讀小學,那時候我的身體被琉美華路維特的影子囚禁,失去身體的感覺。我不知道何謂疼痛、冷熱。我一直隱瞞這個祕密以免別人發現,但是就憑我當時小小年紀實在瞞不住。
「好呀。我就告訴你。不過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聽我說點往事。」
「要徹底打倒他,恐怕必須將聚集起來的惡魔全部一網打盡纔行。但是,該怎麼做才能使出那種攻擊呢……」
(與我,合爲一體吧。)
背稍微上下起伏,似乎還有呼吸。
「在這世上找不到任何希望,得知這副身體也只會被惡魔利用,陷入絕望時,我偶然遇見了琴也學長。我那時候把琴也學長綁在椅子上,防止學長逃走,拜託他親吻我的肌膚。雖然手段強硬……可是學長答應了我的請求。然後琴也學長的嘴脣第一次碰到我的肌膚時,我的身體活過來了。學長柔軟的嘴脣與潮溼的舌頭滑過肌膚,感覺很癢……」
不光是這樣,就算被艾莉西亞捏碎頭部,依然出現別的黑貓形頭部,若無其事地活蹦亂跳。
留美華陶醉地閉上眼睛。
霧中響起克勞斯的聲音,克勞斯從梅爾里斯的背後一躍而過,在他前面着地。一轉身就迅雷不及掩耳地將法杖刺進梅爾里斯的腹部。
「怎麼這麼快就沒戲唱了?死前再陪我多玩一下嘛!」
琴也看手錶,離艾莉西亞交待的時間還有兩個小時又幾分鐘。
就在這時,低沉的衝撞聲響起,有東西從斜坡上滾下來。是人。身體彷彿沒有重量般在雪上一路彈跳通過琴也等人身旁,在下方不遠處停住,無力地癱倒。
梅爾里斯嘴裏噴出白沫,背往後仰。
(那麼,你告訴我,琴也是……怎樣的人。)
現在留美華唯一的心靈支柱,就是琴也。
李希特要轉動受傷的右肩,隨即痛得呻吟。
「只要有琴也學長在,我的心就不會屈服。」
(太美妙了,留美華。)
緊接着另一個人也同樣滾落,疊在之前的人身上。
李希特一接過那些東西,就自己動手撕開法衣的肩膀部分,用左手利落地消毒偌大的傷口,再纏上繃帶。不愧是負責醫療工作,動作很熟練。
年輕男子的聲音響起,有人從梅爾里斯背後撲過來了。
裹住身體的頭髮禮服就好像柔軟的刺鐵絲。只要留美華想逃,就會立刻勒緊她的身體。
梅爾麗莎的聲音流進思考之中。
老爺爺……?琴也一瞬間摸不着頭緒,但馬上就理解了。就是被艾麗西亞捏碎頭部的老紳士。
「是被惡魔打傷了嗎……」
「那傢伙並不是單一惡魔構成,而是吸收了許多惡魔化的『影子』聚集而成的產物。平常由位居核心的惡魔統合,外觀呈現爲一隻。但裏面擠滿了好幾十只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惡魔。」
「可是那個時候我的感覺是——真無聊。結果我身體的詛咒沒有消除,留下的只有空虛。」
「唔呼!」
輕浮的笑聲傳來,有個影子在霧中走過來。
「這麼說,要打倒梅爾里斯……」
遣辭用句本來客氣得要命,如今卻變得相當粗鄙。
「到此爲止了!」
「那傢伙就算身體被砍成兩半都還活着……」
「集合體?」
倒在那裏的人,是修道士李希特。本來應該在手上的法杖不見蹤影,不知道是不是遺落在某處。
(琴也,不會來的。你就死心……與我合爲一體吧。)
事情發生在某天。我在教室要就座,就發現椅子上有東西反光。原來是圖釘。圖釘大約十顆,尖端筆直朝上。班上的人都偷偷地觀察我的反應。
「對。他是我重要的人。」
琴也反射性地繃緊身體,有所防備。
「打過才知道——原來梅爾里斯是複數惡魔的集合體。」
那天晚上,我一個一個找上他們,給他們看我真正的模樣。沒有身體,只有頭的模樣。我要他們睜大眼睛看清楚我感覺不到疼痛的原因。造成的恐懼相當強烈呢。因爲從隔天起他們都不敢來上學,輕則一個星期,重則一個月。」
由奈也架弓。察覺異變的實彌也朝聲音方向舉起西洋劍。
「聽得見嗎!?」
「我問你,梅爾麗莎,你知道嗎?」
克勞斯迅速用法杖將梅爾里斯的上半身插在雪上。雷恩見狀,也慌忙效法,將法杖刺進下半身。
「聽好!儘量粉碎這傢伙的身體!只要把集合的惡魔拆開,就不足爲懼了!」
「啊、是!」
梅爾里斯的臉浮現歪扭的淺笑。
「居然想拆散我們,你也太小看我們的羈絆了!想得美!」
只見梅爾里斯插着刀刃的傷口伸出黑色藤蔓狀物體,捲上克勞斯的法杖。
「嘖……」
克勞斯咂舌。黑色藤蔓纏住法杖,進一步纏住克勞斯的雙手。
克勞斯踢開梅爾里斯的上半身。從上半身腹部的切面也伸出黑色藤蔓,抓住克勞斯的腳。
「快離開!雷恩!」
克勞斯這麼大喊,但雷恩也陷入同樣狀態,被纏住手腳動彈不得。
「我來幫忙!」
由奈張弓瞄準梅爾里斯的上半身。
但還來不及放箭,梅爾里斯的傷口就冒出某樣巨大的東西。那是腳,像鳥一樣擁有銳利爪子的腳從傷口中伸出,踩住兩名修道士。爪子陷進兩人的身軀,把兩人壓在雪上。
從梅爾里斯的上半身升起黑色物體。身上的衣服裂開,表面不斷滴下黑色水滴,有如氣球般膨脹。
「那、那是什麼?好惡心……」
實彌搗着嘴倒退。
愣住的由奈赫然回過神來,朝黑色物體放箭。
箭彈過物體表面,噴出黑色顆粒。
但物體照樣膨脹。
轟!伴隨着類似爆炸的聲響,梅爾里斯左肩長出來的手槍被擊碎了。
兩個槍口分別對準實彌於由奈。
由奈懊惱地咬緊嘴脣。
琴也一喊,李希特就無力地直接倒下了。
「呵嘿嘿嘿,一個個就愛擅自撒野……要統合這些傢伙還真是累人哩……」
「……嗯啊嗯……」
另一個核心發光了。
然後物體正面——貼着黑貓的臉。只有那部分,還勉強保留了琴也所知道的梅爾里斯。黑貓的臉周圍浮現幾張疑似人臉的面孔。那些面孔有如死掉般鬆垮凍結,表情一點變化也沒有。
從黑貓的臉下方仲小棒狀物體。那延伸至數公尺長,形狀變化成巨大的劍。劍尖東張西望觀察四周,筆直對準琴也。
「這些傢伙呢……是什麼來着……對了,是那些笨笨的蓋世太保帶來的手槍的『影子』,敢打擾我睡午覺的人類都是不好應付的傢伙,不過這些傢伙相當優秀哩……」
「一羣煩人的傢伙……」
木乃實與菜菜實分別伸出雙手握住艾莉西亞的手。
琴也大喊並跑過去。
修道士的聲音傳來,時鐘臺的鐘響了。連時鐘臺內部都聽得到莊嚴的鐘聲。
她張弓射箭。梅爾里斯皺起臉,低頭要閃避。
但,這時候——琴也發覺梅爾里斯的背伸出某種東西。
「霜月同學!」
從艾莉西亞坐的椅子旁邊延伸出好幾條紅線,纏繞她細瘦的手臂,末端插進她的皮膚。線也伸向木乃實與菜菜實的手臂,末端同樣埋進她們的手臂不會痛,感覺就象是線頭融化,輕輕地撫摸皮膚。
「那麼,從現在開始傳送解體程序。」
螢幕上方出現了一條橫條。雖然現在還很短,但逐漸伸長。等到橫條顯示爲百分之百時,就會開始『解體』白柱,以及逐漸成爲『魔女之王』的魔女琉美華吧!
「我、我沒事……這點程度……」
「要不要緊!?」
螢冪顯示橫條圖,橫條快速伸長,全部達到百分之百。接着畫面切換,浮現了有如幾何圖案的圖形。
巨體化的梅爾里斯已經逼近到幾公尺前。
「唔嗚嗚……」
艾莉西亞低聲說出指令。從頭盔伸出的麥克風接收她的聲音傳至電腦。
實彌發出困惑的聲音,停下腳步。
實彌一邊拍掉臉上的雪一邊站起來。她握好西洋劍,瞪着梅爾里斯。
實彌趁機衝刺跳起。西洋劍的劍尖筆直對準梅爾里斯。她踩着梅爾里斯的額頭,將西洋劍深深地刺進埋沒在軀幹裏面的後頸。
「少在那裏動來動去……」
琴也發出好似呢喃的呼喊。他要站到實彌前面保護她。
由奈站到琴也前面。
「雨宮同學、霜月同學,快逃……」
那個東西高達三公尺,既像染黑的肉塊,也象是壓縮過的大型垃圾。從兩側突出四隻像鳥的腳,支撐着有如果凍般抖動的身體,非常詭異。
「解體程序,開始傳送。距離完成,大約一小時又二十八分鐘。」
「李希特先生!」
只見黑色的肩膀插着修道士的法杖。
「開始連接。傳送速度,百分之六十八。」
「危險!」
「Script——Sylvie」
不知道是不是緊張的關係,不小心力道過猛,牙齒撞到牙齒。
黑貓的臉因爲怒氣而歪扭。
那是一個毫無整體感、亂七八糟地堆積起來的醜陋物體。
艾莉西亞說了。她的頭戴着椅背機械臂連接的頭盔,臉遮住一半。
快要被壓扁的雷恩這麼大喊。
因爲兩個槍口瞄準了兩名魔女的額頭。她們只要動了,手槍子彈就會立刻粉碎她們的頭吧。
「喝!」
四隻腳踩穩雪面,黑貓的臉目不轉睛地瞪着琴也。
梅爾里斯朝由奈張大嘴巴威嚇,黑色的唾液滴下來。
「已經無法停止了。動作快啊,琴也大哥哥……」
實彌被甩下來,倒在雪上。
梅爾里斯拎起克勞斯和雷恩,不感興趣地扔掉。兩人毫無招架之力地摔進霧中。
琴也只是注視着壓倒衆人的暗黑物體。
由奈大聲挑釁,再度搭箭瞄準梅爾里斯。
「…………嗯。」
「唔……」
琴也跑過去。
琴也一轉頭,只見李希特搖搖晃晃地站在那裏。大概就是他投擲法杖的。如今喘着氣,拚了命按住受傷染血的肩膀。
同時傳來破裂般的聲響——槍聲響起。
從揚聲器傳來樓下的修道士的聲音。
彷佛喉嚨梗住般的粗啞聲音。
然後輕輕地吻了艾莉西亞的嘴脣。
木乃實按照事前的商議,臉湊向艾麗西亞。
只見梅爾里斯的雙肩伸出細細的手,末端呈現漆黑的手槍形狀。
木乃實表情沉着,用力點了一下頭。
梅爾里斯發出感到不快的呻吟聲,抖動全身。
木乃實與菜菜實神色略顯不安,凝視着螢幕與眼前的核心。
下一刻,在實彌剛剛的位置,雪有如爆炸般猛烈彈飛了。
相當於背的部分長出好幾對類似昆蟲的翅膀,各自爲政地拍動。但不知道是身體太重還是翅膀太小,沒有要飛起來的跡象。
「別……擔心我……先趕快把那傢伙……」
「你就待會兒再說!」
「你們趕快逃……」
梅爾里斯那張黑貓臉咯咯地笑了。
由奈趁這一瞬間的破綻放箭了。爆炸聲響起,另一把手槍也連同梅爾里斯的肩膀一併粉碎了。
艾莉西亞說完,臉轉向木乃實。
「login——Alicia」
趁這個機會,實彌再度衝刺。西洋劍筆直地對準梅爾里斯。
那是這個鎮的抽象化地圖,畫面右下方標示了細長三角形。似乎代表這個時鐘臺,然後中央畫了代表白柱的圓筒形。
接着換菜菜實把臉湊近艾莉西亞。
「真想趕快開槍殺掉這些女人啊。既然是魔女,想必滋味特別不一樣吧。」
「咦?」
梅爾里斯失去平衡,頭往後仰。
「那麼,你們兩個準備好了嗎?」
菜菜實神色緊張,連連點了好幾下頭。
這時候,有東西穿過空中。咻地發出劃破空氣的聲音。
「呀啊!」
「嗚嗚……腳使不上力……」
「script——Bruno」
「趁現在!」
梅爾里斯的前腳迅速揮向旁邊,打飛琴也。
「哦,不許動喔。」
兩名魔女儘管大喊,卻無法動彈。
「咕啊啊!?」
只見琴也從背後抱住實彌,往旁邊倒下。
實彌呻吟喊痛。只見右腳染血,似乎被子彈擦過。
箭彈過梅爾里斯的肩膀。肩膀碎片掉落在雪上。
在圖形上,從時鐘臺延伸出好幾條像紅線的線。那些線奔馳過市鎮上空,朝白柱前進,線的末端纏住柱子。
彷佛電流般的感覺竄過木乃實的身體,纏繞的紅線勒緊握住的手。
現在三個人就像這樣連接時鐘臺的電腦。
琴也倒在由奈與實彌之間,按住滲血的腹部。似乎被爪子抓到了。他一想要動,腦袋深處就隱隱作痛。
「唔嗚……」
窗外兩個核心之一發光了。那有如燈光般照亮周圍,逐漸加快旋轉速度。
「羽田同學!」
「梅爾里斯!是這邊纔對!」
兩個核心一邊發光,一邊分別以不同的速度加快旋轉。那看起來也象是高速走動的時針。
長劍緩緩地舉起。
「等一下!你的對手是我!」
由奈衝過去,站在琴也與梅爾里斯中間。背上那對黑色墮天使的羽翼張開擋住琴也。
由奈搭箭筆直瞄準黑貓臉。
「哦喔……那就從你開始!」
劍揮下。風壓左右飛揚。
喀!有如鈍器互擊的低沉聲音響起。
「唔……」
只見由奈踩穩雙腳,雙手拿弓擋下劍。
「別小看……魔女的力量!」
由奈用弓彈開劍了。劍往旁邊偏栘,打到琴也身旁的雪面。
由奈立刻舉弓放箭。
但那枝箭在碰到梅爾里斯前,就被揮舞的劍打落了。
「!」
由奈扭身要躲開劍。她失去平衡,倒在琴也身上。
劍劃破由奈的背與一邊翅膀,血的紅伴隨羽毛的黑飛濺開來。
「呀啊啊!!
琴也抱住倒下的由奈。
「雨宮同學!」
由奈把額頭靠在琴也的胸膛,大口喘氣。不知道是出於疼痛還是不甘心,眼淚掉下來。
「沒,沒事吧!?」
實彌拖着右腳走過來。
「琴也同學……」
「謝謝你,雨宮同學……不對,由奈……」
「雨宮同學……振作點!」
由奈取出最後一支箭,搭在弦上……朝天射出了。
「嘿……你在瞄準什麼地方……原來是瘋了嗎……」
突然間,由奈彷佛筋疲力盡般倒下。
「你就接受光之制裁吧!」
由奈身上的黑魔女服化成泥巴,溶解掉落。換成飄舞的無數羽毛覆蓋她的身體。羽毛互相重疊,變化爲圓潤的胸甲與長裙,構成柔韌無暇的禮服。
箭劃破、吹散濃霧,筆直朝雲端飛去。
仰望山丘,看得見留美華所在的城堡。
「是嗎……你們想要兩個串成一串嗎……」
那正是……天使降臨之姿。
「唔嗚……」
雷電之雨停止時,那裏是一片有如墨水般滲入雪中的黑漬,到處冒泡。
琴也不禁喃喃自語,聽起來象是已經死心。
梅爾里斯仰望頭上,瞠大眼睛的瞬間——無數箭矢如雨般打在惡魔身上。
「唔嗚……你幹什麼……」
黑貓的眼睛有如燃燒般充血,瞪着由奈。
由奈放箭了。接着立刻取出下一枝箭,舐去血,射出。就這樣連續四次。
由奈眯起眼睛,彷彿要品味琴也的血般舔自己的雙脣。
銳器戳刺琴也嘴裏,血溢出來,透過交疊的嘴脣流進由奈嘴裏。
「只要親吻身體中心,就能變成強力的魔女對吧……」
梅爾里斯對着自己的腳怒目咆哮。
梅爾里斯發出稍微放心的口氣這麼說了。
宛如天使的羽翼於禮服化作霧消失,她恢復原本的法衣裝扮。
黎凡特的空降部隊朝城堡降落。
由奈銜住手裏的血箭,緩緩地往旁邊拉。表面的血被舐去,現出銀色光輝。
由奈搭起銀箭。
然而腳伸出黑色藤蔓,纏住梅爾里斯的本體。彷彿害怕被捨棄而死命抓緊。
面對她的表情,琴也好像快招架不住。
「呿……!竟……竟敢瞧不起我……」
「呵、呵嘿嘿……那麼小的箭又能做什麼……」
「唔……怎、怎麼回事!」
「啊……啊啊……身體……好熱……!」
不知道是不是懾於光輝,梅爾里斯稍微倒退。
梅爾里斯的劍揮下了。
四支箭將梅爾里斯四條腿插在地面。
「唔啊!」
琴也握住由奈的手。
無論受到任何攻擊傷害都還是繼續襲擊而來的巨大惡魔。將密集的惡魔一網打盡的方法,琴也根本不可能想得到。
雷聲大作。一道閃電直接命中梅爾里斯的背。
實彌垂頭了,魔女服溶解變成影子,逐漸消失。裝扮恢復成原本的便服。
「神氣什麼!」
聽到實彌大喊,琴也轉頭,回以笑容。
然後一道陽光穿透濃霧,灑落在由奈頭上。大氣一閃一閃地反射陽光,浮現了光圈。
雙脣交疊,從嘴角泄漏吐息。柔軟的觸感,讓琴也的腦袋快要麻痹。
「唔……」
分給兩名魔女的力量也物歸原主,傷口與存在感重新回到琴也的身體。
「不可以……放棄……得前進纔行……這是爲了霧間同學,不是嗎……」
「太、太危險了!至少先重整態勢以後再……」
折損的墮天使羽翼伸展開來,覆蓋表面的髒污一掃而空。
他想要重新站穩抖得厲害的身體。梅爾里斯高高地拾起肩膀,想要切除無法動彈的腳。腳與身體連接處像橡膠一樣伸長。
由奈的黑羽下出現純白的羽毛。美如天鵝的光輝照亮周圍。漫天羽毛像雪一樣輕柔飄舞,卻又硬如鋼鐵,彈開黑劍。
實彌無法回嘴,抱住由奈的手顫抖了。被打傷右腳的實彌大概也已經無法再戰鬥了。
然後琴也將疲軟的她交給實彌。
「沒用的……那種傢伙,根本打不贏……」
聲音混濁的慘叫,不久被劈向大地的電光轟聲掩蓋。
由奈緩緩地栘開雙脣。
由奈的雙脣吻上琴也的脣。
由奈直直地望着琴也。
抬頭一看,放晴的上空有東西飛過。
「我知道了。因爲我們很久以前就約好了呀……我一定會保護你。」
「一定要回來喔!」
梅爾里斯黑色的身體被雷徹底地劈裂、擊碎、溶化。
梅爾里斯被貫穿身體,腹部撞到雪面。
接着再一次雷聲大作。
由奈抬起臉。她輕輕地、慢慢地搖頭。
在由奈背後,梅爾里斯再度高舉劍。
「這就是琴也同學的……味道……」
梅爾里斯不停掙扎要挪動腳,但腳尖依然被箭釘住。
「我也要謝謝霜月同學。梅爾里斯已經不在了。接下來是我的戰鬥——所以,我要一個人去。」
下一瞬間,由奈的身體繃緊,有如僵直般伸長手腳。
「已經沒有時間了。霜月同學你們也趕快離開這裏——雨宮同學就拜託你了。」
琴也抱起由奈。她似乎昏厥過去,閉着眼睛,氣若游絲。
「嗚啊啊啊啊……嘎啊……!……嘎……」
由奈稍微睜開眼睛。雖然有意識,但是似乎連講話的氣力都耗盡。
「羽田同學……你打算怎麼做?」
「放……放開!你們這些傢伙,快放開……!」
琴也踩着積雪,一步一步走向留美華身邊。
颼、颼,雪稍微彈起。
由奈說完,然後……
嘴裏被切碎的痛楚,痛得琴也渾身乏力,跌坐在地。
劍尖刺進由奈的背。
「唔……嗯……」
好幾道細閃電化作光箭落下。
他搗住滴血的嘴角。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由奈射出的箭的威力,周圍的霧散開了。
箭刺進雲。彷彿受到刺激般,厚厚的灰色雲層急速形成漩渦。速度飛快,彷佛要將一切吸人中心。
她全身顫抖了。彷彿不是因爲痛苦,而是因爲充滿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