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貝爾曼神學研究所

1

「唔唔……嗯……」

意識突然恢復，菜菜實緩緩睜開眼睛。

她總覺得全身發冷，想要搓揉冰冷的身體，手卻動不了。她的雙手似乎被綁在身後——不光是手，腳踝和腹部全都牢牢捆着紅線，深深掐進那身白色蘿莉服。

這裏似乎是球狀空間的內部。她勉強轉動脖子四處張望，觸目所及，盡爲牆壁所包圍，牆面密密麻麻掛滿了無數個黑白時鐘。宛如老式掛鐘的傳統盤面下方，鐘擺滴答滴答地擺動。

正面的時鐘指着三點。不過不知道是上午還是下午，也不曉得時間究竟正不正確。奇妙的是，秒針是以逆時鐘的方向旋轉。

而且仔細一看，成排鐘擺擺動的時機都稍微錯開來。右邊的鐘擺一律比左邊的慢了0.1秒。就這樣一波接着一波，保持些微的間距擺盪着。指針的位置也都稍微錯開，隔得愈遠，顯示的時間也就差得愈多。

菜菜實的腳下沒有地板，似乎是被懸空綁在柱子上。

……是夢嗎？菜菜實在心中喃喃自語。這簡直就像是在作惡夢一樣。

「姊姊……」

她戰戰兢兢地呼喚着。可是沒有回應。

「姊姊！」

她丹田使力地再度呼喚，依然沒有得到回應，徒留下紅線陷進手腕的痛楚。

她試着回想剛纔——她記得她和木乃實離開琴也家以後，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黃昏的天空好紅。

她們聊起學校同學間謠傳的『踩影子』。看到菜菜實那麼起勁地說着從朋友那裏聽來的怪談，木乃實擺出姊姊的架子，告誡她『這種話不可以隨便亂說』。

『姊姊在怕了～』

菜菜實故意踩着路上的黑影前進。木乃實懶得多說，直接放開手走到前頭。

『姊姊你看，根本沒事！』

她朝着姊姊的背影說着——記憶到此爲止。

她不知道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曉得究竟過了多久時間。

當她清醒時，就已經落入了這個黑白空間。

「是嗎？那就好。我到房間外面等你吧。」

「才、纔沒這回事，都要怪我沒送你們回家……」

不過當梅爾里斯朝她伸出手時，她聽話地站了起來。

強光打在菜菜實背後。不知道是不是大燈之類的照明器具，讓她覺得背好燙。菜菜實的影子筆直伸向前方。漆黑的影子扁平地浮在空中，彷彿那裏有面無形的玻璃。

由奈的這句話，讓木乃實更加的無精打采。

戰慄的感覺從頭部流竄至胸口，彷彿五臟六腑要被抽走一樣。

梅爾里斯滿意地點點頭，走出房間關上門。

「不要……別過來……」

「我不知道喔。我那時候好像被關在一個四周全是時鐘的奇怪場所……一個人都沒看到喔。」

根據木乃實表示，她才稍微一不留神，菜菜實就像一陣煙一樣消失了，連手機也打不通。

儘管如此，梅爾麗莎依然不發一語，眼睛始終朝向前方，不知道在看些什麼。

琴也問着坐在較遠位置的留美華。她一直說她討厭修道士，拒絕同行，最後是琴也硬拉着她來的。

「這樣啊……」

他離開這個空間前，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回過頭來：

整個人彷彿從腦髓到喉頭都被抽掉了一樣難受，菜菜實頹然地垂下頭。

木乃實開口了。她自責的口吻彷彿帶着孩子的父母。

貓頭浮現了邪佞的笑容，月牙形的嘴長着一口尖牙。

「啊……不要、不要啊……別、別碰我……」

「真是太棒了，梅爾麗莎！簡直是判若兩人！這纔是你本來的樣子。關在地下深處的時代終於結束了！」

喚作梅爾麗莎的少女緩緩抬起臉來，空洞的眼神盯着面前的『影子』，接着一口咬下，像只餓犬一樣狼吞虎嚥。

太陽已經西沉，老式油燈造型的電燈柔和的光芒照着禮拜堂。成排木製長椅中，琴也就坐在最前面的位子。木乃實坐在他身旁，有些疲憊地低着頭。手上依然小心翼翼地捧着菜菜實留下的蛋糕盒。

「你怎麼不早點找我們商量呢……」

門的對面只有一扇圓窗，窗外是夜空，底下則是燈火閃爍的街道。

「這是什麼意思？」

琴也嘟起嘴，留美華瞪了他一眼。

男子滿意地說完，就捧着影子回到了門邊。

梅爾里斯走到衣櫃前，開始物色衣服。他挑了一套形似燕尾服的秀氣服裝，交給梅爾麗莎。

梅爾里斯就像隨從在前頭引導公主那樣牽着梅爾麗莎的手，一副唯恐碰壞她的樣子。梅爾麗莎依然面無表情，甚至感受不到她自身的意志，就這樣默默跟隨着他。兩人就這樣爬上了昏暗的階梯。

等了三十分鐘左右之後，梅爾里斯敲了門，再度走進房間。只見梅爾麗莎已經換好衣服，梳洗完後打扮整齊，站在那裏。

「這麼說來，菜菜實小妹妹失蹤至今已經過了一天以上對吧？」

她動也不動，就像死了一樣。

琴也搖動雙手否認。

「留美華，你那時候有沒有注意到什麼跟菜菜實妹妹有關的事？」

不安快壓垮她的心，菜菜實拚命忍住淚水。

琴也得知菜菜實失蹤後，便帶着木乃實和留美華來找修道士商量。

「來，時間到囉。」

「來，我們現在就走吧。」

「這次事件的犯人果然就是艾莉西亞嗎？」

「爸媽都還不曉得這件事喔。」

「啊呀，天氣漸漸冷起來啦，之後要帶大衣出門啦。」

琴也看着雙手環胸的克勞斯，鼓起勇氣來發問。自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就是拿這個男人沒轍，然而有件事他始終無法釋懷。

「目前正在調查中。」

由奈問她。

忽然間，正面一部分時鐘形成了方形的凹陷，就像門一樣，倏地往旁邊動了。豁然一片空白中，站着一個人。

「你就穿這套吧。保證判若兩人！啊啊，髒掉的頭髮也得洗乾淨纔行。你沒忘記浴室怎麼用吧？」

梅爾麗莎吞下最後一塊影子，依舊面無表情地盯着梅爾里斯。那張臉如此細緻，好像稍有塌陷就頓時不再美麗，五官不可思議的調和，彷彿連眼睛鼻子的位置或大小都是經過計算而決定的。

階梯盡頭有一扇紅色的門。頂部呈半圓形，顯得十分可愛。梅爾里斯推開門走了進去，梅爾麗莎也跟着進去。

「請問……」

對方傳來了不好的感覺。菜菜實發出膽怯的聲音。

「唔嗯～真是充滿生命力。年輕小姐的『影子』果然非同凡響啊。那個叫艾莉西亞的丫頭幹得真不錯。你也這麼認爲吧？」

貓頭男在影子的頭部附近停下腳步，蹲了下來。他伸出指尖撫摸影子表面。

由奈看向琴也，眼神就像是看到什麼下流的東西一樣。

「這個嘛，好像就是那個女孩，不知把影子的痕跡移到哪兒去了。日落的同時，女孩子們的影子也跟着消失得一乾二淨了。不過我猜本體八成是被囚禁在別的地方就是了。」

「這樣應該夠了吧——哎呀，這位小姐，別擔心。這個房間能夠自由改變時間的流動。過了一天以後，小姐的影子應該就會恢復原狀了。哎呀！人類真是發明了一樣好東西呢！——那麼，我改天再來徵收你美味的『影子』！」

「有什麼發現？」

這時禮拜堂入口傳來了腳步聲，似乎是修道士阿爾馮斯回來了。

當、當，頭部上方的掛鐘響了。以此爲起點，稍微錯開的鐘響傳了開來。聲音重迭在一起，化爲莊嚴的噪音。菜菜實想摀住耳朵，手卻動不了。她閉緊眼睛，低着頭咬緊牙關。

2

阿爾馮斯說完後便聳聳肩苦笑着。已經有這麼多少女失蹤了，他們卻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或許對他們來說，這種事件屢見不鮮了吧。

——不對，還無法確定那是不是人。因爲對方——走在半空中朝菜菜實而來——頂着貓頭。

儘管梅爾麗莎脫離了鎖鏈束縛，仍是一動也不動，似乎不感興趣。

梅爾里斯和梅爾麗莎最後抵達的地方，是漫長螺旋階梯的盡頭。這裏似乎是某座高塔內部。螺旋階梯中央挑空，挑空的部分到處設置了齒輪，宛如一座機械塔。

然後他尷尬地瞥向木乃實。不過她依然低着頭。

「話說，今天有個好消息喔。你的新居終於完成了。我想你應該已經厭倦這種黑漆漆的地方了吧？」

「羽田同學做了那種事？」

菜菜實頭部的影子在男子手中顫抖跳動。

「妳喔……都不知道別人有多操心……」

吵着肚子餓的留美華正嚼着洋芋片，一點緊張感也沒有……怎麼看都覺得她不光是外表，就連內在都變得孩子氣了。

他走下深度相當於地下兩層樓的階梯，沿着石牆包夾的狹隘通道前進。在左右牆壁成排如篝火的油燈照耀下，男子的頭從貓變化成人類老紳士的模樣。

由奈邊說邊填寫調查書之類的文件。在她身後，同爲修道士的克勞斯靜靜聽着。他一身西裝打扮，宛如商務人士。由於之前有過木乃實和菜菜實變成魔女的事件，所以修道會也知道她們姊妹倆。

「這都要怪學長不好。誰教學長不但帶她們進房間，還做了些見不得人的事情……」

當然琴也並不確定菜菜實失蹤是否和艾莉西亞有關，不過既然無法排除這個可能性，與其報警，不如拜託修道士。

「不要啊……啊啊！」

琴也內心懊悔不已，昨天應該要送她們回家的。

「令尊令堂一定也很擔心吧？」

房間頗爲昏暗，梅爾里斯按下照明的開關。

「都是我不好……都怪我沒有看好菜菜實……」

梅爾里斯從口袋掏出鑰匙，替她解開手上的鎖鏈。他取下長長的鎖煉往地上一扔，發出了堅硬的聲響。

梅爾麗莎拿着衣服，不開口也不點頭。

在微光中有一個人。她長髮垂地，穿着破爛的衣服，有如遭到羈押一樣高舉的雙手纏繞着鐵鏈。由於她頭垂下來對着地板，以致於看不清楚臉。

梅爾里斯張開雙臂，說得興高采烈，但梅爾麗莎連一點帶有感情的表情都沒有。

「才、纔沒有、我纔沒有！」

「哎，用不着擔心。我不也平安無事回來了嗎？」

在這短短通道的盡頭是一間有如地牢的小房間。房間非常暗，通道的燈火微微照亮內部。

男子另一隻手按住影子的身體，一口氣扯下漆黑的頭部。

「他們兩個一向都忙到很晚纔回家。我昨天一早就裝睡瞞過他們了。」

仔細一看，她的鞋子沾到泥巴，弄得髒兮兮的。偏好蘿莉服的她對穿着是那麼的講究，這樣一點也不像她。她八成到處找了妹妹一整天吧。

「對了對了，我是梅爾里斯。以後我們就是認識的人了。」

琴也說歸說，木乃實依然不發一語。

石牆長滿青苔，似乎是某處的地下水從這裏滲了出來。石階溼滑，狹窄的下行階梯流着冰涼的空氣。這個不見天目的地方就像是通往冥界的入口。

一名男子熟稔地走下階梯。男子的頭是貓頭——他就是剛纔出現在菜菜實面前的男子．梅爾里斯。他手裏抱着從菜菜實身上奪走的『影子』。

遠離商店街，人煙稀少的靜謐路段中有幢古色古香的西洋建築物，那裏是由奈他們住的修道院。門旁描繪着火炬圖案的徽章，顯示這裏屬於修道會『火炬騎士團』。

感覺之厭惡，就像是自己的頭，不，是腦子直接被他觸碰到一樣。她背脊發寒，全身起雞皮疙瘩。

梅爾里斯在那人面前跪了下來，獻上他手中的影子。他雙手捧着漆黑的影子，形狀宛如首級。

「哎呀哎呀，我是不是嚇着你了？我不會傷害你的。來，笑一個、笑一個。」

「如何？從今晚開始，這裏就是你的房間了。」

「對了對了，你那身髒兮兮的衣服也得換掉。」

四周立刻爲各式各樣的光景所包圍。房間正中央擺着一張軟綿綿的牀，掛着牀罩，充滿貴族氣息。以牀鋪爲中心，右手邊是裝飾用的暖爐和耶誕樹，左手邊是大大的衣櫃及穿衣鏡，牆壁掛着好幾幅美麗的畫，地板鋪着紅毯，玩具車和換裝娃娃擺了一地。房間還有別扇門，分別通往浴室、洗手間。

一直沒說話的克勞斯問道。

「艾莉西亞到底是什麼人？」

木乃實吐出這句話來，琴也和由奈聽了後面面相覷。

男子說完，便單手抓住菜菜實影子的頭部，直接撕起。

「來，梅爾麗莎，你餓了吧？今天是頂級的『影子』喔。你就盡情享用吧。」

「不要、不要啊！」

「這也正在調查中。」

「嗯、可是……傍晚在那間倉庫，我聽到克勞斯先生喃喃自語，說着艾莉西亞的名字……所以，我想你們是不是認識……」

儘管有可能會惹對方生氣，琴也還是下定決心問了。

沒想到克勞斯並沒有太大反應，只是一臉「啊，你說這個啊」的表情。

「也不算認識——我想起我以前見過她兩次。」

「居然會記得以前才見過兩次的女孩子，真是個蘿莉控呢～」

討厭修道士的留美華出言挑釁。

但克勞斯依然面不改色。

「嗯。這麼說來，我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到現在還記得。明明之前一直都忘了這回事……」

「以前的艾莉西亞身上會不會有什麼線索呢？」

由奈問道。衆人的目光一齊集中在克勞斯身上。

克勞斯看過他們一遍，接着聳聳肩露出苦笑。

「既然你們那麼想聽，我就講給你們聽吧——不過在提到艾莉西亞之前，似乎有必要先從史黛拉博士這個人開始講起。」

◇

這是距今八年前的事。時值克勞斯前往修道會日本分部赴任前夕，當時還年輕的他擔任德國某法院警備隊長的職位。表面上那是普通的地方法院，實際上並非如此，那裏專門召開魔女犯罪的法庭。

魔女法庭是負責裁決那些化身魔女、危害他人者的處置機關，而且魔女犯罪不能依據普通法律判決。此外，成爲魔女的人，多半也是受惡魔慫恿的被害人。

秋意漸濃的那一天，一場法庭結束後，修道會的法官從法院大門走了出來。克勞斯在門旁手持法杖，立正目送他們離去。

「你啊，表情總是這麼嚴肅。」

忽然有人跟他說話。站在旁邊看着克勞斯的女性，是克勞斯非常熟識的人。她的一頭紅髮盤在腦後，儘管年過三十，卻笑得像個孩子一樣天真無邪。

「好久不見，老師。」

史黛拉．迪克遜是克勞斯神學校時代的恩師。她當初從英國赴德國，是來擔任數學教授一職。她不單是教授，更是一位傑出的數學家，甚至有人傳言『有數學界諾貝爾獎之稱的費爾茲（Fields）獎得主已經確定是她』。

「嘿，那種小丫頭，看我馬上就……呃，日文是不是這麼說來着？——揪出她的狐狸尾巴。」

「不過，我懂你的心情。因爲我跟菜菜實也是這種關係——剛纔我不是說過，以前有小偷闖進家裏嗎？那時候我就決定了，我要一輩子保護菜菜實。」

克勞斯回到德國時，史黛拉已經下葬了。儘管他問遍神學校和治療院的人，她的死因卻始終不明。史黛拉後來似乎離開治療院，從事別的工作。然而克勞斯離開德國以後，史黛拉究竟在哪裏做了些什麼，卻無人知道詳情。

「與其說是醫生，主要業務是分析研究治療用數據。既然待在治療院，就算不想看到那些魔女被害者也由不得人。」

「我現在沒有感覺到胸口快要裂開的痛楚，所以，那孩子沒事。」

「略有涉獵而已——我學生時代非常迷黑澤明電影，想直接看原音版，於是就學了一陣子。」

「來，琴也學長，張開嘴巴～」

所謂的魔女治療，就是從一度成爲魔女的人身上除去魔女之力。又稱爲『魔女解除儀式』。如果是輕度魔女，利用較爲簡單的治療就能奏效，相較之下，要治療強力魔女，除了經年累月之外，對肉體、精神造成的負擔也不小。

「並、並不覺得哪裏癢啦……」

琴也一招呼，木乃實頭也不抬地點了一下頭，挾起一點點白飯放到嘴裏。看她這樣無精打采的模樣，果然還是放心不下菜菜實嗎？

「學長也真是的。說話別那麼孩子氣！」

「來，要是哪裏覺得癢就說喔。」

木乃實坐在塑膠小凳子上，表情有點困擾。

沃爾帕吉斯高等治療院乍看之下像是老舊的大學附設醫院。紅磚圍牆爬滿常春藤，成排高大的白楊樹擋住了治療院的窗戶。

「還不確定……那是我受邀參與計畫的候補地點之一。」

留美華齜牙咧嘴之際，木乃實的表情又稍微沉了下來。

「從數學家……轉行當醫生？」

「哎呀，沒時間跟你聊了。我得回治療院了。」

「我、我自己會喫啦……而且我討厭胡蘿蔔。」

聽到克勞斯這句話，史黛拉稍微低下視線。

琴也、留美華以及木乃實回到琴也家後，圍着客廳的餐桌喫着買來的便當作爲晚餐。琴也和留美華並排而坐，對面則是木乃實——她身旁的位子是空的。

「痛楚？」

「艾莉西亞過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家人似乎相處得不是很好。琴也稍微擔心起這方面來了。

木乃實問道。昨天留美華撞見雙胞胎姊妹在琴也家就跑走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克勞斯閉上眼睛思考。

「艾莉西亞……埃爾佛德——」

留美華拿筷子夾起胡蘿蔔作勢要喂琴也。

「不用替我費心。雖然菜菜實的安危令人不安，不過她應該沒事。你看——」

「她是艾莉西亞．埃爾佛德，是從英國送來的。她受害過重，只有這間治療院纔有辦法救她。我現在就是在收集她治療經過的數據。」

「話先說在前頭。我跟琴也學長之間有着堅不可摧的羈絆！這是切也切不斷的關係！」

木乃實或許是想一肩負起妹妹失蹤的責任。琴也看到她這樣，也無話可說了。

「嚴肅是因爲正在工作——不過老師怎麼今天也來了？」

「來，木乃實妹妹也不要客氣，喫啊。」

克勞斯下了班，便開車載着史黛拉前往治療院。

當克勞斯茫然佇立在教會後面的史黛拉墓前，忽然感覺到有人靠近。定睛一看，是個少女。雖然外表有所成長，但克勞斯馬上就想起了她的名字。

房間的牀單也換好以後，琴也歇了口氣。

「我剛纔已經發過簡訊了。就跟他們說我住在朋友家——你放心，我爸媽都忙着工作，不怎麼關心我們。」

「你爲什麼會那麼相信你和大哥哥之間的羈絆呢？」

「不過，反正那個琴也學長沒有人幫就什麼事也做不了，一定馬上就會來投靠我了！」

「只能讓留美華和木乃實妹妹睡這裏了。」

◇

「不過，你不跟家裏的人連絡真的好嗎？還是通知一下令尊令堂比較……」

只見史黛拉表情稍微蒙上了陰影。

「我不認爲她一個人就有辦法引起這麼大規模的事件。可以確定背後另有主使者——我也重新調查一下艾莉西亞的過去吧。阿爾馮斯，你跟雨宮一起查清艾莉西亞的背後關係。」

「不……她已經無法恢復成普通的身體了。」

「——我就看過她這兩次而已。」

留美華不禁沉默，之後再度用力抬起頭來，表情意氣飛揚。

「老師對魔女治療有興趣嗎？」

史黛拉伸出食指按着下巴考慮了一下。

史黛拉看起手錶。

「你、你是怎樣！這是宣戰發言嗎！這可是在向我挑戰喔！」

說到這，留美華稍微低下頭。

「謝謝你——喝杯茶再走吧。」

木乃實突然這一問，留美華一瞬間露出亂了陣腳的表情。

看到木乃實的表情，留美華也氣不起來了。

「……是嗎？那就麻煩你好了。那麼久沒見，有好多話想聊。」

「不過……當我再度成爲魔女時，學長卻不怎麼認同，這的確讓我有點寂寞。總覺得好像連至今一直以魔女身分活過來的我，也一起被否定掉了一樣……」

「我是來法庭旁聽的。又有新的重度魔女治療判定下來了，可是魔女治療並非萬全啊！有時甚至會令人再也無法迴歸社會……」

三年後，他突然接到史黛拉的訃告。

然而她一看到克勞斯的臉，立刻逃也似地轉身跑走了。

木乃實斜眼看着留美華，暗笑一聲。

或許是因爲那個表情令人印象深刻，克勞斯腦裏纔會烙印下艾莉西亞的名字。

「……這就很難說了。別看我們家菜菜實那樣，她可是很成熟的。」

一個小時後，他們抵達了郊外的治療院。

「——你不氣我們嗎？」

留美華一邊搓出泡沫、一邊抓木乃實的頭。

「午安，艾莉西亞。今天在外頭玩喔？」

木乃實左手按着胸口，輕輕閉上眼睛。

「一開始我是嚇了一跳，不過仔細想想，就算琴也學長再差勁，也不至於會對小學生起色心，淪爲比蟑螂還不如的原生動物。」

「菜菜實妹妹一定會回來的啦。」

「老師預定要去日本嗎？」

「唔、嗯。一定是這樣。」

琴也有種被木乃實的話唬得一楞一楞的感覺，不過他還是點頭同意了。

克勞斯說完，慨嘆似地輕輕吐了口氣。

「咿，你這丫頭真囂張！」

那天以後，克勞斯就沒了艾莉西亞的音訊。過沒多久他就確定調到修道會日本分部，跟史黛拉也變得疏遠了。他每天忙得不可開交，自然也就不常想起那天的事了。

阿爾馮斯露出實在不怎麼正派的笑容，點頭說：

她也不回話，就這麼跑進病房大樓了。

「無法恢復成普通身體的意思究竟是……？」

留美華一絲不掛地手扠腰，擺出氣勢凌人的站姿。

喫過飯後，留美華和木乃實進琴也家的浴室洗澡。留美華就站在木乃實後面替她洗頭。

喚作艾莉西亞的少女就是不吭聲。

「改天可以教教我嗎？」

「我打算在菜菜實回來以前都不回家。要是和爸媽見面，反而瞞不過去——這段時間就要叨擾府上了。」

木乃實斷言道。

當兩人走在通往治療大樓的路上，有個小女孩在白楊樹下追球玩耍。她穿着水藍色住院服，看起來才五歲左右。

「對。以前有一次我留菜菜實一個人看家，自己出門買東西。沒想到在途中突然覺得喘不過氣來，胸口一陣痛楚，像是要裂開一樣。我立刻有不好的預感，趕快跑回家一看，原來是小偷闖進家裏來，嚇壞了菜菜實。幸好我一鬧，小偷嚇得趕快逃跑，幾天後就落網了——如果菜菜實發生了什麼事，我的身體就會告訴我。現在我的胸口有點喘不過氣，不過還沒痛得那麼厲害，所以菜菜實現在還沒事。」

克勞斯皺起眉頭。這孩子會在這個治療院，就表示她也是魔女受害者吧。居然那麼小就慘遭惡魔毒手。

球滾到了克勞斯腳邊。克勞斯蹲下來撿起球，遞給搖搖晃晃跑過來的少女，並摸摸她的頭。

「變成小孩模樣的人說這種話算什麼啊……」

「不嫌棄的話，我開車送老師一程吧。我的勤務已經結束了。」

史黛拉麪帶憂容。以魔女受害者來說，那名少女的症狀看起來似乎並不那麼悲觀，然而或許是同爲英國人的同鄉意識，讓史黛拉倍感同情。

「啊，我還沒告訴你喔。我現在人在沃爾帕吉斯高等治療院擔任研究醫師。」

最先開口的人是由奈。

「之前艾莉西亞帶我去找留美華時，我看到她身體裏面埋着某種機械。她好像說什麼只要供給魔女之力，就可以使用（access）操縱影子的機器……這跟那時候的治療會不會有關係啊？」

好一段時間沒有人說話，四周一片靜默。

「那、那是因爲，學長把曾經是魔女的我當作人類看待……學長不怕我，還說要陪在我身邊，而且學長真的讓我變回人類……」

變成小孩子的留美華與妹妹失蹤的木乃實，縱使這兩人令人擔心，但也總不能連睡覺都跟她們在一起吧。

木乃實低頭行禮。

「對了，克勞斯。我記得你擅長日文吧。」

「不過她看起來不錯啊。能夠玩球的話，應該接近痊癒了吧？」

史黛拉在車上問了。

「——至於我就去睡客廳吧。」

琴也已經換上睡衣準備就寢。當他走向房門時，留美華和木乃實剛好從浴室回來了。

「你們兩個都泡熱……」

話說到一半，琴也當場僵住。

留美華和木乃實都穿着琴也拿出來的運動服。

不對，是隻穿着運動服。

長度過腰的寬鬆運動服底下露出一雙細腿。

「你、你們幹麼穿成這樣！我不是有借你們褲子？」

「褲子太大件了，穿了會絆倒啊。」

留美華不滿地表示。身後的木乃實也紅着臉點頭同意。

「啊，還有，內衣褲已經借你們家的洗衣機洗過了。明天以前就會幹了。」

總覺得對方若無其事地說出了一件非同小可的事。

也就是說，這兩個人真的只穿着運動服，底下……

什　麼　都　沒

（不不不不！）

腦中差點浮現極度危險的念頭，琴也慌慌張張搖頭。

「那、那我要去客廳睡了。就這樣。」

留美華一楞，倉皇抓住琴也的手。

「你在說什麼啊，學長。我們要一起睡！」

話一說完，留美華就握緊他的手，直接拉到牀邊。

艾莉西亞緩緩回過頭，跳下桌子。她站在左右兩邊的桌子間，與琴也正面相對。

「好吧！那就先將這把短劍還你，這麼一來霧間同學也會恢復原狀。有了琴也同學的力量，這種東西我就不需要了。」

艾莉西亞從制服內側取出那把黑短劍。

木乃實似乎抖了一下。

「艾莉西亞！菜菜實妹妹到底在哪裏！」

「爲、爲什麼連我都要跟你們一起睡啊。」

「留美華！連木乃實妹妹都在！我不是吩咐你們在我回去之前都別出門嗎！」

「你要不要和我締結契約？」

「哦？你是在肯定我魅力強大到連琴也同學都會受騙嗎？我好榮幸啊。」

然後又馬上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視聽教室的桌子是二人座長桌，左右各擺兩張，從教室前方排起。

「你說……契約？」

琴也不加思索就道歉，手着急地往回抽。

「真性急耶。既然你這麼想知道，那還不成，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

「你們這些人真是鬧烘烘的，這樣根本沒辦法好好談話。」

「啊啊、不是、那個，這是……」

琴也還在想該怎麼辦時，艾莉西亞卻是轉過頭來，眯起眼睛一笑，離開位子走了過來。

琴也對着睡得正熟的木乃實呢喃道。

「不過，留美華，你也靠得太緊了吧。」

「唔唔……」

「那留美華怎麼辦？」

艾莉西亞在離琴也兩三步的位置停下腳步。

「竟然在觀賞電影時大聲喧譁，這樣很沒規矩喔，琴也同學。要跟我一起看嗎？」

留美華白細稚嫩的身軀暴露在微暗中。

（傷腦筋……這樣根本沒辦法靠近。）

「我、我說留美華，你搞錯攻擊對象了……」

「……你在做什麼啊，學長？從剛剛就怪怪的喔。」

琴也真想哭。

「你是羽田同學吧？太好了——你的手帕掉了喔。」

有人出聲了。回頭一看，留美華滿臉怒容地站在門口。

艾莉西亞在學校似乎依然是同學間的寵兒。琴也從教室門口探頭一看，艾莉西亞就坐在位子上，幾個女同學湊了過來，圍着她有說有笑。

「你別鬧了，快告訴我！你抓走的那些女孩到底在哪裏！留美華要怎樣才能恢復原狀！你是爲了跟我說這些才找我來的吧？」

由奈接着附在木乃實耳邊問了：

琴也正要搖手試圖敷衍之際，指尖勾到了留美華的運動服下襬。

3

於是……

由奈和木乃實也進了視聽教室，站在琴也後面。

「唔唔……嗯……」

「原來是這樣……你果然還是會不安……但願菜菜實妹妹能早點回來。」

只見艾莉西亞投射在螢幕的影子向上伸長，越過她的頭頂刺進地板。突然出現的黑壁彈開了留美華，她倒下後撞到了肩膀。

由奈和木乃實從她身後探出頭。

她拿着黑短劍，架於眼前。

艾莉西亞毫無怯意，輕笑一聲，旋即拿短劍按住自己的手腕。

「琴也……學長……你這個人啊……論存在價值……真的是……連蟑螂都不如……」

「羽田同學真的是蘿莉控嗎……？」

在牀上，琴也睡中間，右邊是留美華，左邊則是木乃實，恰巧形成一個「川」字。

艾莉西亞就坐在最前頭的桌子上看電影。

琴也其實也很想請假待在兩人身邊，不過有件事他非確認不可。

遠處響起了鐘聲。

「protect—current」

琴也跟留美華一抱怨，她便抬抬下巴示意木乃實。

留美華硬推琴也。

接着再度看向留美華：

「因爲一直沒看到羽田同學我纔出來找人，結果呢……唉，不可以一個人貿然行事喔。」

「午休時間，在視聽教室——我們單獨見面。」

他不經意回頭一看，留美華正以無比懷疑的眼神看着他。

「把那把劍交出來！」

艾莉西亞背過身去走向螢幕，在螢幕前再度轉身。

琴也的左手當場抵到木乃實的胸口，頓時爲柔軟的觸感所包夾。

她像是要切斷自己的手一樣一口氣割下去。但艾莉西亞的手腕並沒有斷掉，濃濃黑霧取代血液冒了出來。

父親從德國買回來的骨董牀雖然尺寸多少大了些，不過三個人睡還是擠了點。琴也的右肩抵着留美華的臉頰。棉被底下，她赤裸的大腿也纏着琴也的膝蓋。

琴也利用導師時間開始前的時間前往三年級教室。

艾莉西亞從口袋掏出手帕遞給琴也。那當然不是琴也的。

艾莉西亞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

隔天，琴也要留美華和木乃實留在家裏，自己一個人去上課。

由奈一副無言的樣子這麼說道。

琴也對着熟睡的木乃實不知所措地試圖辯解。

木乃實說完後看着留美華。

「別、別開玩笑了！你哪有什麼魅力，一丁點兒也沒有！這不過是證明了琴也學長的確是蘿莉控又沒藥救的阿米巴雜碎罷了！」

「原來是這樣……留美華是擔心我才……」

「喔，你說這個嗎？」

——一個不小心，手就伸進木乃實的運動服裏面了。

「沒錯。琴也同學的力量能夠大大激發我的能力——操控影子的能力。所以，我要你和我締結契約，保證你會聽話乖乖吻我——我想想喔，每吻我一次，我就釋放一個女孩子……這條件如何？我覺得這交易很公平喔。」

「就算不是霧間同學也照樣會擔心。」

她拉起琴也的手誘導他。

「琴也學長，這樣不行！別被對方牽着鼻子走！」

「啊……嗯，謝謝……」

「雨宮同學，我聽得一清二楚喔……」

他有必要當面見艾莉西亞。該問的事情有二：一是菜菜實等失蹤少女的去向；二是她昨天拿的黑短劍——據說是用留美華的影子做成的那把劍，會不會就是留美華外在變化的原因？

琴也走進教室，朝艾莉西亞的背大喊：

「啊……」

門平常應該都會上鎖纔對，沒想到一拉就開了。

「唔……嗯，對不起……」

「她說她擔心大哥哥不知道會不會亂來，所以就來了。」

只見運動服整件掀了開來，甚至蓋住留美華的臉。

「呀嗯……」

留美華衝了過來，介入琴也和艾莉西亞之間。留美華拍掉艾莉西亞的手，與她正面對峙。

「那麼，你願意以吻起誓嗎？我需要琴也同學的力量喔！」

「我、我什麼也沒有做喔？唉唷～你在說什麼啊～留美華大小姐。」

艾莉西亞解開了制服鈕釦，敞露胸口。衣物間的白晰肌膚映着電影畫面，一點一點進逼而來。大螢幕正在上演名伶熱烈接吻的鏡頭。

留美華鑽出被窩，一張臉抵在琴也面前瞪着他。

「我、我就說了什麼也沒做嘛！」

艾莉西亞慢慢走過來。她的臉龐上映着電影的一部分。螢幕上增添了艾莉西亞的頭影，昔日名伶則在她上頭訴說着愛語。

「學長才是，拜託你再睡過去一點啦。學長想把我跟牆壁夾成三明治嗎？」

稍後看到留美華的臉時，她的太陽穴已經爆出青筋。

琴也一看，月光從窗外照了進來，木乃實靜靜閉着眼睛。她的手抓着琴也的左臂，顯得膽怯而無助。

午休時間一到，琴也依言前往視聽教室。視聽教室在別棟校舍，跟各學年教室分開，所以這個時間人少又安靜。

裏面很暗。視聽教室的遮光窗簾全都拉上，正面掛着投影布幕，播放着影像。那是教材用的經典黑白電影。

琴也困惑地接過手帕，艾莉西亞迅速挨近臉來，小聲地說：

留美華飛身而出，朝艾莉西亞筆直衝了過去。

「留美華！妳要不要緊！」

「拜託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拐騙琴也學長！」

木乃實痛苦地出聲。

顫抖的雙脣歪扭成不知是怒還是笑的形狀。

「對、對不起！」

琴也衝過去扶她起來。

從螢幕跳出來的影子在艾莉西亞背後居高臨下，不斷蠢動。

「來，還想再抵抗看看嗎？」

艾莉西亞的口氣像在逼迫琴也服從一樣。

這時忽然傳來拉窗簾的聲音，教室立刻充滿了光。

原來是由奈和木乃實一齊打開了遮光窗簾。螢幕播放的電影變得模糊，艾莉西亞伸長的影子也淡得看不見了。

「請你適可而止！」

由奈說了。

「怎麼，你以爲這樣就封住我的行動了嗎？可惜太陽光呢，就只會造成更強的影子啊。」

艾莉西亞聳聳肩，將短劍收回制服裏面。她扣好釦子，然後鄭重地看着琴也的臉。

「算了，沒關係——琴也同學，你不需要急着做出結論。剛纔的提案你就考慮一下吧。」

艾莉西亞留下這句話後便走向門口，臨走前回頭一瞥。

「啊，對了對了，要是再有任何危害我的舉動，那些女孩子搞不好就再也回不來囉？」

那些被擄走的少女現在仍在艾莉西亞手中。

艾莉西亞發出嗤笑，再度悠然離去。

琴也他們只能眼睜睜看着艾莉西亞從視聽教室離去的背影。

之後，琴也帶着留美華和木乃實，一路遮遮掩掩地前往校舍門口。

這兩個人要是被老師發現就麻煩了，特別是變成小孩子的留美華，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纔好。

「我可是這裏的學生！」

留美華鼓着腮幫子發脾氣。

大約過了三十分鐘，拜她外貌特徵之賜，在衆多學生中一下子就發現了她的身影。艾莉西亞在幾個女同學的包圍下走到門口。女同學們似乎還有社團活動，所以就留在校門內，揮手目送先離開的艾莉西亞。艾莉西亞也輕輕招手回應。

「木乃實妹妹，她出來了。」

琴也臨時編了套說詞想敷衍過去，不料留美華漲紅了臉：

當他們來到樓梯間，突然傳來慘叫似的歡聲。

由奈問阿爾馮斯。

然而由奈卻制止了琴也。

「我也在啊。三個人一起行動的話就不是一個人了。」

於是琴也繞到正門，躲在電線杆後面等艾莉西亞出校。

「真是個不良少女。」

「改天要辦服裝秀的時候就拜託你囉！」

留美華似乎忘了自己還在跟蹤艾莉西亞，怒目瞪視着琴也。

抬頭一看，不知何時天色已經黃昏了，紅霞滿天。

艾莉西亞打開位於正面的巨大門扉，悠然走了進去。

艾莉西亞首先來到距離學校一百公尺左右的咖啡廳。白色石牆前的紅磚花壇種着薔薇，整家店走英國風，恬靜雅緻，是一間客羣定位爲成年人的咖啡廳。

「琴也學長，我們追。」

「才、纔不是約會！我是爲了要找留美華才……」

「好、好了好了，總之我們在趕時間……」

「唔嗯……我不是不明白你們想做點什麼的心情，不過似乎危險了點啊。聽好囉？對方不是普通人喔！像你們這種高中生最好不要貿然接近。」

實彌向前探頭注視着留美華，眼鏡底下的眼睛閃閃發亮。

那代表這座時鐘臺是『火炬騎士團』的相關設施。

「再說archive到底是什麼？」

「這是昨天我們約好碰面的店。」

爲了查出菜菜實與其他被艾莉西亞抓走的少女的下落，三人展開了跟蹤行動。

阿爾馮斯也不像在調查的樣子，只是望着窗外染上夕照的天空。

「空無一物呢……」

聽見琴也的回答，阿爾馮斯扶着下巴，一臉爲難。

琴也發問後，最初是由奈先回答：

那是琴也最近數度看到的時鐘臺。

「可是，剛纔雨宮同學也叫我不要一個人貿然行事……」

——跟她昨天帶琴也走的路線一樣。

昨天是前往工廠那個地帶，今天卻是往住宅區走去。

昨天琴也和留美華就是在這裏遭到艾莉西亞攻擊的。

琴也打手機連絡木乃實。

走着走着，離某棟建築物也愈來愈近了。

「你們看。」

「你這個樣子到處走動會惹麻煩啦。在學校放學以前，去找家店待着等我。」

「啊，呃，我們是想調查艾莉西亞……」

那是火炬圖案的印記，琴也有印象。

「我有事要到學生會室一趟……倒是她是誰？這孩子好可愛喔！」

「會一無所獲也是當然的吧。畢竟不知艾莉西亞已經把archive（檔案庫）移到哪裏去了。」

看在眼裏的木乃實喃喃自語。

由奈環顧遺棄的廢工廠倉庫如此說道。

「再調查這裏一次，真的會比較好嗎？」

就算緊逼着艾莉西亞，有菜菜實等人質在她手上，根本奈何不了她。首先有必要暗中查出艾莉西亞究竟把那些少女藏在何處。

躲在對面建築物的留美華一面探出頭來，一面說道。

琴也一邊勸她一邊通過走廊。幸好這一側的校舍沒什麼人。

顯得渾身不自在的留美華轉開目光。

當琴也說完，正要採取行動時，有人從學校背面的巷子走過來了。

「既然如此，爲什麼還有必要來這裏呢？」

「啥！？開、開什麼玩笑，我是大人！」

琴也嚇得停下腳步。實彌就站在眼前。

「等等，學長！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總覺得她跟霧間同學長得好像。」

等到艾莉西亞一通過，門便爲鐵柵欄所封閉，她的身影也消失在建築物內。

「來，雨宮。我們走吧。」

雖然實彌也是魔女，告訴她原委應該無妨，不過看她現在滿眼星星的樣子，反而有種危險的感覺，還是等事件結束以後再告訴她實情好了。

那棟高聳的建築物就位在過了住宅區的那一帶。細長的高塔看起來像是從近處成排住家的屋檐突出來的一樣，銳利如槍的外觀彷彿巨大的天線。

「至於我們到剛纔爲止一直在正門監視，並沒有看到她出來。我認爲那個女人應該還在校內。」

「不然你要我怎麼說明嘛……」

「當然是繼續調查啊。請琴也學長不要輕易就打退堂鼓。」

「呀啊！」

修道士阿爾馮斯應該是爲艾莉西亞一事而來。他穿着皺巴巴的大衣，走過狹窄後巷的模樣，怎麼看都像是身分不明的怪叔叔。

「也不能因爲這樣就要我們什麼都不做……」

留美華撅着嘴，嘀嘀咕咕抱怨着。

「那這次換我到正門監視。」

「她是不是每天都這樣逛啊？」

琴也語畢便推着留美華從實彌身旁通過了。

琴也等人在門前停下腳步。

背後是夕陽，琴也三人的影子朝前方筆直延伸。他們慎重地前進，以免走在前面的艾莉西亞察覺。

放學後，琴也在學校後門和留美華、木乃實以及由奈三人會合。

「什麼！琴也學長！你居然拋下我跑去約會！」

留美華揮舞着雙手強調。

「小小年紀竟然跑來這種店，真是囂張。」

四周築着圍牆，高度相當於十層樓大廈的時鐘臺充滿近代感，隱約散發出冰冷印象。這棟建築物從底端到二樓的部分開着成排的窗戶，給人一種醫院或研究設施的印象。

先進烘焙坊買了麪包出來。

接着前往商店街，到書店翻雜誌，在首飾店櫥窗前駐足觀看，挑了一臺電玩中心的抓娃娃機投幣。

「也對……接下來的事還是交給我們吧。我們一定會解決的，好嗎？」

那裏嵌着一塊小板子，上頭繪着樣子極淺、不甚明顯的某徽章。

「啊呀，大家都在啊。今天也一樣冷呢。你們在做什麼啊？」

木乃實這番話，留美華也連連點頭。

當他們穿過住宅區，轉入商家林立的道路走了約五分鐘後，那棟建築物就出現在琴也他們的眼前。

「怎麼辦……」

實彌似乎認定自己找到了理想的模特兒，整個人眉飛色舞了起來，向他們揮手道別。

正面裝設的圓盤清晰可見，那是一面大時鐘，時間指着不正確的十點二十分，上頭還掛着一口大吊鐘。

「艾莉西亞的情況如何？」

「……好像小孩子。」

連續挑戰失敗好幾次的艾莉西亞放棄夾娃娃，離開了電玩中心。接着果然跟昨天一樣，之後就不再繞路，筆直走去。

接着她走跟昨天一樣的路。

木乃實有所發現，伸手指着門柱的一部分。琴也和留美華也跟着看過去。

他們就這樣持續監視了數十分鐘。艾莉西亞總算從咖啡廳出來了。

「真是的，我這個人只適合走在時尚尖端的大人裝扮。」

至於她身旁的琴也，則是一個不小心就想象起留美華穿着綴滿花邊童裝的樣子。

留美華和木乃實立刻跑了過來。艾莉西亞現在落單一個人行動。

「呃……那個……是、是她妹妹啦，留美華的妹妹。」

「艾莉西亞住的那間公寓果然是僞裝的。修道院的人從今天早上就開始監視，發現其中不但沒有人出入，房間也是始終門戶緊閉，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

「霜、霜月同學……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阿爾馮斯催促完由奈就先行走掉了。由奈隨後也追了上去。他們經過學校後門，逐漸離去。看來他們應該是要去進行調查，不過究竟是往哪兒去，琴也他們亦無從得知。

琴也突然發出無助的聲音，看着留美華和木乃實的臉。

連由奈都這麼說了，琴也只能勉爲其難點了點頭。

而由奈與阿爾馮斯再度來到這間倉庫。

「這個啊，應該說是一種，將這世界的存在資訊壓縮以後封進狹窄空間的技術吧。將事物收進archive裏，這世界就只剩『影子』的存在資訊會佔用空間了。」

但是當她出了商店街以後，前進的方向卻跟昨天不一樣

實彌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到兩人的對話，只見她露出亢奮的表情握緊雙手。

留美華接着報告，木乃實也點點頭。

「欸，改天你想不想噹噹看童裝模特兒？」

「……喔。」

阿爾馮斯轉向由奈，微微一笑。

「很難懂吧？不過這也難怪，就連我要理解這個基礎理論都費了番工夫呢——雖然她是拜胸口的電腦之賜，才能在那個年紀就能將archive技術運用自如，搞不好真的是天才呢，艾莉西亞．埃爾佛德。真教人羨慕啊！要是我的頭腦有那麼好，想必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請、請問……你在說什麼……？」

「你聽好喔，我們凡人若想理解理論，親身體驗是最快的。」

阿爾馮斯從衣服裏面掏出某樣的東西，看起來像是電視遙控器。他的指尖按下按鈕。

忽然間，水泥地板好像升起了熱霧。

「……咦？」

由奈不禁低頭看腳下。只見倉庫牆壁的影子掀起漩渦，吞噬着由奈的腳。由奈的腳彷彿沉入無底泥沼，一點一點陷進地板中。

（這什麼……？）

由奈想叫卻叫不出聲，就算手撐着地板也使不上力，愈陷愈深。

阿爾馮斯依然背對着她。隨着由奈的身體下沉，周圍的景象逐漸往上移動。

（救……救救……我……）

內心發出了不成聲的求救，由奈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地板下。

阿爾馮斯緩緩轉過身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這就是所謂的archive。稍微懂一點了嗎？Miss雨宮。不好意思，我接下來非得單獨行動不可。」

由奈方纔所站的地方，如今清晰地刻印着符合她輪廓的影子。

4

「那幫人果然不能信任。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留美華雙手環胸，氣呼呼地說道。

琴也已經不知該何去何從了。艾莉西亞背後的主使者，真的就是由奈他們所屬的修道會嗎？那麼爲什麼克勞斯和由奈會不曉得艾莉西亞呢？他們看起來並不像是裝出來的。

假如動物的資訊轉移到影子，你們覺得會怎麼樣呢？影子會認知自己是動物，因此自行動起來吧。這也就是影子成爲惡魔的第一步，我們稱之爲『原始惡魔』。大多數的情況下，『原始惡魔』會根據自然界的法則，立刻就分解掉。比方說『原始惡魔』一接觸到普通影子，就會想起其原本的樣子，立刻迴歸爲單純的影子。

艾莉西亞看着木乃實的臉。

「——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雖然我非常想繼續這樣紳士地對談——不過，在這之前。」

艾莉西亞在三人面前各擺上一杯紅茶後，在對面的沙發就坐。

問題來了，倘若沿着池子的輪廓照射某種光線，就會發生以下現象：兩個池子間的區隅會崩潰。這麼一來會發生什麼事呢？水就會開始從蓄水的池子流向乾涸的池子，意即資訊的流動會造成物質趨近影子、影子趨近物質——這就稱爲『資訊轉移』。

「你這卑鄙小人！別躲了，快滾出來！」留美華大喊。

琴也等人面面相覷，隨後跟了過去。

「創立這個學說的人，同時也是這間研究所名字的由來，那個人就是查爾斯．貝爾曼博士，而『傑伯沃基』就是以博士的理論爲基礎所設計的。『傑伯沃基』這座天線能夠存取（access）惡魔化影子的資訊，並加以控制；能夠控制，也就意謂着能夠將存取到的惡魔即時解體。不過這有個缺點……」

「那是資訊轉移到人類影子的原始惡魔，已經經過固定了。換句話說就是惡魔的標本。」

「我一直有個疑問……所謂的惡魔到底是什麼？」

艾莉西亞伸出手，白桌上出現了手的黑影。

艾莉西亞望向天花板，有如在仰望聳立於正上方的時鐘臺。

艾莉西亞帶琴也他們來到一間看似會客室的房間。簡樸的房內擺設了大張沙發和茶几，牆上掛了好幾幅畫，描摹着自古以來人類與惡魔間的戰鬥。畫面莫名地慘烈、沉重。

順便一提，琴也同學付出魔女之力時之所以會大量出血，就是資訊轉移的副作用。在分給他人魔女之影的過程中，混亂的資訊造成琴也同學的出血遠超出體內原本的積蓄量，並帶來各式各樣的苦痛。不過那都是資訊紊亂所引起的短暫現象，等影子回到身體，傷口自然也會復原。」

燈光沿着通道連綿而去。他們似乎是走在類似迴廊的地方。

「——其他人不在嗎？」

「那傢伙有這麼危險嗎？」

馬達沉重的振動聲響起，柵門緩緩滑動，開出剛好容一個人通過的空隙。琴也畏畏縮縮地走進去，留美華跟木乃實也跟了上去。等三人一通過，柵門再度關閉。

直直前進就是建築物的入口。銀灰色的門像是算準時機一般打開，艾莉西亞就站在裏頭。

「我們果然被騙了嗎……」

「你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抓走那些女孩子的嗎？」

艾莉西亞解釋到這裏，一口氣喝光了冷掉的紅茶。

不過『原始惡魔』一旦誕生，會憑着本能拚了命要存活下去。那麼該怎麼做纔好呢？答案唯有一個，就是儘可能吸收大量的資訊，鞏固自己的存在，這就稱爲『進化』。

「這也難怪啊，因爲研究所內部資訊是最高級機密事項，萬一研究技術外流，不知道會淪爲什麼用途。畢竟部分資訊的危險性甚至足以跟核武開發匹敵——特別是這間貝爾曼神學研究所之所以會成立，就單單是爲了一項研究開發。你們也看到了吧？聳立在研究所上面的時鐘臺。貝爾曼神學研究所的目的，就在於完成終極的對惡魔兵器『傑伯沃基（Jabberwock）』。」

琴也回想起之前去留美華家時，遇到的那名臉像貓的老紳士——就爲了打倒那個老紳士，才特地建造了這個長得像大時鐘臺的兵器嗎？

留美華藉機挖苦，艾莉西亞一笑置之。

「就類似公休啊，不然我也不會帶你們進來。」

雖然光線昏暗以致於看不到深處，不過感覺上空間相當大，聽得到一陣陣風呼嘯過遠處的天花板。從行走的距離來看，這裏或許就是研究所上方的時鐘臺內部。

琴也一問，艾莉西亞別有意涵地笑了。

「是啊。從剛纔的說明就知道了吧？我們並不是敵人，我們是一同殲滅惡魔的夥伴——跟我來。」

留美華喃喃說道。那名男子領養年幼的留美華，並撫養她長大。實際上他不是人類，他的真面目是惡魔。目前仍居住在山丘上的豪宅，留美華也仍繼續留在那裏生活。

吸收了愈多強悍、強大生物的資訊，就會進化爲愈是強悍、強大的惡魔，吸收了人類知識資訊的影子，就會進化爲通曉語言、具備知識的惡魔吧。這麼一來，惡魔就得到了力量和智慧幫助自己存活下去，也就不會那麼輕易就分解掉。惡魔會吸收魔女當作手下，企圖創造自己的世界，也是爲了存活下去的智慧和手段之一。

牆壁的油燈點亮了。其光暈宛如暗夜的篝火，照亮了琴也等人周圍。

留美華嘟着嘴。艾莉西亞不以爲意地繼續說下去：

「你們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走廊盡頭是電梯。艾莉西亞招呼琴也他們一起進電梯。

「神學研究所？」

「你以爲我沒發現嗎？——反正也沒差。我本來就不打算阻撓你們。既然你們都來了，要不要上來坐坐啊？我替你們泡壺從英國送來的紅茶。」

下一刻，燈火同時熄滅，就連僅存的光源都消失，黑暗立刻籠罩四周。留美華用力抓住琴也的手臂。

艾莉西亞從沙發上起來，走出房間。

「一直爬上爬下，真是麻煩的建築物！」

艾莉西亞不以爲意繼續前進，她的背影溶解在黑暗中，看不見了。

「琴也同學難得問了個好問題呢。爲什麼這塊土地會需要這種強力兵器——那跟霧間留美華同學也有關係。」

「你們兩個千萬別走散了。」

艾莉西亞的聲音突然響起，琴也心中喫驚了一下。

「所謂的影子，也就是物體遮擋住光所造成的領域。也就是說，影子並非『存在』着什麼，而是並未『存在』着什麼——儘管如此，影子卻還是『存在』着。我們看見影子能得知物體的形狀，也能鑑賞剪影藝術。儘管影子『不存在』，卻提供了我們大量資訊——你們難道不覺得很奇妙、很不可思議嗎？

該不會是要打倒魔女琉美華吧？不好的預感在琴也腦中盤旋。

「艾莉西亞！喂、聽得到嗎！？」

琴也大喊，卻沒回應。

「躲起來跟蹤我的人不就是你們嗎？」

艾莉西亞張開雙手作勢迎接。

建築物和圍牆之間僅鋪設了水泥，予人單調的印象。

那是一扇古色古香，彷彿會發出軋軋聲響的對開鐵門。不過實際上艾莉西亞只是朝門旁的讀取機一伸指，鐵門就靜靜移開了。艾莉西亞走了進去，琴也他們也跟隨在後。

「嗯，其實那就是正確答案。正確來說，就憑他們是奈何不了梅爾里斯的。再說他們本來就沒有必要勉強動手，因爲騎士團高層老早就察覺到梅爾里斯的存在與動向了。在梅爾里斯找到霧間同學，企圖栽培她成爲最上等的魔女之際，騎士團對惡魔兵器的開發計畫．『傑伯沃基計畫』，也恰好在這時期開始籌備。這個計畫相中了梅爾里斯作爲最初的標的，決定在他所在之處，也就是此地設置兵器。」

只見艾莉西亞意有所指似的浮現笑容……不知道是不是多心，那笑容感覺竟有些陰沉。

樓梯延續了兩層樓，這似乎意謂着他們又回到了一樓。

眼看途中燈光逐漸往下，原來是下樓階梯。叩、叩、叩。腳步聲按人數響起。

琴也他們走進門。裏面是一間大廳，四周全是白色的牆壁。

「太暗了，沒辦法走。能不能開個燈啊，艾莉西亞！」

三人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門柱頂部裝設了小型攝影機和擴音器。

「是梅爾里斯，對吧……」

「經過霧間同學的事件，修道會應該也清楚認識到梅爾里斯的存在。儘管如此，修道會不但沒有逮捕他，至今都過了三個月仍置之不管。你們想是爲什麼呢？」

走在前頭的艾莉西亞指着實驗室深處。高與人齊的玻璃圓筒映着走廊的燈光。仔細一看，裏面浮着漆黑的影子，其輪廓是成年男子，就像是從黑羅紗紙剪下一塊人形一樣。

艾莉西亞看向留美華。突然被叫到名字，啜着紅茶的留美華嚇了一跳，琴也立刻有所防備。

一行人通過狹窄的通道，轉過一個彎後，迎接他們的是一扇大鐵門。

琴也發問。研究所內悄然無聲，一路上沒碰到半個人。

「感覺好詭異呢，而且還有點冷。」

「不愧是那幫修道會的同夥，嗜好真不是普通地惡劣。」

眼前是個小小的電梯間。至今帶着潔癖印象的研究室白牆，在此處一轉爲古老的灰色石壁。牆壁似乎飽含溼氣，空氣中瀰漫着一股陰涼。

儘管琴也瞪着她，艾莉西亞依然不改從容的笑意。

琴也坐在沙發中間，兩邊分別坐着留美華和木乃實。

「意即需要大量的『魔女之影』當作動力。想要制服影子就非影子不可。」

「——來，往這邊。」

琴也不禁探身向前。

「……見得到面？」

「天曉得啊，反正全是些沒出息的傢伙。」

琴也對身後的留美華和木乃實說道。

「別擔心，我並不是把霧間同學當成敵人，敵人另有其人，只不過他就近在霧間同學身邊——我都講得這麼明瞭，應該懂了吧？」

然而這種二律相悖性有時卻會破壞大自然的平衡——假設這裏有蓄水的池子跟乾涸的池子，兩座池子雖然相鄰，卻以板子隔開。蓄水的池子就是這個世界的物質。乾涸的池子就是其影子。至於水，就是物質成形所需的資訊。就是因爲有水，池子纔會被認知爲『池子』。

「可是修道會的人似乎並不曉得艾莉西亞的事……」

「自然……現象？」

裏面頗爲陰暗，看不見四周。等門一關上，就完全爲黑暗所封閉了。

電梯在三樓停住，門打開了。

「比方說，你們也看過克勞斯．海森堡氏等修道會成員所使用的法杖和法衣吧，那也是分散歐洲各地的神學研究所開發的武器或防具。那決不是魔法變出來的。如果他們是戰鬥集團，那麼研究所成員就是智囊團了。」

此時門打了開來，艾莉希亞捧着托盤和紅茶走了進來。

他們走進細長的走廊，左右皆爲成排的玻璃窗。窗子對面的房間熄了燈，顯得昏暗。左邊的房間排了好幾臺電腦，電線纏繞在一起。右邊的房間則陳列着白架子，排滿了試管和燒杯。似乎是某種實驗室。

木乃實霎時眉毛一挑。

「這裏到底在研究什麼？你剛剛說是惡魔研究……」

「你很擔心妹妹吧？我就當成答謝你特地來訪。你想不想見她一面？」

「就是惡魔研究沒錯——所謂的神學本來是從事關於神的思想研究。但這門學問在『火炬騎士團』中卻轉爲探求身爲神子的人類如何才能存活下去的方法論，意即探討惡魔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爲何要爲我等帶來災厄，以及該如何與之抗戰——研究所的資料庫，記錄了古今中外所有惡魔及魔女事件，於是我就順便調查了琴也同學你們的資料。」

「這是侵犯隱私，真令人不舒服。」

然而被吸走資訊的那一方．物質又會變得怎麼樣呢？——再回到剛纔池子的例子吧。假設乾涸的池子具備了吸收的能力，導致水不斷從蓄水的池子流向乾涸的池子，這麼一來又會如何？蓄水的池子會變成乾涸的池子，乾涸的池子會變成蓄水的池子。也就是物質會變成影子，影子會變成物質……物質和影子就會逆轉過來——像這樣子構築出的世界，琴也同學，你也應該目睹過好幾次吧？那就是所謂的『影世界』。當然，自然界具備自我復原力，就算影世界產生，只要位居中心的惡魔化影子消滅，就會恢復成原來的世界。

「歡迎來到貝爾曼神學研究所。」

話題霎時間變得攸關人類存亡起來，琴也反而呆住了。

「……你早就發現了？」

「唉呀，看來我忘了最根本的說明了。好啊，我就藉這個機會告訴你。所謂的惡魔也就是——一種自然現象。」

「對，是物體投射在地面的影子引發的自然現象。」

留美華不悅地回答。

樓梯盡頭似乎是廣大的磁磚地板。然而成列油燈到此即中斷，前方爲黑暗所覆蓋。

下一瞬間，強烈的光芒躍入他的眼底，數個宛如聚光燈的光源從上方同時照亮了整個空間。琴也抬手擋在額頭上避免光線直射。

「你們看。」

「對。這個研究所專司惡魔研究的最尖端領域，在騎士團也是最高等級的機密部門。這裏就是其中最新蓋好的研究所。」

「那，爲什麼那種兵器會建造在這個地方？」

看來這裏果然是騎士團的設施。這就表示對方不是敵人了？琴也三人困惑地面面相覷。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艾莉西亞的聲音從高處響起。

這是個圓筒形的空間，四周爲石壁所包圍，挑高數層樓。金屬製的粗柱貫穿中央，其表面或紅或綠的無數燈泡開始閃爍起來，彷彿活過來一樣，那個柱子本身似乎就是某種裝置。

柱子正面搭建了二層樓高的階梯，最頂端是一片數平方公尺大的廣場。

艾莉西亞就站在那裏，指着背後的柱子，展示給琴也他們看。

「歡迎來到『傑伯沃基』的控制區域！這就是這間研究所的大型電腦主機。」

牆壁上半部密密麻麻排滿了數十個擺鐘。再往上看去，幾個巨大齒輪互相咬合，動也不動，就像是沒上發條的時鐘一樣靜止着。

齒輪前方水平懸着巨大時鐘的指針。長針與短針，兩根紅色指針伸展如螺旋槳。尖端呈現黑桃的造型。

琴也站到留美華和木乃實前面要保護她們。

「……木乃實妹妹？」

這時琴也才忽然發現到處都不見木乃實。

留美華也東張西望起來，似乎也是現在才發覺。

「這麼說來她真的不在耶，是什麼時候……」

是在黑暗中走散了嗎？

「艾莉西亞！木乃實妹妹在哪裏！」

「不曉得耶。會不會是怕得逃走了？——別管這些了，來！」

艾莉西亞從制服下取出黑短劍，劍尖對準腹部，縱剖一刀。黑霧冒了出來，她的嘴跟着唸唸有詞地動了起來。

「find—nanami（find—菜菜實）」

喀咚一聲，齒輪緩緩轉動起來。只見成排擺鐘其中一座的指針開始旋轉，指到十二點。噹一聲後，鐘面打開了。

裏頭是菜菜實小小的身影。她被紅線綁在柱子上，頭垂了下來，閉着眼睛的她不知道是昏過去還是睡着了。

琴也倚着石壁，氣喘吁吁。

「……會是什麼呢？」

木乃實指着地板。石地板有一部分是金屬板。

留美華伸出雙手抓着琴也的頭硬拉向自己。

「謝謝你，木乃實妹妹。你真是幫了大忙……不過你怎麼……」

「把菜菜實妹妹還來！」

「要是能順利出到外面去，或許就能連絡得上雨宮同學了。」

「有沒有辦法連絡上雨宮同學啊……」

「好像……走到底了。」

忽然間有人出聲，拉起琴也的手。

琴也望着她奔馳的背影——一身滿滿蕾絲的白洋裝跟着翻飛——口中喃喃說道。

他拿出手機……不過電波似乎遭到干擾，目前顯示在通訊圈外。

琴也答不出話來。現在唯一能仰賴的，的確只有魔女琉美華的力量。

琴也總算不再喘了。

「剛纔艾莉西亞說的魔女之力是什麼？大哥哥擁有那種力量嗎？」

「好、好啦，我照做就是了，留美華……」

琴也痛得腳使不上力，當場跪了下來。兩根指針擺出螳螂般的架式，預備發動下一擊。

「唔……」

「琴也學長，不可以照她的話做。」

「不行……我再也不想讓任何人變成魔女了。因爲，我不想再看到留美華或木乃實妹妹你們變成魔女的那副模樣。」

遠方傳來艾莉西亞的聲音。現在連留美華都淪爲人質了。

不過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呢？

「我從一開始就覺得是圈套，所以就趁隙離開了大家。」

留美華推開琴也。下一刻，長針刺進了兩人之間的地板。磁磚裂開，碎片四濺。

紅心女王的長針突刺而來。琴也在千鈞一髮之際向後跳開，卻擦到了右腳，鮮血瞬間滲了出來。

儘管提不起勁，琴也和木乃實還是踏進了小房間。本來還期待會不會有通往外面的暗門，不過根本找不到那種東西。

不想看到魔女琉美華的念頭使他的行動遲疑了。

「嗯？什麼事情這麼突然？」

有如手臂的指針慢慢揚起。琴也的腳依然隱隱作痛，無論如何就是使不上力。

「地下室……？」

艾莉西亞再度舉劍抵住脖子，由右至左割了一刀。

「你好厲害喔……這種時候還能這麼冷靜。」

「該怎麼辦纔好……」

近乎天花板的巨大時鐘指針這時緩緩轉動起來。長針與短針，銳利的兩根指針忽然扭曲，像手一樣動了起來。

「菜菜實妹妹……」

地板上棄置着生鏽的鎖鏈，長度剛好能夠用來捆住人。這實在令人不由自主做出不好的聯想。

「可是……可是讓留美華變成魔女……」

「上來這裏！親吻我的身體！給我魔女之力！我們就來攜手合作消滅惡魔！」

但是……琴也搖頭。

「會不會通往別處啊。」

「別敷衍我。」

「……咦？」

琴也趕緊站起來要衝過去，無奈化爲手臂的長針再度打向地板阻撓他的去路。

琴也說得非常無力，肩膀也垂了下來。

琴也呢喃着。這真是太過分了——其他擺鐘裏面，恐怕也都分別囚禁着失蹤的少女吧。

木乃實帶着琴也跑向入口階梯反方向的小門。她打開那扇粗糙如學校掃具櫃的門，衝了進去。

紅心女王舉起兩條鮮紅的手臂，決定了攻擊目標。長針瞄準琴也，短針瞄準了留美華。

琴也說到這，立刻住口——曾經是魔女的木乃實的確具備了那種資質，具備魔女的資質。

「那、那是……可是，並不是誰都行，必須要具備資質才……」

「啊啊，當然會還。前提是琴也同學遵守契約！」

「請學長吻我。只要我變成魔女，那種女人就不足爲懼。」

琴也握緊拳頭，留美華則牽起了那隻手。

5

「這個地方……究竟這麼回事……」

「大哥哥！往這邊！」

——但他還是無法斬斷猶豫。

木乃實口氣強硬。

「呃，那個是……艾莉西亞是在說什麼呢，哈哈哈……」

留美華一改平常的嬉鬧，表情正經起來。她不是在鬧着玩的，她真的打算跟艾莉西亞戰鬥。

「霧間同學也說過，把她變成魔女，給她大哥哥的吻——也就是說，大哥哥有讓人變成魔女的能力吧？」

琴也再度瞪着艾莉西亞。

「眼神真是充滿敵意呢。好啊，要我強奪琴也同學的力量也不是辦不到，我只是一直不想使用那種強硬的手段罷了！」

「到此結束了！」

走了近兩層樓分的階梯後，終於到底了。階梯盡頭連着狹窄的通道。牆壁掛着篝火般的油燈。在油燈照出的些微光亮中，琴也和木乃實往前走去。

「怎麼樣，琴也同學。這就是特殊防衛裝置（防火牆）紅心女王。停止愚蠢的舉動，乖乖服從纔是自保之道！」

光是站在這個地方，胸口就充滿了某種混沌的感覺，整個人感到不舒服起來。

琴也說完便跪了下來。以留美華現在的模樣，這樣的兩人才終於平頭齊肩。琴也稍微彎下身，欲褪下她的衣服。

「這裏掉着一些頭髮……」

通道盡頭只有一間陰暗的小房間。

木乃實看着地板說了。

「你看，大哥哥。」

然而他希望留美華一直是現在的留美華。

「躲起來也是沒用的，琴也同學！霧間同學也還在這邊！」

琴也不加思索跟着盯住地板。在昏暗中雖然不易察覺，不過地上的確掉着一小束像是細長黑線的物體，正是人發。那頭髮異樣地長，就算是女性所有也說不太過去。

琴也試着用力一拉，陣陣磨鏽聲響起。迎面而來颼颼的冷風。裏面很暗，但深處傳來微光。

金屬板下有道通往地下的狹窄階梯。

短劍刎過艾莉西亞的頸子。

「……大哥哥，我想問你一件事。」

現在的琴也所能做的，頂多就是回瞪艾莉西亞。

那裏是一間狹窄昏暗、死氣沉沉的小房間。

「學長！危險！」

琴也任由對方拉着自己的手，跟着跑起來。

琴也好想趕快離開這種鬼地方。然而前進是死路，回頭則是必須面對艾莉西亞。

——這裏簡直就像是地牢。

劃破空氣的轟響逼近了頭頂。

「琴也學長！！把我變成魔女！給我學長的吻！」

琴也心一決，踏進了地下室的階梯。他戰戰兢兢走下階梯，木乃實也貼緊了他的背，跟在後頭。

「好像是門。」

「想讓霧間同學變成魔女？琴也同學你休想得逞！」

琴也蹲下來看。有把手。摸起來冰冰涼涼的。

艾莉西亞出聲打岔。她拿着黑短劍抵住自己的喉嚨。

「script—Red Queen（script—紅心女王）」

「要是我機警一點的話，菜菜實也不會被抓。我不會再重蹈覆轍了。」

「留美華……可是，這樣下去菜菜實妹妹她們就……」

「留美華！沒事吧！」

艾莉西亞扯開衣襟，裸露着上半身。在聚光燈下，那身肌膚白得耀眼。

女王的手臂錯失了琴也的身體，猛然深深刺進地板，當場停止。

「……木乃實……妹妹……」

紅心女王瞄準了琴也，揮下手臂。

「我要救菜菜實……借給我魔女之力。」

下一刻，有東西抵住琴也的喉嚨。觸感鋒利，而且會痛。

手一摸，左右的石壁溼溼的，好像到處長滿了青苔的樣子。階梯有些溼粘，他們好幾次都差點滑倒。這段階梯比想象中要長。總覺得別說是出去外頭了，搞不好還直通地獄深淵。

那個行爲，會使她那殘忍、嗜血的模樣復活。

留美華受到衝擊飛了出去，倒在地上，整個人似乎昏了過去，一動也不動。

「不然還有其他辦法嗎？難不成學長想任憑那個女人擺佈嗎！」

只見木乃實伸出的手上有樣東西發出銀光。

那是本來放在菜菜實蛋糕盒裏面、用來切蛋糕的刀子。

「木、木乃實妹妹……那很危險，收起來吧……好嗎？」

琴也後退，木乃實則步步逼近。琴也的背隨即撞上了冰涼的牆壁。

「我只是想救菜菜實而已——我之前也說過吧？以前有小偷闖進家裏。那時候我爲了趕走小偷，渾然忘我地抓起附近的椅子砸了過去，結果小偷斷了腿，一拐一拐地逃走了。可是那時候我其實是瞄準了頭的。爲了救菜菜實，就算小偷死了我也不在乎——菜菜實是我的另一半，爲了守護菜菜實，我什麼都做得出來，就算對方是大哥哥也一樣。」

木乃實用力握緊刀子，琴也嚥下一口口水。

「爲了救菜菜實，我甚至會直接捅下去。但你不會馬上就死的，到斷氣前還夠親吻我。」

這番話並非虛張聲勢，而是淡淡表達出她的心情。

要是琴也拒絕，木乃實就會毫不猶豫地筆直刺出那把刀吧。

琴也無話可說，只能點頭就範。

木乃實也默默點頭回應，接着把刀收回抵住自己的胸口。刀子直接往下一拉，就像剝皮一樣切開蘿莉服正面。衣服裂成左右兩半，在露出白晰的肩膀後滑落。纖細的軀幹有如花朵綻放般現形了。

有如平原的胸部被微光所照亮。

「來，開始。」

木乃實拿着刀子說着，態度毫不靦腆，近乎冷酷的平淡。

「唔……嗯……」

琴也跪下來按着木乃實的肩膀，緩緩湊近臉。

尚未發育的身體迫近眼前。

——然而琴也的動作在這時停了下來。

他崩潰似地撐着地板，垂下頭來。

「不可以，木乃實妹妹……不可以做這種事……我辦不到……」

「啊嗚～」

留美華頭昏眼花起來。

「大哥哥終於有心要做了，再繼續。」

在刀子脅持下，琴也的嘴脣碰到了木乃實的右腳尖。柔滑的襪子下是可愛的腳趾。中間三隻趾頭推着琴也的嘴脣。

「……菜菜實……妹妹……？」

她的手被捆住，全身不斷掙扎。

綁住留美華的紅線立刻斷成好幾截，當場溶解掉落。

琴也衝了過去，接住掉下來的留美華。她的身體小歸小，這一掉可是結結實實壓中琴也的胸口。琴也抱緊了留美華，一屁股跌坐在地。

「聽得見嗎？菜菜實，我們要離開這裏了。」

痛楚令他無法順暢呼吸，就連自己在做什麼都搞不清楚。

艾莉西亞舉起短劍刺進脖子。兩根針瞄準琴也揮下。

「我知道了，那我就把大哥哥借我的力量也分給菜菜實。」

兩人全身同爲荊棘所覆蓋，化爲漆黑地的固體。

「……你說什麼？」

「艾莉西亞！纔不是一個！這裏還有魔女！」

琴也抱着留美華翻滾閃避，巨大的指針擊碎了身旁咫尺外的地板。右側一擊，左側再一擊，針尖封鎖了琴也兩側。

「很好……就是這個樣子……」

紅心女王的短針伸出了宛如血管的紅線，吊着留美華。

木乃實似乎有點不耐煩了起來，腳掌不斷擠弄着琴也的臉。

「不行……躲不過……！」

飛到天花板的木乃實這時跳進短針根部，大鐮一揮。金屬互相碰撞的聲音響起，迸出火花。兩下、三下，木乃實使勁繼續砍，將至今以來的不安化爲憎恨，在此刻宣泄出來。

沒想到艾莉西亞真的停住握着短劍的手，紅心女王的動作頓時遲緩下來。

琴也朝艾莉西亞大喊。

菜菜實朝他微微一笑，使勁推傘，頂開二根指針。

琴也用全身保護留美華，用力閉起雙眼。

他們從地下室回到時鐘臺中央一看，那裏同樣爲黑白的影世界所包圍。在一片白霧中，矗立在中央的大型電腦主機塗成了黑色，表面閃爍的燈發出或紅或藍的光。

如此纖細易碎，打從心底得到慰藉的感覺包圍着他。同時，死神的鐮刀從琴也背後朝背上揮下最後一擊。苦痛從背貫穿至胸口，背後噴出的血畫出一道弧線。

菜菜實的背有所反應，閉上眼睛。

木乃實閃過短針的刀鋒，奮力揮舞手上的鐮刀。

菜菜實緩緩睜開一線眼睛。

「沒問題……吧……」

「……？」

紅心女王的兩條手臂依然鎖定木乃實。木乃實不斷以鐮刀斬擊應戰，持續閃避，卻始終接近不了菜菜實所在之處。

「對，我小小的身體接收不了全部，不過應該可以跟菜菜實共用纔對。」

琴也倒在地上，雙手將留美華抱得更緊了。

不料冰冷的物體抵住了琴也的後頸，那是木乃實手上的刀子。刀子這一抵，琴也的頭低得更低了。

就像是染黑的胸部和腳都變成了影子一樣。

艾莉西亞雙手握住短劍，高舉至頭頂。漆黑的劍尖一直線畫過她的胸口、腹部，針尖朝琴也他們急遽下降。

「時間有限喔，請大哥哥再吻得確實一點。」

少女一身荊棘瘡痍的魔女服，雙手拿着血傘擋下了巨大的指針。

當舌頭碰到冰冷的肌膚，木乃實一瞬間發出了繃緊的聲音。

下一刻，頭上響起敲鼓般的聲響，空氣隨之振動起來。

兩根紅指針已經逼近頭頂，不過有人站在那裏。

影子當場粉碎，化爲黑荊棘纏繞着木乃實的衣服。照着小房間的燈光逐漸失色，牆壁、地板、天花板，全都染成了充滿死亡氣息的影子色。

這是爲了讓木乃實擺脫攻擊才說出來嚇唬對方的話。琴也並不打算讓留美華變成魔女。

「真沒出息呢，好吧，那就請大哥哥親吻這裏。」

琴也任憑久走而髒污的襪子表面磨蹭着臉，在那個部位上下游移，輕咬腳跟。

「我們走吧，大哥哥。」

「大哥哥！抱歉來晚了！」

「嗚……啊……好、好痛……痛……」

「唔咕……」

木乃實說完，便伸出塗滿唾液的右腳踩着琴也的頭催促他。

「唔……啊！」

一道光芒閃過，固體表面頓時爆散。

鮮紅的長針撲了空。木乃實縱身繞到背面，蹬了一下指針的背面，跳向更高處。

琴也的臉夾在兩條細腿間，在內側塗上粘稠的唾液。同時他的腳也裂開，流出大量的血。

木乃實說完後，便將菜菜實摟近自己，朝她的脣迭上自己的脣。

木乃實眼神空洞地望着琴也的血。鮮血淋在白色蘿莉服上，血紅逐漸遍及整塊衣料，宛如染紅白薔薇一樣。殷紅的血珠從蕾絲和花邊不斷滴落。

「嗯唔……」

吊在短針末端的留美華被甩得發出慘叫。

木乃實坐了下來，脫下有如玩具的鞋子，腳往前伸。白襪子鑲着花邊，長度過膝。

琴也撐着地板站了起來。胸部和腳不再感到痛苦，同時也不再像是自己的一部分——連存在感也喪失了。

「琴也學長！你是上哪兒做什麼去了！快來救我！」

「嗚啊啊……！」

身穿荊棘魔女服，手拿鮮紅鐮刀的魔女就站在眼前。

「……姊……姊……？」

木乃實舉刀按着琴也的臉頰，右腳勾住琴也的後腦勺，引導他靠向自己。裙襬就罩在琴也頭上。

木乃實手拿紅色鐮刀，菜菜實手持血柄洋傘，穿着荊棘魔女服的雙胞胎魔女現身了。

「大哥哥的……力量……？」

隨後琴也整個人像是筋疲力竭般摔向前方，把臉按進木乃實的身體。

「既然如此，我就先拿你們開刀！」

琴也忍不住耙抓着地板掙扎起來。指尖勾到襪子，將之褪了下來。纖弱的大腿露了出來，琴也親吻那個滑嫩緊緻的部位。

「只要我吻留美華，她就會變成魔女！魔女琉美華可是很強的！」

纏繞木乃實衣服的荊棘開始活動增殖，爬遍互擁二人的洋裝，撕裂白色衣料。破碎不堪的洋裝在空中分解，荊棘陷入二人赤裸的肌膚。姊妹彷彿被毒素所侵蝕一樣，爲大量荊棘所吞沒。

她走到受困在中央的妹妹旁邊，摸摸她的臉頰。她的臉好冰。

「菜菜實——菜菜實，你醒醒。」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琴也同學！你們居然拉我進到影世界，真有兩下子。看來我太小看你們了。」

「真可惜，琴也同學！我本來還以爲能夠跟你溝通！」

木乃實俯視着琴也說道。

「留美華！」

互觸的舌尖刺痛着，如血般濃稠的空氣在口腔內迴旋，從木乃實的身體流入菜菜實的。

長針與短針，兩條手臂包夾追趕着木乃實，意圖將她切成碎片。

「嗯……感覺……好……奇怪呢……」

「嗯！……」

「嗯……大哥……哥。」

「啊……」

木乃實以鐮刀尖割斷捆綁菜菜實的紅線。菜菜實的身體擺脫了束縛，頹然倒向木乃實。木乃實抱住她，離開這個空間。

她進入時鐘一看，那裏果然是爲無數時鐘所包圍的奇異空間。

時鐘鮮紅的兩根指針伸爲數公尺長，尖端筆直對準琴也。指針高高揚起，靜止不動。

趁紅心女王專注於琴也他們的空檔，木乃實朝菜菜實受困的時鐘一口氣高高跳了起來。

木乃實裸露的胸部開始劇烈上下起伏。

無形鐮刀刺進兩條大腿的痛楚實在難耐，琴也往後一仰，發出慘叫。他全身繃緊，顫抖的雙手撐住地板。

「就憑你小小一個魔女，不可能贏過這個紅心女王！」

刀刃一直線割開琴也的右腳腳底。劇痛竄過身體末端，衝擊之強，使得琴也當場往前倒。他抱住了木乃實的左腳，以撐住快摔出去的身體。

「就是……這個……這就是……魔女的……血的味道……」

木乃實的腳尖硬是要塞入他口中，琴也喘不過氣來，舌頭滑移至腳底，他順勢捧起腳跟。沾染唾液的腳趾撫弄着琴也的鼻子。

「休想逃！」

「別、別轉來轉去～！眼、眼花了啦～！」

艾莉西亞大喊，拿着黑短劍按向自己的身體。

琴也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

「住手！還不停手嗎！」

「菜菜實，你能動嗎？」

琴也的脣按上木乃實的左腳。他雙手捧住她的小腿肚，門牙抵着堅硬的小腿。

琴也的影子彷彿爲血薔薇的花蜜所吸引，開始蠢蠢欲動，黑壓壓一整片包住木乃實。從背後流出的血凝結成巨大的鐮刀，握於木乃實手中。木乃實站了起來，鐮刀一揚，隨即揮落而下，切開黑影。

同時，琴也的左腳不聲不響地縱剖開來，宛如被鐮刀割了一刀，噴出的血流到地板，逐漸染紅了木乃實的白襪。

艾莉西亞仰頭大喊。她慌忙令針尖轉向木乃實。

然而木乃實的手毫不停歇。不知道揮下第幾次時，短針發出悶響，重重搖晃了一下。原本不斷蠢動的指針突然失去力量，頹然垂下。

「妳竟敢……！」

艾莉西亞忘我似地用短劍刺了自己好幾下。

紅心女王所剩的長針迴旋起來，想要斬了木乃實。然而僅剩單針的攻擊，木乃實輕易就一一閃過。

突然間，空間的影子濃度開始變淡。原本黑白分明的界線變得模糊、摻雜，世界恢復爲原有的色彩。

「怎、怎麼了……？力量好像逐漸消失了……」

菜菜實困惑地看着恢復原狀的自己。

木乃實也一面解除魔女狀態，一面降落至地板。

琴也和留美華站了起來，琴也身體喪失的存在感也逐漸恢復。不久，周圍便從影世界完全迴歸日常了。

紅心女王斷了短針，靜止不動。

「發生了什麼事……？」

衆人困惑之際，從迴廊的門附近傳來拍手的聲音。

「好了好了，麻煩到此爲止。那臺機器很貴喔！拜託別弄壞啊——艾莉西亞，我是在對你說喔，明白嗎？」

艾莉西亞瞪着那個人，咋了一聲。

「……阿爾馮斯……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裏……？」

琴也喃喃開口。站在那裏的人，就是修道士阿爾馮斯。

阿爾馮斯走下階梯，來到琴也等人面前。

「哎呀，不好意思。看來是艾莉西亞自作主張了。」

「這話什麼意思……？」

琴也看着那則新聞，這才終於感覺到事件真的結束了。

「對了，木乃實妹妹、菜菜實妹妹，我送你們回家。」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琴也的疑問，阿爾馮斯接着補充：

「琴也學長？怎麼了嗎？」

「姊姊不要說那種話啦！不要吵架了，又不是小孩子。」

「就是說啊。」

「等等等一下，學長！你怎麼拐騙起小孩子來了！」

——但那裏已經不見半個人了。

貝爾曼博士提倡的『蛇鯊計畫』爲何失敗？理由只有一個，就是照射在『影子』的資訊無意義又毫無價值，導致生成的原始惡魔充滿渾沌，開始失控。

我等在此宣言創設『傑伯沃基計畫』。

當他們走到門口時，琴也忽然感覺到有道視線刺進背後，於是轉過頭去。

「——好了，這樣大家都回到被封存的地方了。」

琴也、留美華、木乃實和菜菜實四個人被帶到研究所入口，踏上歸途。他們出來時太陽已經下山了，四周一片晦暗。

「那麼那些被抓走的女孩子……」

「艾莉西亞這孩子擁有控制這臺『傑伯沃基』的能力，不過傷腦筋的是個性調皮啊。她會擅自起動『傑伯沃基』來搗蛋，就跟小孩子拿到手槍是一樣的，真受不了……等一下我會好好教訓她的，敬請饒恕。」

「可是，阿爾馮斯先生爲什麼會知道這間研究所和艾莉西亞的事呢？」

「你們若是願意保密，我是再感激不過了……就像我剛纔說的，我也有我的立場。再說，大人不記小孩過嘛！」

琴也再度往前走，出了研究所大門。

琴也受其催促後點點頭。結果事件的原因與其說是惡魔搞鬼，似乎不過就是騎士團的內部出了紕漏。

「……大哥哥，對不起。」

這跟艾莉西亞的說詞互相矛盾。況且要是他知道的話，爲什麼沒及早向克勞斯他們說明？

途中碰上了好幾臺巡邏車錯身而過。應該是失蹤少女有了消息，警察開始行動了。電視轉播車也到處奔波着。

「unarc—all」

「……聽到沒？琴也學長，麻煩你了。」

「嗯？對不起什麼？」

「你、你說什麼～！」

是艾莉西亞還是阿爾馮斯吧？然而研究所入口卻不見半個人影。再說那個視線是從極高處往下俯瞰的感覺。

「啊啊，就像你們所看到的，我是那間修道會年紀最大的人。經驗一長，自然也就知道許多事情，其中也包括這間研究所是走極端祕密主義的這件事情。我雖然想告訴克勞斯先生，但我也是要做人的嘛，不可以什麼都講出去……哈哈哈。」

阿爾馮斯把臉湊近琴也。

琴也爲之愕然。這麼說，這起事件全都是艾莉西亞盛大的惡作劇嗎？

「還給你！那是霧間同學的影子做成的短劍，把那把劍插進霧間同學胸口，重新締結魔女的契約就行了。這樣馬上就會恢復原狀了！」

事件雖然已經解決，不過放她們兩個單獨走夜路還是很危險。

只見木乃實羞澀地低下頭來。

琴也設法安撫三個女孩子，繼續前進。

琴也一提起這件事，阿爾馮斯便像是剛想起來一樣敲了一下掌心。

有個少女就站在那裏，筆直地看向這裏。遠看不是非常清楚，似乎是個頭髮相當長的少女。

圓筒壁面上方的成排鐘擺頓時齊響。噹噹的鐘響相迭，迴盪腹底，不久聲音便停止了。

「……真是的，真會給人添麻煩。」

「哎呀，我比妳要成熟多了，在精神方面。」

留美華這回卯上了菜菜實。

琴也轉向留美華。

「又、又把我當成小孩子！」

倘若當時照射的資訊是蘊含文化知性的話，結果又會如何？原始惡魔是否會誕生爲具備理性、充滿創造性的存在？

「剛纔我脅迫你，要你把我變成魔女。」

「喔、喔喔……不過多虧這樣大家才得救了不是嗎？我反而應該要謝你呢！」

「呃……呃嗯……」

「你看那邊……」

——結果還是得讓留美華變成魔女嗎？琴也內心五味雜陳。

當他們經過商店街的電器行前面，櫥窗展示的電視播放了一則臨時新聞。在記者團團包圍下，閃光燈四起中，返家的女孩和母親流着眼淚抱在一起。

所幸這個時代擁有高度電腦通訊技術。我們掌握了處理龐大資訊的力量，以此爲惡魔生成的根源，或許就能生成高等的惡魔，將之納入人類管理下。要是能管理惡魔，那將成爲我們一大助力、也是一大武器。

走在前頭的留美華雙手環胸，忿忿不平地說道。

那些被抓走的女孩子似乎都獲釋了。在親眼看到前還無法確定，不過從艾莉西亞不滿的表情看來，此話應該不假吧。

於是琴也緩緩仰望浮現在薄暮中的時鐘臺。

只見艾莉西亞將短劍扔了過來。短劍掉在地上，一路打轉滾到琴也腳邊。琴也把劍撿了起來。

艾莉西亞綠着一張臉，將短劍刺進胸口。

「好、好了啦，你們三個，快回家了啦……」

琴也邊指邊再度看向窗戶。

「那我該怎麼辦！」

「啊～姊姊和大哥哥親近起來了～不公平～」

「沒、沒什麼……沒事，好像是我看錯了。」

留美華大叫。留美華仍舊是小孩子模樣。

木乃實對琴也說了：

阿爾馮斯笑了笑，一副「我也是情非得已啊」的樣子。

留美華的聲音莫名顯得期待。

「怎麼會不知道呢？畢竟我、研究所、艾莉西亞，全都是騎士團的一分子啊。」

看着留美華那副小孩子模樣，木乃實冷靜說道。

「噫～！你、你這句話似乎意有所指呢！你是說我是小孩子嗎！」

「要開發兵器是無妨，不過應該要放到小孩子碰不到的地方纔對。」

報告Ⅱ

意即開發以惡魔制惡魔的終極兵器。等到其實現之日，破壞者惡魔橫行的時代即將終結。

鍾附近有扇小窗透着亮光。

——摘自內部資料『開發計畫概要』

「對了對了，關於這次事件呢……」

「對喔對喔，我都忘了。請放心，她們馬上就會獲得釋放了——喏，艾莉西亞，聽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