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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雙胞胎姊妹的白傘

《魔女的紅線》 · 田口一 · 2.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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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鐘響,上午的課終於結束了,教室立刻包圍在短暫的解放感中。學生們也真有精神,剛纔一個個還苦着一張臉,活像在鬧肚子痛,如今已經徹底換上笑容,邊聊天邊打開便當袋。

其中,惟獨某人宛如潛入戰場的特務般展開了隱密的行動。那個人就是羽田琴也。

「走,一起去喫飯!」

坐在斜前方的西本出聲叫他。他和琴也還稱不上死黨,不過或許是因爲坐得近,下課時間大多一起行動。然而琴也始終板着一張臉,單手利落地比出暗號,表示『今‧天‧也‧不‧行』。

然後他就這麼叼着便當袋,匍匐穿梭在座位間,簡直就是在叢林中屏息前進的美洲豹。

爬着爬着,他的額頭撞上了某樣軟軟的東西。緩緩抬頭一看,是女生的腳。

「咿!」

雨宮由奈似乎受到驚嚇,雙頰泛紅地望着琴也。她夾緊膝蓋,雙手按住裙子。

「羽田……同學?」

由奈挑眉瞪着他。琴也驚覺問題所在,一個勁地猛搖頭。

「不、不是妳想的那樣,別誤會!」

由奈的眉毛不斷抽動。

「那、那當然。羽田同學怎、怎麼可能會做出偷、偷、偷看裙……子底下這麼、下、下、下下、下、」

「雨宮同學……妳在笑嗎?」

「下流的事來!」

由奈握緊雙拳,放聲大喊。原本按得好好的裙子因此飛了起來。

「呀——!」

千鈞一髮之際,由奈高速跪下,免於當衆出糗。

「……雨宮同學,妳剛剛用力撞到膝蓋了吧?」

「嗚……不、不要緊……我沒事……」

「嗯?你在說什麼?……倒是學長趴在這裏是要等人來踩嗎?真像蟑螂。」

自從那天以後,留美華便不曾以那恐怖的魔女姿態示人。她的確遵守了他們之間的約定,不再傷害別人。

「妳、妳不要亂說話!羽田同學纔不是那種下流的人!」

由奈淚眼汪汪,渾身抖個不停。

不過有位小姐卻抱着天大的誤會,真是莫可奈何……

「妳看,琴也學長等不及想看呢!」

沒想到其中一個女孩突然出聲,口齒有點不清。

留美華搖搖頭。

只見留美華嘟起嘴,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這對雙胞胎手迭着手共撐一把花俏的白色大洋傘,兩人就窩在傘下。

隔天早上,琴也提早出門。

講得真難聽。

「留美華同學是混血兒吧?」

「喂,羽田!你女朋友來囉!女‧朋‧友!」

「逃出?」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

留美華還是一樣嘴巴不饒人,不過她現在的表情看起來是那麼的率直、開心。

「什麼事?」

「好了,學長,我們一起去喫便當。」

「中午我們就在這裏碰面吧。在教室太引人注目了。」

「對了。明天我也幫留美華同學也帶一份便當,我們一起喫。」

琴也在留美華的拉扯下蹣跚前進。如今要是留在教室,就得挨全班同學的白眼。接下來明明是要和女孩子兩個人一起喫午餐,他的心情卻像遭警察逮捕的嫌疑犯。

兩人都穿着點綴過多花邊和裝飾的白衣裳,也就是所謂的哥德羅莉服。外觀宛如塗上大量鮮奶油、味道甜膩的蛋糕。兩人唯一的不同點,就是其中一個女孩戴着圓框眼鏡。

「留美華同學好像每天都買超商的便當喔?」

琴也心想,該不會又是留美華吧……?

難得留美華答應了,琴也內心卻有種「我真孬啊」的感覺。

琴也一瞬間接不下話。

「嗯~~」留美華雙手環胸,陷入沉思。這個人似乎有着相當難搞的自尊。

但當他回過頭時,站在那裏的人並不是留美華,而是兩個看似小學高年級的女童並肩站在那裏,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留美華就此沉默。她雙腿併攏坐正,默默喫着便當,手的動作有氣無力。

留美華露出詫異的眼神看着琴也。

「怎麼可能。是我媽每天早上幫我準備的。」

「今天菜色也不錯嘛……學長每天都自己做便當嗎?」

琴也剛纔並沒有感覺到有人接近,她們彷佛是神不知鬼不覺似的來到琴也身旁。更引人注目的是她們的模樣。她們應該是雙胞胎姊妹吧!身高和長相都像得驚人。

「我要去學校上課。上學真麻煩喔,哈哈哈……」

西本故意提高音量取笑他。整間教室的目光同時轉向琴也。琴也把食指比在嘴巴前面,拚了命發出「噓~!噓~!」的聲音,試圖轉移衆人的目光。

琴也臨時起意這麼說道。

外觀沒有異狀,毫髮無傷,跟以往一樣活動自如。生活上沒有任何不便。但那隻右手沒有影子,也沒有任何知覺,彷佛變成了機械手臂。

「不過羽田同學到底是在做什麼?怎麼像只貓一樣。」

琴也換個話題發問。她那不像日本人的長相、頭髮、眼珠的顏色、以及白皙水嫩的肌膚,使得琴也從以前就這麼覺得。

琴也發出嘆息,乖乖就範。

「咦……」

「…………!」

「真差勁,真是看走眼了……」

由奈頭昏眼花,膝蓋一軟跪了下去,淚水沾溼了地板。

這時琴也一時興起,看了看留美華的便當。

「妳該不會一個人住吧?」

琴也並不想讓同學看到自己被留美華罵的樣子。

「是啊……每天就那幾樣菜,喫得好膩。」

教室一陣騷動,視線不約而同集中在出聲的人——霧間留美華身上。她現在已經是班上小有名氣的人物,畢竟這一個星期以來,她每天都會出現在此。

琴也心想,犯不着擺臭臉給小孩子看。但眼前的雙胞胎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盯着琴也,他從雙胞胎的表情中感覺到普通小孩所沒有的特質。她們散發出某種讓人背脊發寒的氣質。

「可是……學長的好意我心領了,要是連三餐都要麻煩學長張羅,簡直就像是學長在飼養我一樣。」

這種講法真是不幹不脆,不過這就是留美華的說明方式。

琴也在內心苦笑,再度邁開步伐。

琴也忽然想到,留美華每天都這樣拉着自己團團轉,不知道她有沒有其他朋友?

室內一陣譁然。同學們紛紛交頭接耳。

(現在的小孩打扮真誇張……)

「沒關係啦,學長別放在心上。她從我小時候就不在了,事到如今我根本就不在意……順便告訴學長,父親也不在家裏,父母都住在很遠的地方,我們也沒在見面了。」

琴也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隨即打開便當。留美華探頭一看。

不過,最後她抬起頭。

「哎呀,犯不着想成是我在飼養留美華同學啦。」

「……累了的話肚子自然餓得快,總之開動吧。」

由奈的裙襬當場飄了起來,裙底風光在琴也眼前一覽無遺。

(她們是什麼時候……?)

一隻手拎着兩人份的便當,想當然爾,是要留到中午和留美華一起喫的。因爲書包裝不下,只好拿在手上。

然而留美華迅雷不及掩耳地穿過由奈身旁,手伸向她的裙子。

琴也已經不會因爲一點點罵人的話就動搖了。

不過,惟有一點替那次事件留下了明確的痕跡,就是那天裂開的右手。

「欸~大哥哥,你要去哪裏~?」

「那就拜託妳媽幫妳做不就好了?」

「哼!留美華同學的比喻真寒酸。」

然而一番努力終究白費,一瞬間就察覺琴也位置的留美華踏着精準的步伐,倏地來到他身旁。

由奈站了起來,逼近留美華。

他想着想着,突然從背後傳來腳步聲,嚇得琴也停住腳步。

「妳的眼睛是裝了探測鏡嗎?」

「家裏沒母親啊。」

琴也聽到她雙親都還健在,稍微安心了一點。不過分開住是怎麼回事?

琴也想起自己正在進行隱身行動,東張西望地窺探起四周的情況。

「琴也學長果然還是希望我和獨處呢!」

「對不起,雨宮同學,我沒時間跟妳解釋,我得儘早逃出這裏。」

「我父親是德國人。」

她的口氣聽起來不大愉快。看來留美華似乎不喜歡提到自己的家人,大概沒留下什麼好回憶吧!

「哎呀,是小熊圖案!真是小孩子氣。」

(留美華同學應該會很高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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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對了,留美華同學。那我可以反過來拜託妳一件事嗎?」

「現在是……這個嘛,就當作是寄住在人家家裏吧。」

「原來是這樣。我本來還嚇了一跳,以爲琴也學長會自己做菜,現在聽學長這麼一說,我就釋懷了。」

琴也他們離開校舍,來到後院的廣場。這裏夾在校舍和圍牆之間,照不到陽光,是個殺風景的地方。或許是這個緣故,這裏看不到幾個學生。

「我本來還以爲羽田是個正經的人。」

(對了,第一次遇見留美華同學好像就是在這一帶。)

此處就是他們這幾天喫中飯的地方。因爲人不多,不必擔心成爲其他學生揶揄的對象,多少可以自在一些。

「學長果然是個膽小鬼。好。明天就在這裏等你。」

「……妳這種說法,我實在無法裝作沒聽到耶。」

音量大得傳遍整間教室,琴也真想大哭一場。

留美華看着一旁的由奈,注意到她牢牢按住的裙子和夾緊的雙腿。

「學長~!學長在嗎?琴也學長~!」

「是嗎?我懂了!學長是想看偷看這個人的裙底風光吧!蟑螂這個比喻的確寒酸!畢竟琴也學長連蟑螂都不如!」

「唉,就是這種人纔會犯罪吧!」

由奈歪頭感到不解時,一個聲音響徹整間教室。

「好。難得學長主動提議,要是我不稍微捧場一下,學長就太可憐了。」

「啊哈哈……就、就是說啊,好可憐喔……」

不過他並不想讓其他眼尖的人發現……畢竟一個男生帶便當給女生實在不太好看。所以他才挑人少的時間上學,好避人耳目。

琴也走在狹窄的巷道中,蟬鳴聲從大清早就叫個不停。

「因爲我在趕時間,那就再見囉……」

琴也想先走一步,雙胞胎立刻繞到他面前擋住去路,

「我們兩個,想要一起做蛋糕!」

「這、這樣啊。祝妳們成功……」

琴也勉強應和,露出尷尬的笑容。

「菜菜實,不可以。人家沒空玩!」

另一個戴着眼鏡的女孩指責她。

「嗚~姊姊,不要生氣~」

「對不起喔!菜菜實她總是這副德性。我是草薙木乃實,她是我妹妹草薙菜菜實。」

「嗯,喔……妳們好。」

琴也不由得點頭打招呼。

「話說回來,大哥哥有『影子』嗎?」

「…………什麼?」

琴也目瞪口呆。

「姊姊~問那麼多做什麼~『影子』應該人人都有~趕快拿到手啦~」

「並不是這樣喔,菜菜實。『影子』的確是人人都有,不過並不是什麼人的都好。要知道,愈是幸福之人的『影子』,做出來的蛋糕就愈好喫。不幸之人的『影子』做成的蛋糕,可是鹹得難以下嚥喔!」

琴也一點也聽不懂兩個人在說什麼。不過換作是以前的話,他肯定會以爲她們是在模仿哪個電視節目遊戲吧!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有種不妙的預感在他腦中徘徊不去。

一瞬間,他腦海中浮現魔女琉美華的身影。影子,奪走琴也影子的魔女……這兩個女孩也是魔女嗎?怎麼可能。

「可是姊姊~」

留美華手扠腰,露出充滿壓迫感的眼神瞪着琴也。眼神既像憤怒、又像失望。

菜菜實看着琴也手上的便當。

「……她爲什麼會失去身體呢?」

「…………!」

留美華聳聳肩。

由奈朝失神的琴也投以微笑,要他放心。

琴也回想着她那只有首級的身影,這麼說道。

午休時間一到,琴也憂鬱地前往廣場赴約。

荊棘織成的洋裝包住了雙胞胎,甜美的羅莉服在荊棘覆蓋下勾得到處裂開、破得慘不忍睹。

「在增加?……這是什麼意思?」

鐮刀劃過一道弧線,朝琴也正面直劈而下。琴也想往後跳開,無奈腳被抓住,動彈不得。

原本被抓住的腳踝忽然重獲自由,琴也一屁股跌坐在地。

這麼一照,琴也被拉得又長又黑的影子從地面上撕起,猛然立了起來,如海藻般搖曳。

「嗯……我知道。」

琴也戰戰兢兢一看,一根法杖伸到了眼前擋下鐮刀。那是具備十字刀刃的金色法杖。

琴也開始善後,由奈也一起幫忙。一早起來做的便當最後無緣交給留美華,就這麼丟掉了。比起對那對雙胞胎魔女的憤怒,悲傷的情緒更爲強烈。

「總之得先清一清纔行。」

由奈擺出像在思考的動作。

木乃實沉着地聳聳肩。

「什……!」

不過琴也當然相信留美華不會這麼做就是了。

「姊姊,怎麼辦?這樣就拿不到影子了。」

「惡魔的目的是要取得肉體,當作在這個世界現身的媒介。不過人類的『影子』是保護自己免於惡魔入侵的防禦壁,於是惡魔便利用魔女奪走人類的『影子』,自己再變成那個人的新『影子』,伺機佔據那個人的身體。」

由奈百般無奈似的聳聳肩。

留美華當場就要坐下,琴也卻杵着不動。

由奈接着拿出手機打了通電話……她似乎是在向她所屬的修道會報告雙胞胎魔女的事。

「啊~差一點就到手了~!」

「學長!我等你好久了!快來用餐吧!」

由奈補充道。

「便當……搞砸了。」

只見由奈有些害臊地低下頭。

「不過啊,惡魔壓根兒就不打算實現人類的願望。」

「琉美華說過『她想取回失去的身體』。」

「有人來礙事了。我最討厭麻煩了!」

「羽田同學,你要不要緊?」

「好了,菜菜實。別顧着看,快來幫忙。」

「我之前也說過,魔女是和惡魔締結契約,獲得力量以實現願望之人。不過一般來說,人類根本無法召喚惡魔,之所以能完成和惡魔之間的契約,通常是有人從中牽線的關係。於是教團分析,會不會是這些人在最近頻繁活動……拜這所賜,修道會現在是忙得不可開交,也不知道要多快才能對那對雙胞胎魔女採取因應措施……」

她們手上的洋傘分離成兩部分,傘柄交到木乃實手上,變化成死神鐮刀般的形狀,傘頂則在菜菜實手中,架在正前方當作盾牌。

琴也放眼四周。遭到破壞的便當盒砸在地上,變得慘不忍睹。

留美華一愣,目光轉向他。

「這個大哥哥看起來好幸福喔~」

「雨宮同學。」

鐮刃刺進琴也手上的便當盒,將之砸向地面。容器裂開,飯菜灑了出來。

活在失去色彩的羅紗紙剪影畫中的魔女——

「畢竟學長哪有那個膽子敢騙我。」

空氣忽然間緩和下來,留美華輕輕地嘆了口氣。

菜菜實不甘心地跺腳。

「因爲我果然還是擔心霧間同學會不會做壞事,所以一直暗中監視你。不過沒想到會碰上其他魔女……」

「對。就像我之前說過的,魔女在不知不覺間混進我們人類的社會,所以當人們發覺時,魔女往往就近在身邊,這種事並不足爲奇。」

琴也喃喃自語。這麼說來,那對雙胞胎也說過她們想做蛋糕……不過一般人會因爲這樣就和惡魔締結契約嗎?

意思是說,魔女就是爲了根本沒機會實現的願望而襲擊人類嗎?

琴也想反駁,卻說不出話。她會這麼認爲也是在所難免。至今似乎總是孤獨一人的留美華一定很期待今天的到來。

況且,不管有天大的理由,沒能遵守約定是事實。

「有這麼多啊?」

兩人共撐着一把傘,就這麼走掉了。

「唉。學長這個人真沒勁……好,我相信你。」

「不用着急。之後一定還有機會。」

「算了,反正我早就習慣別人背叛我。」

「乖乖別動喔!這次我一定要收割成功!」

兩人並肩走在上學途中,琴也忽然發問:

雙胞胎離開以後,由奈終於鬆了一口氣。她念起祈禱詞,身影一瞬間包圍在光中,等光消失時已經變成一身制服。

「咦……留美華同學願意相信我啊?」

清脆一響,緊繃的空氣在瞬間獲得解放。

「改天再來玩喔~大哥哥!」

「啊,雨宮……同學……?」

想到這點,琴也又說了一次「對不起」。

琴也這麼說道,聲音透露出內心的遺憾。

不知何時由奈已經站在身旁,身穿白色法衣。她迅速重整架式,與雙胞胎對峙。

「什麼背叛,我哪有……」

雙胞胎少女解除攻擊態勢,就此罷手。兩人的身影頓時爲黑霧所覆蓋,瞬間移動到道路的另一頭。

由奈收起手機這麼說道。

她似乎總是像這樣,在琴也渾然不覺的時候,依然暗中守護着他。

琴也的左手吸收了衝擊,隱隱作痛。砸爛的便當盒看得琴也心痛不已。

「大哥哥的影子就由我們收下了!」

鐮刀畫着偌大的弧線朝琴也揮下。

「我們不是約好了?」

木乃實像在畫圓似的旋轉揮舞着鐮刀,彷佛在嘲笑毫無招架之力的琴也。順着曲線軌跡運行的刀刃劃破空氣。

「……真過分。」

「除了留美華同學以外,還有其他人是魔女吧?」

「兩、兩位小妹妹到底想說什麼……」

空氣緩和下來,歪斜的影子逐一崩塌、掉落地面。太陽回到全白的天上,張起藍天。蟬鳴聲像是突然想起似的響徹雲霄,剪影畫的世界恢復原有的表情。

琴也想要倒退,不料腳卻動不了,感覺有什麼抓住了腳踝。一看,只見洋傘的黑影像生物一樣伸長,纏住了琴也的腳。

「……對不起。」

「成爲魔女是爲了實現願望啊……」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一定會保護羽田同學的。」

「哈哈哈……也、也是啦……」

他來到碰面地點時,留美華早就已經站在樹蔭下。

「是啊……特別是近幾年,成爲魔女的人類似乎在急速增加。」

琴也拍拍褲子站了起來。

「等、等等!」

「住手!妳們、妳們想幹嘛……!」

留美華的表情逐漸沉了下來。

由奈大叫,不過她以琴也的安全爲優先考慮,並未深入追擊。

「……什麼?怎麼了嗎?」

「唔,嗯。謝謝妳救了我……不過雨宮同學怎麼會在這?」

菜菜實出聲回應,用雙手將傘面轉向琴也。傘面反射陽光,照在琴也身上。

「真可惜~!妳打偏囉,姊姊~」

當他一回想起她時,世界漸漸暗了。落在地上的濃濃黑影立了起來,住家的牆壁、籬笆、排列成行的樹木逐一染成漆黑,扭曲成畸形。

「是~」

木乃實緩緩接近。

琴也發出慘叫。不願想起的觸感再度復甦。

「這點……還不知道。我並沒有聽說過只有頭顱的魔女……不過,不管事情原委如何,她想要奪走羽田同學的影子是不爭的事實。」

琴也看着自己的右手。被留美華奪走影子、失去知覺的手。明明就在眼前,卻失去了真實感。假設全身的影子都被奪走的話,這個身體是不是就會被惡魔佔據呢?

「不小心掉到地上了……我真是笨手笨腳。」

琴也大可以跟她解釋。但他並不想提到那對孿生魔女。要是說了,留美華搞不好會攻擊那兩個人。

雖然她還是一樣嘴巴不饒人,不過聽到留美華恢復平常的口氣,琴也終於放下心來展露笑容。

「現在不是笑的時候。我還沒原諒學長喔!」

琴也爲之一顫,整個人不由得往後縮。

「我要學長好好補償我。」

雙手環胸、巍然站立的留美華這麼說了。銳利的視線貫穿了琴也。

琴也心想,留美華是不是又要變成魔女,像那時候那樣捆住自己呢?他做好心理準備,或許這就是違背約定的報應。

「好啦!那……妳想怎麼樣?」

留美華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口:

「明天星期六,請學長跟我……約會。」

「…………啊?」

「我是說,請學長帶我去某個地方當作賠罪。本來應該是學長要提議纔對,我是逼不得已纔好心主動開口的,記得要感謝我。」

留美華紅着臉,一副氣嘟嘟的樣子。想也知道她臉紅並不是因爲發怒的關係。

「什、什麼嘛,原來是這個意思啊。小事一樁……咦?」

「真不愧是琴也學長,腦筋轉得真快!」

琴也還沒說完,留美華已經手舞足蹈起來。

「等、等一下,妳說約會,就我們兩個?」

「那還用說嗎!」

琴也咒罵起自己的膚淺。仔細想想,那就等於是要和這位殘忍的千金小姐共度一整天才行。

「啊,留美華同學,那天我有非常要緊的事……」

留美華狠狠瞪着他。

「沒、沒有,沒事……」

「不、不會有事吧……」

「噓!不可以說這種話!」

「妳別嚇我好不好,不會遊就不要逞強嘛。」

「琴也學長要和我在一起!」

「姊姊懂得真多~」

留美華坐在池畔,心情糟透了。她雙腳踢着水花,嘴翹得老高。

3

留美華撥了一把水,從琴也手上下來。

他轉過頭去,只見留美華雙手環胸,一副不大高興的樣子。琴也心想,大事不妙。要是惹她生氣,天曉得會有什麼下場。於是他拚了命討好她。

「那當然。」

那就是襲擊琴也的二人組——木乃實和菜菜實。

留美華揮舞着手腳,像個任性的小孩。

「唔……嗯……」

「等等……留美華同學!」

在夏日豔陽的曝曬下,站在游泳池畔的留美華伸了個懶腰。

「所以我跟妳說了對不起嘛。我真的沒聽說雨宮同學要來……」

「什麼嘛,既然有那種東西,拜託請早點說。」

「唉,好吧!既然琴也學長都這麼說了。再說學長這個人也不怎麼可靠。」

也有可能是因爲太害羞導致心情亢奮也說不定。

「咿!」

「留美華同學,妳還是套着這個比較安全吧?」

「什、什麼電燈泡!霧間同學邀羽田同學來這種地方纔是有什麼企圖吧!真、真下流!」

由奈害羞地用雙手遮住胸部,蹲下來縮成一團。

枕邊描繪的天使帶着一臉猜不透心思的表情靜靜地守護着他。

「唉喲,我知道啦~」

「不是啦,那是誤會、誤會啦!」

他們經過兒童池前面,看見附近有人在租借泳圈。琴也靈機一動,借了一個黃色泳圈來,正面有個俏皮的鴨子頭。

留美華氣呼呼地說完後便下水去了,腳蹬池壁,優雅地遊起泳後……然後就此消失在池底。

「誰要你多管閒事。就算不會游泳,照樣可以充分享受樂趣。」

留美華霎時羞紅了臉,抓起泳圈往水泥地上一摔。

「誰管你!」

「哎呀,真是太漂亮了,看了好心動喔!」

這時周圍鼓譟起來。四周不知何時聚集了一大羣人,視線全都集中在由奈包覆在清純學校泳裝內盡情搖晃的胸部。

水上樂園隔壁的渡假村擠滿了親子和情侶檔們,每個人臉上無不帶着燦爛的笑容,將酷熱拋諸腦後,其樂融融。

「與其用這種東西,我不如溺死算了!」

「真是的。菜菜實,別忘了喔,我們不是來玩的。」

「琴也學長,你看這件泳裝怎麼樣?」

琴也慌張地探頭一看,留美華正在拚命掙扎。

「到時候學長不是會來救我嗎?」

事到如今他要是敢拒絕,恐怕真的會被大卸八塊。

「妳看!這裏也是、那裏也是,到處都是非常幸福的人。」

「啊~啊,學長,你的反應好遲鈍。」

「年輕男女手牽着手相視而笑,人們就是這樣滋養愛苗。」

琴也指着滑水道入口處租借的雙人用小型橡皮艇。乘着那個就可以兩人一組溜下去。

「不,我什麼也沒說……既然這樣,至少用那個吧!」

由奈開心得跳了起來,像是在跟留美華炫耀一樣。比穿着制服時更顯豐滿的胸部自在地躍動着。

「佛祖……妳不是魔女嗎?」

「太陽公公還高高掛在天上,影子伸不長的。等到更容易收割的時候再開始吧。」

羽田吞吞吐吐起來,對方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力真是驚人。

菜菜實鼓起腮幫子,接着眺望四周。有好幾對情侶正甜甜蜜蜜的樣子。

琴也按住就快被留美華抓傷的手。

「爲什麼會有這種電燈泡跟來!」

「這樣喔?……那~姊姊,人家想喫冰~!」

「我希望學長能多信任我一點。」

「你說什麼?」

「啊,雨宮同學,妳沒事吧?」

「你陷害我!」

「妳這個人就是這麼頑固……」

「愈是幸福的人的影子,做出來的蛋糕愈好喫!我們趕快開始吧!」

「……這句話我剛纔就聽過了。而且這次聽起來像在背書一樣。」

接着她東張西望了一下,伸手指向某一點。

由奈含淚看向琴也。

「留、留美華同學的泳裝,真漂亮。看了好心動喔!」

「對不對!」

留美華面帶笑容,眉毛往上一挑。琴也直覺不妙。

「可、可是,事情總有個萬一啊!要是留美華同學發生了什麼意外,那我會有多難過啊!」

「羽田同學纔不會說這種話,對不對?」

琴也立刻跳進泳池,抱起她嬌小的身軀。留美華的臉接觸到空氣後,有些痛苦地咳起嗽來。

琴也作勢拉她起來,由奈滿臉通紅,不斷髮抖。

留美華目露兇光瞪着他。

「這裏的人應該沒問題吧?」

琴也連忙改口,留美華這才滿意地微笑,在他面前轉了一圈。略帶金色的頭髮反射着豔陽閃閃發光。

留美華穿着藍色的連身泳裝。腰際鑲着一圈荷葉邊,乍看之下好像甜美可愛的造型,背後可是大膽挖空。

「妳在說什麼啊。沒人要的女人在嫉妒呢!」

她講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唔、嗯。算適合妳吧!」

木乃實點頭。她瞇起眼鏡底下的眼睛,露出微笑。

木乃實搖搖頭,仰望日正當中的天空。

那天晚上,琴也就算鑽進了被窩,依然睡不着。就算閉上眼睛,腦中不由自主就會想到明天的約會。

琴也基於擔心想跟過去看看,頭髮卻被一把抓住。

約會的地點確定是游泳池。留美華的確是個可愛的女生,能跟她一起去游泳,應該值得高興纔對……然而內心卻無法平靜下來,是因爲她是魔女的關係嗎?或是她霸道的個性造成他的恐懼呢?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藉助這種東西。」

「琴也學長最近就只會一直道歉。別以爲只要道歉,就什麼事都能一筆勾銷。就算是佛祖,到第三次也是會發火的。」

「哇~耶~好高興。」

「我我、我到對面去看守!」

意氣昂揚走去的留美華背後散發出強烈的氣魄,彷佛她已經化身爲挑戰激流的冒險者。琴也內心益發不安。

菜菜實拉着姊姊的手走去,姊妹倆就這麼消失在人羣中。

一對姊妹共撐一把白洋傘走在其中。她們身上的白色羅莉服也融入了華美的遊樂園世界。

「媽媽~那個大姊姊那麼大了還在套泳圈~」

留美華指着隔壁。

留美華接過鴨子泳圈,從頭套進身體。

她飛也似的逃走了。

「不過,要是妳又溺水的話……」

「我說姊姊,接下來坐什麼好呢i?人家想坐旋轉木馬~」

「啊,是。怎樣樣?」

從外人眼光看來,真是一對令人羨慕的情侶,不過琴也內心可是七上八下。他提心吊膽,唯恐留美華爆發。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爲……

隔天是星期六。這天格外炎熱,讓人感覺到夏天終於要正式到來。琴也他們今天約會的地點就是這間遊樂園附設的水上樂園。或許是因爲天氣炎熱,今天的遊客衆多,一家大小或情侶在園內熙來攘往,熱鬧非凡。

「話說,琴也學長~」

由奈就站在那裏。這裏明明是商業游泳池,她卻穿着學校的泳裝,雙手遮掩着緊繃的胸口,紅着臉扭扭捏捏的。

(明天會是怎樣的一天呢……)

「我想坐那個。」

琴也一看,那是全長超過一百公尺的滑水道,可以體驗從彎彎曲曲的管狀水道一溜而下的快感。

留美華瞪着琴也半晌,接着莫可奈何地說了:

「對對對,我不可靠……哈哈……」

留美華馬上就去借那個橡皮艇。

「來,學長,我們一起坐吧。」

琴也內心如釋重負,和留美華一起排隊。

隊伍排了十幾個人,大多是情侶。排在前面的男人好奇地偷瞄了一眼留美華,立刻遭女友拉耳朵。

琴也端詳着身旁留美華的側臉。滑嫩的肌膚帶着水珠,一閃一閃的反射着光芒,顯得明豔動人。勻稱的五官看起來比平常更加成熟

琴也忽然害臊起來,不由得低下頭……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和女生單獨出去玩,而且還是和這麼漂亮的少女。

「哎呀,學長怎麼啦?」

留美華湊過臉來。

「沒、沒有啦,沒事。」

琴也緊張起來,不自覺想倒退,卻卡在隊伍中動彈不得。

留美華像要逮住他似的牽起琴也的左手。她溼潤的肌膚摩擦着他的手腕。

「有、有人在看啦!」

琴也紅着臉,方寸大亂地張望四周。

「哎呀,大家都是這樣啊。」

經她這麼一說,周圍的情侶的確也都緊貼着對方。琴也吞了吞口水,背脊緊繃起來。留美華將臉頰偎向琴也的肩膀,看她的表情,儼然已經自認他們是一對戀人了。

琴也當場呆掉,只能頂着無法思考的腦袋排隊等候。

「下一位客人,請上前~」

直到工作人員出聲,留美華這才放開他。琴也這時纔不再緊張,鬆了一口氣。留美華興高采烈地爬上階梯。

「學長快點~」

「我知道啦!」

琴也跟在留美華後頭爬到最頂部以後,廣大的游泳池一覽無遺。半圓形的管狀水道就圍繞着游泳池外緣。與其說是滑水道,更像是雲霄飛車。

少女的影子還不到由奈腳邊就中斷了。就像幽靈那樣,少女的影子缺了手腳。

……就是那個『存在』導致她成爲魔女的嗎?

那個模樣是母親。即使面目全非,由奈也不會認錯的。

看到留美華心花怒放的樣子,琴也頹然垂肩。

「而且學長還把我當成小孩子,根本不當我是一回事……我真是太可悲了!」

就在琴也點頭的同時,留美華的表情也在一瞬間破涕爲笑。

那張臉上,惟獨嘴脣染成了可怖的深紅,就像血一樣。不對,那就是血的顏色。

「這次就換留美華同學自己一個人去吧。我會在這裏看着妳的。」

「學長真過分……虧我那麼期盼和學長兩個人單獨約會,學長卻帶了奇怪的人來……昨天也是,枉費我那麼期待學長的便當……我看,我這輩子註定等不到學長實現諾言了。」

「套過游泳圈還敢說……」

「啊~是是是,我做就是了啦!」

實際一滑才知道水流相當湍急。琴也的雙手更加用力地握緊了握把。

當時她還是小學生。

琴也正要別過臉去,留美華立刻將臉湊到他面前。

「就是要這樣纔對。那我們趕快走吧。真是的,琴也學長根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從一開始就該乖乖點頭纔對……啊,對了對了,就麻煩學長牽着橡皮艇游到池畔喔!誰教學長這麼會游泳。」

不知何時有兩個人影站在由奈面前目不轉睛地看着她。那是穿着裝飾過度的服裝,拿着白傘的小孩。

那時候襲擊自己的少女一直令她耿耿於懷。爲什麼連年紀相仿的她都成了魔女呢?爲什麼她要襲擊自己呢?

「這是打氣的咒語。」

琴也拚了命想保持平衡而看向前方,不料卻從泳裝縫隙間看到了留美華圓緩的乳溝,他趕緊別開視線。

等由奈發覺時,脖子早已被東西捲住。

「請學長牢牢抓緊,別害我掉下去了。」

兩人搭乘的橡皮艇加快了滑行速度,左彎右拐地繞了一圈半以後拋向泳池水面。水膜像牆壁一樣豎了起來,化爲無數的水滴淋在兩人頭上。

「這點程度就需要打氣,學長真是小人物。」

留美華撲了過去,抓得琴也從船上摔了下來。琴也的臉才浮出水面,留美華就伸手使勁按住他的頭。

不過,就在由奈一邊過着校園生活一邊伺機而動之際,卻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眼前的少女變了個模樣,身體僅存頭部,連同詭譎飄逸的黑洋裝浮在半空中,冷眼看着她。

某個光景浮上由奈心頭。

由奈跑回房間鎖上門,拉起棉被蓋到頭,在被窩中不斷地發抖。隔天早上她來到飯廳,只見父母若無其事似的面帶笑容喫着早餐,那個樣子反而更加詭異。

由奈繼續調查,查出霧間留美華現在正就讀於某高中。

(我一定要守護羽田同學。)

琴也伸出雙手,半像在撫摩似的輕輕拍了留美華的臉頰。

「咿……太、太快了!」

「畢竟我是大人。不喜歡像小孩子那樣蹦蹦跳跳。」

由奈腦中浮現家人的模樣。每回想一次就心痛一次的記憶。她不希望再重蹈覆轍。

「還不是學長建議我的!」

「那麼學長,請你也來幫我打氣。」

某天,由奈在半夜醒來,出了房間來到走廊。父母的臥房透出些微燈光,她不經意從門縫偷窺,不料眼前竟是異樣的光景。

老人是某個修道院的祭司。由奈向他提起母親身上發生的異變,他便提供了協助。當天晚上,祭司來到家中,隔天早上由奈醒來時,母親身上已經沒有魔女的氣味了。

「這麼一看,果然還是有點恐怖。」

她終於放聲哭了起來,周圍的目光同時集中了過來。

留美華扭來扭去,故意裝出害怕的樣子

留美華瞄了琴也一眼,接着用雙手掩住臉。

由奈胸懷不安地仰望摩天輪,接着移動日光向下時,這才注意到——

(羽田同學……)

留美華髮出煞是開心的尖叫聲,大半體重加諸在琴也身上。她的鬢角磨蹭着他的脖子,害他喫了一驚。要是失去平衡,就只能等着摔出橡皮艇外。

琴也和留美華現在應該正在那上頭。後來厭倦了游泳池的留美華,拉着琴也來到後方相鄰的遊樂園。儘管由奈一直拚命追在他們後頭,但她總不能擠進雙人座吊廂,只好在這裏等待。

留美華一邊哽咽,一邊將紅腫的雙眼轉向琴也。

留美華這麼說完,手牢牢地纏住琴也的雙手。

「我會溺死!會溺死啦!」

由奈遇見了羽田琴也,而留美華正開始接近琴也。

留美華說完便跳進船內。

「沒辦法,我就捨命陪君子吧!」

「唔……嗯。」

不能讓琴也落入魔女的魔掌。

橡皮艇筆直前進,逐漸減速,最後終於停了下來。

這時候由奈已經成長,開始步上修道士的路,也學會了與魔女戰鬥的方法。她不再懼怕那個少女。由奈表明心意後,祭司勉爲其難答應了她。於是由奈追尋着留美華轉進同一所高中,企圖接近她。

所以無論如何,她都要阻止留美華,並且保護好琴也纔行。

「妳、妳別哭啦。拜託妳啦,是我錯了啦!」

總覺得留美華的表情十分開心。這女孩真是喜歡沉浸在無謂的優越感裏。

昨晚是在作夢吧。由奈決定這麼想。但那天放學回家的路上,由奈就是不敢回家。母親一定在家裏等着她回來,到時候就要兩個人獨處,由奈實在不敢正視她。

「留、留美華同學也千萬別鬆手。」

「哎呀,琴也學長,你這麼怕啊?」

船溜了出去,在水道上滑行。起初流速緩慢,隨後速度逐漸加快。

「來來來,請不要停下腳步~」

4

司祭告訴當時還年幼的由奈,要讓雙親恢復原本的心,需要經年累月的時間。魔女的災厄有時候會在人們心中留下莫大的傷痕。

「那還用說。」

房間塗改成無機質的黑與白,完全感受不到一絲生命的氣息。書架、牀、窗簾全都塗成一片黑。父親睡在牀上,女人正在一旁整理頭髮。她似乎發覺了由奈,只見她緩緩轉過頭來,露出那張全白的臉。

「呼~還真有趣呢!」

風靜靜吹過黃昏時分的公園,摩天輪還在慢慢轉動着。

留美華忽然鬆手,這回換蹲在船上啜泣起來。

沒想到留美華按住了他的手,閉上眼睛。

「留美華同學不是不怕嗎?」

留美華回過頭來,發出央求似的聲音這麼說道。

儘管如此,由奈的心並未因此變得開朗。自從那天以後,母親變得有氣無力,眼神空洞。不知道是因爲知道了母親的真面目,還是遭到魔女襲擊的影響,就連父親也萎靡不振。沉鬱的空氣包圍了一家人。

「討厭~我好~害怕喔~」

「我不是跟妳道過歉了嗎……」

「那,學長願意再陪我溜一次滑水道嗎?」

琴也按着快要發抖的身體。雙手輕拍了臉頰兩下。

「那麼我們再滑一次吧。」

「……學長在做什麼?」

她叫不出聲,不知道究竟是因爲脖子被掐住,還是因爲她的內心過於害怕。當她陷入無法呼吸的痛苦中快要昏過去前,纏住脖子的力道鬆弛了。

由奈坐在長椅上,嘆了口氣。現在已經是日暮時分,抬頭一看,眼前是一座大得幾乎要蓋住西天晚霞的摩天輪。

「呀——!」

留美華擦了擦淋了整臉的水,心滿意足地起身。

下一刻,滿天紅霞盡褪,周圍的景色失去色彩。世界就像昨晚看到的臥室那樣染成黑白。

「這次我想去那邊的三百公尺高速水道耶!」

「學長說得好像我是小孩子一樣。」

那份資料在極短的文章中推測『霧間留美華』這名少女體內似乎潛藏着不明的存在。

「多虧學長的咒語,我現在鼓起勇氣了。來,我們上船吧!」

但由奈憑着自己的力量持續追查那個少女。數年後的某一天,由奈終於從修道院堆積如山的資料中發現『霧間留美華』的名字。雖然內容連一頁都不到,不過上面記載的外貌、特徵及居住區域都和少女一致。

琴也精疲力竭地抓着船緣,心臟還跳個不停。

當她再度清醒,天空已經恢復成暖洋洋的緋色。少女已經消失,換成另一個人溫柔地抱着由奈。那是位上了年紀的老人,臉上堆滿和藹的笑容,感覺好慈祥。由奈的眼眶立刻泛起淚水,偎在他的胸前哭了起來。

琴也一嘀咕,留美華當場漲紅了臉。

工作人員大哥出聲提醒,留美華這才放開了琴也的手。

「看不出來學長的手竟然這麼粗糙呢!果然是男人的手。」

「……真抱歉喔!」

她的表情看起來像在玩味手的觸感,琴也看了心中又是一驚。

琴也跟着坐在留美華後面。雖說是雙人船,但兩個人坐在一起,身體必然會緊密接觸。琴也一抓住船的握把,胸膛便抵住留美華的背。赤裸的肌膚感覺好滑溜,心跳好像會傳到對方身上,真令人難爲情。

琴也一說完,留美華立刻嗤之以鼻。

她搭着電車,在隔了好幾站的城鎮下車。她漫無目的地走着。她開始疲倦、飢餓,等到暮色逼近時,她在狹窄的巷弄遇到了一名少女。她是個和由奈年紀相仿的少女,宛如人偶般五官端正的美麗女孩。

由奈注視着站在眼前的她,忽然間發覺異狀,倒抽了一口氣。

父母已無心養育女兒,於是由奈從此便進入老人擔任司祭的修道院中生活。從德國派遣來的十幾名年輕修道士忙碌奔波着,夾在他們之間的由奈也開始學習魔女的相關知識。

祭司似乎不希望由奈捲進修道士與魔女之間的戰鬥,想讓她平凡地長大。關於那時候襲擊由奈的年幼魔女,也幾乎隻字不提。或許祭司是擔心由奈過分涉入魔女的問題。

「妳、妳們兩個!」

由奈認得那兩個人,她們就是昨天襲擊琴也的魔女二人組。

兩個人像在估價似的不斷打量着由奈。

「欸,妳覺得這個人怎樣?菜菜實,妳覺得呢?」

喚作菜菜實的女孩皺起眉頭。

「唔~~看起來好孤單的樣子,人家不喜歡~」

然後兩個人說着『去找更幸福的人吧!』就這麼走掉了。

「啊、等一下,妳們要去哪裏!」

由奈站了起來,想要追上去。但雙胞胎的身影一下子就隱沒在廣場的人羣之中。

中午在游泳池泡得皺皺的身體來到遊樂園後,逛着逛着也就漸漸幹了。

在持續緩緩上升的摩天輪吊廂中,琴也注視着坐在對面位子上的留美華。她的白色洋裝在陽光下發亮。

琴也深深覺得,要是她能再坦率一點,明明就是個笑起來那麼可愛的少女。像這樣看着在夕陽中微笑的留美華,心情也能得到撫慰。任誰都會有那麼一瞬間,覺得她會不會其實不是魔女,而是天使。

「我的臉上沾到什麼了嗎?」

留美華像在害羞似的低下頭。

「沒、沒有啦,沒事。」

「……如果是琴也學長的話,儘管看沒關係喔。來,別客氣。」

留美華這麼說完,便歪着頭瞇起眼睛,擺出自以爲是模特兒的姿勢。

「就算妳這麼說……」

琴也不知該如何反應,別過眼去。

留美華當場不耐煩地離開位子,站在琴也眼前,俯視着他的雙眼一閃一閃反射着夕陽餘暉。

琴也搥着吊廂的窗戶大叫,窗外逐漸爲失去色彩的剪影畫所侵蝕。

「終於只剩下我們兩個獨處了。」

細長的影子宛如藤蔓般自地面伸長,捲住並捕捉廣場上的羣衆。人們化爲柱子,排得雜亂無章。大家似乎都失去意識,癱軟無力地任憑影子綁縛。

由奈穿上騎士修道士的正式服裝,進入備戰狀態。

「怎麼可以放着不管!得去救雨宮同學纔行!」

琴也死命搖着留美華的肩膀,試圖推開她的背。

這時,吊廂重重一頓,摩天輪停了下來。

由奈將法杖高舉過頭,詠唱起祈禱詞。如歌聲般響亮的語句化作清風,吹得法杖上的寶石更加閃耀。法杖一揮,光輝的殘影有如彩虹般畫出一道弧線。

突然間,影子像是被吸往空中那樣扶搖直上。

於是琴也悄悄伸出雙手包住那隻手,接着靜靜吻起滑溜的肌膚。肌膚還留有泳池的氯味。

光束逐漸聚集、凝固、伴隨着質量,變成白色的法衣。

留美華湊近臉,露出大膽且不羈的微笑。

不過吊廂比想象中窄,留美華就是坐不進去。

「雨宮同學!」

留美華伸出左手撫摸琴也的臉頰,纖細的指尖伴隨着冰涼的觸感滑過。

琴也說不出否認的話來。

「學長喜歡我吧?」

木乃實滿意地眺望四周,高高舉起死神的鐮刀。

「……我說學長,今天一整天約會下來,我有種感覺。」

由奈追着少女二人組跑。

「住手!妳們要是敢再繼續危害世人,我就送妳們上魔女法庭!」

「怎、怎樣?」

「這纔是琴也學長的愛。」

留美華倒抽了一口氣,空氣爲之緊繃。電流竄過琴也的左手。

「不用怕,菜菜實,我們有力量。」

琴也抓住那隻手,一面轉過臉去,一面推開那隻手。

「有什麼關係。請讓我跟學長撒嬌一下。」

「姊姊~又是那個奇怪的人~人家好怕~」

琴也一面壓抑喘息,一面瞪着留美華,吻了她的手的後悔與滿足在內心交戰,陷他於迷惘深淵的她令人又愛又恨。

「唔!」

「來,琴也學長……」

「這下……這下妳該滿足了吧……?」

留美華像是要替他療傷似的,拉着他的手按上自己柔軟的雙峯,血染紅了白洋裝。血痕直下裙襬,掉落一滴在地板上。感覺好像是自己鮮血的顏色玷污了留美華一樣,這光景極其淫靡。

琴也這麼一吼,留美華的臉色更加陰沉了些

剛纔的楚楚可憐已經徹底消失,留美華露出玩弄人於股掌間的笑容,將臉湊近他。琴也腦中回想起那個時候。那時候,當嘴脣碰到她右手的瞬間,他的手像要裂開似的籠罩在痛楚與鮮血之中。

傘一開,身子一躍,兩人緩緩飄落,宛如邪惡的黑天使降臨。

「嗯……」

「要來了……」

他擠出這句話來。

無暇眨眼,鐮刀就已揮下。由奈在千鈞一髮之際,才舉杖擋下。

「留美華……同學……?」

留美華的確很美。她身上潛藏着一般可愛女孩所沒有、也無可取代的獨特魅力。他或許是真的迷上了她,所以纔會一直待在她身邊也說不定。狹窄空間內的熱氣使他的思考變得遲鈍,引誘他接受這種念頭。

然後她張開雙臂,兜住光的殘影,集中到正面。光芒收束,變成一根細長的法杖,點綴在尖端十字架上的寶石光輝亮起。

由奈來到廣場,環顧四周。儘管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園內的遊客依然不少。大手牽小手的親子檔、紅着雙頰的男女、嬉鬧奔走的一羣女孩。玩了一整天的人們沉醉在痛快的疲勞中,二三兩兩走着。

「話雖如此,憑學長的力量又能作什麼呢?學長就別爲這些無謂的事情分神,待在我身邊就好。學長要知道這輩子註定如此喔!」

「學長,你這麼着急是在做什麼?」

「這、這也太過火了啦!算我求妳,下去啦!」

香汗淋漓的手背抵向他。

「來,琴也學長。」

隨後,彷佛短刀戳刺的衝擊貫穿了手背。手裂了開來,流下鮮紅色的血。琴也發出悶聲呻吟似的慘叫,拚了命忍耐。他按住傷口,咬緊牙關,費盡千辛萬苦,以理性剋制住快要爆發的衝動。

留美華語帶陶醉地說完,便捧起琴也血淋淋的左手,溫柔地撫摸數回,接着誘導到她胸口。

「雨宮同學!」

菜菜實朝天撐起傘,傘骨紛紛浮起,尖端伸出好幾根荊棘,如蛇一般撲咬而來。

留美華別具魅力,這點琴也無法否定。要是否定的話,就如同她所說的一樣是在說謊。腦中有人低聲說着「承認吧!」只要承認就輕鬆了。要是再這樣繼續隱瞞自己對她的心意,毒素反而會侵蝕全身,連腦筋都會不對勁。

琴也像是啞掉了一樣,一張嘴只能顫抖。留美華注視着他,不斷撫摸着他的臉頰,接着伸出白皙的左手擺在他眼前。

留美華伸手捧着琴也的臉頰這麼說了:

「學長對我還不夠順從。」

廣場上到處是抱頭鼠竄的人影。其中那兩個穿着黑荊棘洋裝的身影,他記得非常清楚。就算隔這麼遠,他也不會認錯,那就是襲擊琴也的魔女二人組。而她們正在戰鬥的對象,就是由本小。

「妳好重,拜託妳下去啦!」

「學長不可以對自己的心意說謊喔!根本不需要猶豫……因爲無論是誰,都無法抗拒。」

「如果學長喜歡我的話,你願意吻我嗎?」

「那種小角色不過是和低級惡魔訂了契約的魔女,根本不足爲慮。別管她們吧!」

「真過分,學長居然嫌我重。」

「琴也學長,你,喜歡我嗎?」

「這不是得失的問題……」

琴也再次大叫。每次琴也遇到危險時,她總會前來搭救,如今她碰上危機,他卻束手無策。這樣的自己真是沒用到丟臉的地步。就算粉身碎骨,他也要去救她。琴也不斷搥打着窗戶玻璃。

但是由於由奈受到來自背後的強烈衝擊,而往前撲倒。木乃實的鐮刀狠狠鑿進由奈身旁的地面,柏油碎片四散,打中由奈的臉頰。

「我們難得獨處,不盡情享受可是損失喔。」

但由奈明顯處於劣勢。她困在荊棘之中,無法動彈。

「誰、誰理妳啊。爲什麼我非要順從妳不可。」

接着留美華胸有成竹似的說:

「我……不要……妳不是答應過我……不再傷害別人嗎……」

上空嘈雜起來。點心城堡可口的外觀像在腐朽似的逐漸黑掉。廣場的歡騰爲困惑所包圍,隨後化爲慘叫。

魔女的出現令由奈寒毛直豎。

琴也紅着臉大聲抗議。

荊棘之蛇一瞬間就捕獲了由奈。

她從口袋掏出粉筆,在地面寫下排成圓形的文字。那是以希臘文連綴而成、向神祈禱的詞句。她走了進去,光柱隨即包圍全身。

「我不會傷害學長,我只是想確認學長的愛。」

留美華再度緩緩伸出左手。

琴也的額頭滲出汗來,這未必全是因爲悶熱的關係。留美華彎下腰來,臉湊近琴也。

「請學長稍微搞清楚一下自己的立場。」

「學長,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雙胞胎魔女將心中的不快全寫在臉上,瞪着由奈,在升起的影子頂點之間不斷改變位置,快得就像是瞬間移動一般。她們的身影朦朧搖曳,宛如海市蜃樓。

「唔嗚嗚……」

留美華扭過身去面向琴也,表情有些不高興。

很遺憾的,正如她所言,現在的琴也根本就無能爲力。他比由奈、那些魔女都還要無力。

木乃實的鐮刀彈開了七彩的刀刃,迸出刺耳的金屬聲。

所以就乾脆承認了吧!這樣就再也不用逃避了。

他發抖而生硬地搖着頭。他不想再喫到那種苦頭了,這次鐵定會昏過去的。

琴也別過臉去。

「既然如此,那就這樣。」

「呀!」

然而留美華的手卻抓住他的下巴,慢慢扳向自己。

木乃實在遙遠的正面停住,纔看了一眼由奈,隨即留下軌跡飄至高空中。她的身影畫出一道漆黑的拱形,降落在由奈眼前。

然而這番自我主張只是徒勞無功,留美華的手逼近了他。琴也畏懼的模樣似乎令她引以爲樂。琴也被她牢牢按住,動彈不得。就算他能動,這裏可是懸在半空中的吊廂。他根本無處可逃。

琴也指着對面的座位,留美華卻充耳不聞。她慢慢靠了過來,硬是坐進單人座位。

那兩人就穿着荊棘洋裝站在屋檐最高處。

他們的影子在夕陽下拉長,宛如骨瘦嶙峋的高大巨人貼在地面上。蓋在廣場對面的點心城堡揹着日光,化爲幽暗的剪影矗立在那裏,在地面升起的熱氣中搖曳。

「不、不可以啦!要乖乖坐好。」

留美華不偏不倚地坐上琴也的大腿,整個身體靠了上去。

她已經向修道會請求支持,不過,看來魔女恐怕不會等到援軍抵達。

「來,現在正是適合收割影子的時間!」

鐮刃對準了那些從地上抽起、宛如漆黑稻穗般搖曳的人影,準備將之連根收割。

由奈撐起上半身回頭一看,菜菜實正站在她身後,拿着白傘對準她。

「不管是誰,都休想阻撓我們——!」

「況且我跟學長約好,再也不會傷害任何人。」

留美華更投以挖苦意味十足的眼神。

「所以我拿那些魔女一~點辦法也沒有。」

此刻,琴也打從心底痛恨留美華。她臉上的笑容看起來是如此醜陋、猙獰。

不過,光是恨也解決不了問題。

「……留美華同學。」

琴也低下頭。現在不是在乎尊嚴的時候。爲了救由奈,只要能力所及,他什麼都願意做。

「拜託,請妳救雨宮同學,算我求妳。」

留美華詫異地注視着琴也。

「琴也學長,你就這麼在意那個人啊?真教人不開心。」

不管她說什麼,琴也都不會回嘴,他始終低着頭懇求她。

「再者,學長老是在這種時候纔來指望我,會不會太自私了?」

「這我知道。可是現在真的需要妳的力量,拜託妳!」

留美華注視着琴也,陷入沉思。

「學長是真心的嗎?」

「對。」

「那麼請容我確認一下。」

「……妳希望我怎麼做?」

留美華一副正中下懷的樣子,舔了舔嘴脣。接着緩緩地、像在賣關子似的脫下鞋子,再褪去長度過膝的襪子。雙腳都脫光後,她翹起二郎腿,伸長了右腳展現在琴也面前。

「我的腳如何?」

她慢慢撫摸着右腳,最後停在腳尖。

琴也急忙衝過去握住琉美華的手,但已晚了一步,兩人雙雙捲入暴風中。

「我不要……我們不是約好,要一起、一起做蛋糕嗎……」

「別過來~~好可怕……這個人好可怕喔……」

留美華一揮鞭,吊廂便被整塊割了下來,裂成兩半崩塌。

由奈困惑地抬頭望着她,然而琉美華早就轉向雙胞胎與之對峙。

琴也讓昏過去的由奈躺在廣場外休息,再度跑了回來。

菜菜實已經怕得哭了起來,抓着木乃實不放。

「要走囉,琴也學長,可別落後了。」

有位魔女雙手拿着紅鞭優雅降臨,正是琉美華。

漆黑的荊棘愈陷愈深,像是要腐蝕掉由奈一樣。影子滲入身體,開始侵蝕。

「獎……勵……?」

「討厭,難得正舒服耶!」

「爲什麼要妨礙我們!?」

忽然間,琴也的右腳竄過一陣宛如被刀剜開的感覺。他不停顫抖,麻痹遮蔽了痛覺,地板也逐漸溼滑起來,血腥味刺激着鼻腔。

琉美華追着孿生姊妹,雙手舞着紅鞭在空中飛揚。她似乎非常中意這嶄新的深紅色,天真無邪地不斷揮舞炫耀着。

木乃實因爲憤怒和眼淚而顫抖。牆壁上的鮮奶油融化,滴了下來。

聲音響徹琴也心底,餘音不絕於耳。

琴也不發一語地跪了下來,握住留美華的腳。捧着年紀比自己小的少女的腳,琴也的身體無法停止顫抖。

「真不愧是琴也學長的血!你看,它是這麼地美麗、強悍、柔韌!」

有個少女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空間裏。並非肉眼直接看到,而是像在作夢一樣。琴也的直覺告訴他,那個隱約浮現的光景即是封印在此地的遙遠記憶。

留美華恍惚的聲音響起。不同於那充滿生命力的聲音,琴也雙腳受創、受縛於地面,連要動一下都有困難。在他忍受着雙腳彷佛被切斷的痛楚的同時,留美華喜悅的聲音對他而言,卻有如至高無上的喜悅。

留美華滿意地一笑。

「啊嗯,好癢喔……學長……腳底不行啦。」

孿生魔女逐步靠近,露出邪惡的笑容打量着由奈。

「我們一起喫吧?所以妳不要在哭囉!」

那是座腐爛的點心城堡。

菜菜實在姊姊身旁不住顫抖着。

「別害怕,菜菜實。我一定會保護妳!」

「別哭,菜菜實,妳看,這麼棒的點心城堡蓋好了耶!這樣不就算是一起做了蛋糕嗎?」

木乃實一面後退,一面發出近似哀號的大叫。

琴也被留美華筆直的視線牢牢釘住,發出嘶啞的聲音反問。

留美華蹲了下來,雙手伸向琴也的腳邊。她的手觸及流了一地的血泊,將之掬起,鮮血便化爲兩條紅線,任她拉進手裏。留美華一張開雙臂,紅線便猛然飛向空中,化作鞭子擊打左右兩邊的牆壁。

最後,在廣闊的黑色地面上輕輕着地。

「妳這孩子令人真傷腦筋。」

「是啊,該怎麼處置呢?」

留美華伸手搭在琴也背上。流汗溼透的襯衫緊貼着肌膚。等到琴也吻到右腿根部後,留美華緩緩把他的身體推回原位。

兩人膽怯地偎在一起,一點也感受不到剛纔耀武揚威的氣勢。

她一定是和家人走散了吧!恐怕在好幾年前,年幼的菜菜實就像這樣在這個地方落單了。

「學長想吻吻看這裏吧?」

「雨宮同學,振作點!」

「技術真好……學長……我要獎勵你。」

「妳、妳爲什麼會……」

「都怪你們……都是你們害的!」

菜菜實推開木乃實,蹲在地上哭喊。就算木乃實伸手碰她,菜菜實也是一個勁兒揮開。木乃實看着已經勸不動的妹妹,難過地低下頭來,隨後狠狠地瞪着琴也和琉美華。

「改天再繼續喔!」

「別弄髒它!別弄髒我們的傘!」

或許是因爲緊張舒緩下來的緣故,由奈眼裏泛起淚水。看着琴也染成漆黑的手腳,即代表他和琉美華之間發生過的行爲,由奈不禁悲從中來。

「留美華同學……拜託妳,去救雨宮同學……」

由奈閉上眼祈禱。她現在無法不祈禱,眼看許多人面臨危機卻救不了他們,她真的好不甘心。

菜菜實依然哭個不停,搖頭拒絕。

悶熱、焦急與羞恥心麻痹了頭腦。琴也不在乎雙腳如刀割般的痛楚,注意力全集中在留美華的腳上。

「雨宮同學,已經沒事了。有沒有受傷?」

或許是因爲由奈終於放心的關係,頭忽然昏沉起來,全身虛脫無力。琴也不斷叫着她名字的聲音,與他的手抱着自己的觸感,久久不去。

菜菜實一面哽咽、一面品嚐味道,不過那張臉再度因淚水而逐漸歪扭、崩垮。

接着影子伸長了。留美華腳下的影子彷佛擁有意志似的站直,跟着像時針一樣地轉動。當它與留美華的身體重合時,世界的顏色就像顏料溶解般流入深不見底處。

木乃實伸出手,用手指抹下牆壁的鮮奶油放到菜菜實嘴邊。

於是木乃實將鮮奶油放入自己口中,湊過臉去,嘴對嘴喂着菜菜實。

琴也衝過來扶起由奈。

琴也整個人被拉了過去,拋向空中。他沉浸在被鞭子牽引、像是飄浮的感覺中,像一片小樹葉那樣在影子世界裏緩緩飄落。

菜菜實緩緩將額頭埋進木乃實胸前,姊姊則溫柔地撫摸着妹妹的頭。

手腳的影子都被奪走了吧。若有所失的感覺席捲全身。

留美華揮鞭纏住琴也的脖子,就這樣拉着他跳下吊廂。

琴也氣若游絲地懇求她。

「哎呀,學長,你接受不起我的獎勵嗎?」

「姊姊~!妳在哪裏~!不要~……人家不要跟妳分開~……」

有好一段時間,留美華失神地注視着他,溫柔地摸着他的頭。

「妨礙的人是妳們!竟然破壞我和學長難得的美好時光。」

「我會遵守約定的,因爲我跟學長約好了嘛。」

「不對、不對~!味道好奇怪!是臭掉的味道!不要、不要、人家不要~~!」

突然間,她纔剛看到紅色的亮光一閃而過,束縛着她的荊棘竟馬上跟着斷掉,重獲自由的由奈當場摔到地上。

留美華換了個姿勢翹腿,將左腳伸到琴也的面前。

琴也低着頭雙手撐地,一副痛苦不堪的樣子不斷喘氣。彷佛全身的力氣都從受傷的右腳逐漸流失。

感情的激昂、劇烈的悸動,以及雙腿難以忍受的痛楚互相交纏衝了上來。到達頂點時,琴也整個人倒在留美華的腿上。

沒有人向她伸出援手,菜菜實就吞沒在陌生的人潮中不斷走着。她走着走着好像走累了,腳步開始蹣跚,最後甚至停了下來。

留美華一臉陶醉地摸着右腳,一面用腳尖抬起琴也的下巴。

「妳真會給我添麻煩。請妳不要讓我費心。」

「啊……嗚,羽田同學……」

琴也吞了吞口水,注視着她。

「來,先離開這裏再說。」

留美華的表情帶着挑逗,像是滿懷期待似的等着琴也自我崩潰的瞬間。

5

少女就是菜菜實,只不過遠比現在年幼。她正不安地看着周圍。

雙胞胎魔女以傘爲盾,拚命防禦直逼而來的鞭子。隨着一次次地鞭打,白傘也逐漸染紅。

留美華的表情變得有些不滿,接着捧起琴也的頭,把臉湊到他耳邊。

她失去的胴體隱藏在黑洋裝下,周圍是純白的臉與修長的手腳。魔女琉美華正一點一點逐漸恢復原本的模樣。

黑影聚集、重迭,在廣場中心築起巨大的城堡。經過精心造型裝飾而顯得格外可人的點心和蛋糕紛紛黑掉、扁塌,在屋檐上堆得亂七八糟,多到快滿出來。

由奈搖頭。自己要拯救的對象反過來救了自己,她既感到丟臉,不知怎地卻又覺得高興。

琴也扯開鞭子並站穩腳步,隨即奔往由奈所在的方向。

木乃實和菜菜實就在城堡中心。菜菜實抖着肩膀,臉埋在木乃實的胸前哭個不停。木乃實不斷摸着她的頭安慰她。

於是他聽令握住那隻腳,再次順着腳背和小腿,吻向十足肉感的大腿內側。

琴也和琉美華就站在漆黑的地板上,不知從何處射入的光線照亮附近一帶。兩人似乎進入了城堡。溶化的鮮奶油覆蓋着圓弧形的牆面,到處插着折斷的巧克力棒。

反觀琴也的身體,被琉美華奪走影子的部分染成全黑,雙手雙腳都黑得像木炭一樣。

不久,她跑走,然後再度停下腳步,東張西望起來。然而她似乎找不到內心想要的東西,表情更加扭曲了,眼淚隨時就要奪眶而出。

「姊姊~要怎麼處置這個人呀~?」

琴也渾身發抖地搖頭。

「我再開放你吻這隻腳。」

琴也吻得入迷,舌頭不斷滑過修長的腳,整個人無法思考,腦袋放空。他就這樣從腳背吻向小腿,然後進犯柔軟的大腿。

琴也剋制不了顫抖的身體,注視着那修長的腿。儘管那條腿美得誘人,本能卻阻止他接近。

「嗯……對、這就對了……學長,做得好……」

然而琴也從腦中排除一切思考,就當作自己變成了只會聽令行事的機器人一樣,將嘴脣按上她的右腳背。腳背散發出迷人香氣,實在不像走了一整天的路。雙脣像是受到香氣引導似的繞了腳尖一圈。

影子以兩人爲中心掀起漩渦,漩渦在轉眼間擴大,周遭的東西紛紛被吸了進去。

「琉美華!」

菜菜實杵在原地,落下豆大的淚珠嚎啕大哭。

這時,黑暗中忽然重見光明,眼前豁然開朗。

「學長,請小心。」

琉美華說完便擺出架勢。

「妳想做什麼?」

琴也懷着不安問道。琉美華要將那對哭到令人於心不忍的姊妹大卸八塊嗎?她要用紅鞭砍斷那兩個人的脖子嗎?

「……學長該不會想救她們吧?」

「……」

琴也無法回答,但木乃實現在的確是用充滿恨意的眼神看着他們。魔女會襲擊人類,所以一定要阻止她們。

可是由奈說過,魔女不過是惡魔手下的棋子罷了。

「……我並不認爲那些孩子是非打倒不可的對象。那兩個孩子一定只是想實現那一點點心願而已。她們只是被惡魔利用了這點而已,卻要變成魔女受苦,這不是太殘忍了嗎?」

琉美華以如同瞪視般的眼神看着琴也。

「那學長,我問你一個問題。」

「怎、怎樣?」

「如果有一天我受苦的話,琴也學長會來救我嗎?」

「咦……」

聽到這意外的話語,琴也爲之語塞。

他還來不及回答,正面牆壁上的鮮奶油就發出聲響奔流而下,在地板上結成黏糊糊的固狀。牆壁開始腐爛,不間斷地持續崩塌着。

「不可原諒、不可原諒。凡是妨礙我們的人,通通不可原諒……」

木乃實像在夢囈似的喃喃自語,直逼而來,身上披的漆黑荊棘燃燒起來。

牆壁繼續崩塌,從深處冒出一顆巨大的眼球。眼球緩緩轉動瞪視城內,其外圍着不勝計數的觸手推開牆壁,伸向地板。

「那、那是什麼……」

「那應該就是和那對雙胞胎締結契約的惡魔。」

「……那,我就相信大哥哥一次看看。」

琴也心想:最近的小孩真早熟啊!

菜菜實面帶不安地仰望琴也。

一隻手抓住琉美華的腳,另一隻手揪住頭髮。

「太好了……妳沒事吧?」

菜菜實低着頭,落寞地說道。

「妳就過去吧!」

成束血管立刻覆蓋住琉美華,拉着魔女拖下網目的汪洋。

「菜菜實妹妹!菜菜實妹妹!」

一瞬間,世界像是爲黑暗所包圍,什麼也看不見。

菜菜實的哭聲並未停歇。城堡像在呼應她的哭聲似的搖撼,鮮奶油紛紛掉了下來,淹沒地板。

琉美華緊盯惡魔的眼珠,奮力甩出鞭子。雙鞭高高揮下,連糾結的血管網也毫無招架之力。巨大的眼球上畫下兩道紅線,當場裂開,液狀內容物頓時溢了出來。

儘管內心感到疑惑,但看到菜菜實垂頭喪氣的樣子,琴也實在不忍心繼續追問。

觸手合成一束,蓋住菜菜實整個身體。隨着觸手不斷扭動、起伏,菜菜實逐漸沒入其中。木乃實衝了過去,握住妹妹伸出在觸手之外像是求救的手。

「妳們是怎麼召喚出惡魔的?」

「琉美華!沒事吧!?」

「對了對了,我在另一頭看到那個魔女了。」

木乃實回過頭,愣怔地望着妹妹捲入惡魔觸手。

「學長!快逃!會被壓扁的!」

菜菜實跑了過去,像要撐住木乃實的身體似的抱住她。

琉美華揮鞭欲扯斷暗紅色的血管,然而隨着琉美華一次次地撕扯,它就像細胞分裂似的繼續增殖,逐漸包圍四周。

琉美華髮出哀號般的喊叫。就在她稍微分神的這瞬間,化作無數手臂的微血管逮住了她的身體。血管在本體死後依然不斷蠢動並逼近魔女,要拉着她一起下地獄。

琴也凝視着這駭人的光景。

「琉美華!妳在哪?回答我!」

琴也向木乃實道謝後,便邁步離去。

「姊姊!」

是誰,又爲了何種目的要陷害她們呢?

琴也輕輕摟住菜菜實的肩膀說道:

「我們已經沒事了……我們兩個,想在這裏多待一下。」

聽了這番話後,琴也確信她們並不是自願成爲魔女,而是遭人設計才變成魔女的。

「惡魔就交給我來對付。學長去救那兩個人!」

城堡發出黏稠的聲音並且開始崩塌,惡魔的屍體和牆壁的鮮奶油逐漸合而爲一。

在那一瞬間,琴也的身體碰到菜菜實細瘦的手腕。

「下次記得讓我嚐嚐妳們做的蛋糕喔!」

意識迅速恢復,琴也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四周悄然無聲。放眼一看,周圍的牆壁已經融化坍塌。

「對不起、對不起,我再也不會丟下妳一個人了。過來這邊,到我身邊。」

「菜菜實!菜菜實!」

「謝謝大哥哥替我保護菜菜實。」

無數漆黑的觸手爬向菜菜實腳邊。

「……再也、沒辦法做、好喫的蛋糕了。」

木乃實摔在地板上,發出呻吟。

菜菜實隨後微微睜開眼睛,兩眼無神地望着他。

魔女服被扯得破破爛爛的,僅剩領口一小部分。原本藏在衣服底下的部分空無一物,四周圍着頭和手腳。這副四肢攤開、仰臥地面的模樣,簡直就像是個被丟棄的損壞人偶。

琴也大叫並衝了過去。他繞過山丘,發現倒在地上的人影。

眼球的核心化成無數飛散開來。一灑到地上,便像阿米巴原蟲般扭動掙扎,發出臨死前的詭異哀號,逐漸幹掉。

「……路上有個不認識的老先生給了我們奇怪的紅線,他說那是施咒的道具。於是我和姊姊一起施了咒語,祈求蛋糕能夠做得好喫,然後惡魔就出現了,頭也昏昏沉沉起來。好像聽到惡魔說了好多話,什麼契約什麼的……唔,我不太記得了啦!」

菜菜實不發一語地垂下雙眼,接着唐突地說:

吞進菜菜實的成束觸手互相融合,已經化爲不斷蠢動的漆黑圓柱。琴也上半身探進柱內,尋找菜菜實的身影。

琴也大喊,卻沒有得到響應。她沒事吧?

接着,他再次回頭向兩人說:

斷掉的血管在空中一面打滾一面縱橫穿梭,張網欲捕捉魔女。

「……姊姊她,吐了。」

「我做的蛋糕裏面,雞蛋壞掉了,姊姊勉強塞進嘴裏,卻又忍不下去……可是姊姊並沒有發脾氣。她說,我們兩個下次再一起來做好喫的蛋糕。所以這次,我說什麼都不想失敗……可是卻搞砸了。姊姊一定討厭我了……」

琴也走了一陣子後,聽到從凝膠質地的山丘對面傳來呻吟聲。

「真纏人!」

「謝謝……那就再見了,要小心喔。」

坍壞的點心城堡給人的感覺,就像身在廚餘場一樣的不舒服。灑了一地的果凍狀物體,連是鮮奶油還是惡魔的屍體都無法判別。

她小小聲回答。

琉美華的叫聲響起。

「木乃實妹妹纔不討厭妳呢!我保證。」

琉美華重整態勢,朝琴也大叫:

「琴也學長!」

「菜菜實妹妹!妳在哪裏?回答我!」

「危險!別靠近!」

「最盡力保護菜菜實妹妹的人,是木乃實妹妹喔。」

「學長!我要一口氣了結它!請學長動作加快!」

忽然傳出喊叫聲。琴也轉頭一看,原來是木乃實從巧克力柱地陰影處現身了。她一面呼喚妹妹,一面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儘管琉美華扭身甩開、揮鞭剷除,血管依然接二連三不斷纏上來。血管集結成手腕抓住洋裝筆直撕開,然而身體並不存在,魔女空洞的模樣露了出來。

「琉美華!」

他坐起上鬥身,隨即感受到一股重量,原來是菜菜實倒在他身上。她雙手抱住琴也的脖子,頭靠着胸膛,渾身無力。

琉美華雙手握緊鞭子,身體慢慢浮至空中。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

「真是沒完沒了,果然要從根本下手纔行。」

琴也輕輕搖搖頭。

菜菜實像個不聽話的小孩那樣揮舞着小手甩開木乃實。隨後觸手伸長並捲住木乃實,將她舉起來扔出去。

琴也搖搖菜菜實的身體,不斷呼喚她的名字。

「爲什麼呢……再做不就好了嗎?」

「不要~~~!不要離開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但它們滿不在乎地伸長了手,在空間中盲目摸索着。

「菜菜實!」

互相擁抱的兩人,表情非常祥和。惡魔被打倒以後,她們再也不用受契約束縛了吧!只見她們已經完全恢復兒童天真無邪的表情。

菜菜實輕輕搖搖頭。

流勢之猛,眼球根本就支撐不住,最後因負荷不了自身的重量,像扁掉的卵黃那樣塌陷了。

「真可惜!」

菜菜實從琴也身上下來,輕輕點頭響應,接着看向姊姊。

「……咦?」

無數的觸手如咆哮般一口氣擴散,覆蓋掉在場的一切,將之吞進黑暗的底層。

「哈哈,說、說的也是。」

琉美華與惡魔的眼球正面相對。瞠大的眼眸映着嬌小的魔女。瞳孔擴大,眼球向外突出,同時充血的微血管接二連三地斷裂,濃稠如淚的液體噴了出來。

「大哥哥還是趕快過去比較好吧?讓女生久等可稱不上是男人喔。」

琉美華不掩憎惡,接連鞭打了好幾下。

然後,木乃實看向琴也。

不久,琴也重拾心臟怦怦跳動的感覺,再來是背後黏着地板的觸感。

琴也出聲制止木乃實,接着便衝了過去。他驅使着不時被流動的鮮奶油絆住的腳,朝菜菜實的所在位置伸長了手。

「菜菜實、菜菜實……」

「惡魔的打算是既然收割不到人類的影子,就喫掉她當作代替品。」

木乃實搖搖晃晃地再度走向妹妹。

6

「看了就噁心。拜託別靠近我好嗎?」

「發、發生什麼事……?」

「……真的嗎?」

琴也用力點頭。只要看到木乃實那個樣子,自然就能肯定這一點。

她像在害羞似的扶正眼鏡,接着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琴也這才猛然想起來。那肯定是琉美華。

琉美華滾動般的轉頭面向琴也。

「學長,這就是魔女的樣子。很醜陋吧?」

她發出自嘲的笑聲。琴也跪了下來,把臉悄悄湊向她。

「我纔不覺得醜……這個嘛,一開始我的確覺得恐怖啦!不過現在我知道,魔女並不是自願當上魔女的。其實她們本來可以和我們待在同一個世界,是不得已才進入魔女的世界的。」

琉美華的鼻子哼了一聲。

下一秒,她低聲慘叫。定睛一看,只見乒乓球大小的白色物體附着在琉美華腳上,觸角尖端刺進她的肌膚。

琉美華惡狠狠地注視着球體,將之一把抓下來,丟了出去。乒丘、球彈了一下,緩緩轉了過來。正中央即是黑眼珠。

那顆眼球怒目而視,伸出幾根觸角站了起來,沙沙沙地靠近。

「別過來!」

琉美華毫不留情地踩爛那隻噁心的蟲子。

「……原來還有餘孽在。怪不得沒有恢復成原本的世界。」

蟲子一斷氣,空氣的濃度立刻稀薄起來,荒涼的世界逐漸恢復原有的色彩。

這裏似乎是某個屋內。熟悉的世界及日常的氣息,令琴也鬆了一口氣。留美華也從魔女的模樣變回平常。

頭頂上方亮着綠色的人工光源,原來是四方形的出口標示燈。四周一片昏暗,感覺不到半個人在。這裏好像是某個已經關閉的遊樂設施,牆上鑲着偌大的水果造型。看來他們好像是在那座點心城堡裏。

「站得起來嗎?」

琴也朝留美華伸出手。

「……琴也學長。」

留美華眼簾低垂,沒有回答,反而像在喃喃自語似的反問:

「學長真的不覺得我醜陋嗎?」

琴也蹲下來正視留美華的眼睛。

「我的……心跳聲。」

「學、學長想做什麼?」

一瞬間,留美華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琴也。

「要是有人敢說妳醜,我就扁他。」

「嗯……嗯……」

「留美華……」

最後只剩琴也和留美華兩個人。

琴也耳邊的心跳加快了速度。血液不斷循環,於是留美華的體溫上升了一點,她的肌膚也暖了一些。

琴也半張着嘴,發出細微的喘息。

……不過他馬上就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面向琴也。

留美華一副不能當作沒聽到的樣子瞪着由奈。

「世上哪有那麼好事的人,看到這種本性還敢靠過來。」

淚水從留美華的眼角滑落。她像是否認似的用力搖頭,淚水卻一個勁兒地湧出。

她將琴也的耳朵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學長什麼都不懂,卻能說得出那種話來,真是個膚淺的人!我真正的模樣啊……」

留美華原本空無一物的胸膛深處響起小小的節奏,傳到琴也耳邊。

「哎呀,妳有什麼意見嗎?」

「咿呀!」

「我、我當然早就預定好要拿走學長的心跳……」

由奈看到琴也和留美華的衣服血跡斑斑,忍不住尖叫。

留美華雙手交迭,像在目送離去之人一樣輕放在琴也胸前。淚水不再湧出,然而嗚咽的餘燼依然不時從喉嚨中泄漏出來。

「是嗎?我知道了。」

克勞斯喃喃自語。總覺得他注視着留美華的眼神格外刻薄。

不過當胸膛被剝下來般的劇痛襲來,琴也終於承受不住,精疲力竭地癱在留美華身上。

看來他似乎是由奈的修道士上司。

由奈說完就跑了過來。

「留美華……我聽見了……」

魔女做出的點心城堡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遊樂園裏的工作人員歪着頭,一副百思不解的模樣,心想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纔會有那麼多人感到身體不適、甚至昏倒。

由奈連忙跑了過去。

琴也逐漸體會胸膛稀薄的感覺,無力地回答。

留美華一面這麼說,一面悄悄地將他的頭埋入胸前的雙峯之間。

琴也胸前流出的血將留美華染得溼紅。復甦的感覺之強烈,令留美華不禁喘息。血滴飛濺,一點一點弄髒她白皙渾圓的胸部。

「胸口深處……好熱……好像快……燒起來一樣……」

「……是魔女啊。」

「……我們回家吧,琴也學長。」

「留、留美華同學……妳這是……?」

「琴也學長真像一塊破抹布……這副德性……真適合愚蠢的學長……」

「我要讓妳看看,留美華並不是空殼。」

「學長知道我真正的模樣以後,還說得出這種話嗎?」

「琴也……是……傻瓜……大傻瓜……真不愧是……我所……看中的……蠢材……」

「聽不到……什麼……?」

「學……長……」

「咦……」

留美華自嘲。

留美華髮出困惑的聲音。

他感到痛苦的同時,在留美華柔軟身體包裹下卻又是那麼舒服。

抱着琴也的手更加用力了些。

「喔,這沒什麼啦,妳別擔心……」

「琴也……學長……」

然後留美華凝視着琴也,雙手抓住他的頭,粗暴地拉向自己。

留美華牽起琴也的手,走在夜晚的遊樂園內。

當琴也和留美華走出建築物時,天色早就徹底暗下來了。

留美華忽然間泫然欲泣。她咬緊牙關,顫抖的手摀住臉。

他們怎麼看都不像是公害應變小組的人。況且,由奈爲什麼要和他們一起工作?儘管內心充滿疑問,琴也在男子充滿壓迫感的面前實在說不出話來。

再也沒有人聽得見他的心跳聲了。胸膛的痛楚與熱度皆不復存在於他的身上。

「纔沒……這回事。妳不是有感情嗎?」

「我們是煙霧公害應變專門小組。無須擔心,我們會拯救受害者。」

「是……我也聽見了……怦怦、怦怦的聲音……」

「看……留美華的身體並不是空殼……妳……感覺到了吧……?」

「羽田同學!」

許多人正在來回奔走,忙着救護受災者。附近停了好幾臺救護車,還有人正被抬到擔架上搬運着。

如同難以忍受般,留美華口中傳出甜美而痛苦的悶哼。

他抬頭望着她的臉。

名喚克勞斯的男子依然注視着琴也他們……不對,那視線似乎是向着琴也身後的留美華。

「怎怎、怎樣啦!妳這什麼態度!」

琴也對着留美華微笑。

披着人類外形的無機質在那裏頭擴展開來。儘管耳朵靠得那麼近,卻感受不到人類肌膚的溫暖適意,就連心跳的聲響都聽不見。

留美華坐在地上,稍微往後退。

接着他們終於離開了現場。

留美華神情恍惚地輕喚。

琴也聞言,便將所有神經集中在耳朵,隨後感到一陣戰慄。

留美華的雙手用力抱緊琴也,讓琴也再也說不下去。

「纔沒這種事!就在這裏。喜歡妳的我不就在這裏嗎!」

「非、非常抱歉,克勞斯大人。我馬上就過去……」

「喏,聽不到吧?」

留美華悄然抱住他的頭。

「那是留美華的心跳。所以妳的身體……已經不能說是空殼了。」

「妳真正的模樣……我早就知道了。」

彷佛有把看不見的槍貫穿了琴也的胸膛。血先是一滴,再來二滴、三滴,而後潰決似的流出。胸口像是被剜開一樣,源源不絕地溢出血來。

只見留美華抬起頭,露出落寞的笑容。

留美華再一次用力抱緊琴也,憐惜不已似地磨蹭他的臉頰。

「就是……說啊……我……真傻……」

「妳想要心跳嗎?」

他們穿着和由奈同樣款式的連身長袍,好像是外國人的樣子,年約三十歲左右。帶頭的碧眼男子停下腳步,面向琴也他們。

「馬、馬馬虎虎啦。」

「嗚……」

每當琴也滑動嘴角,槍支數量便便逐漸增加數量,不斷貫穿並突進,在琴也胸前開了好幾個鮮紅的洞。

琴也抱住她的肩膀,一口氣把臉埋進留美華胸前,吻住她雙峯間的胸膛。小巧的胸部從兩側包住他的雙頰。胸膛中央感覺到略爲堅硬、纖細的胸骨。

「那是扭曲的感情,跟少女那種單純的戀慕無緣。」

那是帶着些許外國口音的流暢日文。由奈聞言,嚇得挺直了背,迅速面向他們慌忙行禮。

「唔嗚嗚……!」

「你真的沒事嗎?羽田同學……」

他的身體在衝擊下抖動,血滴隨之飛散。

「你要知道,這是徒具外形,連活着的證明都拿不出來的空殼喔?」

「我啊……出生至今從沒聽過自己的心跳聲。無論是怦然心動、還是緊張顫抖,都無法打動我的心絃。可是卻偏偏擁有記憶。我在夢裏不斷重溫那種感受,我只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東西。」

她敞開上衣,扯下內衣。白皙圓潤的肌膚浮現在昏暗中。

留美華的聲音在發抖。儘管聲音細若遊絲,她依然拚了命繼續說下去:

「纔不是無緣。就算留美華同學自己沒有,如果有人喜歡妳的話,就再也不會是無緣了,難道不是嗎?」

留美華將手置於胸口,扯開鈕釦。琴也目瞪口呆,然而留美華的神情實在太過緊繃,彷佛已走到窮途末路,使得琴也無法出聲。

聽見呼喚的琴也回頭一看,發現是由奈。

「太好了!你沒事!」

眼看兩人間的對峙就要一觸即發時,幾名男子從一旁通過。

「雨宮,妳在做什麼……人手不夠,快去幫忙搬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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