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狂妄少N的黑影
《魔女的紅線》 · 田口一 · 2.4萬 字
1
羽田琴也從牀上猛然起身,目不轉睛地盯着左手心。只見一道紅線自中指指尖筆直畫下。
是血。不過手指既不痛,也沒有受傷的跡象。
他感到十分不可思議,隨後發覺脖子左側有股溼滑的感覺。他戰戰兢兢伸手一摸,定睛一看指尖,差點沒叫出聲來。
赤紅的血液在指頭上牽絲,如此地鮮豔,在窗簾縫隙透入的朝陽照耀之下閃閃發亮。他盯着紅線,直到它斷掉滴落,心臟始終噗通地跳個不停。
他再摸了一次同樣的地方。這次觸感不再溼滑,已經徹底幹掉了。
琴也稍微鬆了口氣,這才冷靜下來。他想,自己一定是被蟲子咬到了,然後在睡夢中不小心抓傷了吧?
接着,琴也的視線落向自己坐着的牀。
那張牀是正在德國出差的父親一時衝動買下之後不惜空運回來的骨董。父親就是有這種壞習慣,看到稀奇的東西就會不加思索立刻買下來。
不過運回來之後根本沒地方放,最後就搬進琴也的房間給他用了。
這張牀乍看之下很質樸,其實雕刻着精細的歌德式裝飾。據說是第一任持有者的寶貝遺物,一直到最近這幾年仍妥善地保存着。
這張牀似乎相當古老,到處都是修復過的痕跡,或是替換成新的零件。不過牀頭好像還保持着最初的樣子,描繪着天使降臨的隆重裝飾畫。由於年代久遠,整張畫到處剝落,竟然連天使都顯得有些陰森。
「真是的,就是因爲睡在這種東西上面纔會作奇怪的夢啦!」
琴也嘀咕着:這種東西拜託擺到博物館去吧!
「阿琴!起來了嗎?再不快點就要遲到囉!」
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我、我馬上換衣服!」
琴也回過神來,出聲回應後便下牀換衣服,把課本和筆記塞進書包裏。他不經意看了一下時鐘,沒想到已經比該出門的時間晚十分鐘了,顯然是他按掉鬧鐘以後不小心睡了回籠覺。
「慘了!」
琴也不禁大叫,飛也似的跑出房間。
「阿琴~那早餐呢?」
琴也着急地揮揮雙手。
琴也難爲情地抓了抓頭。
(唔……長得還滿……可愛的。)
儘管每天早上都看到這身打扮,琴也依然覺得頭痛了起來。
琴也吞吞吐吐地抗議,學妹目露兇光回敬他。
「那還用說嗎!我終於遇見了願意愛我的人!」
「學、學長~你未免也太積極了~」
惟獨琴也一個人拚了命地在路上狂奔。
「反過來說,學長也不可能覺得我不惹人憐愛。這麼一來,結論就只有一個。這下你懂了吧?」
「真是抱歉喔……」
正當琴也賣力奔跑時,突然有什麼撞到他的背,害他當場跌了個狗喫屎。
「太好了……我還以爲我惹你生氣了。」
「那個……我臉上沾到什麼東西嗎?」
只見一個女生正踩着他的背,目不轉睛地瞪着他。
琴也在腦中努力讀懂少女的話。
少女突然冒出這句話,嚇得琴也心臟跳了一下,腦袋頓時發熱。
與其說是可愛,不如說她美麗會更貼切。簡直就像是精巧的人偶活了過來一樣。
「羽田同學該不會也有輕浮的一面吧?」
「哎呀?」
「這、這個嘛……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吧……」
「所以說,命運的紅線到底是什麼啦!」
少女不以爲意地說道。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她的年紀才三十幾歲,一點也不害臊地穿着動畫美少年圖案的圍裙。
由奈露出非常懷疑的眼神探頭看着他。
……這時他的指尖掃到柔軟的物體。
數十分鐘後,琴也這會兒正搖搖晃晃地走在學校校舍二樓的空橋上,兩手捧着一大迭紙,那是班導要他先搬到教室去的講義。仔細一看,是暑假注意事項一類的須知。反正又不會有人認真看,幹嘛印得又厚又重?
髮色偏金,絲絲飄逸,水汪汪的杏眼帶着深藍色,鼻樑筆直延伸,下方點上兩瓣櫻脣。
「沒想到學長也同意啊!看來我們之間果然牽着命運的紅線!」
琴也雙手握拳搥地大叫。
「咿——」
「算了,無所謂……再讓我看一下你的臉。」
琴也轉頭一看,同學‧雨宮由奈就站在一旁。她是在一個月前轉進琴也班上的轉學生,琴也到現在還沒跟她說過幾句話。
「好難看喔~大清早的。」
「……不、不是啦,那、那是意外、真的是意外,絕對不是故意的……」
聽那奇妙的說話方式,八成是哪來的千金大小姐吧?想必個性一定大有問題,千萬不可以刺激她,這種時候只能巧妙地矇混過去,再伺機開溜。
琴也雙肘撐地,不禁睜大了眼睛。
少女滿意地微笑點頭。
都怪他硬是逞強想要一次搬完,手上的整迭紙搖搖欲墜。當他手忙腳亂想要按住時,紙堆便垮了下來,散落一地。
「好痛!……很危險耶!」
「腦筋轉得真快。真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真的嗎?不是我的錯?」
「他們在做什麼?」
少女一怒吼,讓琴也嚇得縮了一下。
這時少女忽然回頭,快步跑了回來,那張臉依然充滿憤怒。於是琴也立刻提高警戒。
「我是不知道我哪裏及格,總之妳不用解釋了。妳說得都沒錯,我完全同意,所以妳差不多該放開我了……」
「我要遲到了,不喫了啦!」
她的雙脣顫抖,雙眼含淚。
留下這句話以後,琴也抓起桌上準備好的便當,衝出玄關。
「怎麼可能會是雨宮同學的錯呢?」
「我可是認真的!」
琴也覺得頭更痛了。
「對、對不起!」
只見裙襬飄揚。
他彷佛可以感受到少女的呼吸。在這種狀況之下,琴也卻忍不住心跳加速起來。
「呃,最近流行這麼拐彎抹角的告白嗎?」
這時突然傳來小動物般的聲音。
「不過還稱得上可愛,算是勉強及格吧!」
「啊,是嗎?那還真是榮幸。」
「找到……找到什麼……?」
話一說完,少女便跨坐在琴也背上,捧着他的臉往上拉。琴也就這樣扭成不自然的姿勢,眼看少女的臉龐猛然湊近,淡淡的甜味傳入鼻腔。
「…………啊。」
琴也扭動身體並揮舞手臂,想要甩掉少女。
琴也聽到她出聲纔回過神來。在由奈的注視下,琴也靦腆地低下頭,連耳根都紅了。
這時女學生三人組喫喫笑着,一路指指點點地走過。琴也的自尊頓時受到了三人份的傷害。
「總、總之,妳把腳拿開啦!我要遲到了耶!」
她跟琴也一樣,穿着同一所學校的制服。現在都夏天了,她卻依然穿着長袖襯衫。下半身是深藍和紅色交織而成的格紋裙,領帶是黃色的,那是一年級的指定色。在逆光中看不大清楚,不過依稀判斷得出她身材嬌小、五官纖細端正,而且是個不認識的人。用紅緞帶綁成兩束馬尾的頭髮在朝陽照射下閃閃發光。
現在的季節是七月。梅雨季尚未結束,不過今天早上倒是個放晴的好天氣。夏天的腳步聲確實近了,路上熙來攘往的學生一大早就滿腦子暑假計劃。
琴也的學校規定放學以後教室門窗要上鎖,然後每天早上由班級幹部負責開鎖,所以班級幹部一定要比其他學生早到校。
「你在說什麼啊!我怎麼可能會對學長的臉一見鍾情呢?」
純白的倒三角形就在琴也眼前現形。少女當場僵住,臉頰不斷抽動。
「不、不是啦,雨宮同學,我不是在氣你啦!」
琴也不禁頭痛起來。如果是「找到我愛的人」還說得通,但「找到願意愛我的人」是什麼意思?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偏偏另一個班級幹部‧水越老早就丟下工作不管,所以就連輪到她值日時的工作都落到了琴也頭上。
「抱、抱歉,我不是在動什麼歪腦筋……」
琴也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像只扁掉的青蛙一樣癱在馬路上。
「呃,從這番話來推測,似乎是意味着我會喜歡上妳………?」
她似乎對於突然發飆的琴也非常害怕,雙手抱緊書包,一副隨時要逃走的樣子。
「沒、沒什麼啦,說是歪也沒歪到哪去……」
「哎呀~我怎麼配得上妳,我這個人既不起眼又沒什麼特殊才藝,一無是處啦!像妳這種女孩子跟我在一起實在太可惜了……所以妳還是去找別人吧!」
由奈鬆了一口氣,然後搖搖一頭烏黑的長髮,欣然一笑。真可愛啊——琴也不禁看得出神。這個少女有着一張討人喜歡的圓臉。
少女使勁踐踏,最後加諸全身重量踩過琴也的背,氣呼呼地抖着肩膀走掉了。
琴也發出慘叫,頹坐在地。真倒黴,今天從一早就諸事不順。
「那個……妳踩在我身上……知道嗎?」
「果然就是你!我終於找到了!」
這都要怪早上那個莫名其妙的少女。都怪她糾纏不清,纔會害他沒時間工作,愈想愈是一肚子氣。她現在是不是也埋伏在某處等着嘲笑自己呢?琴也甚至能想象得到她那張瞧不起人的表情,害他不甘心到眼眶泛淚。
「唔!唔!好痛!好痛啊!」
「這我當然知道。請你暫時別動!」
(可惡,就是因爲這樣我纔不想當什麼幹部啦!)
「總之!妳不要一直坐在別人身上,給我下來!」
「媽、媽的!!」
琴也語無倫次的樣子似乎相當好笑,由奈不禁笑出聲。
「我忘記告訴你了!我是霧間留美華!今後請牢記在心!」
「動歪腦筋……?」
「是……是怎樣?」
少女雙手握在胸前。
琴也一邊抱怨一邊回頭。沒想到背竟被牢牢按住。
少女像在給琴也上課一樣豎起食指。
不過少女並沒有攻擊他,倒是留下了這麼一句話:
「…………!」
少女按着裙子站了起來。她滿臉通紅,頭髮豎了起來,彷佛遭受電擊般全身不斷地顫抖玲她高高舉起腳,那電流便化爲雷電,接二連三地打在琴也背上。
琴也堆滿笑容,搖了搖手。
「用不着這麼謙遜喔!學長看起來的確是不太可靠,長相也有點娘……」
「那、那、那、那個、那個……」
由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講義,伸出手來。
「來,我來幫你撿吧!」
「咦,謝、謝謝妳。」
對於由奈突然伸出援手,琴也受寵若驚之餘仍不忘道謝。
多虧由奈幫忙,講義一下子就撿完了。
「全部都在這邊……對了,我幫你拿一半好了。」
「不用了啦,我一個人搬得動啦!而且這還滿重的。」
「是嗎……那,我幫你拿三分之一就好。」
由奈拿起一小迭捧在手上。
「有困難的時候就要互相幫助,人家的好意要欣然接受纔對。」
「唔、嗯……」
琴也依然不知所措,由奈說了句:『對吧?』後朝他嫣然一笑。
琴也感受到內心有股暖意油然而生。他心想:由奈跟某個踐踏別人的傢伙真是天壤之別。同樣都是女生,爲什麼會差這麼多呢?簡直就是截然不同的生物。
琴也將雨宮由奈的名字銘記在心。
2
到了第四節數學課,學生的注意力也開始渙散。老師在黑板上寫着算式,粉筆沙沙作響。教室後方傳來女生交頭接耳的聲音。
琴也忽然感到後頸發癢,漫不經心地伸手摸了一下。
觸感溼滑。
他嚇了一跳,懶洋洋的背瞬間凍結。目光轉向僵硬得動彈不得、顫抖不已的手心。手染紅了。顏色鮮豔欲滴,卻令人感到不快。
「咿!」
琴也不禁叫出聲,從位子上跳了起來。椅子發出匡當一聲,響徹整間教室。
琴也倒抽一口氣。因爲傷口不怎麼痛纔沒放在心上,沒想到這麼嚴重。不安立刻籠罩心中。
琴也立刻甩開留美華的手。手打到肌膚的聲音出乎意外地響亮。他好像一不小心就揮太大力了。
留美華的言行舉止還是一樣莫名其妙,琴也退避之餘,決定徹底漠視。
「嗯~怎麼啦?」
比起保健室,他現在更想到令人心曠神怡的地方去。
「誰在害羞啊!」
「妳不要亂說話。我是自己想來纔來的,根本沒想到妳會在這裏。啊~真是意外啊~」
「沒、沒有……我沒事。」
既然是同一所學校的學生,要查個名字當然易如反掌……不過琴也還是覺得有點不舒服。她搞不好是個跟蹤狂少女。
「講那麼多歪理……其實妳是討厭體育課吧?」
不願再想起的感覺令琴也爲之一顫。
「怎麼會這樣,我以爲這不過是小傷而已。我還以爲馬上就會好……」
「不可以碰。已經化膿了。」
一定是早上那個奇怪的夢引起了他的不安。爲了這點小事就往保健室跑,或許太大驚小怪了。
琴也總覺得不要和她扯上關係會比較好,於是搖手趕她走。
「總之,我會在這裏,一方面也是爲了叫學長過來。」
沒想到留美華橫着移動過來,站在他身旁。
琴也的背靠在鐵絲網上。留美華拉近兩人身體間的距離。她緊握他的兩隻手腕奪去他的自由。
話一說完,她別過臉去。
「妳、妳放開……!」
留美華像在瞪人似的看向琴也。
學校的屋頂是一座廣場,學生可以自由進出。現在是上課時間,在空曠無人的地方伸伸懶腰,煩悶也會一掃而空吧!
瞬間,整間教室鴉雀無聲,大家都看向琴也。
「開、開什麼玩笑……」
留美華像個戀愛中的少女那樣,雙手置於胸前。
琴也哈哈地乾笑,摸了摸脖子。不料一陣刺痛,五官瞬間扭曲。他鬆開手,拿到眼前注視了一下,接着邊嘆氣邊將指腹轉向留美華……只見從食指到無名指這三根指頭鮮血淋漓。
仔細想想,他沒理由躡手躡腳,只要別在意她就好了。於是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到離她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倚着鐵絲網仰望天空。
不管她說什麼都無法相信的琴也發出狐疑的聲音。
比起脖子的傷,琴也更在意近在咫尺的留美華。他瞄了一眼,白皙的頸子映入眼簾,心臟也跟着怦怦作響。
接着留美華整個人湊了過來探頭看着他。
留美華聽到聲音便回過頭來,一看到琴也,立刻浮現笑容。
今天早上因爲出門快遲到了,根本沒空照鏡子。更何況傷口也不是在自己直接看得見的部位上。
不知不覺間,早晨的晴朗已不復見,薄雲覆蓋天空。
留美華立刻噘起嘴,手扠腰。
經她這麼一說,下方的確傳來學生在操場上跑步的聲音。
果然還是去一趟保健室會比較好吧?不過他實在不想去……冷靜一想,自己只是無意間又不小心抓破傷口了吧?傷口快好的時候難免會癢,根本就不足爲奇。
「妳、妳還不是逃課!」
留美華看到血的顏色,眉毛挑了一下。想必外人看來並不怎麼愉快吧!琴也馬上縮回手。
「別逞強,到保健室去躺一下吧!」
琴也內心刺痛了一下。
今天早上的夢再度湧現,鮮明得教人不舒服。那個頭被切斷的夢。
他走上校舍的階梯,推開沉重的門,踏上屋頂。
琴也本來想不動聲色地直接關上門,卻因爲心慌而手滑了一下,沒按好的門立刻重重關上,發出好大的聲響。
「這樣啊……那傷口好了嗎?」
「我並不是討厭運動,而是沒有意義。因爲我的……嗯,體質有點特殊。」
老師停下粉筆,詫異地問道。
「傷口裂了開來,都是血。看起來好像快斷掉一樣。」
「那、那個、沒什麼……只是受了點傷……」
「你怎麼會置之不理呢?」
然而琴也一看到她那極具特徵的髮型,當場心驚膽顫了一下。因爲氣氛跟早上實在差太多了,纔沒有馬上認出來,毫無疑問,她就是那個踩了琴也並自稱霧間留美華的少女。
「我是這堂體育課請假。」
「……琴也學長,你照過鏡子確認傷口了嗎?」
「所以我纔想,如果我在這裏不斷呼喚,你一定會來的。結果正如我所料,學長果然喜歡往高處爬呢……就跟那時候一樣。」
「……妳在說什麼啊。別說得好像妳在等我一樣。」
「……等一下,爲什麼妳會知道我的名字?」
「沒有……我沒仔細看過傷口。」
留美華這下嘟起嘴來。
留美華泰然自若地說道。
「唉唷,你何必害羞呢?琴也學長。」
「學長!你一直沒來,害我好擔心喔!」
琴也的下巴快掉了下來,他愈來愈搞不懂她在說什麼。
「雖然我早上一不小心就動粗了……不過我還是好想再見你一面。」
「那、那該怎麼辦?……保健室?……還是去醫院比較好吧……」
他本來以爲沒人在,沒想到沉鬱的天空下,有個人影站在那邊。一身制服裝扮的女學生手搭着鐵絲網,眺望街道,背影顯得有些落寞。
是個若有所思,又如夢似幻的少女。
(真是的,我到底是在怕什麼啊?)
「你臉色不太好耶。身體不舒服嗎?」
他暗自納悶,爲什麼又突然流了這麼多血?
「當然是因爲我早就調查過了。」
琴也用力搖搖頭,趕走腦中不祥的念頭。
「咦……」
話一說完,琴也赫然發覺一件事。他轉頭看着留美華的臉。
留美華瞇起眼睛。
腦中忽然劃過一道紅線。早上那場奇妙的夢,白與黑的光景一瞬間清晰浮現,隨即一閃即逝。宛如剪影畫的街道上,雪白的階梯綿延而去。
留美華直盯着琴也。那雙眼睛突然瞇了起來,然後她露出令人不快的笑容。
「沒、沒什麼啦!一定是我睡着的時候不小心抓傷了。」
「哦……原來學長逃課。我看學長一臉老實的樣子,沒想到是個壞學生。」
「怎樣?更嚴重了嗎?」
琴也往後退。留美華的視線刺得他陷入錯覺,彷佛就是眼前的她在擴大他的傷口。
「妳生病了?」
琴也伸手想按住脖子,卻被留美華一把抓住。
「哎呀,這麼嚴重?」
「可以讓我看一下傷口嗎?」
啪啪!琴也舉起雙手輕拍臉頰兩下給自己打氣,喚醒昏沉的腦袋。他常會這麼做,對他而言,這就像是咒語一樣。
琴也輕輕嘆了口氣,偷瞄一眼留美華的側臉。細緻的肌膚就像陶器一樣。每次看到她,都無法剋制自己的心跳加速。
「咦?啊,嗯。」
「就是……因爲身體不舒服,所以想來轉換一下心情。後頸好像受傷了。」
於是琴也決定去屋頂。
慢慢冷靜下來後,琴也這麼回答。
「妳搞清楚,我又不是因爲妳找我纔來這裏的……」
琴也在困惑之餘點頭答應。
她的表情充滿不明的確信。眼角往下,閉合的嘴角向上勾起,不懷好意似的笑着,表情宛如把獵物逼近死角的貓。
「剛纔又流了一點血……沒什麼啦!真的就一點點而已。」
「已經太遲囉!看,傷口現在還在不斷裂開,這樣下去會不會人頭落地啊?」
老師一聲令下後,琴也蹣跚地邁開步伐。他走出教室後,輕輕嘆了口氣。
「特殊是吧……」
「啊,是……」
「抱歉,可不可以拜託妳不要吵我?我現在想一個人靜一靜。」
留美華的表情變得相當嚴肅。感覺有點恐怖。
這時琴也忽然想起今天早上的夢。走上懸空階梯的夢……那時候好像也是在爬到盡頭處遇見了一名少女……
「學長真是的,一點都不坦率。那麼學長來這裏是爲了什麼?」
「並不是。對我來說,運動沒有意義。」
她又說了奇怪的話。琴也聳聳肩。
琴也也稍微開始不安了起來,於是開口詢問留美華。只見她抬起頭,把臉湊近,目不轉睛地盯着琴也的眼睛。
「啊,對、對不起……」
琴也趕緊道歉,不過留美華似乎一點也不以爲意,甚至連手被打到都渾然不覺似的。這個樣子更加深了她貌似人偶的印象。
留美華整個人抵着反抗的琴也,將他押向鐵絲網。溼熱的空氣和她的體溫混合在一起,包覆住他。他的頭變得昏沉,思考愈來愈遲鈍。
覆蓋天空的雲此刻開始流動,太陽從縫隙間探頭而出。強烈的日光照向地面,鐵絲網的陰影也格外分明地刻印進屋頂的水泥地。琴也的影子和留美華的影子重迭在一起,就像被牢牢貼住一樣動也不動。
額頭的汗水就快要流進眼裏。琴也閉上眼,用力搖頭想要甩掉汗水。然後睜開眼的下一秒
世界失去了色彩。
全白的天空下,遠方的大樓、近處的民房、學校的水塔全都化爲櫛比鱗次的黑影,宛如羅紗紙刻成的剪影畫。
而留美華就站在眼前。
鑲着雪白蕾絲的漆黑洋裝和斗篷在風中搖曳,誇張地翻飛。細緻的布料宛如晾在竹竿上的衣服一樣輕舞着。
留美華脖子以下的身體部分不見蹤影。空空如也的靴子像在強調她身體的空洞似的。
……但是,不管她的模樣變得再怎麼奇特、非世間所有,那的確是她。因爲那張臉依然美一麗如故。
原本紮起的頭髮鬆了開來,伸長飛舞。臉上依然掛着不明的笑意,注視着琴也。
琴也動彈不得,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好像有什麼壓制住全身。只見鐵絲網的影子扶搖而上,纏繞住他的身體。
「學長。」
留美華的首級發出甜膩的聲音。
「我可以切斷學長的頭嗎?就像我一樣。」
琴也的心臟怦怦加速。牙齒打顫,汗水接連湧出,想使力卻使不上力,反而是別的東西取而代之從胃底湧了上來,抵達喉嚨,就要籠罩整個頭部……然後世界漸漸暗了。
他失去意識的狀態似乎僅止於一瞬間。當他睜開眼時,穿着制服的留美華就站在面前,近得整個身體就要靠上來。周圍是和平常一樣一成不變的屋頂景色。雲似乎遮住了太陽,寬廣的天空一片微陰。
「剛纔那是?」
琴也眨了眨眼睛。留美華表情愣怔,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心跳瞬間加速,琴也不禁在牀上縮成一團。
一抹不安掠過心頭,琴也改開後門……果然一樣打不開。
「喂~門打不開!」
留美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話說我不小心喝到一點琴也學長的血。呵呵呵,味道不錯喔!」
接着傳來莫名可愛的噴嚏聲。
「真不知道該說學長死腦筋還是怎樣……」
「原來是開玩笑……拜託妳別亂開玩笑啦!」
「妳在幹嘛啦?」
留美華把拖把放回掃具櫃,嘴裏嘀嘀咕咕抱怨。
這時留美華雙手扠在背後,探頭注視着他。
直到清晨醒來爲止,琴也半個惡夢都沒作,睡得非常熟。拜睡眠充足所賜,他今天早上跟昨天完全不一樣,遊刃有餘地在開鎖時間來到學校。
老師的人數也是寥寥無幾。他走到他們班的櫃子,拉開抽屜。
「好了。祝傷口早日痊癒。」
「拜託妳別開玩笑了,快開門啦!我要生氣了!」
「是、是啊……規定是不行啦,不過應該很好玩吧。」
這時候,門的另一邊傳來某個東西在動的聲音。
「…………」
「哦……也就是說,都是那些學生害得學長的工作量增加囉?」
他倒抽了一口氣。打不開,門還是鎖着。
留美華壓低音量,口氣像是在打什麼歪主意一樣。
「那我先失陪了。」
「呵呵呵!」
或許是哪個同學已經先到校,拿鑰匙去開門了。
「怎、怎樣……?」
「有什麼辦法,又沒有人自願每天開門鎖門。」
琴也不斷搥門,朝走廊大叫。但似乎一點動靜也沒有。這個時間大家不是去參加社團活動,就是回家了。琴也額頭狂冒汗。
「真是無妄之災啊……不過半夜溜進學校聊天好像蠻好玩的,因爲不會有人來打擾啊!」
雖然口氣溫和,態度卻不容違抗。琴也不想多問,和她道別以後就離開了校舍。
總之,接下來把教室鑰匙還給教職員辦公室以後,今天班級幹部的工作就結束了。
「咦……?」
儘管如此,那時她在他脖子的一吻就足以讓他的心飛躍起來。她呼出的氣息和雙脣柔軟的觸感依然在腦海中縈繞不去。
「我說……」
「我有什麼辦法,一堆工作都落到我頭上。」
「誰教我在玄關等你,你卻一直不過來嘛!既然學長那麼喜歡教室,我就把你一輩子關在裏面。」
溫暖而柔軟的觸感竄過背脊,接着溼潤的舌頭沿着傷口溫柔地來回撫舐了兩三次,傷口感到一點點刺痛。
「琴也學長真不上道。我想再多聽學長哭喊一下耶!」
琴也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看到留美華爲他打抱不平,其實也感到有點開心。
「既然如此,我就來幫學長舔傷口,當作是嚇到學長的賠罪。」
鼓着一張臉的留美華就站在眼前。她拿着拖把,指尖不時戳着拖把柄。她八成就是用那支拖把卡住門的。
……要是真這麼做,他會真的喜歡上留美華吧!他漫不經心地沉浸在思緒中,陷入沉睡。
語畢,留美華轉過身邁步離去。
他用力拉開門,卻撞到了什麼而發出叩咚一聲,門動也不動。
「到底是什麼?你愈說我愈在意。」
「啊,霧間同學是一年級,所以不曉得吧!就是去年有學生半夜溜進教室,喝酒鬧了一整個晚上。後來這件事曝光,學校就擬了因應對策,從此規定門窗要上鎖。」
「我剛剛是開玩笑的啦!琴也學長,真是膽小耶。」
(要是那時候答應她會怎樣呢?)
「咦,什麼……意思?」
那天晚上,牀頭描繪的天使好像溫柔地守護他一整晚。
一天的課程結束後,身爲班級幹部的琴也環視着空無一人的教室。黑板也擦乾淨了,窗戶也鎖好並拉上窗簾了,就剩鎖門而已。
「誰要哭喊啊……拜託妳別再來這套,這不是鬧着玩的。」
夜深了,琴也鑽進被窩。總覺得今天從清醒那瞬間起就是奇怪的一天。
「今晚要不要溜進學校?就我們兩個。」
他不得已走到後門……但後門果然也卡住了,就是不能移動。
「……是霧間同學吧?妳在那裏喔?」
霧間留美華。第一印象差到極點,應該說她沒常識還比較正確。踐踏別人的背、把別人關在教室……甚至還說琴也會喜歡上她是理所當然的。
「教室爲什麼要每天鎖門呢?治安有這麼糟嗎?」
留美華有點尷尬地從門對面回答。
琴也一說完,門對面的人像是嚇了一跳似的定住不動。
門沒鎖。似乎是卡到什麼纔會打不開。
琴也冷汗直流。留美華的手握住了他拿着鑰匙的左手,將之整個裹住。她冰冷細長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害他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我說,琴也學長。」
「……咦?」
琴也想叫住她,卻說不下去。留美華在轉眼間就隱沒在校舍中,屋頂擠滿了從課堂中解放的學生,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
心跳依然居高不下。一想到那個原以爲只是目中無人的少女,他就無法剋制自己逐漸高漲的情緒。
「啊,嗯。謝謝……」
「脖子的傷只是割到而已,學長太小題大作了。」
「也、也對。啊……可是我自己舔不到,等一下再去找洗手檯。」
「被、被你發現了……」
即使在留美華氣勢所迫下,琴也還是搖頭。
他並不想要,不過如果和留美華兩個人在深夜的教室獨處……
這聲音似曾相識……琴也嘆了口氣。
琴也自覺自己或許說錯話了,他着急地搖手否認:
琴也哈哈乾笑,露出還有些僵硬的笑容。
因爲找不到鑰匙,他在一瞬間感到困惑。放眼整間辦公室,沒看到級任老師。
「沒、沒什麼啦!」
琴也粗暴地搥門。過了不久,另一頭傳來像是東西拿開的聲音。他試着拉了一下門,這回順利的打開了。
(對了,她好像說過半夜要不要一起溜進教室……)
琴也如此判斷,於是走出辦公室,來到教室。
留美華此話一出,琴也心頭一震……她說她在玄關等,是想和自己一起回家嗎?
一早到學校時,人還不多,從操場傳來壘球社晨練的聲音。琴也經過操場旁,到教職員辦公室去拿鑰匙。
她忽然板起臉來這麼問道。
琴也踏出步伐,留美華卻杵在原地沒跟上來。轉頭一看,她瞪着教室,視線格外銳利。琴也一瞬間背脊發涼。
整個身體好像熱了起來。琴也不大自在地道謝。
「欸,誰在那裏?有人在嗎?」
「霧間同學……?怎麼了?」
「這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候,宣告午休時間到來的鐘聲響起。
「舔一舔,沾沾口水就會好囉!」
不知不覺間留美華已經走到琴也面前。那雙水汪汪的大眼注視着他,臉也跟着湊近。
「沒事……琴也學長,抱歉,今天請你先自己一個人回去。我突然想起我還有事要做。」
靜悄悄的走廊上,琴也站在門前,抓住門把一拉。
3
「真過分。學長應該要向那種人直接抗議纔對!」
(已經有人來了嗎?)
琴也發出不同於剛纔的慘叫。但留美華不以爲意,她的臉靠了過來,小巧的雙脣抵上他的脖子。
「可以這麼說啦!」
「咦!?」
「要是學長說十遍『求求妳,霧間留美華小姐。我愛妳,對不起。』我就開門。」
「沒有啦……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女生也是幹部,可是她老是混水摸魚。」
「開、開玩笑。我好歹是班級幹部耶!」
原本只是無心一句話,卻變成像在抱怨一樣。留美華繼續追問:
「因爲我是班級幹部,要鎖完門窗纔可以回家啊!」
「真麻煩耶!」
在這所學校,部分學生習慣在半夜溜進教室聚會,這個習慣就由社團學長姊代代傳承給學弟妹。聽說半夜在學校鬧事,挨的罵最輕。即使門窗被鎖上,依然有漏洞可鑽。比方說,有好幾間教室的鑰匙被學生私下拿去複製,那些備份就藏在社團教室。
琴也的心念一轉,不知該如何是好。同學就要來了,教室卻打不開,這樣下去同學肯定會抱怨。
「羽田同學?怎麼了?」
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嚇了他一跳。
琴也回頭一看,原來是由奈。或許是因爲她纔剛轉學還不習慣,所以比其他同學都還要早到校。
「喔,是雨宮同學啊,早……教室的鑰匙在妳那邊嗎?」
但由奈搖頭。
「沒有,不在我這邊。怎麼了嗎?」
「老實說……我找不到鑰匙……」
琴也向她說明狀況。
「搞丟了嗎?」
「不、不是,我想大概是被某個同學拿走而已。待會兒趁導師時間問一下,馬上就會找到了。只不過,要是不趕快開門的話,同學就要來了,到時候就麻煩了。」
「這樣啊……那,我去辦公室等老師,再借其他鑰匙過來好了?」
「怎麼好意思麻煩妳。這是幹部分內的工作耶!」
只見由奈雙手扠腰,斂起嘴角。
「我不是說過了嗎?有困難的時候就要互相幫助。對了,拿走鑰匙的同學說不定會回來,羽田同學就在這裏等着吧!」
「嗯,好,那就拜託妳了。不好意思麻煩妳了。」
「別在意,別在意。」
由奈笑着說完以後,便快步跑過走廊。
再度剩下自己一個人,琴也嘆了口氣。
這時琴也的腦海忽然浮現留美華的臉,他想起昨天被關在教室裏的事。
老師取出萬用鑰匙打開門鎖。
他先鬆開她的手,再割斷綁在椅背上的紅線。
「命令……」
奇怪的是,琴也尋找的那把鑰匙卻無人知道它的去向。
……不過琴也甩頭趕走這個念頭。
琴也一道歉,留美華表情一愣地回望着他。
「他的自尊心太強了,實在當不了我的對象。反正那種人最後一定會逃走,倒不如一開始就別和他交往纔是明智之舉。」
「想太多了吧!」
甜膩的聲音害得琴也不禁暗暗叫出聲。憑他貧乏的經驗值,實在判斷不出這種時候該怎麼回答纔好。
「倒是琴也學長,是不是有事要找我?」
線雖細,卻格外堅硬。琴也拉了半天也扯不斷,最後是從附近座位中找出美工刀,纔好不容易逐一割斷細線。
「我在辦公室有問過有沒有人知道是誰拿走的,可是大家都說沒看到。真邪門。」
「……我啊,看到學長就覺得……」
琴也趁放學後的空檔去找留美華。
但琴也還來不及開口就聽到說話聲,他反射性地躲進暗處。留美華好像在跟別人說話。
「我想想喔……果然還是好控制的人吧。」
「我想想喔……」
琴也頓時覺得噁心,不小心弄掉了線,紅線就這麼掉到地上,柔柔散了開來。琴也摸了一下,線已不再溼黏,切面也粗糙起毛。
「……唉,真是傷腦筋。」
「這、這是什麼意思……?」
「對不起,因爲我想和妳聊聊……」
琴也出聲叫她,想要伸手拉斷紅線。
由奈在他背後倒抽了一口氣。
該不會是她又惡作劇,偷偷拿走鑰匙了吧?
「而且,學長有義務至少要聽一次我的命令喔!」
中心擺放着一張椅子,一個穿着便服的女學生坐在上頭……不對,是被人強制坐在上頭。整個人被綁在椅子上,雙手背在身後。她低着頭,細瘦的肩膀不時抖動,似乎經過一番掙扎後用盡了力氣。
琴也打開門。
線一斷裂,切面溼溼黏黏,牽着細絲慢慢分離,宛如流着濃稠血液的血管。
然而琴也卻覺得事有蹊蹺。他心想,這次事件是不是多少和自己有關係?搞不好自己就是當事者。
水越同學的眼眶泛淚,就這麼哭了起來。
水越同學獲救以後,先到醫院接受檢查,然後直接回家了。據老師所言,除了後頸以外並沒有其他外傷,至於脖子上的傷應該也是被綁起來的時候弄傷的。
水越同學是壘球社的候補球員,昨晚她和幾名社團的三年級生使用私下複製的鑰匙溜進這間教室。當天深夜,水越同學一個人被叫去便利商店買東西,簡單來說就是被叫去跑腿。接近清晨的時候,三年級生都回去了,只剩水越同學一個人留下來整理教室,意即湮滅證據的工作也都丟給她一個人做。
跟昨天琴也脖子上的傷幾乎是同一個位置。
水越同學後頸上的傷痕,還有她的喃喃自語,那真的只是偶然的雷同嗎?
(呃……真不湊巧。)
琴也喃喃出聲。她是和他一起當班上幹部的同學。
「哈哈哈,就是說啊!總之先進去吧。」
「脖子……脖子會……」
「妳說這個線怎麼樣?」
「別在意,這種事常發生。可能是某個人借了鑰匙回來拿東西,結果就不小心帶回家去之類的。」
「水越同學,振作啊!」
琴也啞口無言。這個少女果然把人當成像東西一樣,不放在眼裏。
琴也衝上前。水越同學穿着T恤配牛仔褲,一副去附近玩的打扮。綁住她的細線紅得甚至帶有血淋淋的感覺。琴也搖搖她的肩膀,水越同學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抬起頭,露出畏懼的眼神望着琴也。嘴上像結繭一樣纏了好幾層線,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這是魔女的紅線……」
放學時間耳目衆多,使得琴也慌張地張望四周。
「沒、沒什麼,我去叫老師來!」
留美華這時往後一退,稍微拉開距離。
留美華喫喫笑了起來。
跟她無關,只是偶然而已。都是因爲她那有點脫離常軌的印象太過強烈,纔會冒出這種念頭。
「咦……啊,嗯。」
留美華也跟着現身,在她正要經過轉角時發現了琴也,眼睛眨了好幾下。接着嫣然一笑,笑容滿面地張開雙手,眼看整個人就要抱了上來。
水越同學像在夢囈似的喃喃自語。
琴也苦笑。兩個自尊心強的人在一起的確處不來。
留美華和這次事件在他腦中產生緊密的連結,揮之不去。她昨天道別時的模樣仍烙印在腦海裏,而那時候正好聊到了水越同學。
由奈跑走了。
琴也忽然想起由奈的話,她剛纔說了『魔女的紅線』。是某種特殊材質嗎?
「那霧間同學喜歡什麼類型的男生?」
琴也聽說事情的始末如下。
水越同學發出呻吟,琴也這纔回過神來。總之,現在先救她再說。
……剛纔還那麼硬,一割斷就變得跟普通的絹線沒兩樣。
琴也不加思索地反問,由奈連忙搖頭。
結果兇手依然不明,不過校方認爲大概是高年級生欺負低年級生,純屬學生之間的糾紛。但嫌疑最大的高年級生似乎否認這項說法,不過或許是因爲在老師心目中已經留下不好的印象,學生們的說詞幾乎不被採信。
因爲這個事件的緣故,教室門窗的負責工作暫時改由老師負責。
留美華朝琴也走近一步,眼珠子往上望着他。琴也吞了吞口水。
「水越同學!妳怎麼了?」
這時由奈發出莫名緊繃的聲音。
結果就這麼杵在原地。
幾分鐘後,由奈帶着導師回來了。
老師只交代了這句話就回辦公室去了。
「唔唔……」
用紅緞帶紮成的兩束大馬尾被窗戶射入的光芒照得更添光輝。那是留美華,她就站在走廊盡頭轉角處。
「說話不用那麼拐彎抹角,單刀直入的說,就是會聽我命令的人。」
(這是什麼……)
「哎呀!琴也學長!你是來見我的吧!」
雖然問題還不算解決,不過琴也總算鬆了口氣。
「如果是琴也學長的話,不管我說什麼都會答應喔!」
「沒、沒有啦,霧間同學請妳先冷靜!」
琴也告訴自己,這沒什麼,只是偶然罷了,接着便開始動手。水越同學從紅線的束縛中解脫後,手腳無力地垂下,茫然自失地望着天花板。
琴也聽到這句話差點退後三步。
琴也穿過放學後喧鬧的走廊,走向一年級教室所在的三樓。快爬到樓梯頂端時,他看到一個女生的背影在走廊盡頭。
琴也的手不禁停了下來。
話說到這時,留美華看了琴也一眼。
還是等一下再來好了——就在琴也打定主意時,男同學垂頭喪氣地踏着沉重的步伐從拐角處走出來。他頭也不回、無精打采地走下樓。
「……我不是在說琴也學長啦。剛纔那個人你看到了吧?我都已經拒絕他了,他還是拜託我和他交往,真煩人。」
原本密閉的教室中悶了一屋子熱氣,此刻一口氣飄散開來。桌子在牆邊圍成圈狀,像是用丟的一樣堆得亂七八糟的,桌內的物品散落各處。在這些東西團團圍住的空間內,滿地都是果汁、酒精飲料罐以及餅乾空袋。那些丟置在地上的東西散發出混雜的異味。
「咿……!」
她指的似乎是那個黯然離去的男同學。琴也點點頭。
「比方說是怎麼樣的命令?」
「水越同學……」
「那之後就拜託你了。記得問是誰拿的喔!」
還有水越同學持有的鑰匙,是她擅自拿去打造的複製品。
「妳不想和他交往嗎?我看那個男生還不錯耶!」
琴也努力穩住心跳,他告訴自己:這沒什麼,她最擅長開這種惡質的玩笑。
他這麼催促後,留美華乖乖跟了過去,兩人上了屋頂。屋頂上空無一人,學生的嘻鬧聲從操場乘着風傳了過來。陽光還很強烈,他們在陰影處並肩靠着牆。
琴也要切斷綁住脖子的線時,手在一瞬間不自覺停了下來。水越同學後頸上有一道淺紅色的傷痕。
由奈手扠腰,一副氣憤的樣子。
至於遭受攻擊時的情形,她一概表示「我什麼也不記得」,之後就絕口不提任何事。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還真是給人添麻煩耶。」
到底是誰,又基於什麼理由這樣對待一個女孩子?簡直就像是要展示給到校的同學看一樣。
「總、總之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我們到外面去。」
……琴也當然不是在懷疑她,畢竟那麼瘦小的人,應該做不出那種事來吧?他並不認爲她就是兇手,只是想當面跟她確認這件事與她無關,好讓自己放心。
這場面好像是在告白,被告白的人應該是就留美華。
「脖子怎麼了?」
「……會被切斷……會被切斷……」
「呃,妳是指,願意理解妳說的話的人?」
她這麼一說琴也纔想起來,得告訴留美華自己是爲何而來。
「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啦……只是有話想跟霧間同學說一聲。」
留美華直盯着琴也,嘴角浮現笑意。
「哦,是什麼事呢?請學長儘管說。」
琴也告訴她早上發生的事件。他當然沒把留美華當成兇手,而只是客觀地向她說明早上的事件。被關在教室裏面、還被綁在椅子上的水越同學、不可思議的紅線,以及後頸上的傷……看她聽了之後的反應,應該就會知道她跟這次事件究竟有沒有關係。
「……總之,好像有人蓄意囚禁女生,我想霧間同學最好也小心一點……」
「哎呀哎呀!謝謝學長特地來告訴我這件事,我好高興。」
留美華眉開眼笑。聽到這句話,琴也鬆了一口氣。這下可以肯定留美華不但不是當事人,而且連這件事都還不曉得。
「不過啊,學長。」
留美華忽然開口。
「有件事我有點在意……後頸上的傷痕真的是偶然嗎?」
「這話是……什麼意思……?」
「學長脖子上的傷,和那個水越同學身上的傷,位置幾乎一樣,我不認爲這是偶然。」
留美華一針見血,琴也內心一陣動搖。
「哎呀,當、當然是偶然囉!又來了,霧間同學就愛開玩笑。」
「先不管我是不是在開玩笑……現在學長感覺如何?看到水越同學那個樣子,是不是痛快多了?」
「痛快?……爲什麼?……人家是受害者耶!」
「就是這樣才痛快啊!她不是都把工作丟給琴也學長嗎?這是她應得的報應啊!」
「妳怎麼可以說那是報應……水越同學是不肯幫忙沒錯,可是我又不恨她,更不希望她碰到這種事啊……爲什麼妳要這樣說?」
「哦~我還以爲學長會高興耶~」
一瞬間,他還搞不懂那裏有什麼。不過他馬上就恍然大悟,不禁倒抽一口氣。那裏並不是有什麼,而是看不到該有的東西。
留美華注視着琴也的臉。
「學長想帶我到哪裏去啊?」
「那我把這個還給琴也學長就行了吧?」
「所以說,學長。」
「哎呀,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學長想要知道我是誰嗎?」
「我還以爲學長馬上就會發覺呢!」
「我是※琉美華。魔女琉美華。」 (註;原文為ルミカ,與留美華同音。)
桌子還是一樣堆在周圍。琴也就坐在中央的椅子上,全身無法活動。鮮紅色的線緊緊捆住他,讓他動彈不得。
「哎呀?」
留美華目睹琴也的反應以後,自嘲似的一笑,指尖移向更後方。那裏有一小塊影子。留美華搖搖身體,影子也跟着搖晃。那是留美華頭部的影子。
接着留美華從附近的桌子找出一把美工刀。嘰嘰數聲,她推出刀片,刀鋒抵住右手背。
這已經不是一句開玩笑可以帶過的問題了。整件事已經脫離常軌,琴也不知道她說的話是真是假。然而他無法接受的是,留美華那種樂在其中的態度。
原本綁住琉美華頭髮的緞帶鬆開,像蛇一樣立了起來。她的長髮飛散,自縫隙間竄出兩條紅緞帶,凌空直逼而來。
「學長居然會怕我,真令我傷心。我們好不容易纔能獨處,你就不能表現得再高興一點嗎?」
「別、別過來……」
受了傷也不會流血的身體。簡直就像是活生生的人偶。
「要是學長不逃跑,我就不用這樣大費周章了。」
「不過我不能忍受就這樣繼續下去。學長能夠體會像這樣拖着失去的身軀活着的感受嗎?……無論如何,我都想恢復原本的身體。我希望全身充滿生命的感覺。」
「妳、妳想對我做什麼?放開我!」
「既然我都爲學長效勞了,我希望學長至少要聽一次我的命令。」
留美華露出小女孩捱罵時的表情,接着從口袋掏出一把鑰匙。
留美華這麼說完,便將美工刀劃下。薄薄的刀刃割開她細皮嫩肉的手。琴也看了都覺得痛,忍不住皺起眉頭……但奇妙的是,傷口連一滴血也沒流。留美華將手背轉向琴也,只見傷口深處染成不見天目的黑暗。
留美華臉上逐漸失去笑容。
4
琴也不禁大叫,立刻轉開視線。
她裝模作樣地歪着頭問道,聲音掩飾不住發自內心深處的殘虐。
「不過學長被綁起來的樣子也別具魅力喔!」
「請你不要裝模作樣,我也不想一直這樣光着身體。」
留美華雖然這麼說道,手也沒歇着。琴也耳邊只有布料摩擦的聲音。
他想大叫,卻發不出聲音。彷佛有人掐着他的喉嚨般,額頭冒汗,流進眼睛,視野扭曲了。走廊筆直的線條不再剛硬,就這麼畫成曲線,扭捲入前方的漩渦。
不過,他總覺得有哪邊不對勁。彷佛她並非這世間所有,而是一幅畫似的不協調感。
留美華依然站在原地,僅移動視線追着琴也的背影。眼神就像要貫穿對方一樣盯得緊緊的。
留美華露出微笑。跟剛纔冷酷的表情不一樣,是一張坦率的笑容。
不對。並不是這樣,即將被綁在上面的是……
「要是還有其他人造成學長困擾,請隨時通知我喔!我一定會助學長一臂之力的。」
啊,這是早上看到的光景,琴也茫然地回想起來。那個事件果然還沒結束。
「我自己也覺得很害羞啊。」
留美華往前一步,靠近琴也。
等到眼睛適應後,光芒漸趨緩和,他發現這裏是教室,塗成全黑剪影的教室。桌子胡亂堆在牆邊,圍成一個圓圈,桌內物品散落一地,中央還放置着一張椅子。
留美華的身體在強光照耀下並未投射出影子。
琴也早就沒在聽她說話了。他憑着本能感受到危險,跌跌撞撞地跑離那個地方。他想從留美華的面前消失,他想忘了她。
琴也不斷地跑。他衝下樓梯,穿過走廊,不知該往何處去,只是一心想逃離恐懼而不斷掙扎。他尋求人影,無論誰都好,因爲孤獨太教人不安。然而整棟校舍就像是化爲空城一樣,看不到半個人。
「那麼我就讓你看看我的樣子。」
她就站在眼前。身上穿着制服,已經變回平常的留美華。但她臉上依然延續着冰冷的笑容。綁頭髮的紅緞帶已經不見,細柔的長髮就這麼披散在背後。
那是本來以爲弄丟的教室鑰匙。
「不是我的身體,是這邊。」
琴也倒退一步。他的指尖顫抖着,不知道是恐懼還是憤怒使然。
琴也就像看到幻覺一樣呆呆地凝視着地面。
「逃走啊。」
椅子上沒坐人。奇怪了,印象中水越同學應該被綁在上面纔對啊!她已經被鬆綁了嗎?
留美華的聲音聽起來像在害羞。她的聲調提高了幾度,似乎相當緊張。
「學長就這麼討厭我嗎?我這麼惹人厭啊?」
忽然間,有什麼像風一樣從背後追過了他,空氣爲之震盪,裹上了全身。琴也停下腳步抬頭一看。她,就浮在半空中,飄揚的黑洋裝和斗篷,以及只有首級的白皙身影。她面帶冷笑,注視着琴也。
琴也搖頭,像在否定眼前這駭人的模樣。
琴也一轉過去,脫光衣服的留美華就站在那裏。她的身軀在夕陽照射下發亮,顯得格外突出。那模樣是如此唯美而夢幻,琴也就算再不甘心也不得不承認她真得是楚楚可憐。
「請你別亂動喔,琴也學長。」
她笑了一下,筆直注視着琴也。
「妳……妳是什麼人……」
景色在不知不覺間失去色彩,牆壁染成一片漆黑,惟獨窗外的天空白得發亮。羅紗紙的光景,剪影畫的世界,琴也害怕被這片黑暗吞噬,繼續奔跑。
留美華輕輕嘆了口氣。她的表情顯得如此悲傷。
琴也拚命掙扎,然而他愈動,綁在身上的線就陷得愈深,弄得他更痛。
「妳想幹嘛!」
「哦……」
她的聲音冷得令人害怕。
看到別人長時間被綁住受苦,爲什麼她能夠這樣幸災樂禍?……如果她真的是兇手,那簡直不可原諒。
「襲擊水越同學的人,該不會就是,霧間同學……」
「不過算了,只要造成學長困擾的人消失,那我就心滿意足了。」
「那麼我再告訴你一次。」
「妳到底是什麼人?」
留美華指着後方的地板,琴也順着手指的方向移動視線。
「不知道……我不知道……」
琴也默不作聲,猶豫着該如何回答。他覺得不管他的回答是什麼,留美華都不會放他一馬。於是他狠狠回瞪她,以表抗議。
「妳爲什麼要這麼在意我……」
留美華的自殘行爲讓琴也忍不住大呼小叫起來。
留美華點了一下頭,似乎將他的沉默視爲同意。
琴也連滾帶爬地往旁邊跳開。眼見走廊的牆壁上有一塊形狀如門的空白,琴也便猛然地跳了進去。瞬間,炫目的光芒包圍眼前,什麼也看不見。
「我希望你看的……」
「看吧。」
這時候,琉美華的紅緞帶化爲細長的絲線,纏住琴也的手腳。琴也失去平衡,倒栽蔥地摔倒在地上。景色漸暗,眼前是畫得黑漆漆的地板。
「就如學長所見,我除了頭部以外沒有影子。平常是因爲身上穿的衣服投射出影子纔沒被發覺,不過這纔是我的真面目。」
「要是知道了,學長肯定再也無法回頭了喔?」
最後是布料飄落地面的聲音,然後寂靜到來了。琴也總覺得自己好像聽到留美華的呼吸聲。
琴也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這麼後悔遇見留美華。果然不該接近她的。他真希望她現在就消失在他眼前,或是自己現在就從這個地方逃走。
琴也從黏膩的口中擠出話來。聲音毫無魄力可言,就像是走投無路的老鼠吱吱發出虛張聲勢的威嚇。
「準備好了……請你看過來這邊。」
她鄭重提醒他。
然而那甜美的聲音緊迫不捨。
留美華嘟起嘴。
「妳爲什麼要這麼做!」
留美華這麼一說,琴也惶恐地睜開眼睛。
留美華就像表演成功的魔術師一樣嫣然一笑。
「妳、妳幹嘛啊……」
「你放心。」
琴也繼續後退,留美華順勢向前填補差距。
話說得好像錯在琴也一樣。接着她露出陶醉的眼神,打量着琴也。
「這應該值得高興纔對吧?學長的個性果然很消極,不過這也滿可愛的。」
留美華……不對,魔女琉美華依然飄浮在半空中,臉就這麼湊了過來。
這麼說完後,留美華便抽掉領帶。白皙纖細的指尖接着伸向襯衫,逐一解開鈕釦。她的臉頰微紅。
看到她的表情,琴也心中的憤怒稍微減緩。
「可是啊——」
周圍完全暗了下來,他的思考停止,整個人失去意識。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世界已恢復原有的色彩。木紋描繪着地板,教室的牆壁漆成淺奶黃色,黑板是深綠色的,從窗外射入的光線帶着夕陽的色彩。
留美華雙頰飛紅地低着頭說道:
「所以琴也學長,請學長務必助我一臂之力。」
「妳、妳要我幹嘛?」
「我之前不就說過了嗎?只要學長願意愛我就行了。」
留美華的雙手交迭胸前。她的表情就像初次表白愛意的少女,交雜着羞澀、靦腆以及期待。
「我希望你愛我、親吻我失去的身體。我希望你惦記、認識、解放我的身體。」
留美華挪動赤裸的雙腿,一步、兩步走到琴也面前。
「我本來不想主動逼你就範,不過這也沒辦法……誰教學長那麼遲鈍又膽小。學長應該坦率地承認自己對我的心意纔對。」
留美華在琴也面前站定,伸出剛纔受傷的右手背。
「來,向我表白愛意。麻煩學長先親吻這隻右手。」
留美華的裸體靠得那麼近,琴也像是發燒般思考麻痹,少女的氣味濃密地朝他裹去。眼前的手好美。修長的手指、光澤的指甲、映着日照的汗毛、雪白肌膚上隱約浮現的青紫色血管。
琴也的臉緩緩靠近那隻手,彷佛着了魔一樣爲其所吸引。頭腦某處響起警鐘,他卻再也無法自制。
琴也的嘴脣終於碰到留美華的手。肌膚柔滑的觸感立刻傳遍全身,所有神經都集中在那一點。最後一絲猶豫終於潰決,琴也再也停不下來,雙脣不斷吻向手背、手腕,伸出舌頭舔舐。
「嗯……」
留美華尖着嗓子哼出聲。琴也聽到她的喘息聲。
琴也被綁在背後的右手忽然一陣劇痛,彷佛被什麼貫穿一樣。儘管如此,琴也依然吻個不停。他總覺得,倘若這時移開雙脣,就再也嘗不到她肌膚的滋味了。
「你做得……非常好。學長……」
突然間一股衝擊襲來,彷佛手從指尖裂了開來,琴也忍不住往後仰。
「嗚哇啊啊……!」
口中夾雜着慘叫與呻吟,琴也整個人連同椅子摔倒在地。右手失去知覺,肩膀燙得像在燃燒一樣,耳邊傳來液體灑出的滴答聲響。
「會痛嗎?學長。」
「好痛……好痛……救救……我……」
「就讓我好好善用學長的血吧!」
「……好,我答應你。我再也不會傷害學長或是其他人。」
由奈正面挨下這一鞭,整個人飛了出去。
琴也扭動身軀,將獲得解放的右手用力甩向前。然後他日睹那悽慘的狀態,當場睜大了眼睛。手就像裂開一樣多了一道又深又長的傷口,汨汨流出鮮血。
「就算被綁起來、就算被千刀萬剮,我都不會再任妳擺佈!」
「既然如此,如果我就此罷手的話,學長還願意愛我嗎?」
「學長代替我流了這麼多血啊。」
她露出幸福的笑容。
由奈立刻抓住鞭子末端。
由奈一面保持警戒,一面來到琴也身旁。
留美華舉起右手向旁邊伸直。
「……好。」
由奈不服氣地瞪着琉美華。然而由奈實力不及琉美華已經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琉美華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所以琴也這麼回答——
「怎樣?」
「你放心,我不會再讓她碰你一根指頭了。」
「那跟妳無關!」
接着她迅速揮鞭,纏住琴也的脖子。
琴也撂下這句話反駁她。
是由奈。她穿着包住全身的純白法衣,拿着長度等身的十字型法杖。開衩及腰的衣襬優雅飛揚,衩開的衣襬間隱約可見修長的雙腿穩穩踩在地板上。
留美華那張興奮漲紅的臉湊了過來,逐漸逼近琴也。
留美華面帶微笑望着腳下的琴也,好像一切都在她預料之中。她伸手朝綁住琴也的線一拉,線就解開了。
「琴也學長這個人真有意思,我愈來愈感興趣了……改天再來玩喔!」
「光一隻手還不夠,琴也學長,請你繼續親吻其他部位。這次學長可以挑自己喜歡的地方。」
留美華笑了一下。
「羽田同學還好嗎?」
「我就如妳所願。」
由奈重新拿穩法杖,尋找琉美華的身影。然而藏在影子裏的琉美華從她身後站了起來,迅速繞到她身前,一張臉抵在由奈面前。
「可惡……」
「妳看,要是不拿好的話,小心會弄掉喔!」
只見由奈法衣衣襬一翻,撲了過去。
琉美華手腕迅速一扭,鞭子在一瞬間鬆開,由奈霎時失去重心。趁她一個踉蹌,琉美華的鞭子再度來襲。
「琴也學長,你知不知道?她是想拆散我們喔!爲了和學長在一起,我會不擇手段的。」
「快……拜託你。我等不及了……」
「就是這麼一回事。」
彈飛的桌子剖面隨即冒出蒸氣般的黑霧。黑霧分成兩股擺盪而來,纏住了由奈。
「啊,雨宮同學……?妳那身打扮是……?」
「請你看地板。」
「不可以破壞教室喔!」
琴也的臉上不禁流露出放心的笑容。
「等一下!」
由奈手上的法杖一揮,尖端抵着留美華。打造成十字架的刀刃對準目標,閃耀如鑽的數色寶石熠熠生輝。
「看,琴也學長的身體已經任我擺佈了。」
「哼~真沒禮貌。」
「羽田同學!」
「對。如果妳願意相信我的話,那我也願意相信妳。」
留美華用雙手捧起琴也的右手,感到憐惜似的在臉頰上磨蹭。琴也的血逐漸塗紅了她白皙的臉蛋。
然而琴也還來不及感到困惑,鞭子就已逐漸陷進琴也的脖子。
琉美華露出捉弄人般的表情歪着頭,琴也的後頸刺痛起來。
「雨宮同學!」
琴也覺得,那真是一雙澄澈的眼眸。那是如夢幻泡影般的少女的眼神。看到那雙眼睛,琴也實在不明白她爲什麼會做出這麼殘忍的事來。
琉美華露出冷酷的笑容,緩緩舉起持鞭的那隻手。
不速之客突然造訪,留美華不爲所動,從容不迫地穿起衣服。
留美華的首級浮在空中,漆黑的洋裝不斷飄揚。那副模樣正是魔女琉美華。她百般憐愛似的看着自己白皙的右手。剛纔還不存在的身體,藉着琴也的吻復活了一部分,也就是琉美華的右手。
琴也想起在屋頂上看到留美華那落寞的背影,或許她正深深爲孤獨所苦。
由奈立刻舉杖揮向她。但琉美華的鞭子搶先一步奪走了她的法杖。琉美華眉飛色舞地在她面前揮舞法杖。
琉美華握住血絲往上一甩,血絲像鞭子一樣彈上半空中。
「妳這樣自作主張,實在令人不愉快。」
「抱歉我來遲了!我一直在提防水越同學受害,竟然沒發覺羽田同學被盯上了。」
由奈拚命抓着法杖不放。
「妳要想當我的對手,似乎還有待鍛鍊耶!」
琴也輕輕吸了口氣,說出那個名字:
教室的門突然打開,某個人衝了進來。
「請妳離羽田同學遠一點!妳這不潔的魔女!」
「怎麼會……妳、妳做了什麼……」
「學長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嗎?這代表學長接收我所受到的不祥的傷。學長的愛爲我溶去了詛咒。」
「妳這是在……做什麼……」
殷紅的血液不斷從琴也手上流出,牽着細絲吸進留美華的手中。不斷失血的右手逐漸染黑,痛覺漸漸消失。
「霧間同學,夠了住手!爲什麼妳要一再地傷害別人!」
琉美華靜靜閉上眼,像是在玩味琴也的這番話。
留美華揮動指尖下了暗號。落在地上的桌影隨即像被喚醒似的立了起來。景色漸暗,另一個世界在眼前開展,是那個羅紗紙的世界。
「羽田同學,不可以!快逃!」
「就是這麼回事。」
「留美華。」
鮮血從琴也後頸流出,染透了衣服,沿着手臂,接二連三滴落地面。
她雙手握住法杖奮力揮下,劃出一道發光的軌跡。琉美華宛如隨風搖曳的樹葉輕鬆閃過。塗黑的桌子硬生生挨下法杖這擊,當場裂成兩半,雙雙彈飛。
「……如果妳不再傷害別人,我們或許可以當朋友。」
琴也介入兩人之間。
「嗚……不……要緊。這種程度……」
「請學長叫我的名字。」
「哎呀,事到如今,難不成學長還以爲自己能自由選擇嗎?」
沉默造訪。琴也即使痛得就快失去意識,依然死命瞪着留美華。
當着快要放聲大哭的琴也面前,留美華再次站了起來展露身軀。
「唔……嗯。馬馬虎虎……」
「這樣啊……」
「不過琴也學長,在這之前,我有一個請求。」
琴也坐着向後退。他已經想不到任何話來打斷或抵抗她,只是抬頭望着留美華,像在說不要一樣一味搖着頭。
只見留美華伸出舌頭舔起琴也的手,一邊沿着傷口滑動,一邊將流出的血含入口中。雙脣從肩膀爬向手腕,仔細舔過手背和手心,最後依依不捨地含住指尖,擱在舌尖上翻攪。
「呀!」
琉美華靜靜放下手,笑容自臉上消失。她注視着琴也,那表情有些悲傷,孤獨的眼神貫穿了琴也。
「咦……?留、留美華……?」
「昨天也是,當我希望學長來,學長不就到屋頂來見我了嗎?」
「爲惡魔所惑者,迴歸黑暗深淵!」
琴也轉而注視自己血淋淋的手。接着忽然發覺異狀,發出了慘叫。他發現積了一攤血泊的地板上,沒有自己右手的影子。
「呼唔……放、放開!」
她的右手形成了新的影子。只有留美華的頭和右手在地板上構築出屬於她的影子。
紅鞭揮下。劃破空氣的聲音從耳邊呼嘯而過,重重打在地板上。
琉美華喫喫笑着。
「等一下!」
「妳要是……妳要是再繼續傷害別人,我就沒辦法和妳在一起!」
由奈全身被牢牢捆住,發出痛苦的呻吟。她握緊法杖,一邊祈禱一邊將之高高舉起。轉眼間法杖上的寶石光輝變得更強,七彩光芒灑遍由奈全身。
纏住她的黑霧立刻被撕裂,紛紛掉到地板上,分解消失。
「真的嗎……?如果我答應你不再傷害任何人,你願意陪在我身邊嗎?」
在他甚至還未感受到痛楚之前,鞭子已經乾淨利落地讓他身首分離了。頭彈到空中,噴出鮮紅的血。視線飄至空中,頭順着畫出的弧線飛去,墜向黑暗的地板。
有種全身重重摔在地上的感覺。琴也嚇得睜開眼睛,眼前是失焦的景色。隨着朦朧的視野逐漸清晰,浮現在眼前的,是黃昏時分的教室,不是那不可思議的影子世界,這是日常的世界。周遭包圍在靜謐中。
「羽田同學,感覺怎樣?」
他朝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由奈正俯視着自己。她已經換回平常的制服。
琴也頭枕着她的大腿仰躺在地上,柔軟而舒適。
他看看四周,靜悄悄的,附近沒有其他人在。
「……霧間同學呢?」
「早就走囉!她要我代她向你問好。真是的,簡直在耍人。」
教室的窗戶敞開,窗簾正擺盪着,風靜靜吹了進來……魔女是不是飛上了天,從那扇窗戶離開教室,到外面的世界去了呢?
琴也按着後頸。
「我還以爲脖子被砍斷了,沒想到還連着……」
「那就是她一貫的手法。利用幻影造成恐懼,藉此支配精神面。」
琴也注視着自己的身體,手上的傷已經徹底消失不見。
「明明就流了那麼多血。」
他試着舉起右手,好像麻痹了一樣一點也不會痛……可是,地板上並沒有右手的影子。這應該不是幻覺吧!
「羽田同學的右手……」
由奈喃喃說道,眼神略帶哀傷。
「已經流不出血來,也感覺不到疼痛了。被琉美華奪走影子就是這麼一回事(旁點:就是這麼一回事)。」
就像留美華那隻不會流血的手一樣,自己的身體是不是也變成那樣了?
他試着舉起右手。隨心所欲的活動還不成問題。然而,當由奈伸出雙手握住他的右手……琴也卻感受不到由奈掌心的溫度。
「修道士……?」
「看開了?」
「不、不嚴重啦,妳放心。」
由奈的眼睛骨碌碌轉了好幾圈後,砰一聲,整個人仰倒在地。
「但是昨天我真的嚇到了。」
「就是,我看妳流了很多……鼻血……」
琴也隱約感到失落,把手縮了回來。惟獨那隻手就像隔着電視屏幕那樣,感覺不到其存在的重量。
「某個人是……」
「妳、妳不要故意說這種惹人厭的話啦。」
琴也嚥下口水。
留美華將臉湊向琴也耳邊。在近得感受得到呼吸的距離,她輕聲低語:
「我是保護這個世界免於魔女侵害的修道士。」
琴也並不清楚水越同學的人際關係,不過問題似乎解決了。
上學途中忽然有人叫他,琴也回過頭,原來是水越同學。
「那當然!我也不能一直躺着不起來。」
「咦?咦?咦?擦一下?擦什麼?」
留美華拉着琴也的左手。
「好,既然羽田同學都這麼說了,我就暫時看看情況再說。不過你要小心喔。霧間同學不是普通的魔女。似乎有某個人、某個不明的存在潛藏在她體內……」
琴也的耳邊忽然傳來出奇冷靜的說話聲。他嚇得轉頭一看,只見留美華正雙手抱胸瞪着水越同學。
「你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魔女是和惡魔締結契約者,是爲了實現自己的願望,得到惡魔力量者。」
「別動……我幫妳擦一下。」
被魔女奪走『影子』就是這回事嗎?
「你、你、你看到我流鼻血的樣子,羽田同學看到我流鼻血的樣子!」
「我以後也會幫忙的。」
「還有……以前真是對不起了……呃,我不是老是把工作丟給你嗎?比方說幹部該做的事……」
留美華說完後,便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往前走去。
由奈眨了眨眼睛。
「羽田同學大可放心,我不會再讓霧問同學爲所欲爲下去的。」
「留、留美華同學,大家都在看啦……」
「哈、哈哈哈……唉~」
由奈說完後神情一整,準備站起來。
琴也敷衍了幾句便急着跑掉,但留美華用力勾住了他的手臂。
「啊,我要是再不趕快走就要遲到了,當幹部真麻煩。」
「……啊,等一下,雨宮同學。」
「這我還不清楚……總之,羽田同學要是碰到什麼事要隨時通知我喔!就算我一個人保護不了你,也還有其他修道會的同伴在。」
由奈臉上露出不滿的表情,輕輕地點了點頭。
「羽田。」
5
「所以說,學長,我先提醒你。」
「這、這麼丟臉的樣子,我這麼丟臉的樣子……!」
「謝謝……不過,我總覺得可以相信霧間同學。既然她已經答應我不再傷害任何人,我想她應該不會再對我下手。」
留美華愈發孤獨的身影在琴也腦中縈繞不去。
「我們修道會『火炬騎士團』的目的就是要解決魔女引發的事件,並去除她們的蹤跡,避免魔女的存在公諸於世而造成混亂,這就是修道士的工作……所以,我希望羽田同學能保密,不要向其他人提起我們或是魔女的事。」
「魔女到底是什麼……」
「那我們就一起加油吧!」
「怎、怎樣?怎麼了嗎?」
「我說過了叫我的名字。」
「我說,霧間同學。」
「……居然這麼神清氣爽。」
「學長要是一再反抗,搞不好脖子真的會斷掉喔?」
「雨宮同學跟魔女不一樣嗎?」
「別害臊,我們一起走吧?也不想想,我和學長是什麼關係。」
「虧我還期待她會哭着向琴也學長賠不是。我個人實在無法接受這種結果,懲罰果然還是太輕了。」
「沒想到羽田真的來了。那個魔女說過,羽田一定會來救我,要我好好感謝羽田。」
這麼說來,最先出現拯救了水越同學的人就是琴也。
「咦……啊,不會啦,我也沒放在心上。」
「所以我來幫妳擦一下……」
「鼻、鼻血……!」
「不過話說回來,水越同學比我想象中的有精神耶!」
這時留美華伸出手指,輕輕撫摸琴也後頸的傷痕。
「好,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琴也叫住她,接着從口袋掏出手帕伸向由奈的臉。
水越同學留下這句話後淘氣一笑,留下愣在原地的琴也就跑走了。
「天曉得呢!這個話題我沒興趣……話說,琴也學長。」
琴也透過敞開的窗戶仰望晚霞。
願望……琉美華說過她想取回失去的身體。
回起話來是她一貫的心直口快。
魔女……也就是留美華,難不成是想告訴水越同學,琴也每天早上都提早到校開門?就爲了告訴水越同學,琴也當幹部當得有多辛苦?
「我纔不會因爲那一點小事就一蹶不振,而且我也看開了。」
她仰望天空回想。
最後琴也終於死心,乖乖配合留美華的步伐。今天果然又是一早就嘆氣的日子。
琴也聽着聽着,腦中浮現留美華的臉。
「啊,水越同學,妳已經沒事了嗎?」
「對。正確來說,我是隸屬※騎士修道會的修道士,不過還在見習就是了……這個世上存在着衆多不爲人知的魔女,她們平常僞裝成我們一般人的樣子,潛伏在人羣之中。不過,爲了達成目的,她們可能會威脅到我們的生活或生命。」 (譯註:Military Order,十字軍時代爲保護朝聖者而創設的修道會。)
由奈當場大叫,羞紅了臉。
「嚇到?」
兩人互相點頭微笑。
「嗯……我再也不想對那些三年級的唯命是從了。反正這次鬧得那麼大,我想他們也暫時不敢輕舉妄動。」
怎麼聚集過來的淨是一堆奇妙的人啊……琴也不禁嘆氣。
隔天早上,琴也和其他學生在同一時間來到學校。因爲他暫時不需要負責開鎖,所以早上可以慢慢來,令他十分開心,不過卻也覺得好像少了些什麼。
「好、好啦……留美華同學,妳該不會跟水越同學提過我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