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會動的時鐘

1

「唔～」羽田琴也盯着筆記上的方程式，按着額頭，口中唸唸有詞。

忽然他靈光一閃，趕緊拿自動鉛筆記下腦中浮現的數字。不過筆尖纔剛碰到筆記本……

「呼啊～啊……」

一陣毫無緊張感的呵欠在此時聲響徹房內，琴也頓時忘記剛纔想到的解答。

「真是夠了。留美華，你從剛纔就一直不停地打呵欠！」

琴也探身朝坐在茶几對面的她抱怨道。

「有什麼辦法，我就是覺得無聊嘛。」

霧間留美華一副錯不在己的樣子，邊擦着眼角的眼淚邊回答。

一頭泛金的秀髮綁成了雙馬尾，德日混血的她以指尖撥弄髮尾，一副閒得發慌的樣子。

這裏是琴也的房間。放在房間正中央的茶几上擺了幾本教科書、筆記及參考書。因爲兩人一放學就直接到琴也家來，所以身上都還穿着制服。

「現在哪還有閒工夫說這種話，下星期就是期中考了喔？」

兩人正在琴也的房間準備十月中旬的期中考。

因爲琴也的母親去陪長期在德國出差的父親了，故現在家裏只有琴也和留美華兩個人。琴也的母親定期會去陪父親一個星期左右，照料他的生活起居，共度只有夫妻倆的時光。

「而且當初說什麼『我想跟學長一起準備期中考』的人，不就是留美華嗎？」

「因爲在我家根本靜不下心來唸書嘛。」

留美華是一位被惡魔當成魔女扶養長大的少女。儘管現在已經失去了魔女之力，卻繼續留在那個惡魔梅爾里斯身邊，同住在郊外山丘上的宅第內。目前惡魔並沒有任何不軌的舉動，留美華似乎也沒有身陷危機的跡象。

話雖如此，不知親情溫暖爲何物、舉目無親的留美華也只能安於現況。

「……可是，你在我家還不是根本沒在唸書。」

琴也探頭看着留美華幾乎一片空白的筆記。

留美華臉一綠，拿起她的課本重重放在琴也面前。

「所以纔要訓練啊！直到琴也學長可以撐到親完我全身爲止……首先就從親吻這隻腳底開始吧。預備，起！」

少女冷不防站了起來，快步走向教室門口。周圍的同學屈服於她的氣勢，紛紛讓路。少女一出走廊，便一直線走向琴也。

琴也並不想去，不過西本卻硬拉着他出了教室。

「唔，琴也學長是不想親我囉？」

他當然喜歡留美華，這份心意並沒有改變。

軟綿綿的腳趾格外冰涼。琴也一瞬間無法呼吸，張大了嘴巴。

「討厭，真是無趣。換作是以前的學長，早就求之不得就親下去了。」

上個月他們學校舉辦了文化祭，不料惡魔的手下——魔女卻出現了。當時琴也是用寄宿在自己體內的影子力量讓留美華變身爲魔女，才得以化險爲夷。

琴也回想起變成魔女的留美華——魔女琉美華的模樣。她在和伊修爾梅戰鬥時露出的表情實在殘忍至極。彷彿以摧敵見血爲樂……

自稱艾莉西亞的少女這麼說着。她的口氣十分沉着，一點也不像比琴也小的樣子。

琴也第一次聽說這回事。他還沒反應過來，西本就已經拉着他要他快走。

「去看什麼啊？」

……這時少女轉向琴也，兩人的視線相接。她忽然展露笑容，那笑容看起來格外冰冷，宛如發現獵物的老鷹。

「原來是外國人轉學生啊……不過她還是小孩子吧？」

「琴也學長啊，你不覺得，我們兩個有比考前衝刺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嗎？」

「這是從早上穿到現在的襪子喔。」

（她在生什麼氣啊……）

電視畫面正播放着晚間新聞，報導某處發生的綁票事件。琴也心想，現在治安真差啊，便關掉了電視主電源。他在考前衝刺期間一向不看電視的。

「轉學生？轉來我們班嗎？」

「不是我們班啦！聽說是三年級的。」

「我自己會念。」

儘管琴也替她操心，留美華卻不當一回事，反而臭着一張臉。

「留美華，拜託你認真點……」

「唔啊……你、你幹麼……啦……」

「欸～琴也學長～」

「爲了防患未然，平常就要做好讓我隨時都能變身成魔女的訓練纔行。」

琴也話沒說完就慌慌張張地別開視線……她的裙底快穿幫了。

留美華搶先一步說完，便拿起書包快步走出房間。琴也正要追過去時，門卻在他眼前硬生生關上，拒他於千里之外。過了一會兒，琴也聽到留美華出了玄關的聲音。

「算了……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天才美少女給人的超然印象頓時多了一層家庭的包袱。

留美華猛然探身湊到琴也面前瞪着他。

「妳做什……」

「這可不行。誰教琴也學長每次都在親完全身以前就不支倒地了，這樣我根本沒辦法變身爲強力的魔女。」

琴也坐回茶几前。

「哦……不過，這種天才少女爲什麼會轉到這麼沒沒無聞的高中來？」

「嘿！」

爲了今後也能繼續抱持着這份心意，他希望留美華一直保持現在這個樣子。

然而琴也卻伸出雙手拿開留美華的腳，將之推了回去。

留美華又想作弄人了……琴也雙手環胸，把臉轉過一旁。

「是嗎？」

「才、纔不是，我馬上就會想起來了。呃……這個要代入這個……」

「不是這個問題……」

「這題我不會！請學長教我！」

留美華眯起眼睛，輕蔑裏夾帶着一絲喜悅。

「你、你怎麼突然這麼問……那是當然啊！」

琴也抓起襪子，丟還給留美華。

琴也正要說明解法時，舌頭卻像打結似地說不出話來，腦海瞬間一片空白。

據說親吻的地方愈靠近身體中心，之後誕生的魔女力量就愈強大。這就是琴也的力量。

留美華投以懷疑的視線，接着站了起來。

看着她這一連串意想不到的行動，四周頓時鴉雀無聲。

留美華撇下開始傷腦筋的琴也，徑自站了起來。

「唔……嗯……請多指教……」

她再度伸出右腳，拇趾和食趾靈活地夾住了琴也的鼻子。

琴也不知該怎麼辦，就這麼傻傻看着少女的臉。

「學長啊……你真的愛我嗎？」

「哎呀，琴也學長不會嗎？這明明是高一的題目說～」

「咦？那不就是大我們一屆嗎？用不着特地去看吧……」

「看轉學生啊！轉學生。聽說是個超正點的美少女喔！」

不過要是吻遍全身的話，琴也就必須承受等量的痛苦。

聽到留美華莫名嬌媚的聲音，琴也再度轉頭一看，只見她用右腳腳趾夾着剛剛脫下來的黑襪子，抵到琴也眼前。有股微酸的氣味。

兩人就這麼下了樓梯，來到一樓的走廊上。眼前是整排的三年級教室。

「沒錯。我們不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惡魔會再度出現在我們面前嗎？」

『你真的愛我嗎？』

「那……那又怎樣。」

「沒必要做這種訓練吧？」

「這題呢……」

不過……那是指現在這個樣子的霧間留美華。琴也之所會喜歡上她，是因爲他在那個魔女的外表底下，看到了一個強勢、任性、孤獨的少女。

「聽好喔？根據我得到的祕密消息顯示，她年僅十三歲就跳級接受高等教育，是在德國長大的英國裔天才少女喔！」

所以……他不想再看到那個露出殘忍表情的魔女。

不過這是要付出代價的。每一個吻都會帶給琴也的身體無比的劇痛，並伴隨着大量出血。

「唉～學長這個樣子，我根本學不會嘛。」

琴也盯起算式來。

琴也雖然沒說出口，不過他並不想再看到留美華的那個樣子。

2

琴也的能力，是在具備魔女資格的人身上行契約之吻，將他的『影子』暫時分給對方，如此一來就能讓對方變身爲魔女。具備魔女資格的人則是指曾經是魔女或是擁有魔女血統的人。

留美華並不是在可以專心讀書的家庭環境中長大的少女。或許是領悟力高，成績還不至於吊車尾，不過也是排行中下。像第一學期的期末考，她的數學成績也是低空飛過的樣子。

琴也這麼一說，隔壁的西本一副「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嘛」的表情搖了搖頭。

「誰要聞啊！」

金髮、白皮膚，以及……看起來比琴也他們要年幼幾分的相貌。

「怎樣啦！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呃……妳等一下。」

「就跟你說現在沒空玩了。妳再混下去，小心不及格喔？」

她故意聳聳肩膀，在琴也牀緣坐了下來。

「琴也學長欺負人。」

她興致盎然地打量着琴也，臉稍微湊近他。

隔天，琴也一進教室，同班同學西本馬上就湊了過來。

「哦，羽田，你來啦！走，我們快去看看。」

「現在是怎樣？簡直就像偶像明星來了一樣。」

留美華就保持這個姿勢，雙手託着下巴。

「怎、怎麼突然就說要走了！都還沒念到書耶……」

然而留美華也不聽琴也講話，這回緩緩脫起了腳上的襪子，露出白晰的玉腿。

琴也這下也感到有些好奇，從人牆後面探頭窺看。

琴也拿她沒轍，只好望向那本數學課本。留美華小琴也一屆，用的是高一的課本，對琴也來說，這已經是去年學過的東西了。

「哎喲，學長真愛裝模作樣，明明就想聞。」

「應該是有什麼原因吧？比方說父母調職什麼的。」

其中一間教室前擠滿了人潮。這些人似乎跟琴也他們一樣，都是來看轉學生的。

不過他倆的心意似乎就是無法相通。留美華表露出不滿。

「你就是羽田琴也同學吧？我是艾莉西亞．埃爾佛德。」

「什麼預備，起！……我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就把人變成魔女。」

他希望她別說那種想變成魔女的話。

雖然他想要繼續唸書，腦海中卻浮現出留美華剛纔說的話。

在團團包圍中，一名少女坐在位子上。

她在琴也面前停下腳步，那對澄澈的藍眼由下而上盯着他看。

她拿起放在牀上的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這城市的惡魔真多。」

「……咦？」

艾莉西亞似乎還有話想說，卻又欲言又止。她環視了一下圍觀的人。

「這裏有其他人在。我們改天再私下聊聊吧。」

她壓低音量，只讓琴也一人聽見，迅速說完後就轉身回教室了。

「怎、怎麼回事啊，羽田？你和他認識喔？」

西本用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問着他，四周的學生也議論紛紛了起來。

「沒有……我根本不認識她……」

琴也楞在原地，就這麼傻傻地看着艾莉西亞的背影。

有個天才外國美少女轉學進來了。這個話題在這間學校引起了轟動，轉眼間就風行全校。

就連午休時間艾莉西亞在屋頂喫個便當，都有好幾個學生圍着她。

「鬧得可真大。」

在屋頂角落，和琴也並排而坐的留美華捧着便當，冷眼旁觀道。

「沒辦法，畢竟大家都拿可愛的女孩子沒轍。」

琴也一說出這句話，留美華立刻面露不悅。

「哎呀，聽起來好像是在嫌我不可愛一樣。」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琴也連忙搖手否認。

（留美華要是個性再好一點，大家肯定會把她捧上天的說。）

不過想歸想，琴也可不敢說出口。

（要是那時候跟着搬過去了，現在會是怎樣呢？）

琴也一放學就準備直接回家，打算今天也要來個考前衝刺。

琴也試着平息她的怒氣，然而留美華沒三兩下就收好便當盒，徑自站了起來。

他隱約感到有些不安，好像再也見不到她一樣。

菜菜實害羞地說了。

「纔沒有呢，沒這回事啦，姊姊。」

如今那棟建築物拆掉了鷹架和帆布，不過底下卻不是什麼大樓。

琴也一拿起叉子，菜菜實立刻制止他道：

味道真是清淡，簡直是要甜不甜的……

站在那裏的兩人是身穿白色蘿莉裝的雙胞胎姊妹．草薙木乃實和草薙菜菜實。

琴也轉頭一看，留美華挑起柳眉，瞪着他看。

「原來是這樣……我不會輸的！」

木乃實說話的口氣一副她無所不知的樣子。

琴也坐在茶几前攤開課本和筆記，忽然想起一件事。

朝氣十足的童聲從略下方的位置傳來。

那時琴也第一次打從心底感覺到，原來自己不見得能夠永遠待在這個地方。

「你好～大哥哥。」

「菜菜實，千萬不可以發脾氣。」

結果父親選擇單獨赴任。其中一大理由是因爲琴也當時還是準考生。琴也當時彷彿鬆了口氣一般。不過，如今他甚至還會覺得，其實到國外生活或許也不賴。

「哎，算了。學長這麼想親近那個轉學生的話，有我在反而礙事吧。我先告辭了。」

當時他們一家面臨兩個選擇：或是舉家搬到德國，或是父親單身赴任。

總覺得這對姊妹自說自話起來了。

菜菜實鼓起腮幫子。

他下了課就去邀留美華，沒想到卻撲了個空。她沒在平常相約的大門旁等他，去教室找也沒不見人影，於是琴也今天只好自己一個人唸書。

這個蛋糕雖然形狀不甚完美，但整體已經算成功了，就算擺到店裏應該也不會顯得突兀。

「幾乎都是菜菜實一個人做的，我只是在旁邊幫忙而已。」

他慌慌張張衝出房間，打開玄關的門。

菜菜實將裝着蛋糕的白色盒子用力遞到琴也面前。

琴也嘆了口氣。

而且會離開的並不限於琴也自己。周遭的人——家人、朋友和其他許許多多認識的人，也都不見得會永遠待在原本的地方。

於是，十幾分鍾後……原本堆着課本和筆記的茶几已經清乾淨，上面放着姊妹倆親手做的奶油蛋糕。

「看大哥哥喫得這麼高興，真是太好了～下次做了蛋糕會再帶來喔！」

琴也不敢正眼看留美華，反而望向艾莉西亞……她剛纔的行動着實令人在意。他們應該是初次見面纔對，爲什麼她會知道他的名字呢？

（真是的……她是不是從昨天就不高興到現在啊……）

在兩人屏息凝視下，琴也將奶油蛋糕送入口中。

菜菜實探頭盯着電視櫃裏的遊戲。

「真的嗎！？太好了～」

琴也遞給她們一人一杯用茶包泡的紅茶。

「嗨、嗨……」

坐在妹妹隔壁的木乃實這麼說了。接着，她像個女老師一樣扶正眼鏡：

不過那棟建築物具備了一項突顯本身特徵的要素。

「我們做了蛋糕，所以就帶來了！」

「啊，有遊戲！可以看看嗎？」

「學長從剛纔就一直在看那個轉學生……學長就那麼喜歡她嗎？」

「怎樣，學長？我看你好像有話想說。」

「好久不見了。」

時鐘上方是拱形的鏤空，內部掛着大吊鐘。

這似乎是個新的觀光景點。

留美華露出狐疑的眼神，目不轉睛地朝琴也瞪了過去，氣氛煞是緊繃。

現在理所當然陪伴在身旁的她，或許某天就會從琴也面前消失。

離學校兩三公里外的地方，有棟細長的建築物……琴也這纔想起來，那裏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施工。他當時以爲那邊大概是要蓋大樓，也就沒怎麼放在心上。

琴也直覺就想起留美華的身影。她的脾氣拗歸拗，最後還是來了也說不定。

琴也並不是忘了那句話，只不過他又不知道她們家住哪兒；再說一個高中生跑到小學女童家去玩也有些詭異，搞不好會被她們家的人投以奇怪的眼光呢。

琴也忽然在心中呢喃着她的名字。

雖然自己一個人唸書效率的確會比較高一些，但他就是覺得有點寂寞。特別是現在家裏又沒人，感覺就更冷清了。

招呼纔打了一半，琴也就說不出話來了。

另一個人則是語氣沉着。

「……學長？我說琴也學長！」

「唔、嗯……好好喫……喔……」

「好厲害喔。這是你們兩個做的嗎？」

一想到這點，琴也就開始後悔今天在學校怎麼沒有堅持找到留美華。

他不經意眺望了下四周，忽然發現了個陌生的景物。

「等一下，大哥哥！」

這也意謂着他要離開熟悉的土地、常去的店、每週定時收看的電視節目，以及那些最難以割捨的好友。

「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色澤如鉛，造型細長銳利，令人聯想到槍尖的外觀，看起來也像是巨大的天線。

或許某天就會忽然消失了。

「很可疑喔……給我老老實實招出來。」

琴也第一次見到這對雙胞胎少女時，這兩個人因爲想做蛋糕，竟向惡魔許願，變成了魔女。琴也拯救她們脫離惡魔掌控時，對她們說了：「下次記得讓我嚐嚐你們做的蛋糕喔！」

琴也由衷覺得這真是個好主意，心情終於舒坦了點。

菜菜實露出滿意的表情這麼說了。

（留美華……）

「咦？哎呀，不是啦。那個，她好像認識我。」

要是同班同學．雨宮由奈在的話，至少會出面制止留美華，偏偏她今天請假，似乎是在忙着處理她所屬修道會的工作。

（最好是奶油蛋糕會苦啦……）

不過當時心中體會到的無常感卻一直抹滅不去，宛如心結一樣。他總覺得自己或身邊的人或許會突然消失。

「那，我就來嚐嚐看……」

「等、等一下，留美華！」

「我就說吧。大哥哥是大人，喜歡偏苦的成熟口味。」

「啊，謝謝你……那我就不客氣了……」

琴也之前從沒想過自己要在國外生活，自然感到十分困惑。他並不是討厭到別的國家去，他只是無法想象自己居然要離開這個從小生長的日本。

（誰來救我……）

（對了！等考完以後，就找留美華去那裏約會好了。）

「哦～人家纔剛轉過來，馬上就跟人家成了好朋友啊～感情真好喔～」

話一說完，留美華就先回校舍去了。

「要是有喜歡的遊戲，可以拿出來玩喔！」

「嗯，那我要切蛋糕囉。啊，草莓就給大哥哥。」

菜菜實從蛋糕盒裏拿出刀子，將長方形的蛋糕切成三等份，分到每個人的盤子上。

「嘿嘿～來，請用。」

國三的時候，本來在大公司營業部門任職的父親確定要調派到德國。據說是要在德國成立分公司，必須留在當地好幾年。

「大哥哥也真是的，等了半天都不來喫蛋糕！」

琴也收好便當正要追過去時，留美華已經步下了樓梯，不見蹤影。

（嗚哇……）

「沒、沒有啊，就跟你說了沒有啦！」

那就是時鐘。雖然距離太遠以致無法看得仔細，建築物頂部確實裝飾着圓形的大時鐘。原來那是一座時鐘臺……或許是因爲纔剛完工還沒啓用，時間始終停在十二點整的位置。

菜菜實放心了。

接着，菜菜實從蛋糕盒裏拿出了裝滿鮮奶油的擠花袋。她探身向前，用雙手擠出鮮奶油，在蛋糕上畫了愛心。不過她畫得太大了一點，邊緣都流到底下的盤子上了。

雖然他一心認定是留美華來了，然而站在那裏的人並不是她。

三人喫完蛋糕後稍事休息。菜菜實開始環視起琴也的房間，好像很稀奇的樣子。

此時玄關的電鈴響了。

「總、總之我們先開動吧。紅茶都要涼了。」

「大哥哥是在激菜菜實。你要知道，男女間的關係無時無刻都在玩心機喔。」

琴也浮現了一個尷尬的笑容……最近的小孩從小學就具備了這種技能嗎？

琴也邊想邊喫着沒味道的蛋糕。

「等、等等，留美華，你誤會了啦！」

這兩個人都還是小孩子，果然對遊戲比較感興趣。琴也不禁莞爾。跟某個會打開別人衣櫃說什麼「有必要調查一下是不是有黃色書刊」的人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

「啊！這是什麼～」

這時菜菜實莫名提高了聲調大喊，從櫃子裏拿出一塊遊戲。

「那、那是……」

琴也一看到外盒插圖，不由得瞠目結舌。上面畫着醒目的大眼睛動畫風美少女。那是朋友西本硬塞給他的遊戲軟體，也就是所謂的美少女遊戲。

「哎呀，大哥哥畢竟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嘛！居然每天晚上……都打這種遊戲……」

木乃實不知爲何臉紅了起來。

「啊～這果然是色情遊戲～」

「不、不是啦，那是朋友硬塞給我的！而且家用主機版都有刪掉那些畫面，根本一點都不色，反而很賺人熱淚。」

琴也一面拚命辯解，一面伸長了手想搶回遊戲。

「纔不還給你～」

菜菜實調皮地邊笑邊閃躲着琴也的手。

她閃着閃着，重心一個不穩，將手按向茶几。

擠花袋剛好就擺在那裏沒收起來。

這麼一壓，裏面的鮮奶油猛然噴向菜菜實。

「嗚哇啊！」

「菜、菜菜實妹妹，你沒事吧？」

鮮奶油沾在菜菜實臉上，紛紛流下來，把衣服都弄髒了。

「菜菜實也真是的，怎麼弄成這副德性。」

木乃實像個監護人一樣嚷嚷起來，拿手帕擦掉妹妹衣服上的鮮奶油，接着把臉湊近菜菜實的臉頰：

「請學長別誤會了。事到如今我根本就沒有必要念書，我只是怕琴也學長會不會因爲我不在，就寂寞得茶不思飯不想……」

「我、我纔沒有躲起來，我只是在猶豫該不該來唸書而已。」

他差點想象起來，急忙打消念頭。

琴也戰戰兢兢看向留美華。她血色全失，雙脣半開，整個人僵硬到連發稍都石化了。

就算現在去追，大概也無濟於事。只能等明天到學校見面再澄清誤會了。

（我是不是應該去找留美華呢？）

忽然間，電鈴響了。

（她們不知道平安到家了沒……）

現在是播報晚間新聞的時間。政治家下了車，對着蜂擁而至的麥克風發表談話。琴也並不感興趣，茫然望着螢幕。

「咦～要走了喔？」

木乃實說完，隨即看向琴也。

「那你們路上小心喔！」

據記者所言，住在市內的三名小學女童從昨天傍晚失蹤到現在。最後目擊地點是在前往補習班的路上，而在該地點附近，遺落着她們的書包。

「不過既然你都來了，我們就一起念嘛！」

仔細想想，這誤會真是太離譜了。儘管如此，一想到自己害留美華傷心，琴也的心情就沉重了起來。

琴也心驚肉跳了一下。

（這下誤會大了。）

「大哥哥不是在唸書嗎？我們不好意思再繼續打擾你了。」

「大哥哥～澡洗好了～如果大哥哥也跟我們一起洗就好了——纔怪。」

總之琴也就帶她們倆到浴室，從家裏多的浴巾中拿出兩條來給她們。

「唔、嗯，你來得正好。我也覺得和留美華一起比較有效率……」

菜菜實忽然說出奇妙的話來。

但木乃實搖搖頭拒絕了。

（你就這麼討厭唸書嗎……）

琴也送兩個人出門以後，再度面向教科書和筆記。

數學課本擺在眼前，不知怎地就是讀不進去。琴也拋開自動鉛筆，仰躺在地。

「琴～也～學～長！？」

菜菜實就心不甘情不願地準備回家了。

「來，菜菜實。這裏也要洗乾淨。」

「怎麼了？琴也學長？」

「我送你們回去吧。」

也有人憂心是否爲變態犯所爲。目前各校已經實施上下學路隊制，並請家長沿途監視。校方也呼籲孩童切莫獨自外出——然而事情還是發生了。

菜菜實搧着衣服，顯得很難受。

回到房間後，他把茶几擦乾淨，重新擺好課本和筆記，想要繼續唸書。這時從浴室傳來水聲與人聲。

琴也總覺得沒心情繼續唸書，於是打開久違的電視。

菜菜實說的傳聞就是源自這起事件。原來那並不是單純的怪談，而是不折不扣的事件。

『A市從上週末起發生連續少女失蹤事件——』

她用天真爛漫的口吻說着離奇駭人的傳聞，琴也聽了真不知該怎麼回答。

「唉……」

（啊，不過有木乃實妹妹在，應該沒問題吧！）

琴也來到玄關。一開門，站在眼前的人是留美華。

「別使性子。大哥哥也有事要忙啊。」

琴也內心的不安頓時擴大。

「可以借一下浴室嗎？如果方便的話再多借條浴巾。」

「這可是特地做的鮮奶油呢，真是太可惜了。」

木乃實不知是否察覺到琴也現在的心境，忽然站了起來。

「學長好過分喔！居然丟下我自己回家。」

「咦……可是……我放學以後到處找過了，就是沒看到你啊！我還以爲你先回家了。」

「乖乖別動。我現在就幫你弄乾淨。」

「我們要穿衣服，別進來喔！」

……根本休想專心。

琴也悄悄戳了戳留美華的肩膀。留美華緩緩轉過頭來，動作有如機器人一般，不斷顫抖，鐵青的臉漲紅了起來。

「咦，大哥哥不知道嗎？最近學校都在傳喔！聽說要是傍晚時在外頭踩到黑色的影子，會被地面直接吸進去耶。據說已經有好幾個人消失了。」

同樣裹着浴巾的木乃實抱着兩個人的衣服走了過來。「你好。」她一副沒事人的樣子跟留美華打了聲招呼，就推着菜菜實的背進了琴也的房間。

琴也在內心苦笑。

琴也縮在房間的角落唉聲嘆氣。

「來，菜菜實。既然蛋糕也喫過了，差不多該回去了。」

「衣服等回家再洗吧。現在暫時先拜託人家讓你衝個澡就好……」

畫面轉回攝影棚。『下一則新聞，』女主播念出新聞稿。

剛纔的熱鬧彷彿作夢一樣，如今整個家靜悄悄的。

話一說完，木乃實就碰地一聲關上房門。

「呀～姊姊，那邊會癢啦～」

她們的家應該不遠，再說現在還是傍晚，應該用不着擔心。

琴也正要招呼留美華進來時，浴室那邊忽然傳來了開門聲。

「嗯！大哥哥放心，我不會去『踩影子』的！」

（是不是又有人來了？）

啪噠啪噠的腳步聲逐漸接近，琴也小心翼翼地轉過頭去。

「呀，好癢喔！」

「……『踩影子』是？」

留美華稍微別過眼去。

話說電視之前好像就報導過最近發生了綁票事件。

「不可以，菜菜實。你這樣會感冒喔！」

「唔、嗯。」

「衣服裏面還是粘粘的……」

警方研判她們可能是捲入某起事件，現在已經進行公開搜索。

……身上只裹着一條浴巾的菜菜實跑了過來。她盯着留美華，眨了眨眼睛。

然後他想到了木乃實和菜菜實。

「誰、誰要偷看啊！」

畫面上是琴也熟悉的站前廣場，有位年輕男記者站在那裏。

——人或許會在某天忽然消失。

實際上琴也連想要讀書都很難了，不過看到留美華來了，他真的很高興。

木乃實拿手帕擦過以後，菜菜實的臉總算清理乾淨了。

這種時候要是能打通手機連絡，問題早就迎刃而解了，偏偏留美華似乎礙於家庭環境——能不能稱爲家庭還是個問題——的關係，沒有手機。

木乃實說話明確得體，琴也不加思索就點頭了。

「不可以偷看喔～」

他開始後悔自己居然讓木乃實和菜菜實兩個人單獨回家。

（女孩子都喜歡恐怖話題啊……）

最近大概流行這類怪談吧。

他仰望窗外的天空。滿天彩霞像血一樣紅。

留美華雙頰泛着紅暈，忸忸怩怩地找藉口。

雖然太陽還沒下山，最近治安這麼差，讓她們獨自在外走動，實在不放心。

琴也兩三下交代完怎麼放熱水以後，就離開了浴室。

琴也腦海裏交互浮現了留美華與雙胞胎姊妹的臉。

話一說完，便伸出舌尖舔掉妹妹臉上的鮮奶油。

她穿着制服，似乎是直接從學校過來的樣子。只見她單手扠腰，嘟着嘴，表情有點像在生氣，又像是在鬧彆扭。

一聽到自己城市的名字，琴也赫然回神，專心看着畫面。

……但不知爲何心中卻覺得惶惶不安。

留美華抖着聲音大叫琴也的名字以後，就衝出屋外了。就算琴也追上去挽留，留美華也是一個勁兒地甩開他的手，根本不讓他碰。再說木乃實和菜菜實也還沒回去，總不能放她們兩人待在他家，於是琴也只好眼睜睜看着留美華的背影離去。

琴也這一陣子爲了專心讀書，都沒看電視。

「呃……聽我說……留美華大小姐……」

「哦……」

琴也這麼想着。木乃實那麼能幹，有她陪着的話，就不需要太擔心吧。

她們剛剛明明還近在眼前，如今一離開，竟令人如此不安。

記者更進一步表示，從上週末起失蹤的少女已經超過十人。被害人全都是小學高年級女童。儘管看似綁票事件，至今卻沒有接獲任何一封恐嚇信。

（咦，她們要在這裏沖澡嗎……）

琴也出了家門，站在公寓前的路旁左右張望。他不知道她們家住址，所以連她們回家的方向都不曉得。要是知道她們的手機號碼就好了。

總之琴也憑直覺跑了起來。他奔馳在住宅區的巷道間。路上偶爾會跟騎着腳踏車的國中生或帶狗散步的老人擦肩而過，行人並不多。

「請問一下，您有沒有看見兩個女孩子，穿着華麗的白衣服？」

提着購物籃的主婦迎面而過，琴也試着問了一下。

「沒有，我沒看到喔。」

主婦搖搖頭，有些狐疑地看着琴也的臉。

琴也可不想被人當成是那個失蹤事件的犯人。他簡單道過謝，馬上就離開了，並再度尋找起木乃實和菜菜實的蹤影。

路上沒有看到任何可疑人物。這個城市乍看之下是如此的和平。

琴也東奔西跑，熟悉的街道此刻感覺格外遼闊。

他走進圍牆間的狹窄小路。四周沒有人。

夕陽西照，住家和電線杆在路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聽說要是踩到影子，會被地面直接吸進去——』

菜菜實的話浮現腦海。儘管他認爲那不過是單純的怪談，卻不由自主想要避開地面的影子。

——忽然間，琴也感覺到少女她們就在附近，他轉頭一看。

住家漆黑的影子延伸到對面的圍牆上。

在那面迎着日光、白得發亮的圍牆上，他看到了少女。

惹人憐愛的幼小輪廓塗成漆黑一片，一動也不動，化爲牆上的影子。

（這、這是什麼……？）

琴也嚇了一跳，眨了好幾下眼睛。

……下一瞬間，少女形狀的影子便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然而琴也的心跳愈來愈快。他轉換話題，試圖冷靜下來。

是艾莉西亞。她目不轉睛地看向琴也，露出一個冰冷的笑容。

總之，既然請假就沒辦法了。琴也回到了二樓。

留美華真的只是缺席嗎？

艾莉西亞抬起目光，從書轉向琴也。

因爲留美華是魔女——

「哎呀，羽田同學，午安。」

「反正不管去哪都一樣。再說，我對日本的高中也很感興趣。」

「她、她又不是被綁架了……怎麼可能剛好就是那個留美華……」

3

況且由奈剛纔說了，這起失蹤事件，惡魔牽涉其中的可能性非常高。

「啊……嗯，可以啊……」

艾莉西亞眯起眼睛看着琴也。

在遠離窗邊最隱密的位子上，坐着一個制服打扮的少女。

由奈隸屬於名爲『火炬騎士團』的修道會，目前仍在見習中。她每天都在與惡魔或魔女引起的事件對峙。

總之艾莉西亞似乎知道留美華在哪。大概是在街上看到的吧。琴也雖然抱持着疑問，她卻不肯透露詳情。

「不用了。我倒要問你，你說你知道留美華在哪……這話是什麼意思？」

琴也悄悄離開，讓由奈可以利用短短的下課時間好好補眠。

轉念這麼一想，琴也總算放心了。自己居然這麼驚惶失措，真是有點丟臉。

艾莉西亞緩緩走到不由自主停下腳步的琴也面前，接着便開口了，語調是一貫的沉穩。

「這家店的吉力馬札羅不錯喔——你也喝點什麼吧？」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想見她吧？那就由我來帶路吧。」

他經過玄關旁，正要穿過通往辦公室所在校舍的連絡走廊之際——

留美華又不像由奈一樣有工作在身，琴也實在想不到她有什麼理由請假。

「……你看得懂嗎？」

在走廊擦身而過之際主動出聲打招呼的，正是跟琴也同年級不同班的霜月實彌。

她一副好像早就料到他會來的樣子。

「咦，這麼說這個失蹤事件……」

「我們最近一～直都在調查這起事件。今天也是一放學就要過去支援。」

「霜月同學最近忙嗎？又要當模特兒，又要準備考試，不會兩頭燒嗎？」

「最近電視不是一直在報嗎？連續少女失蹤事件。」

聽起來像在打發他。

他打開房間電視，現在開始播放綜藝節目了。

「唔、嗯，聽說有好幾個女孩子下落不明……」

「謝、謝謝……感覺真不好意思。」

那是艾莉西亞。她一邊喝咖啡一邊看書，四周香氣濃郁。

「而且最近好多女孩子消失了呢。」

要是能知道留美華缺席的理由的話……

「什麼嘛，果然是這樣。大學生學的東西，果然會看不懂喔。」

「我已經想辦法調整行程了。況且現在去工作，大半時間都是在陪那些童星模特兒。畢竟這陣子奇怪的事件特別多。」

一打開店門，便傳來清脆的鐘聲。午後三點多，氣氛恬適的店內冷冷清清，穿着西裝的上班族坐在靠窗的位子，悠閒地翻着雜誌。

「啊，同學，你知不知道留……不是，霧間同學在哪裏？」

「可以繞去那家店一下嗎？」

不、不對……琴也念頭一轉。現在如果沒有琴也賦予她力量，留美華就無法變成魔女，而只是一介普通少女。

（是我看錯了……吧……）

既然要請假，早上至少會打通電話來吧。雖然留美華有沒有這種常識禮節還是個問題……不過仍值得確認看看。琴也一面注意所剩不多的下課時間，一面走向教職員辦公室。

他看到走廊盡頭有個外國美少女。美麗的金髮迎風飄逸。

（對了，他們班導師或許知道。）

某處傳來鐘聲——這附近有這種設施嗎？忽然間，琴也想起中午在學校屋頂上看到的時鐘臺。

聽了這麼多，想要不多做聯想都難。

由奈張開櫻桃小嘴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直接趴回桌上。

不過這也難怪。因爲留美華的年紀比失蹤事件的被害人還要大，應該不在被擄對象之列；況且就算她真的捲入事件，那個留美華也不會那麼輕易就讓人帶走。

隔天下課時間，雨宮由奈整個人趴在桌上。

琴也表面上像在閒話家常，內心卻漸漸憂慮起來。

（她總不會是因爲不想準備考試才請假不來的吧……）

「啊，是喔……原來是那個意思……」

「呃，不用那麼麻煩……你直接告訴我她在哪就好。」

看着看着，先前佔據內心的不安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天下是太平的。失蹤事件的確令人心惶，不過這個城市有好幾百名少女，她們兩人捲入事件的機率微乎其微。

放學後，琴也來到離學校一百公尺外的咖啡廳。

艾莉西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少女們離奇失蹤的事件，以及今天還沒看到人的留美華。

「目前還不確定，不過有相當高的機率是因爲惡魔從中作梗，害得我睡眠不足……」

「你這麼慌張做什麼？簡直就像那個霧間同學已經失蹤了一樣。」

實彌一副靦腆的樣子，眼鏡底下的眼睛往下看。

艾莉西亞背對琴也，邊走邊說道，接着稍微轉頭瞄了一下琴也。

（我得去跟留美華解釋昨天的事……）

「……奇怪的事件？難道是指……」

琴也之後來回奔走了幾十分鐘，始終沒有找到她們。

「到這個程度，理解起來就要費點心思了，沒辦法一看就懂。」

「不曉得耶……」

「還有，我記得你那時候不是說了，這個城市惡魔怎樣又怎樣的……」

「是、是喔……真辛苦耶。」

「雨宮同學，你看起來好累的樣子。」

琴也放棄尋找，直接回家了。

「我纔要問你爲什麼會曉得留美華的事？你不是纔剛轉過來嗎？還有，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也是一副早就知道我叫什麼的樣子……」

「最近不是發生多起女童誘拐事件嗎？所以小朋友的媽媽都非常擔心，我沒有通告的時候，也會和工作人員分頭接送那些小朋友。」

「咦？是嗎？……你知道她爲什麼沒來嗎？比方說感冒什麼的……」

「我知道你是因爲看不到她的人才這麼不安。」

他探頭看了一下留美華他們班，她人不在。於是他間隔壁的女同學：

艾莉西亞說完便出了咖啡店，琴也則跟隨在後。一站起來，她的身高只到琴也的下巴。

實彌這名少女也曾捲入惡魔引發的事件，不過如今事件已經順利解決，她也再度從新人模特兒做起，逐漸拓展事業版圖。

太陽已經下山，四周沒入夜色。那兩個人應該已經到家了吧。所幸在琴也四處尋找之際，並未發生事件的樣子。

「霧間同學嗎？嗯……我記得她今天缺席喔。」

琴也說完，由奈轉過臉來。看她臉上連黑眼圈都跑出來了。這麼說來，由奈昨天也請假，今天早上也是快遲到了才衝進教室。

「事件那麼多嗎？」

她明明說要帶他去找留美華，態度卻這麼悠哉。

琴也自討沒趣地聳聳肩。

「既然這樣，你就別讀什麼高中，直接進大學不就好了。」

艾莉西亞注視着琴也好一陣子，再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午安——啊，對了，我前幾天看到霜月同學上雜誌了。」

「你這麼着急，是在找誰啊？——該不會是霧間留美華同學吧？」

琴也想起昨天，忽然暗暗心驚了一下。

她移開嘴，淺桃色的櫻脣留下淡淡的咖啡漬。她拿起一條餐巾擦擦嘴角，整齊摺好。態度之優雅，令人着迷。

心臟一瞬間悸動起來，琴也按着胸口，注視着那個地方。應該是因爲他急着找木乃實和菜菜實，纔會引起錯覺。

於是琴也前往一年級教室所在的三樓，準備找留美華見面。

琴也當場停下腳步。感覺像是被她說中了藏於內心的不安。

「我、我纔沒有慌張。我只是在想她是爲什麼缺席……」

琴也的不安逐漸擴大，已經到了無法壓抑的地步。

艾莉西亞沒回答，反而指着轉角處的烘焙坊。

琴也想起自己昨天到處找木乃實和菜菜實。當時他只顧着那兩個人，都忘了留美華也有可能捲入事件。

「畢竟日文是我第八個學會的語言，偶爾會出現難以理解的單字。物理學內容本身倒是挺簡單的。」

琴也在她對面坐下。他探頭看向她正在讀的書，那是大學生用的物理學課本，跟相貌稚氣未脫的她一點也不搭調。之前就聽說過她是跳級生……難道她的程度已經超越高中，相當於大學了嗎？

「那我們走吧。與其聽我講，直接帶你去比較快。」

「調查自己就讀的學校，有什麼好奇怪的？」

「嗚……最近修道會忙死了，根本沒空準備考試……」

艾莉西亞走進烘焙坊，琴也人在店門旁邊等着。

從玻璃櫥窗可以看見店內的情況。艾莉西亞拿着托盤在挑麪包。她夾了三塊，端到櫃檯。一面結賬，一面跟店老闆有說有笑的，看樣子她似乎是熟客。

艾莉西亞買完麪包後走出店外。

「你要喫嗎？」

她拿起奶油小土司遞到琴也面前。

「……我不要。」

「日本男人真不懂得體貼女性。女生的好意應該接受纔對。」

琴也懶得回嘴，伸手接過土司喫了起來。

「你知道嗎？這間店的老闆有個讀小學五年級的女兒。」

「哦、哦～……是喔，你跟這家店的人這麼熟啊？」

「他想必非常不安吧……」

艾莉西亞意有所指地揚起嘴角笑了。

「擔心自己的女兒是不是會隨時消失。」

之後艾莉西亞帶着琴也繞了一個多小時。然而說到她的行進路線，不外乎就是到商店街、進書店翻翻書、逛逛首飾店、進電玩中心一個人玩抓娃娃機……一點也不像在帶路。怎麼看都只是趁放學後順道去玩而已。

「欸，我說你啊。」

艾莉西亞正因爲第三次失敗，沒抓成娃娃而咂舌。

「我說你啊。」

「叫我艾莉西亞就行了。」

「……那麼，艾莉西亞。既然你不想帶路，我要走了。」

琴也失去耐性了。艾莉西亞會不會只是在故弄玄虛，其實根本就不知道留美華在哪吧？

「……魔女還是沒有的好。」

艾莉西亞緊閉雙眼，表情緊繃。

他不自覺抬起視線。然而上方並沒有任何物體會形成那種形狀的影子。

對方忽然說出的這番話讓琴也亂了陣腳。

「機械？」

「艾莉西亞，你……到底是……」

琴也注視着艾莉西亞。她露出大膽無畏的笑容。

這時琴也總算意識到艾莉西亞裸露的白晰胸部，慌慌張張別開視線。

艾莉西亞揶揄着。

「操縱影子？這種事怎麼可能辦得到……」

4

「嗯……就是這樣。真不錯，感覺挺刺激的。」

「所以，我希望琴也同學也借給我你的魔女之力。這是爲了提升我的能力。」

「我不是說了別擔心嗎？這把魔女的短劍不會傷害我的身體，而是會賦予我力量。再說我這個部分本來就沒有神經，所以幾乎不會感到痛。」

艾莉西亞未顯疲態，腳步輕快。

「來，你意下如何？再不快點決定，太陽一下山，影子就要消失囉。」

「只不過？」

「能不能幫我打開啊。門沒鎖，只是生鏽了，可能要用點力。」

語畢，艾莉西亞再度啓程。

「……別擔……心……這不是普通的劍……這是魔女的短劍……」

「我並不是想要爲難琴也同學，而是想幫助琴也同學寶貝的霧間留美華同學脫離這裏。我有那個能力，只不過……」

「我的力量不夠。我是以魔女之力當作動力源來驅動胸口的裝置。魔女的短劍便是用來補充力量的道具——這是借用霧間留美華同學一小部分影子所做成的劍，也就是由影子打造而成的短劍。威力不同於一般，堪稱一級品，真不愧是具備了強大的魔女資質——然而現在的她，也不過就是個具備魔女資質的少女罷了。」

就這麼一口氣刺下去。

夕陽從窗外投入光線，灑落地面。一道道細細的窗欞與屋外鐵塔的影子互相組合，構成黑色幾何學的圖樣。然後，映入眼簾的是至少十具以上的人形影子糾纏其間，貼滿一地。

艾莉西亞將胸前的傷口稍微往左右拉開來給他看。狀似黑煙的東西再度噴了出來，裏面是……

「這到底是……」

「你在做什麼！」

廠區的柏油地面到處裂開，長出雜草。眼前的工廠悄然無聲，沒有運作的跡象。牆壁髒得發黑，窗戶的玻璃也都破了。看來這間工廠應該已經廢棄停工了。

……琴也迫於無奈，張望一下四周後便跟着走進去。

琴也喃喃自語。他一眼就確定那就是她沒錯。

繼續前進約五分鐘後，兩人抵達廢棄工廠前。周圍的鐵絲網到處都是破洞。艾莉西亞毫不猶豫，從約只容一人通過的裂縫進入廠區。

然而琴也的胸膛也將迎接劇烈苦痛——他全身使力，提前防備即將到來的痛楚。

已經黃昏了。時近秋深，白天也跟着縮短。夕陽夾在建築物間，無數黑影在地面上開始拉長。

琴也在鐵絲前躊躇不前，艾莉西亞卻無動於衷，繼續向前走。

那具少女型態的影子單薄細瘦。儘管徒具漆黑的輪廓，目光仍被吸引而不由自主停駐。頭部頂着長長的秀髮，分成兩股流泄而下。

艾莉西亞接着將裂開的制服、襯衫連同內衣朝左右拉開。在陽光照射下，她白晰的肌膚隱約浮現。

琴也半豁出去似地說完後便跪了下來，矮他一截的艾莉西亞的胸部恰好位在眼前。他伸出雙手，探入敞開的制服，抱住兩邊的肋骨。當他觸及冰涼的肌膚時，細瘦的身軀更突顯出肋骨堅硬的觸感。

艾莉西亞說完，便從上衣內側掏出黑色的短劍。

「正確來說是電腦。我就是靠這個才能操縱影子——不對，這樣解釋也不算正確。應該說，我是透過體內的這個裝置，才得以控制操縱影子的機械。」

「你對留美華做了什麼？」

艾莉西亞喘着氣，緩緩睜開眼睛看着琴也。

艾莉西亞走進工廠。琴也再度猶豫起來，不過事到如今也不能再回頭，就緊接在後也鑽了進去。

艾莉西亞伸出雙手抱住琴也的頭，誘導他往右移。略微隆起的丘陵綿延開來，頂端碰到了他的脣角。

「你用不着害怕。我不是魔女，只是有操縱『影子』的能力罷了。」

「真冷淡，日本男人都這麼性急嗎？」

艾莉西亞揚起的短劍尖端並不是對準琴也，而是她自己的胸口。

「嗯！」

「你、你想做什麼……」

「約會嗎！這個好！那我們一起去拍大頭貼吧。」

艾莉西亞依然保持一貫沉着的表情。

艾莉西亞在鐵塔對面的鐵卷門前停下腳步，轉頭看琴也：

「我什麼都知道喔——凡是跟潛藏在這個城市的惡魔和魔女有關的消息。我不是說過嗎？這城市的惡魔還真多，而擁有魔女資質的少女也很多。」

她的步伐一改先前的閒散，筆直走向某處。

「少騙我！留美華不可能單獨到這種地方來。」

那些柔弱、纖細，有着少女輪廓的影子，美得就像是描繪在地板上的剪影畫。可是同時卻也給人一種宛如看着結凍屍體的感覺。

「這下你該相信我說的話了吧？」

艾莉西亞目不轉睛看着琴也。

「已經這麼晚啦。真可惜，看來沒那個閒工夫約會了。」

艾莉西亞沒有流血，反而是少許狀似黑煙的東西從她胸口冒了出來。

「那、那跟留美華又有什麼關係！」

「信不信由你——那麼，你想救霧間同學嗎？羽田琴也同學，能夠賦予他人魔女之力的魔女契約代行者。」

廠區內的鐵塔在地面上投下複雜的黑影。毫無生氣的建築物投下的黑影彷彿真的跟死了一樣，動也不動。

「能力？——你就是爲了這個，才抓走留美華……抓走這些女孩子的嗎？」

「留美華……」

「……我答應你就是了。妳需要力量吧。」

琴也聽從她的請求後便抓住鐵卷門下端，的確是生鏽的感覺。

「沒什麼。不過就是把她關起來罷了。」

不料艾莉西亞竟露出了驚訝的笑容，張開雙臂。

琴也喃喃自語。艾莉西亞的胸膛內，埋着拳頭般大的金屬狀物體。鉛色的表面有幾盞紅燈不停閃爍，表示其正在運作。

琴也往裏面走了一步，當場倒抽了一口氣。

……然而什麼都沒發生。琴也的身體一如往常。

「那是誤會，琴也同學，霧間同學是自己跑來這裏的。她似乎相當中意這個地方呢！我也是拜她之賜才能找到這個地方的。」

在那之後走了有三十分鐘吧，琴也走到腳都快痛起來了。

這時商店街響起了四點報時的旋律。

琴也朝艾莉西亞的胸膛湊近臉，親吻她剛纔自己割開的胸口中央。

「艾莉西亞，是你把留美華帶到這來的嗎？」

「……！」

琴也還是屈服了。現在除了相信艾莉西亞的話以外，他也想不到其他方法拯救留美華。

琴也使力往上一拉，鐵卷門便順勢發出了喀啦喀啦的聲響往上滑動，開到一半就停住了。

艾莉西亞再向前一步，站在琴也的正前方。

艾莉西亞抬抬下巴，示意琴也看向其中一個影子。

琴也抱頭嘆氣。

這裏似乎是工廠的倉庫部分，空間跟體育館差不多大。靠近天花板的成排窗戶透着橘紅暮色。腐朽掉大半的倉庫內空空蕩蕩的。水泥地板積了薄薄一層灰，似乎閒置了好一段時間。

他們離開商店街，來到一處空曠的場所。大片空地上坐落着零星的倉庫，道路盡頭的彩霞烘托着工廠的剪影，煙囪冒着細煙。

「就快到了。」

艾莉西亞稍微加快呼吸這麼說道。

不久後傷口完全粘合，黑線也消失了。

「這部分是人造皮膚，所以痊癒得快。」

艾莉西亞說完，便眯起眼睛，不懷好意的笑了。

「因爲這裏不會有人來，我就拿來當archive（檔案庫）了。」

艾莉西亞略顯痛苦地說着，深吸了一口氣。接着她將短劍往下縱剖至胸窩處。制服發出聲響並撕裂開來。

「不、不可以隨便闖進去啦。」

就算她講得再好聽，他也不會相信。

「你在說什麼啊，我又不是在跟你約會。」

「嘿！」

「你還挺熟練的嘛，想必曾讓許多女孩變成魔女吧。」

「別一副兇巴巴的樣子嘛。我是要幫你解救霧間同學耶，我可是站在你這邊的。」

「——既然如此，要不要我讓你看看證據啊？」

「我剛纔不是解釋過嗎，那裏是人造皮膚。」

「爲什麼……艾莉西亞你怎麼會知道……？」

艾莉西亞用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看着琴也愕然的表情，再度闔上傷口。胸間的皮膚僅留下一條黑糊糊的縱線，接着便看不見裝置了。

儘管她單薄的胸膛露了出來，琴也卻始終無法將目光從她的胸部中心移開。

這是威脅！艾莉西亞是拿留美華她們當作人質，企圖得到魔女之力。

隔着一層薄皮就是那個鉛色的裝置。平坦的胸脯排列着些微凹凸，琴也看了自己都跟着痛……起來。

「欸，你到底要去哪裏？」

這一瞬間，琴也的身體起了變化。

會被吸走——感覺就像是五臟六腑就要被吸走了一樣，隨時會從接觸艾莉西亞肌膚的嘴裏蹦出來。無形的手硬鑽入他口中，揪住身體的中心。

「嗚……啊……」

琴也忍不住想移開雙脣。

但艾莉西亞像是要堵住琴也的嘴一樣，按着他的頭壓向自己胸前。他的牙齒碰到了頂端。

「啊……嗯……好、好用力喔……拜託你再、溫柔點嘛……」

每當艾莉西亞大口喘氣，肺部就隨之膨脹。

琴也的頭一點一點往下滑，嘴脣撫着艾莉西亞的肋骨。

粗壯的手臂壓迫着喉嚨。那隻手抓着胃，想要將之拉出體外。胃裏的東西開始逆流，滿口唾液溢了出來。口水沿着她的肌膚滑落。

「呵呵，真拿你沒辦法，琴也同學。沒關係，這種身體弄髒了也無所謂。」

艾莉西亞掬起唾液，塗在空着的左胸。她像是故意弄髒自己的身體來藉此自嘲。

「唔嗚……不……不行……了……我會……吐……」

琴也的雙手環上艾莉西亞的背並抓緊了她，臉埋進她的胸窩，強忍住吐意。

但無形的手毫不留情地翻攪着琴也的胃囊，再從胃的深處一口氣抽出。

「唔……唔嘔！」

胃裏的東西宛如潰堤般從琴也口中一湧而出。嘔吐物粘在艾莉西亞身上，甚至濺到她宛如白瓷的胸前，粘稠而緩慢地滑落。皮膚和制服間淹着混濁的液體，穢物甚至滲進裙子，在她白晰的腿上流下一道土黃。

「啊～啊，我好心送你的麪包，你居然吐出來了。」

沉浸在難聞的氣味中，琴也依然吐意難消。

儘管胃裏已經沒東西，依然有些什麼要從體內掙脫出來。

「唔嗚……唔啊……！」

雖然仍有其他少女落在對方手上，不過她們就等之後再交給由奈他們修道院的人來救吧。

「琴也同學的力量果然貨真價實。」

影子變得像霧一樣淡，有位少女從中現身。

琴也停下腳步抱緊留美華。

站在鐵卷門旁的人是艾莉西亞。她背對落日，幾乎看不見她逆光的表情。

「真不愧是修道士！看來要是三人聯手起來的話，原始惡魔根本不足爲敵。剛纔的戰鬥真是精湛啊。」

身高矮了一個頭、手腳更加細瘦、胸部也剛發育……

留美華指着艾莉西亞怒吼。

琴也正要追過去時，身後的克勞斯喃喃自語：

鐵塔的影子往後一仰，有如巨腕般朝琴也他們揮下。

遠處響起了鐘聲。

「阿爾馮斯．米勒，我要的是事件的證據，與低等、高等無關。」

四處都不見艾莉西亞的蹤影。

「別放在心上比較好。來，我們先離開這裏再說！」

少女出聲問道。她就站在琴也他們面前。

艾莉西亞再度發出了咒語般的聲音。

「你們兩個要不要緊？」

克勞斯看着倒下的影子，對身旁另一名男子說道。

高度近天花板的身軀一扭，電纜隨之亂舞，電流劈啪劈啪迸出火花。電線的影子打得地板微微震動，水泥在腳下彈了開來。

琴也一看到她，馬上跳進黑霧抱緊她。

「哎呀哎呀。琴也同學真是個冒失鬼——不好意思，我要把霧間同學要回來了。自作主張解碼是會捱罵的。」

阿爾馮斯放下背上的包包，取出燒杯、針筒之類的器具。他將針筒尖端刺進地板上所剩無幾的鐵塔影子。就像在抽血一樣，針筒內逐漸充滿了烏黑的影子。

「阿爾馮斯，你負責收集影子的樣本。」

「那個人是怎樣？」

「沒、沒什麼！」

琴也正要說明原委時，倉庫入口傳來鼓掌聲。

「……爲什麼。學長就那麼討厭親我嗎？」

下一刻，巨大的黑色身軀一歪，有如被伐倒的樹木般倒向旁邊。塵土飛揚間，影子逐漸溶解消失。

……然後他不由自主睜大了眼睛。

隨後傳來了巨大物體踏穿水泥地立起的聲響。

靜寂降臨四周。等塵埃落定後，兩名拿着法杖的男子從中現身。

琴也和留美華後來接受了克勞斯的偵訊，當兩人踏上歸途時，天色已經暗了。

「unarc—Rumika（unarchive—留美華）」

等霧一散，琴也便放開留美華，想好好看清楚她的模樣。

由奈說着就追了上去。

「就、就是啊……感覺不太好意思呢……」

「咦？」

留美華大呼小叫着，看來她似乎恢復精神了。

「不是、不是啦……不是那樣的……我不想讓留美華……變成魔女……」

「有必要收集這種低等原始惡魔的樣本嗎？」

「……琴也學長，怎麼啦？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然而在鐵塔尖端揮下之前，一道光劃過了鐵塔基部。

「而且連我跟琴也學長之間的關係都要問！真沒禮貌！」

此時，琴也背後有了動靜。體力透支的他蹣跚起身，轉頭一看。

下一瞬間，狀似黑影的東西從琴也口中噴了出來。

「啊，雨宮同學……？」

留美華像是纔剛清醒，意識還不清楚，琴也再度抱住了她。

「已經沒事了，留美華。你別擔心。」

琴也撐着地板。他吐出來的東西灑在水泥地上。

電纜佔據左右，在地板上彈跳着。

眼前的留美華不是平常的樣子。

不料琴也輕輕搖頭。

「……怎麼又是你們。」

琴也抬頭一看，鐵塔的黑影彎成拱形，從上頭蓋住他們。

留美華附在琴也耳邊問道。

帶電的電纜影子同時衝向兩人。

是由奈。她雙手拿着帶刃的法杖，法衣長長的下襬在飄舞。

從她口中發出宛如咒語的聲音。

「艾莉西亞……埃爾佛德……」

留美華別過臉去，隨後躲到琴也背後，似乎是以這副小孩子的模樣爲恥。

「不行了……無處可逃……」

「留美華……？這到底是……？」

「……她是誰？」

「chuser—alicia（ge user—艾莉西亞）」

「是、是，那我馬上動手，克勞斯．海森堡先生。」

這顯然是留美華小了幾歲的樣子。

琴也不經意回頭看。只見倉庫內，鐵塔的影子猛然起身，細長的身軀面向他們。兩側拖着十幾條電纜的影子，垂在地板上。

「就是這樣！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力量！好厲害啊，琴也同學！沒想到你有這麼強的魔女之力！」

克勞斯走到琴也和留美華面前。

他轉頭一看，艾莉西亞已經拍掉身上的嘔吐物並穿好制服了。

「這個男人真是失禮！居然追根究柢問我的私事！」

琴也握着留美華的手，再度動身。剎那間，眼前有個東西破風而至，電纜就像鞭子一樣打在眼前的水泥地上。

有着留美華外形的影子站了起來。那個影子一陣搖曳，化爲雲煙。

她眼神空洞，緩緩開口：

陳舊的廢棄倉庫映着前方的夕陽，牆壁紅得像在燃燒一樣。眼前是高聳的鐵塔，隔着道路的材料放置場已經成爲空地，再過去就是住宅區櫛比鱗次的屋檐了。

「往這邊！」

「就是妳吧！把我關起來的人！」

「唔唔……嗯……我怎麼了……？」

琴也出了倉庫後，看見先一步追出倉庫的由奈杵着不動。

「我去追！」

琴也不理會艾莉西亞，繼續往外跑。

艾莉西亞毫不在意身體弄髒，露出陶醉的笑容，仰望着天花板。

有腳步聲接近琴也的背後。

「留美華！」

「留美華！太好了……太好了……」

「居然沒有馬上就看出我們之間的愛，真是太遲鈍了！」

「話說回來，雨宮同學怎麼會來這裏？」

「我們正在調查那起失蹤事件。中午我不是在學校說過嗎？我們循着失蹤者的足跡找到這裏來，沒想到會看到羽田同學你們，就連惡魔化的影子都現身作亂……外加霧間同學，發生了什麼事？怎麼變成這副德性……」

「是喔……因爲我太累了，沒心情注意周遭……」

琴也拉起留美華的手，朝出入口的鐵卷門跑去。

琴也看過這兩個穿着法衣的人。他們跟由奈都是隸屬同一所修道院的修道士。高個男子是修道士長克勞斯，年約三十，予人精悍冷峻的印象。

留美華說話的聲音像剛睡醒一樣含糊。

「沒辦法搶回霧間同學固然可惜，不過算了，我就還給你吧，當作是向你們華麗的戰鬥表示敬意。那麼我先告辭了，再會！」

影子覆蓋了艾莉西亞。她張開雙臂，全身迎向琴也噴出的黑影。影子緩緩滲入她的身體。

留美華說完，像是頭痛一樣按住了額頭。

琴也不禁回頭一看，表情一向冷酷如冰的男子繼續注視着艾莉西亞消失的地方——不過克勞斯並沒有再多說些什麼。

「雨宮同學沒看過她嗎？她叫艾莉西亞，剛轉來我們學校。大家不是從昨天開始就鬧得沸沸揚揚的嗎？」

琴也使力抱緊留美華時——咻的一聲，有東西飛了過來，電纜紛紛斷裂掉落，就像打撈到陸地上的魚一樣不斷跳動，最後溶解消失了。

留美華走在昏暗的住宅區巷道，一副氣呼呼的樣子。

「給我魔女的力量。這麼一來，那種小角色我三兩下就搞定了。」

「你、你說『又』是什麼意思啊！這纔是我要說的話！我看是你對我糾纏不清吧！」

那名男子——阿爾馮斯露出淺笑回答，他的年紀看起來比克勞斯大，說是中年人也不爲過。他瘦骨嶙峋，輪廓頗深，下巴偏長。

艾莉西亞自說自話完便轉身，她的身影消失在牆的另一邊。

在更遠處，聳立的時鐘臺頂端化爲剪影。

琴也喊着她的名字衝了過去。

「問題出在這裏嗎……」

不過琴也自己也有一堆事想問。

那個艾莉西亞究竟是何許人物？突然動起來攻擊他們的影子又到底是什麼？

而且那些失蹤少女有絕大多數仍未獲釋，只能等修道士解決事件。

留美華現在變成了小孩，也得找出讓她恢復原狀的方法纔行。

艾莉西亞說她奪走留美華的影子做出了那把黑色短劍。那應該就是留美華變成小孩的原因吧。

「學長也真不應該。居然趁我不在的時候拐騙其他女人……」

留美華瞪着琴也。她指的似乎是木乃實和菜菜實。

「你還在生氣喔……就跟你說了那是誤會。」

「哼，難說喔……」

走在身旁的留美華忽然牽起他的手。留美華雖然表現出一副堅強的樣子，內心或許還是會對自己變成這副模樣感到不安。

她的衣服變得鬆鬆垮垮的，手掌有一半藏在袖子底下。

琴也悄悄回握住她的手，留美華像在害羞似地嘟起嘴來並別過臉去。

感覺好像多了個蠻橫的妹妹，不過這樣也挺可愛的。

——總之，他不能放着變成這樣的留美華不管。

「算了，也罷。今晚就我和學長獨處，我要好好監視學長，免得學長招惹到狐狸精。」

留美華側眼看着他，不懷好意地笑着說道。

「等等，什麼監視……」

琴也不由得背冒冷汗。

兩人回到公寓，搭電梯上樓。他們在八樓出了電梯，走向琴也家。

這是人類史上首次親手孕育的『惡魔』，我決定命名爲『蛇鯊』。

琴也一出聲，木乃實抬起頭來，不安地看着琴也。她的雙手牢牢地抱着白盒子。那是昨天菜菜實拿來裝蛋糕的盒子。

「木乃實妹妹……」

門前有個人影。乍看之下是個嬌小的少女，坐在地上縮成一團。

——出自查爾斯．貝爾曼『惡魔生成論』序文

木乃實幽幽起身，然後說道：

我在『惡魔發生地點』經過反覆觀測，最後得到以下的結論：地面的影子經由太陽光內含的某種光線經過一定間隔的照射，因而發生這種現象。這是一種普遍現象，在地球上的任何地區都有可能發生。

前面提到『惡魔』是自然現象。那麼這個現象又是如何發生的呢？

「菜菜實……從昨天就失蹤了……」

四周不見菜菜實人影。

我無法判斷那個存在稱之爲『惡魔』是否正確，那本來只不過是一種自然現象。我們是因爲其破壞行動，纔會稱他們爲『惡魔』。這是套用了自古流傳的神話形象。

報告Ⅰ

爲了證明這個理論，我透過人爲的方式來實現這個現象。我採用了據說用於『惡魔契約』的『紅線』當作媒介，給予一定的光線資訊。倘若計算無誤，至少在三週後，『惡魔』就會在我眼前誕生。

於是我開始了實驗『蛇鯊計畫』。

琴也看到她，不禁停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