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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魔N琉M華的紅線

《魔女的紅線》 · 田口一 · 3.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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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窗外灑進二樓的臥室。琉美華‧路維特在半夜忽然醒來。現在是春天,氣候宜人,卻不知道爲什麼就是睡不着。琉美華翻了好幾次身,最後終於死心下了牀。

喉嚨好乾。睡不好一定是這個原因。

她下樓去,發現姊姊的房間裏透出燈光,微微照亮黑暗的家中。看來父母還醒着吧。一直陪着姊姊未嘗不可,可是身體會喫不消啊!琉美華雖然很想和他們輪流照顧姊姊,可是父母擔心琉美華會被傳染,就是不讓她靠近。

姊姊在今年冬天過了一半的時候病倒了。突然造訪的寒流盡管早已越過了山頭,姊姊卻在高燒後一病不起。

在十五歲的琉美華眼中,大琉美華八歲的姊姊看來已經是個大人了。然而或許是因爲姊姊從小就體弱多病,她的身材遠比琉美華瘦小,膚色蒼白。儘管相貌出衆,卻因爲長年臥病在家,至今仍找不到出嫁的對象。

琉美華打開櫃子一看,水瓶空空如也。她心想,大概是照顧病人時用光了吧?那就去喝口水順便汲水回來吧!於是琉美華雙手抱着水瓶,披着上衣走出家門。

她走到位於大道一角的公共水道,喝完水潤了潤喉嚨後,便放下水瓶,等它裝滿。

她坐在一旁望着天空發呆。滿月溫柔地照在十七世紀中葉德國南部某條街上,遠處傳來野狗的嚎叫聲。

「這可不成,年輕小姐怎麼可以一個人在大半夜跑出來呢?」

琉美華聞聲轉過頭去,一名男子站在眼前。昏暗中依稀看得出他是個體格削瘦、相貌粗鄙的老紳士。帶點口音的語調令人聽了令人十分不耐。

「不巧家中的水用光了。有需要的話,您先請。」

「不了不了,不用顧慮我,小姐請便。旅途還長,不需要這麼着急哪。」

老紳士倚着給水栓,抽起雪茄。輕煙冉冉升起。

「不過日子可真難過啊!」

老紳士徑自說起話來。

「不管走到哪條街上,都籠罩在流行病的陰霾下。路上的每個人都一副死氣沉沉的表情,既然活着就要笑纔行哪。笑得愈多,人生就愈富足。」

「笑容是勉強不來的。畢竟在這世上,辛酸事也不少吧?」

「哎呀,這可不成。特別像妳這種年輕小姐,要是失去笑容,那可是這個世界的損失。」

「您一定每天都過得開心得不得了吧!真羨慕您。」

「哪兒的話!我每天都得應付那些煩人的交際應酬呢!」

「不過……我真佩服妳,妳居然已經決定好自己未來的道路了。」

留美華雙手抵着琴也的胸膛,稍微退後了些,不安地望着他。

「不相信也無所謂。重要的是抱着願望隨時都能實現的心情。看妳是要現在就來許個願看看,還是要花時間思考該許什麼願纔好,統統隨妳高興!」

「拜託妳別講得那麼白。」

「想許願時,就把一端系在左手無名指上,像這樣畫圓,然後唸咒語……就像這樣。」

「這番話好難喔,我聽不太懂。」

「那全要看人抱着什麼樣的心態。不管日子再怎麼苦,一個好心情就能讓生活亮起來喔……不過不願意笑的人實在太多了!好像笑是不應該似的。真是的,德國人就是這樣,爲什麼死腦筋的人那麼多啊!」

「雨宮同學……」

留美華抬起指尖擦了擦眼角。那表情既像喜悅,又像是沉浸在悲傷的深淵裏。

琴也紅着臉四處張望。

他像在確認似的問了好幾次。

「才、纔不是呢!我、我只是覺得熱而已。啊~啊~真想趕快吹冷氣~」

「原來雨宮同學真的是修女……」

她軟綿綿的雙頰正抵着他的肩膀。琴也好想體會那個觸感,他真的好想知道。不過,那是不可能的。

「留美華就在這裏吧?現在就在我懷裏吧?」

……這時他發現稍遠處有個少女一直在注視着這裏。

「然後我保證一定會發生非常美妙的事!」

留美華當場鼓起腮幫子。

「不過是靠在一起,一點也不熱啊!」

雖然好想這樣一直擁抱下去,然而人聲從遠處逐漸接近,兩人便分開了。

「怎麼這麼說呢?這可是現在科學研究的成果。在首都,學者每天都埋首研究,窮究新的自然真理。神一定也會爲渺小人類的遠大進步感到欣慰的,妳可千萬不能落伍喔!」

「什麼事?」

留美華嚇了一跳,接着靜靜地把臉埋進琴也胸前。

「我無法相信。」

「雖然說是咒語,跟時下流傳的戀愛小偏方可是大不相同。」

被人握住的手、一起走路的雙腳、讓人依靠的肩膀,都已經無法帶給他任何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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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也一發出輕輕的聲音,由奈便緩緩走過來對他說:

「我不想要什麼禮物。反正學長也沒什麼錢吧?」

然後留美華就轉過身去,三步並作兩步消失在夏口的陽光中。

「琴也……學長?」

她在說這番話時儘管神情迷惘,卻始終正視着前方。

「對,那當然。我可以確切感受到學長的手和胸膛……」

琴也一面嘀咕,一面注視着留美華的臉。映着陽光的那張臉龐也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琴也。

「我已經不是那種年紀的少女了。」

第一學期的結業式結束,這學期班級幹部最後的工作也處理完畢,等到羽田琴也走出校舍時,學生已經走得差不多了。他朝正前方一看,炎炎夏日中,一名少女正佇立在中庭的樹蔭下,正是霧間留美華。她一看到琴也,就拿着書包擋在額前跑了過來。

所以,琴也抱住了留美華。用屬不屬於自己都不知道的手使勁抱住了她。

琉美華雖然絕口不念詭異的咒語,她還是不由得許下心願。希望一家人能過着像以前那樣幸福的生活。希望姊姊臉上能夠重拾喜悅,與她一同歡笑。

「嗯。」

「啊,學長,你在害羞喔!臉好紅喔!」

「喔喔……對了,這位小姐。爲表達我對這次萍水相逢的感謝,我就教妳一個咒語吧!是能夠喚回笑容的咒語喔!」

「琴也學長真的是……真的是個傻瓜。」

「不行嗎?」

老紳士口中唸唸有詞起來,語句格外冗長,就連是哪個地方的語言都聽不太出來。

老紳士半強迫地將線塞到琉美華手裏。

留美華的額頭百般憐愛似的磨蹭着琴也的胸膛,她的髮絲乘着風掠過琴也鼻尖。留美華的話語和冰冷的指尖,以及髮絲拂過的陣陣搔癢,這些就足以確認她的存在。這就夠了。

「學長可以幫我慶祝嗎?」

「……回去吧?」

琴也立刻轉向後方。留美華也跟着繞過去,想看他的表情。琴也再轉半圈,留美華亦不死心地追上去。兩人繞着繞着,雙腳一絆差點跌倒,趕緊撐住彼此。

「要是下次還有機會見面,到時候,我真想看看妳太陽般的笑容!」

「我當然會陪妳囉!只要妳願意。」

「那當然,我們不是約好了嗎?」

琴也一面張大了嘴巴仰望建築物,一面喃喃自語。

她不畏暑熱,整個人抱了過來,伸出雙手摟住琴也的脖子。

琴也目送着她,等到身影消失後,他也轉向自家的方向。

她愈說愈小聲,接着立刻恢復笑容。

老紳士從袖子裏取出一條紅線。

琉美華回家了。姊姊房間裏的燈還沒熄滅。她把水瓶靜靜放回櫃子後,回房鑽進被窩。

由奈別過視線,難以啓齒似的說道:

「琴也學長~我等你好久了!」

因爲身體已經失去大半影子、喪失知覺了。

「喂、喂,有人在看啦!」

「學長真怕羞。」

「不用想太多。困難的理論就交給那些光說不練的研究者,你們這些善良市民只要盡情享受就是了。」

留美華雖然發出困擾似的聲音,不過卻一點拒絕的意思也沒有。

「是嗎?」

是雨宮由奈。她瞇着眼睛,眼神就像是在看着某樣逐漸崩潰的東西。

「我當然害羞了……」

琴也知道,她打從心底爲復原的身體湧上的熱情感到喜悅。像這樣只要一靠近,就會配合呼吸上下起伏的細瘦肩膀,都像是在謳歌自身的存在一樣。

……要不要向這條紅線許願,祈求姊姊早日康復呢?有一瞬間她忽然想這麼做,不過她馬上搖搖頭。真蠢!這種像是魔女纔會施行的咒語,要是真的照做而觸怒了神,姊姊的病才真的會好不起來。早知道就別收下這麼邪門的東西。

「是喔……祝妳生日快樂。」

「當然還是會迷惘。比方說,一想到這陣子魔女出現,自己卻無能爲力,我就覺得自己是不是應該另謀出路比較好。」

「真是的,琴也學長你喔……」

「後天是我生日。我要十六歲了。」

兩人穿過新興住宅區,朝隔着一條馬路的商店街邊緣走去,直到路上再也看不到行人。周遭開始散發出清幽靜謐的氣息,一棟古老莊嚴的磚造建築物就位在那裏。那是一棟高五層樓,屋頂呈現三角錐狀的西式修道院。

「我跟你說,學長……」

「當然好。妳有沒有什麼想要的禮物?」

「既然您都這麼說了,那真是謝謝了,我就收下吧!」

他當然想用全身抱住她,不過因爲有其他人在,還是會覺得害羞。

兩人出了校門,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留美華大膽地勾住琴也的手,用雙手牢牢纏住他,胸部也抵着他的臂膀。

留美華說完,伸出雙手抱住琴也的背,接着往下移至腰際。那是琴也身上還留着知覺的部位。她的手伸進衣襬的縫隙,直接觸摸他的肌膚。她的手指之細,令琴也再度感到喫驚,原來留美華的手指是那麼細瘦。然而他卻聽不到應該正在加速的心跳聲。

「還不算是,正確來說還在見習中。」

「想要終其一生成爲修女是需要相當大的決心的。況且一旦成爲騎士修道士,就必須和魔女奮戰到底。所以,要等我做好心理準備,並得到祭司大人的認可以後,我纔算正式成爲修女。」

琴也真的很高興能觸碰留美華的肌膚,因爲他想要和留美華分享這份喜悅。

「我好高興……琴也學長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吧?」

儘管如此……儘管如此,琴也還是希望能夠清楚地感受到她。他想用全身去感受就近在咫呎的留美華。

琴也苦笑。

由奈靦腆地說道。

「我只想要琴也學長來陪我。從明天晚上一直等到迎接生日的那一刻,就陪我一整晚……」

「這是用蠶絲捻成,再用山羊血染色的線,不管什麼願望都能幫妳實現的神奇絲線。我就把它送給妳。」

「真邪門。我要是收下這種東西,神會發怒的。」

「既然如此,爲什麼您可以笑得那麼開心呢?」

不過他一點也不後悔變成這樣。留美華從小就在無知覺的狀態下長大,因此能夠賦予她所失去的東西,琴也是真的很高興。她的喜悅就是他的喜悅,那是無可取代的報酬。

3

琉美華握緊紅線,在睡夢中仍不斷祈禱着。

「……咦?」

水瓶不知何時裝滿了,於是琉美華抱起拴好的水瓶。

「關於霧間留美華同學……不對,是關於魔女琉美華。」

留美華在琴也懷中窸窸窣窣地搖搖頭。

「靠得那麼近,妳不會熱嗎?」

「那麼,我馬上就回去爲明天做準備。我會傾全力招待學長,敬請期待喔!」

「好了。來,適合微笑的旅人先生,請慢用。我要告辭了。」

牀上的天使裝飾在月光中溫柔地守護着她。

「羽田同學,我……可以跟你聊一下嗎?」

「話說回來……木乃實妹妹和菜菜實妹妹後來怎麼樣了?」

琴也臨時起意問道。這件事他一直放在心上。

「之後她們兩個人接受了魔女解除儀式。」

「儀式?」

「對。魔女的力量本來是不存在於這世上的力量,擁有這股力量不僅會成爲引起混亂的元兇,本人也會因此陷入不幸。所以這儀式是用來消除魔女的力量,好讓她們變回人類,就像是一種治療……不過這種療法其實相當危險就是了。」

說到這,一抹陰霾掠過由奈的表情。

「我媽媽也是因此就……」

「咦?」

琴也不自覺反問,由奈趕緊搖頭。

「沒、沒什麼……總之,幸好和她們締結契約的惡魔力量薄弱,兩個人都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症就順利擺脫了魔女的力量,現在已經過着和以前一樣的生活了喔!」

得知木乃實和菜菜實已經不會再受惡魔擺弄後,琴也這才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由奈往前走去,推開沉重的金屬門。那是一扇莊嚴肅穆的巨門,和制服裝扮的高中女生一點也不相襯。

「來,請進。不用拘束,進來吧。」

由奈從半開的門縫鑽了進去,回過頭來朝琴也招手。琴也有點緊張地跟着走進去。

「打、打擾了。」

一樓深處是寬敞的大廳,似乎是禮拜堂。

「我去泡茶。」

「不用了啦……我想繼續剛纔的話題。」

琴也說完,由奈也稍微斂起神色並點點頭。

禮拜堂旁有一扇大門。她推開這扇據說通往地下的古老木門後,冰冷的空氣隨之飄了出來。

「其實我只看得懂一點點而已。」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你們爲什麼不救她!既然知道留美華在受苦,爲什麼還坐視不管!爲什麼不現在馬上就去救她!」

異變是發生在審判長正要宣讀判決書的時候。至今只是一味哭泣的被告忽然唸唸有詞起來,她哀求着「拜託讓我繼續活下去」,聽起來像是在跟什麼人祈禱。然而,這番喃喃自語逐漸變得像是詭異的咒語。

要是不寫下我的心情,我的內心就無法平靜。主啊,請爲我消除心中惡魔不祥的笑聲!請讓我忘卻記憶中惡魔恐怖的表情!

這時一個老紳士前來造訪雙親。雙方不知道經過怎樣的交涉,最後夫婦決定將年幼的留美華同學交給老紳士收養。老紳士的真面目,以及他的目的都不明,不過,惟有一點可以肯定的就是……」

「惡魔的契約經過了二百多年,到現在依然存續着。琉美華‧路維特『想要活下去』的願望利用了霧間留美華的身體而得以延續。」

「留美華她……知道這件事嗎?」

書架幾乎佔據了整個房間,唯一的讀書空間是三組放置在角落小小的桌椅。桌上放了好幾本書、檔案夾以及筆記,且書的裝幀全都是沒看過的樣子。

「這本書記載着絕對不會浮上歷史表面的魔女法庭書面紀錄。換句話說,這是真正的魔女登場時的審判紀錄。」

琴也的口氣咄咄逼人起來。他不小心想象起留美華在下詛咒的樣子。

「並不是。就像之前我說過的,人類擁有的『影子』可以保護自己免於惡魔侵害。就算對方是嬰兒,惡魔也沒辦法輕易奪走她的身體……不過不巧的是,惡魔還帶着和他訂了契約的琉美華‧路維特的靈魂。於是琉美華‧路維特頭部僅存的『影子』覆蓋了留美華同學本來擁有的『影子』……在那一瞬間,留美華同學的身體遭到詛咒,變成沒有影子的身體,並且同時受縛於惡魔的契約,得到了魔女琉美華之力。於是惡魔就這樣成功潛入留美華同學的體內。

「那,那個被逮捕的女孩子後來怎樣了?」

「羽田同學。」

「聽雨宮說了之後應該懂了吧?霧間留美華不是你該接近的對象。」

已經沒有必要等被告人自白了。所謂的『紅線』,應該是魔術儀式的道具,她的魂魄已經遭惡魔污染,法官的意見似乎也都一致。我認爲這樣比較好。與其等待那拷問,此刻就當場認罪該有多輕鬆啊!我甚至在內心祈禱,但願其靈魂得到救贖、蒙主寵召。

琴也讀完以後,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這篇文章描述的琉美華,和琴也所知的魔女琉美華有關聯嗎?

「別胡思亂想。我說這番話的用意是想告訴你……你正在被人利用。被留美華……不對,應該說是被惡魔和琉美華‧路維特利用。」

「羽田同學,你知道獵巫(Witch hunt)嗎?」

外加琉美華的姊姊從以前就體弱多病、臥病在牀這件事廣爲人知。於是衆人紛紛謠傳那是嫉妒姊姊美貌的琉美華下的詛咒。」

「這是德文喔!」

由奈打開桌上的筆記本給琴也看。

「……看不懂。」

祖父死後,琉美華的頭部就傳給了他的次男……也就是霧間留美華的父親。那些兒子跟祖父不一樣,對琉美華的傳說不感興趣,對封印起來的頭部也只覺得是邪門的累贅。他們互相推讓,最後就由身爲次男的父親負責接收了。

「獵巫主要發生在十五世紀到十八世紀之間。過去人們認爲魔女就是與惡魔勾結、危害人類的人。在那個時代,所謂的惡魔並不是那麼遙不可及的存在。當時並不像現代這樣科學和醫療都這麼發達,人們將降臨在自己身上的災厄與不幸,歸咎於惡魔唆使人類、或是魔女施行黑魔術的關係。所以與惡魔打交道就是背叛神的重罪。

「呃,聽是聽過。印象中,從前在歐洲有許多女人被當成是魔女,並且因爲莫須有的罪名遭到拷問、處刑……」

「那……關於留美華,你們查出什麼了嗎?」

據說是在很久以前,惡魔在法院宣言過的那番話在他的腦海中盤旋。

正中央的老人穿着曳地法衣,應該是修道院的祭司吧!他的面前站着一個高佻的外國人,身着西裝,看起來好像外商公司的人。

由奈搖搖頭。

「十七世紀末葉,在德國南部的城鎮,有一位少女因魔女罪嫌,被帶到了當地一座小小的法院。被告的姓名是琉美華˙路維特。」

隔天,我告別了法院,逃回鄉下隱居起來,每天都爲惡魔的聲音擔心受怕。那時候的事情,我並沒有告訴任何人。然而當我閉上眼睛入睡,鮮血淋漓的法庭就歷歷在目。

「在霧間留美華迎接十六歲時,惡魔應該會現身。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消滅潛藏在霧間體內的傢伙。」

「本來琉美華‧路維特在十六歲就喪命了,所以一到十六歲,她唯一僅存的頭部影子就會消滅。要是琉美華‧路維特的影子,也就是現在的霧間留美華她的影子消滅的話,惡魔就會在那瞬間侵佔留美華同學的肉體吧……然而,要是她取回所有的影子,到時候,琉美華‧路維特的靈魂應該會依照契約,在這世上覆活。」

她逐一翻頁。到處貼滿了便利貼,訴說着查閱過大量資料的痕跡。

雖然由奈向他道歉,琴也卻無法判斷該不該責備她。

也就是說,雖然以前的人對惡魔的認知並不正確,卻也非完全錯誤。其實在獵巫時代也存在着真正的魔女喔!只不過她們的力量強大,得以順利隱藏起來,就算被告發也鮮少被逮到。

被告人,不對,惡魔的話語至今仍在我腦中徘徊不去。我那時候第一次明白,我參與過這麼多次魔女法庭,至今從來沒看過真正的魔女。我們將多少無辜的人送上了處刑臺啊!願他們的靈魂得到安息!

琴也沒回話,而是回看對方。

「根據紀錄顯示,琉美華‧路維特被認定爲魔女,並在當天遭到處刑。那天正好是她十六歲生日。爲了確實消滅魔女,人們不但將她的身體四分五裂,還刺入泡過聖水的劍,放火燒掉,不過惟獨頭部燒不掉。就算只剩下頭,她依然活着,因爲她的靈魂已經得到惡魔的力量。於是人們將剩下的頭塞進小盒子,嚴加封印,並將被封印起來的盒子拿進教會,安置在深處。爲避免引發社會混亂,事件以極機密處置,照理說,本該埋沒在歷史的洪流中才對。」

「那是真的嗎?」

「……我也向修道會報告了我所知道的一切。除了霧間同學的在校情形,連羽田同學的事也一併稟告了……對不起,我本來不想把你捲進來的。」

「我奉勸你乖乖離開她。」

之後有一個人找出了琉美華的頭部,將之納爲己有……我說過琉美華有個姊姊對吧?姊姊在琉美華被處決的幾年後康復,嫁給了當地的商人。她一直悼念着她那枉死的妹妹,便告訴自己的孩子琉美華的故事。而得到琉美華頭部的人,就是這個代代流傳的故事當中姊姊的子孫,也就是霧間留美華的祖父。

由奈忽然停手,看着琴也的臉。

由奈害羞地吐了吐舌頭。

琴也不禁反問,由奈輕輕地點頭。

「等一下。」

「這是翻譯。」

「那跟大多數的魔女告發一樣,都是冤枉的。琉美華只是個不幸被貼上魔女標籤的可憐少女而已……到目前爲止是這樣。」

「是啊。」由奈接着開始解說。

「可能性相當高。潛意識中,琉美華‧路維特的靈魂應該有向留美華同學發出某些信號……比方說夢……藉此讓她知道自己揹負的使命,也就是取回琉美華‧路維特失去的所有影子。」

琴也閱讀起那頁。內容和由奈秀氣的字跡一點也不相襯,極盡悽慘。

他斷然的語氣令琴也咬牙切齒。

聽完這番話以後,琴也完全無法思考。就算別人告訴他這是留美華的祕密,他仍覺得這跟剛纔在他懷中的少女一點關係也沒有,是那麼地遙不可及。

由奈看着陷入沉思的琴也,稍微加強了口氣說道:

『當我轉生,再度成長到這個年紀時,就會產下孩子吧!』

由奈拿起一本書。

琴也上半身一傾,就要撲過去了,克勞斯用單手牢牢抓住他的頭,使他的頭動彈不得。

他一看到琴也就瞇起眼睛走了過來。

……到頭來,獵巫行動只是一直在處決無辜的人而已。然而當時我們修道會也有參與這項行動,所以我們必須承認這個事實,將之銘記在心以免重蹈覆轍纔行。」

法庭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注視着她。她銬在手銬裏的左手無名指不知何時繫上了紅線,看起來就像是流出的鮮血,被告人突然大笑起來。我到現在都還忘不了,那是惡魔的笑聲。

由奈這時順了口氣告一個段落。接着再度鑽研起手上的書,並讓琴也看看翻開的那一頁。

「琉美華?」

「原來雨宮同學看得懂德文。」

「對。問題在這之後。」

據分析,被告人琉美華‧路維特的罪狀證據確鑿。不僅有多數目擊者,且告發人的證詞口徑一致。被告人否認罪狀時的態度令人不忍卒睹。不管法官問到什麼,被告人只是一味猛搖着頭,以顫抖的聲音叫着:「我根本就不知道什麼紅線!」並嚎啕大哭,精神似乎相當混亂。失去理性的恐懼模樣之激烈,並不尋常。

聽了這番話後,琴也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罪狀是琉美華使用了黑魔術,導致當時鎮上病情肆虐。據告發狀記載,琉美華半夜獨自前往公共水道,對水道的水施咒。對面建築物的住戶目擊到她明明獨自一人,卻像在對誰說話似的盯着空中唸唸有詞。證詞顯示,她的模樣就像在唸咒語。

「我們得到霧間留美華的相關信息要比你詳細得多,別把忠告當成耳邊風。」

「不過那些被處決的人其實既不是魔女也不是惡魔,而是普通人吧?」

然後,機會來了。母親生了孩子,也就是霧間同學……霧間留美華。她們會同名,是因爲巧合還是琉美華的意志從中影響,這點不得而知。總之,惡魔及琉美華仍活着的靈魂一起捨棄不能用的頭部,進入了剛出生的嬰兒體內。

隨着時代改變,由於人們不再深信惡魔或魔女這套想法,獵巫行動才逐漸衰退。不過在那之前,已經有數萬人遭到處決且就此喪命……以上就是流傳現代的獵巫面貌。」

「到目前爲止?」

她的父親從事貿易工作,曾多次來到日本,和當地結識的女性結婚後便移居日本。他在歸化日本後跟着妻子改姓霧間。一起來到日本的琉美華頭部幾乎爲人所遺忘,收藏在置物間深處放着不管。不過那對惡魔來說,是個絕佳機會。未管理的封印隨着時光流逝逐漸減弱,已經不足以封住惡魔了。

「對。在現代,惡魔和魔女不過是想象中的產物……這是一般的論調。但惡魔只是沒浮出歷史表面而已,他們從很久以前就存在,一直威脅着我們的生活。由於惡魔無法在這個世界直接現身,所以他們一直企圖利用人類的肉體影響這個世界。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這個城鎮遭到了空襲。安放琉美華頭部的教會也遭到轟炸,毀壞大半。在混亂中,她的頭部連同教會的財產被人趁機偷走,從此下落不明。

琴也打斷由奈。

這是從電視節目或漫畫吸收到的知識,琴也並不是很有自信,不過他的確看過、聽過幾次人們敘述過去曾經發生過這樣的慘事。

琴也想象着像留美華那樣的少女遭到審判的模樣,背脊緊繃了起來。

克勞斯的眼神變得像是在看無趣的麻煩人物。

「照理說……?」

隨後,審判長的身體一晃,頭掉了下來,斷掉的脖子噴出大量鮮血。我一時之間甚至無法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等我回過神,法庭內已經充斥着慘叫、怒吼,陷入一片混亂。從被告人手中伸出細長如線的物體,緊接着將隔壁的法官、以及撲過去制止的士兵的首級瞬間切斷。我害怕得從椅子上摔了下來,留在原地動也不敢動一下。結果因此撿回一條命。

「之後一位公務員寫下文章回想起當時那場審判的情形。」

由奈翻到下一頁。

「要是……要是沒取回所有影子的話會怎樣呢?」

想殺我就儘管殺!我會不斷復活,無論多少次!每當我復活,就來染紅你們的首級!想求饒就誓言效忠我!崇敬我!這世界將會成爲我們的世界!當我轉生,再度成長到這個年紀時,就會產下孩子吧!我的孩子將會逐漸增加、繁榮、充滿整塊大陸,建立起我們的國家!在那之前,你們就好好爲自己愚蠢的思考徹底悔過!

琴也和由奈出了地下圖書室並回到了禮拜堂,有好幾名男子正聚集在那裏。

「我不要!我纔不會離開留美華!」

這個事實造成了本人以及家人的不幸。那是不會在地面上形成影子、完全感受不到周圍的刺激,不可思議的身體。她的雙親更是數次爲她頭部飄浮在空中的模樣所擾。儘管雙親努力去愛他們的獨生女,最後精神卻耗盡了。

「這是在我們修道會之間流通的特殊書籍,是內容記載關於魔女的研究書。這本歷史書依年代列出哪一年在哪個地方發生了什麼事件,並詳細記錄了這些事件的始末及左證數據。想要戰勝魔女,就必須先了解她們纔行。」

由奈打開書閱讀內容,琴也也跟着探頭一窺究竟。

走下石階梯後,還有一道木門插着沉重的門閂。由奈打開那道門後,走進去開燈。白色的熒光燈照亮了石壁圍繞的室內與滿架子的書。看來,這裏似乎是間圖書室。

騎士修道士趕來時,法庭內已化爲一片血海。被告人雖然斬斷了其中兩名騎士修道士的首級,最後還是遭到逮捕。她全身被鎖煉束縛住,依然笑個不停,並以勝利的口吻高聲宣言。那絕對不是出自那名可悲少女,而是附身於她的惡魔的話語。

琴也認爲,如果是普通人的話,跟留美華應該沒關係。

由奈這時頓了一下,注視着琴也。

「修道會在那起遊樂園事件結束後,彙整事後調查,確認某位力量強大的魔女牽涉其中,就是魔女琉美華,也就是霧間同學……不過這也難怪,畢竟事情鬧得這麼大。於是修道會判斷琉美華的力量非常危險,開始不斷蒐集資料、調查霧間同學的生平,以徹底調查霧間同學的真面目。」

「你就是羽田琴也?」

「意思是說,留美華同學已經被惡魔附身了?」

站在證人臺上的少女非常恐懼,一直髮抖。她的臉色蒼白,嘴脣彷佛浸過冰水般發紫。

這番話意味着留美華年滿十六歲時,惡魔將會佔據她的身體嗎?該怎麼做才能阻止這件事發生呢?要是留美華取回所有的影子,她還能繼續活下去嗎?

接着由奈垂下眼簾,顯得有點過意不去。

於是有許多人被懷疑是魔女而遭到逮捕。那些人主要是出身貧困的女性。不過也有不少男性或家境富裕的人被當成魔女。當然,那時候根本就沒有真正的魔女,他們都是因爲毫無根據的恐懼、私怨或是嫉妒才遭到告發的被害者。他們要是在審判時否認自己是魔女,往往會遭受殘虐的嚴刑逼供。

琴也認得這個人。那時在遊樂園見過,印象中,他叫做克勞斯。

克勞斯這番宣言說得斬釘截鐵、毫不猶豫,琴也一句話也沒辦法反駁。克勞斯鬆手推開他,琴也一個踉蹌差點跌倒,由奈撐住了他。

「唉,等一下。說話別這麼衝。」

祭司一邊出言規勸克勞斯,一邊拖着法衣的下襬走了過來。

祭司比琴也矮一點,表情也很和藹,一點壓迫感也沒有。

「你就是羽田同學吧?我聽由奈說了……我們並不是你的敵人,我們是想救你。」

祭司蒼老的聲音咬字緩慢而分明。

「我……我無所謂!但是請你們救救留美華……」

只見祭司的表情變得五味雜陳,似乎頗爲爲難。

「是啊,我也想盡我所能救她,不過……」

祭司說到這裏便沉默不語。他好像有話想說,卻在猶豫該怎麼告訴琴也的樣子。過了不久,他似乎下定決心,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你還是和她分開比較好。雖然難過,畢竟你還年輕。要是你再繼續待在她身邊,就連你都會受到傷害。」

「請問是爲什麼?和留美華分開纔會令我受傷!」

琴也說着說着就逼上前去,祭司只是靜靜地搖頭,似乎意味着他無法再透露更多。

這時,由奈的話忽然在腦海裏浮現。她說木乃實和菜菜實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症就順利擺脫了魔女的力量,這似乎是要慶幸與她們締結契約的惡魔力量薄弱。

但由奈同時也說過,那是一種危險的治療。

……若是惡魔的力量很強會怎樣?會留下後遺症嗎?

就算打贏惡魔,留美華也不可能毫髮無傷嗎?

琴也頹喪地垂下肩膀。

結果他們根本就靠不住,靠他們根本救不了留美華。

琴也最後瞪了祭司和克勞斯他們一眼,就這樣轉身跑走了。

留美華羞赧地低下頭。

「我也來幫忙!」

4

「真的耶!看起來好高、好澄澈。」

「學長別管他。」

留美華探出頭。穿着合身黑洋裝的她看起來比平常更加成熟。

「怎麼樣?這女孩很適合憤怒的表情吧?」

「好了,趕快來準備開動吧!菜都要涼了。」

穿過右側的門,隔一個房間後就是飯廳。四面是雪白的牆壁,天花板吊着渾圓的水晶燈。

由奈的聲音尾隨而來,不過他再也沒有停下腳步。

老紳士接着上下打量起琴也的臉和身體。他猛然湊過臉來,隨即傳來動物般的腥臭味。他那完全不掩飾好奇心的態度實在教人不快。不過琴也依然保持沉默,注視着對方。

琴也在留美華示意的位子上坐下,張大了嘴巴環顧室內。

留美華端着盤子這麼說道,表情看起來困擾至極。

留美華喫驚地出聲。

「太好了……我一直好擔心好擔心,就怕琴也學長會不滿意……」

他若無其事地回過頭一看,一個老人正站在那裏直盯着他。

「都逃走了……知道我是魔女以後,根本沒人敢跟我一起生活。」

「怎麼會這樣……」

直到這時琴也才明白『傭人逃走』代表什麼意思。琴也起初還以爲既然留美華是魔女,這種事也在所難免,沒想到那竟然是人爲惡意造成的。

留美華這麼說着,眼神望向遠方。她的表情看起來好像遭人拋棄、甚至放棄追尋的樣子。

「以前住了更多人,都是請來的傭人。」

「學、學長?」

琴也總覺得喘不過氣來,目光轉移到桌布上。

「原來留美華住在這種地方啊……」

「那當然!我從沒喫過這麼好喫的東西。」

「那個男的最喜歡看我生氣、難過或是疲憊的表情。他簡直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扶養我似的。」

琴也追在留美華後頭。他不光是想幫忙而已,他現在好想靠近她一些,只有一點點也好。

留美華唉聲嘆氣地說:

「其實有一半是買現成的……」

「您……您是……?」

「好漂亮……」

「哎呀哎呀,要說這句話的人是我纔對喔!要知道這裏是我家。」

留美華的感覺不同於以往,害得琴也不禁緊張起來。

「那麼……待在這裏也不方便,我們上二樓吧!從大廳可以看到非常美麗的星空。」

留美華像在玩味這番話似的閉上眼睛。

老人瞧不起人的態度弄得琴也啞口無言。

「讓你久等了!琴也學長。」

琴也不自覺握住雙手。

「這不是處不處得來的問題。」

這光景令人懷疑自己是不是迷途誤闖貴族的官邸,琴也不自覺發出感嘆。

「不了不了,你根本就沒有必要報上名來。因爲就算知道了,等到太陽下山的時候我大概也忘了。畢竟對我而言實在沒有必要知道你的名字。」

「不過真沒想到那個高傲的留美華竟然會中意你這種平庸的人類。就算活了這麼久,人類的世界還是一樣難以理解啊!」

他按了一下玄關的門鈴。等了一陣子都沒人回應,就在他要再次伸手按鈴時,洋房內傳來啪噠啪噠的腳步聲,門發出沉重的聲音打開了。

「幹麻那麼拘謹,今晚不是我幫留美華慶祝的日子嗎?」

「那時候我滿腦子都是憤怒和悲傷,就這麼一路追着逃到鎮上的人,不分青紅皁白地攻擊他們……最後甚至差點對陌生的少女下手,我纔好不容易回過神來。」

「……好安靜喔!」

夕陽從將近兩層樓高的窗戶照進屋內,將一樣樣的高級傢俱染上淡淡橙紅,玻璃櫃深處的紅酒瓶反射的光線閃閃發亮。然而這幅光景安靜得就像是時間停止了一樣,感覺宛如在看着美一麗的屍體般。

「這是爲什麼?他這麼做到底是有什麼目的?」

「這個嘛,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他不是人類。我實在不懂他到底在想什麼,不過這些都已經無所謂了。因爲我終究只能和他一起生活,況且只要我不違抗他,他就不會加害於我。」

他的口氣好像在炫耀自己引以爲傲的骨董。

「說的也是……那,我可以稍微撒撒嬌嗎?」

「剛纔的人是?」

留美華瞄了琴也一眼,接着垂下眼簾。

「那麼我走了,你請便。」

「我們到窗邊去吧!在那裏看星空能看得更清楚。」

「哎喲,真難得,你是留美華的客人嗎?」

「你們好像處不來喔?」

接着將臉湊近琴也耳邊悄聲說道:

「妳、妳好。」

「……學長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形嗎?」

好幾盞燈光柔和的包覆住整個空間。潔白亮澤的地板、環繞牆壁的畫作、排列成行的無數古董。大廳深處高出地板一層,中央設置着祭壇,上頭點着蠟燭,火光搖曳。

與其說是老人,不如說是年齡不詳還比較正確。削瘦的身軀裹着格外正式的燕尾服,駝着背拄了根柺杖。

「……他是撫養我的人。」

帶着口音的語調,聽了就令人莫名地不耐煩。乍看之下態度謙和,然而塌垂的眼角與歪扭的嘴角卻像是隻奸笑的貓。

「對、對不起……我是羽田……」

拂過臉頰的空氣格外緊繃,明明是夏天卻充滿涼意。

突然傳出一聲怒吼。只見回到飯廳的留美華怒形於色,來勢洶洶地站在那裏瞪着老紳士。

晚餐結束後,留美華有些不安地問道。

「當然好。」

琴也纔要報出名字,老紳士就誇張地揮着雙手製止他。

「不準靠近琴也學長!」

拖鞋發出了啪噠啪噠的聲音,跑向裏面的廚房。

「他到底是何方神聖……?」

「倒是學長應該餓了吧?我馬上就去準備。」

「梅爾里斯!」

「不過我根本就無計可施,也沒有足以抵抗他的力量。」

……然而下一刻他心驚了一下,差點停止呼吸。

留美華不帶感情地敘述。

留美華偎了過去,將頭靠在琴也肩上。

「大家都到哪去了?」

琴也的嘴一開一闔,好不容易擠出話來問道。

「琴也學長,你看,月亮好美。」

「他可整慘我了。我不是說過這個家以前住了許多人嗎?那個男的,居然暗中向傭人散播我是魔女的風聲。雖然他們並不是馬上相信,不過消息還是在背後慢慢傳了開來。偏偏小時候的我還不會隨心所欲控制魔女的力量。有一天我對那個男人的怒氣到達頂點的瞬間,不小心在衆人面前展露魔女的姿態。隔天傭人就逃走一大半。那個男的看到我那時候的表情,肯定笑得闔不攏嘴吧!」

兩人並肩坐在偌大的窗前。

留美華指着天上。

老紳士不爲所動地聳聳肩膀。

「還滿意嗎?」

琴也回想起昨天由奈告訴他的話。那個在故事中登場而將留美華從她父母那裏接來收養的人,就是剛纔的老紳士吧!

留美華拿起餐巾一角擦擦嘴,接着站了起來。

琴也忽然站了起來,伸出雙手抱住留美華。

「今後有我在。我絕對不會逃走、也不會害怕、更不會背叛。我會一直陪在妳身邊,不會改變。」

「第一次見面……妳是說那次上學途中嗎?」

在她的招呼下,琴也進了屋內。眼前是寬廣的玄關大廳,左右兩側是鋪着紅地毯的階梯,呈平緩的拱形通往二樓。

「羽田同學!等一下!」

不將他稱作養父的說法,似乎說明了她對老紳士抱持的感情。

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後,琴也再度環視起飯廳。雖然靜得像廢墟一樣,倒是整理得挺乾淨的。難不成都是留美華在打掃?琴也想象她穿着圍裙的樣子,不禁莞爾。

接着鑽出琴也懷中,面向廚房。

隔天是暑假的第一天,也是留美華生目的前一天。琴也就走在山丘上的樹林中,這是前往留美華家的路。他一步步爬上未經鋪設的坡道。日頭已斜,樹影落在地上拉得老長。

再過去一點的牆壁嵌着整面玻璃,淹沒整座山丘的樹林上橫亙着一望無際的星空,皎潔的半月掛在天上。

留美華一臉徹底死心的表情。

老紳士就這麼轉過身去,消失在門外了。

「這樣還是很厲害啊!真的很好喫。」

在樹林中走了將近十分鐘後,琴也來到被成排樹木包圍的小草原。正中央蓋着一幢種着杜鵑花圍籬的洋房,那裏就是留美華的家。

不過琴也無意責備那些逃走的人。會有這種反應也是在所難免吧!畢竟看到她變成魔女後的樣子,絕大多數的人都會害怕。

琴也在留美華的帶領下出了飯廳。走上玄關旁的階梯,進了正門後就是寬敞的大廳。

「不是,是更久之前。琴也學長在無意間闖進我的影子世界。」

琴也想起來了,至今仍記憶鮮明。在夜晚,在宛如剪影畫的街道上,遇見了宛如魔女的少女的那場夢……不對,那果然不是夢。

「那時候我陷入了絕望的深淵。我心想着,我活到現在,周遭的人一知道我的真面目,無不逃之天天。再這樣下去,我的身體就會被惡魔搶走,我乾脆現在就從那階梯邊緣跳下去算了。」

「沒想到是這樣……」

「這時學長出現了。好像什麼都不曉得,露出困惑的表情。不過琴也學長似乎看着我的模樣看到入迷了……於是我下了最後的賭注。我在琴也學長身上,賭上我的命運。」

「……賭注押對了嗎?」

「是一生一次的頭獎。」

之後兩人閒話家常消磨時間。雖然沒什麼刺激,卻是溫馨而幸福的時間。在溫柔氣氛中,時光靜靜流逝。

壁鐘從遠處響起報時聲。十一響,距離明天到來只剩一個小時。

留美華不再聊下去,靜靜站了起來,面向琴也。看不出感情的眼神由上而下俯視着他。

留美華慢慢撩起洋裝的裙襬,細瘦的雙腿規規矩矩地併攏着。琴也這時懷念起那肌膚的滋味。留美華接着脫下內褲褪至膝蓋,映着月光的渾圓下腹部在薄透布料下展露無遺。

「我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留美華輕輕吐着氣,這麼說了:

「這裏,請琴也學長任意擺佈。」

那既是懇求,也是命令;賦予琴也的既是征服,也是服從。終於到了奉獻一切的時候。現在他覺得自己就像誓言絕對效忠主人、自認達成任務就意味着無上價值和喜悅的騎士。

留美華雙膝跪地。琴也唯恐碰傷她纖細的身體,小心翼翼地摟住她的腰,接着湊過臉去吻上肌膚。觸感柔嫩而充滿彈力。

同時,一股強大的力量朝左右拉扯着琴也的雙腳。這一定是過去琉美華˙路維特這位少女受過的痛楚。

「…………嗚啊啊……」

琴也痛苦嗚咽着。疼痛和痠麻侵入腦中,好像要麻痹一切。琴也想要移開雙脣,留美華卻按住了他的頭。

「不行喔,學長……你要讓我更舒服纔行……」

由奈對着法杖詠唱祈禱詞。七色光芒包住了十字架,映入貓眼後再反射出去。

「別後退!惡魔尚未完全復活,她還不足與我們爲敵!」

由奈壓抑着焦躁,大吼似的問道。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瘦骨嶙峋、穿着燕尾服的男子……正確來說,是性別不明,因爲眼前這個人頂着碩大的黑貓頭。

琴也胡亂抓住留美華的雙腿,臉埋進腿間的深處。

「主啊,請保佑我們。」

洋房前,身着法衣的七個人站成一排。帶頭的克勞斯‧海森堡看着五名男部下喊着:

「我的名字不值得一提。」

從上空發出的光彈擊中琉美華腳邊,她的身體稍微晃了一下。

腰被那股力量扯得就快裂成兩半,鮮血破膚而出,化作殷紅的簾幕。

克勞斯瞬間確認門並未設置陷阱,直接衝了進去。五名部下間不容髮地緊跟在後,融入在昏暗的宅邸內。

鞭子另一端捕捉到了站在克勞斯身後的高大修道士的脖子。

琉美華環視化爲剪影畫的邸內。

「這房子很大吧?打掃起來很累人呢!」

「要回去就趁現在,接下來我們無法保證妳是否能活命。」

她已經答應琴也一定會守護他,所以無論如何,都想親手實現這個約定。

「我也要去!」

琉美華躍過光彈上方後落地,裙襬隨之翻飛。

貓男這麼說完,看向傳來打鬥聲的階梯下方。

他顯然不是人類,而是惡魔。是和琉美華‧路維特締結契約的惡魔嗎?不對,琉美華的惡魔應該還在霧間留美華體內。

「……來了呢!我得去迎接纔行。」

「留美……華……」

留美華像在褒獎聽話的寵物一樣摸摸琴也的頭,隨後站了起來,脫掉弄髒的洋裝。燈火忽然像被強風吹過似的同時熄滅,大廳盈滿了從窗外灑落的月光,染成一片蒼白。

不過他仍心滿意足。就算嚐到這種苦頭,他依然覺得有價值。因爲留美華的身體是如此之美麗、柔滑、舒服。儘管現在他變得像只血肉模糊的蟲子,但只要一想到在這世上就只有自己能夠這樣觸碰她的身體,琴也整個人就沉浸在優越感中。

「雨宮。」

「看清楚,我在這裏!瞄準一點喔!」

「別裝胡塗!」

琉美華迅速向後跳開,下一刻,迴廊邊緣便粉碎了。

「羽田同學在哪?」

「魔女實在是太美妙了!」

「別擔心,我還不會殺他,之後還得請他當我的僕人,誰教我一直想要聽話的傭人。你看!」

「真抱歉,這位小姐,接下來閒雜人等請止步。因爲這邊是重要的儀式會場啊!」

「留美華……」

身體中心碎裂的痛楚,痛得他趴在地上不停打滾。他忍住胃中滿滿想吐的慾望。

琴也應該就在這幢建築物的某處,她一定要找到他並將他救出纔行。

留美華全身上下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落在染血的地板上。

留美華髮出喘氣聲,呼吸紊亂。頭前後甩着,弄亂了長髮。

修道士們趁機一擁而上,排出戰鬥陣式包圍魔女。

分倨兩手的法杖像機關槍一樣發出光彈。

由奈揮下法杖。貓男迅速跳開,法杖前端打響了階梯。反作用力讓由奈雙手麻痹刺痛。

克勞斯只說了這句話,接着便面向門。

他在胸前畫十字,深呼吸後衝了過去。在門前一站定後,隨即左右揮舞法杖。前端的刀刃切開了木製的門。門就像紙片一樣散落。

「嗯……哼……好舒服……教人……喘不過氣來……」

由奈用力揮舞法杖威嚇對方。

其餘修道士產生動搖,動作變得遲緩,稍稍後退一些。

忽然間,窗外的樹林裏亮起小小的光。起初是一、兩個,最後總共有七個在林間晃盪着。那些光筆直地朝這幢洋房前進。

「你不用說任何話也沒關係。」

「不過也不需要隱瞞,我就告訴妳吧!我的名字是梅爾里斯。啊啊,妳的名字就罷了,小姐。反正我大概聽了就忘了!」

「真是學不乖!」

「唔……」

「哎呀哎呀,別激動。倒是妳看到我造就出來的魔女了嗎?」

眼看這間蒼白的房間逐漸失去色彩,牆壁、地板、豪華的裝飾全都一樣樣塗成全黑。得到全部身體的魔女滿意地微笑,就這麼留下琴也,獨自離開了房間。

「琴也學長,請你稍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口氣雖然彬彬有禮,卻反而惹人不快。

由奈聽着聽着頭就熱了起來。

「哼,真是無趣的裝飾。」

話一說完,克勞斯的身體猛地一彈,跳上超出身高好幾倍的高度。雙手緊握的法杖分離爲二,他高舉雙臂——

一道刺耳的聲響劃破空氣。克勞斯的鬢角被什麼東西擦過,稍微裂開。魔女的嘴角歪斜一笑,紅鞭自她手中呈一直線伸長。

然後,時間到了。巨大的刀刃毫不遲疑地將琴也的腰斬成兩半。

忽然間,霧中出現了一個人影。那個人毫不掩飾邪惡的氣息,彷佛對這影子世界瞭如指掌似的,踏着優雅的步伐朝由奈走來。

「吐出的話語充滿憎惡,輕蔑取代了淚水不斷湧出的那個眼神!簡直就是活生生的藝術!如何?妳也別當什麼無聊的神的使者了,要不要來當魔女?妳可以過着比現在更加充實、充滿希望的日子喔!」

「羽田同學……」

琉美華眉開眼笑地望着修道士不斷痙攣的肉體。

她忘不了他昨天拚了命替留美華說情的模樣。他對留美華的真情應該無庸置疑,但是……就因爲這樣,琴也現在就快落入魔女手中。

言外之意就是嫌她礙事,要她滾回去。但由奈搖搖頭。

琴也再一次呼喚她的名字,他好想告訴她這痛苦中帶着幸福的心情,然而他連頭都抬不起來。每當他試着活動身軀,腦髓深處就像火焰在竄燒那樣灼熱難耐。

修道士們進入邸內時,那裏早化爲影子的異世界。中心昏暗,籠罩在白霧中,外圍環繞着黑色的迴廊。

琉美華一鬆開鞭子,修道士當場昏厥倒地,毫無招架之力。

「那傢伙即將現身。潛藏了三世紀半的惡魔,現在正是我們殲滅他的時候!我們要向先人的戰鬥表達敬意,稱許其蹤跡,用我們的手完結這場戰役!」

「……別拖累我們。」

「像你這種人……我不會把羽田同學交給你的!」

部下們一個個被叫到名字,響起一聲聲有節奏地「在!」。他們有的是虎背熊腰的壯漢,有的是散發出敏銳眼神的知性者。那模樣與其說是聖職者,不如說是軍隊。

「孕育魔女是我的興趣,不過沒有人能像留美華那樣讓我如此熱衷。她愈愛對方,就愈不可自拔地想傷害對方,多麼令人愉快的個性!爲了不斷帶給她這世上所有的不信任感,我不知道經歷過了多少次的失敗與嘗試!」

「唉,居然不能理解我這饒富韻味的興趣。不管在哪個時代,與人交際總是這麼麻煩!」

由奈穩定微微顫抖的腳後,尾隨而上。

克勞斯浮在半空中大喊。

只有站在後面的由奈一個人沒被叫到名字,大概是因爲她不算在戰力內,由奈用力握緊法杖。她當然自知實力不足,儘管如此,她還是無法不來到戰場。

琉美華一點也不着急,揮舞的鞭子彈地,攀爬上重挫修道士的身軀。男子應聲倒下,隨即昏了過去。

媽媽也好、琴也和留美華也罷,大家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留美華說完,嘴角扭曲一笑。她以沉着的態度從放置在大廳角落的衣櫥取出全新的洋裝換上。

克勞斯出聲叫她,口氣還是一樣的不帶感情。

但由奈並未因此失去冷靜。現在該思考的是保護琴也,她不能讓扭曲一家人的光景再度重演。

他們的法杖發光,在魔女四周豎起了光壁。

她想起小時候媽媽徹底變了一個人的樣子。害媽媽墮落變成魔女的元兇,肯定也是這個男人。就爲了他口中的「興趣」,由奈從此沒辦法和家人在一起。直覺在由奈心中延燒,燃起了憎惡的火焰。

「真是不速之客。算了,既然都來了,那也沒辦法。就讓小女子我來招待你們!」

魔女就站在迴廊上,唯我獨尊地俯視着他們。白皙美麗的身體穿着漆黑的洋裝,手上握着紅色長鞭。

「你……是誰?」

「魔女啊,這裏不是妳該待的世界。」

「造就……?這麼說來,你就是扶養霧間同學的……」

由奈拚了命衝上包圍在霧中的階梯,身邊已經看不見應該就在旁邊戰鬥的克勞斯等人的身影。同伴一從視野消失,不安立刻倍增,但她不能停下腳步。

「是誰?」

貓男手上的利爪一亮——

琴也發出了像是懇求、又像是充滿慈愛的聲音呼喚那個名字,整個人趴倒在地。

留美華按住他的頭,手慢慢往下。琴也配合她的動作滑動舌頭,經過肚臍的凹陷處,逐漸往下。觸感時而柔滑、時而粗糙。每吻一次,恥骨就軋軋作響,一點一點地削減。

克勞斯筆直地對準琉美華並舉杖。

男子們低吼,高舉拳頭。

由奈停下腳步,提高警戒。

血池在地上不斷擴張,連留美華的腳都染紅了。

「別開玩笑了!」

魔女的表情顯露不快。

他痛苦呻吟,口吐白沫。

「羽田……哎呀,這名字我不認識耶!唉呀,抱歉,我的記性不好。」

琴也痛苦得無法呼吸。可是好軟,留美華的那裏好軟,幾乎要埋沒他緊貼的臉。

「卡爾、李希特、羅倫茲、雷恩、阿爾馮斯!」

貓男突然張開雙臂,像在演說似的高喊。

由奈在發覺的瞬間還來不及閃避,三根爪子就已經沒入了肩膀。她強忍着麻痹般的痛楚,踹向貓男的腹部。貓男輕快地跳向空中,翻滾一圈後着地。

由奈將法杖的寶石擱在傷口上,喃喃祈禱。

寶石溢出的光芒止住出血,傷口逐漸癒合。

「哦,要是治好傷口,就得再嘗一次相同的痛楚喔?唉,人類的所作所爲真是難以理解。」

貓男抖着鬍鬚,張大了滿口白牙的嘴,看起來像在笑一般。

由奈感覺到一股殺氣。比起之前跟魔女琉美華的那一戰,這個人的力量還要高出一截。這隻貓在那副瞧不起人的表情深處潛藏着陰險狠毒的惡意與力量。這個惡魔看待人類就像貓在看老鼠一樣,而眼前的自己大概跟飼料沒啥兩樣。

不過她不能退讓。由奈架起法杖,化祈禱爲力量。

琉美華露出疲態。一陣激烈攻防後,修道士築起的光壁形成三角錐,將魔女關在裏面。

儘管琉美華揮鞭抵抗,牆壁卻只有些微振動。

「真姑息敵人的手段啊!這算什麼神的代言人!」

然而她愈是揮鞭,光壁就愈堅固。

「魔女啊,迴歸黑暗深淵!」

克勞斯說完,朝天高舉法杖。覆蓋天花板的黑影中心像颱風眼一樣出現大洞,射入白光。

雷擊伴隨着轟隆聲從天而降,直接命中三角錐光壁。

「呀啊——!」

魔女的慘叫聲響起。光在三角錐中化爲刀刃肆虐。刀刃割斷魔女的紅鞭、切開黑洋裝的裙襬、劃破她白皙的肌膚。

光充滿了三角錐,隨後爆發,光壁承受不住衝擊,化爲粒子崩塌。

閃光四射,放出耀眼的光輝,視野一片白茫茫。

等亮光減弱後,衆修道士凝視着魔女所在之處。包圍着她的光逐漸變小、變薄。

「居然不在……?」

克勞斯咬牙切齒地撐起上半身。

這時候,一名男子從大廳門外粗魯地闖了進來。

琉美華揚手要揮鞭,但血塊制止了她。

琴也再次抱緊留美華。他看着她含淚的眼睛,儘管身體受了那麼重的傷,她那彷佛會吸入一切的眼眸依然美麗如舊。

「我……」

琴也好不甘心。他之前痛不欲生、彷佛千刀萬剮,好不容易纔復原留美華的身體,居然這麼容易就遭到破壞。

惡魔饒舌的口氣像是在要求禮物一樣。

不料鞭子一繃,竟停了下來。只見鞭子被克勞斯的法杖捕獲,繃成一直線靜止不動。

當他們恍然大悟看向上方的瞬間,琉美華捲起強風降落了。高速回轉的鞭子接連襲向男子們。

琴也靜靜抱住留美華。不再傲慢的她就像被剝奪地位、淪落爲乞丐的公主。

「到此爲止,妳死心吧!」

「留美華,妳就奪走我的一切吧!」

血塊發出了沉重的聲音。

白法衣到處裂開,滲了出血來。克勞斯發出痛苦呻吟,依然橫眉豎目瞪着琉美華。但他的手腳在顫抖,似乎連站都站不起來。

黑貓像在嘲弄人似的發出喵嗚一聲,接着跑向扶手另一邊,就此消失。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我居然會輸掉……」

琴也忍不住吐出了口中的血海,吐出的液體沿着舌頭流入留美華口中,溢出的鮮血逐漸染溼了她纖細的下巴。

吐出的血流終於停止,留美華渾身冒汗,不斷喘氣。

在紅地毯上的魔女被封住力量後,如今只是一個普通少女。

這是一幢昏暗、古老的洋房內。

她吐出的血池宛如生物一樣蠢蠢欲動,發出了黏稠噁心的聲響,猛然站了起來。無視於本來的質量膨脹開來,瞬間化爲比人還高的巨大血塊,難以形容的腥味充滿整個房間。

儘管聲音低沉而凝重,聽起來卻宛如音樂,就像莊嚴的歌聲一樣撼動空氣。構築世界的影子產生龜裂,接着粉碎,化作細碎的黑雪飄落。這個人擁有封印影子世界的能力。

「嗚!」

然而那隻腳還沒着地,他的身體便已經摔向後方。琉美華揮出的紅鞭留下殘像,清脆的聲音在大廳牆壁間發出迴音。克勞斯撞到了背,發出呻吟。

「嗚……唔……」

是克勞斯。他一看到琉美華、以及她身後蠢動的血塊,當場皺起眉頭。

鐵鏽般的味道在口中擴散開來刺激着鼻子,濃稠的液體衝上喉頭。他無法呼吸,感覺就快溺斃。滿嘴鮮血從嘴角溢了出來,滴滴答答,在地上留下斑斑血跡。

「琉美華,妳……」

儘管如此,由奈還是拖着腳步前進,一步又一步忍着痛楚爬上階梯。

「……我當然沒忘記。」

留美華現在怎麼樣了?她平安無事吧?

「我不會輸的,因爲我已經變完整了。學長的愛已經爲我溶去了這個身體受到的詛咒!」

5

「我未來就是要以這個模樣活下去嗎?」

琉美華面無表情靜靜佇立着。

琴也抱起留美華癱倒在地的身體。留美華無力地靠着琴也,奄奄一息。她受了傷,體力盡失。琴也摸摸她的臉頰,冰得像被風吹雨打過好幾個小時一樣。

琉美華單膝跪地。她急促而痛苦地喘着氣,美麗的洋裝變得像破布,雪白的肌膚到處滴出血來。

血液就像潰決的水庫一樣源源不絕湧出,伴隨着黏稠遲緩的流動,注入留美華口中。

琴也感覺到巨大的異物塞進他口中。像是裹滿尖刺的堅硬物割破了臉頰內側、磨爛了舌頭。痛楚貫穿了頭頂,彷佛自己的一切從內側破裂一樣。

琉美華出聲回答後,踩着懶洋洋的步伐,走到倒在地上的琴也身旁站定。她冷冰冰地俯視着琴也,靜靜地朝他的身體伸出手。

「留美華!」

「怎麼會弄成這樣……」

克勞斯緩緩擋住琉美華的去路。就算部下全部消滅,他也沒有一絲動搖。

「還不要殺他。那個肉體好像還有利用價值。」

留美華睜大了眼睛望着天花板,嘴角掛着血跡,身體不斷顫抖。接着她雙手撐地、咳嗽、吐了起來。留美華吞下的大量血液從她口中伴隨着嗚咽傾瀉而出,在地板上逐漸形成巨大的血池。血液源源不絕流了下來,看得旁人不禁要詫異於她喝的血量之多。

揭去冰冷影子的覆蓋後,眼前的光景爲月光所填滿,恢復成日常世界。

克勞斯的聲音平靜得甚至不帶勝利的喜悅,他舉起單手開始詠唱祈禱詞。

被用力按住嘴的留美華嗆咳起來,但她依然將琴也不斷吐出的鮮血使勁吞嚥下去,吞進她的體內,吞進她的咽喉深處。環着琴也肩膀的雙臂抱得更緊,痛苦的眼角滲出淚水。

遠處傳來的時鐘聲宣告了明目的到來。

是哪裏出了問題?有什麼還不夠?是他不夠愛她嗎?是他不夠崇拜她嗎?還是……

直到惡魔開口,琉美華才停手。

琴也說完,便吻上只是回眸看着她的雙脣。

克勞斯不爲所動地接住鞭子。留美華趁着這一瞬間的空隙拔腿而逃,她快速穿過敵人身旁,衝上了通往二樓的階梯。

琴也想着想着,這才恍然大悟。他應該已經奉獻出所有的影子,失去了感覺纔對,他卻還在這裏。讓他認知到自己還存在的是……頭,頭部具備的感知還在。琴也終於明白了。

「給我離羽田同學遠一點!」

但由奈纔想要跑時就痛得蹲了下來。剛纔腳被抓破的傷口比她想的還要深,就算施以治癒加護,反覆受創的傷口也無法完全癒合。每當她想動就傳來一陣劇痛,連走路都有問題。

留美華無法呼吸,發出呻吟。儘管如此,她依然沒有鬆口,反而伸出雙手抱住琴也的肩膀。

爲什麼留美華會變成這麼可悲的樣子?爲什麼那麼美麗、高貴、氣質出衆的身體會受傷,沾滿血污?

琉美華拚命撐住顫抖的雙腿站了起來。

「先等一下,我來當她的對手好了,妳負責準備。」

血塊上下劇烈搖動。從液狀物體深處傳出悶響,好像在大笑一樣,振動震得玻璃窗哆嗦作響。

隨後由奈看到留美華衝上了對面的階梯。她心想,現在不是杵在這裏的時候,要快點去救琴也纔行。

留美華似乎感到困惑,無力地張開雙脣迎上他。

「羽田同學……」

琴也渾身是血的坐起上半身,朝門口接近。

琉美華表情扭曲,心有不甘。

她發出氣若游絲的聲音。

克勞斯架起法杖,往前踏出一步——

「我看妳很高興嘛!怎樣,得到新肉體的感覺如何?」

這時大廳的門發出軋軋聲。留美華使盡全力打開門,蹣跚地走了過來,然後筋疲力盡,在琴也伸手不及之處當場倒了下來。

「我好不甘心……難得學長願意愛我,我卻無法充分發揮……對不起。」

貓男放下預備攻擊的手,發出了非常惋惜的聲音。

琴也迎着月光的身體連一點影子也沒有。可悲地、毫無存在感地躺在地上。

「哎呀哎呀,居然會這樣……看樣子勝負要留待下次分曉了。」

「學長……」

她好不容易平靜下來,轉頭看向琴也,慢慢站了起來俯視着他。

覆蓋世界的影子崩塌的同時,眼前的貓男也逐漸萎縮,變成了一隻小黑貓。牠身上已經感受不到任何殺意及惡魔的氣息,只是露出不悅的眼神看着由奈。

所有的感覺凝縮在頭頂,疼痛與苦痛與恍惚互相碰撞彈開,琴也倒了下來。

由奈就站在那裏,法杖不偏不倚對準留美華。表情因緊張而緊繃,踏着地板的雙腳顯得無助,儘管額頭滲出汗來,依然拚了命瞪着琉美華和惡魔。

霧間留美華踉踉蹌蹌,束手無策地瞪着克勞斯。留美華朝他喉嚨丟出手中僅剩的一小截鞭子。

月光照耀的昏暗大廳外傳來物體激烈碰撞的聲響。金屬互相彈開,空氣中起了旋風,光也炸裂開來。但這些噪音後來也停止了。周圍一恢復寂靜,反而更令人感到不安。

「真受不了,神的僕人不管在哪個時代都是這麼不乾脆。」

像這樣喘不過氣來、露出苦痛表情的留美華也一樣的美。至今從未見過的表情,令他的頭痛到爲之發麻。

高亢的聲音響徹大廳,琉美華不耐煩地看向出聲的人。

惡魔半是憐憫、半是輕蔑地說道。

淚水沿着留美華的臉頰滑落。她拚了命剋制,卻還是哽咽起來。

「可惡的惡魔,你終於現身了……不過到此爲止!乖乖接下淨化之光吧!」

「嗯嗯……嗯……」

血塊欣然問道。琉美華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留美華喃喃自語……不對,那已經不是留美華了。那是沉睡在留美華內心深處的琉美華‧路維特的靈魂的聲音。

「我等好久了。復活得好啊,琉美華‧路維特。」

瞬間,血塊伸出好幾條筋抓住由奈的手腳,動作極其敏捷,並不像它的外表那般遲鈍。

琉美華揮鞭,鞭子以無法目測的高速直線劃過空中。

年輕修道士喃喃自語。放眼望去,到處不見魔女。

雙脣輕觸,起初謹慎而緩慢,隨後大膽地互相需索起來。這一吻比起吻在她身上的任何一吻都要幸福而滿足。

由奈按着肩膀的傷,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她要是再直接挨下一擊,恐怕就沒命了。

「好了,我已經按照約定讓妳活下來了。接下來就換妳實現契約了……首先給我肉體吧!用這種骯髒的血支撐身體實在不方便活動。」

三人的身體幾乎在同時癱倒在地。

「來,現在就來舉行儀式。千萬別忘了。妳要履行契約,成爲我的妻子,爲我產子。」

「究竟隔了多少年呢……我終於回到人類世界了。」

……我還沒有把一切奉獻給留美華。

下一刻,他遭到鞭打洗禮,冷酷無情的破裂聲不斷迴響着。

「看來用普通的方法恐怕行不通。」

留美華眼中噙着不甘心的淚水,跌跌撞撞地跑着。

「是啊,妳就欣然接受吧!這個肉體比以前的妳還美不是嗎?正適合當我的妻子。」

「呀啊~~!」

血塊將由奈整個人高舉至天花板,並反轉她的雙手,由奈痛得發出慘叫。

琉美華不疾不徐抱起琴也,對那光景似乎莫不關心。

「住手!求求妳!別碰……別碰羽田同學!」

由奈哭喊懇求,然而那些筋更加用力綁住了她。紅線一圈又一圈地陷入了她細瘦的手腳。

「呀啊……」

由奈的慘叫聲逐漸減弱,最後中斷,頹然失去了力量。她被扔到地板上時,已經連爬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時琉美華來到祭壇前,讓琴也的身體躺在上面。

「準備好了。」

「嗯。」

琉美華一催,血塊便笨重地開始移動。它拖着身軀抵達祭壇後,便像溶解似的流了出來,圍成甜甜圈狀。最後末端抬高,藉着好幾根柱子撐起身軀,在祭壇上形成了甜甜圈狀的屋頂。

在屋頂內側,鮮紅色的血有如冰柱般垂下,朝琴也的身體筆直前進。

冰柱逐漸伸長,一面擴大琴也胸前的傷口,一面想要鑽進去。惡魔的靈魂和琴也的血液逐漸混合在一起。

「枉費我等了那麼多年,居然選到了這麼平庸的人類。」

紅色的惡魔俯視着琴也繼續說了:

「這個肉體將會成爲我的囊中物……唉,我就不奢求了。就用這個身體和妳生下我們的孩子吧!多到足以淹沒這個世界!」

琴也無法理解這一連串對話。惟獨自己的靈魂逐漸爲異物所侵蝕這點,在他逐漸稀薄的意識中,依然感覺得出來。

「傷口太窄了,這樣太花時間。喂,能不能幫我擴大它?」

琉美華依言取來裝飾在牆上的長劍。她站在琴也面前,劍尖對準他的胸口,然後舉起劍來。

啊啊,這下就結束了——琴也像是覺悟似的這麼想。

「我、我纔不會把留美華交給你!」

琴也倒在地上,直接抱她入懷。

「對。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留美華!」

「…………留美華……霧間………留美……華……」

「不對……不對……現在,活在這裏的人,並不是我……該在這裏的人是,霧間……留美華……」

「妳看……這是咒語喔……要給自己打氣……纔行喔!」

原本平坦的牆壁中央突了出來,就像黏土一樣改變形狀,其模樣逐漸清晰詳細起來。那看起來像是巨大的蜥蜴頭,嘴裂至耳際,頭上伸出山羊般的角,細長的眼睛正目不轉睛地捕捉住琴也。

惡魔說完後便張開身體蓋住兩人。琴也眼前所見的一切逐漸染紅、受濃稠的血漿所支配,彷佛溶入了血海。在難以言喻的噁心感中,意識逐漸遠去。

他仰望琉美華冷漠的表情。他現在還是覺得她好美,那端正到令人難以親近的五官。他就喜歡她那張臉,還有喜歡她那張臉發出的話語。

「對,這就對了。來,快點將那把劍刺進這個男人的胸膛!」

原先包裹在無表情下的臉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看起來甚至帶着一抹愉快的笑容,那眼神毫無疑問的就是留美華。

留美華在笑,像是沉浸在掙脫枷鎖的解放感。

「妳真是好大的膽子,居然敢違揹我的契約!」

「妳忘了嗎?蠢貨!」

「喂,妳還在做什麼?還不趕快!」

「搞清楚,是我從邪惡的人類手中救了妳的命!所以妳現在纔會像這樣活在這世上,難道不是嗎?」

……對喔,那全都是我的血。

「你把一切奉獻給那個丫頭了吧?可悲的男人啊!但依我的力量,要我幫你恢復原本的身體也不是不行。」

「小夥子,你可終於來了。」

「……妳要……振作點……」

「那種事……無所謂……」

「別說了!什麼都別說!」

琉美華雙眼佈滿血絲,猛然探身湊近琴也。

琉美華膝蓋一軟跪了下來,淚流不止。

惡魔得意洋洋的笑聲響起。

「我……我纔不要惡魔替我實現願望!」

留美華被封住了動作、拉倒在地,摔得痛苦呻吟。

「你說契約……?」

「沒錯,你的腦筋轉得真快。」

「因爲只有我可以傷害學長!」

琴也叫着衝了過去。

「沒有人會這樣叫我!」

「我是琉美華‧路維特!在遙遠的過去落入可恨的人類手中,如今終於成功復活了,知道嗎!?」

其中擺了一張小小的牀,像是祭壇一樣。這張牀他一眼就認得。

琉美華激動地搖頭,甩亂了頭髮。她痛苦的樣子令人心痛。

琉美華不作聲。她目不轉睛看着他,顯得相當不快。

琴也拚了命拉回意識,忽然間恍然大悟。那本來都是流在自己體內的血,留美華和惡魔不過是將之抽出來使用罷了。

「妳這丫頭還是一樣笨!要知道,妳的鞭子和我的身體相同的都是血!」

「怎、怎麼做……?」

琉美華猛力搖頭否定。

琉美華這麼說完,儘管吁吁喘着氣,總算是恢復平靜的樣子。等到眼淚不再流出、聲音也不再哽咽,她再度起身,舉劍站在祭壇前。

「…………」

「呵呵呵,是嗎?別虛張聲勢,仔細看清楚你自己的模樣。」

琴也呼喚着她的名字,她看向他。

琴也伸長了顫抖的雙手,悄悄靠近了她的臉。

「妳就是……留美華。妳就是來到我身邊……把我耍得團團轉的……霧間留美華……這一點……今後……也不會改變……」

「別那麼害怕。我認爲你是個相當有看頭的傢伙,比起那個丫頭要有希望得多……如何?要不要和我締結契約看看?」

琴也清醒時,人就躺在溼滑的地板上。他試着起身,沒想到整個人竟飄了起來。全身不切實際,彷佛變成了幽靈。

惡魔要起身,留美華揮劍進一步斬擊他的頭。

琴也看向自己的身體。然後差點停止呼吸。他全身已經染成一片漆黑了。

琉美華靜止不動,瞠目注視着琴也。

「…………咦?」

琴也倒退兩三步,仰望着惡魔。

惡魔的目光落向牀上。

琴也絞盡剩下不多的體力,翻身從狹窄的祭壇上摔了下來,爬行前進。

留美華放開劍,往後跳開揮出紅鞭。然而鞭子一碰到惡魔身體的瞬間,血反而逆流捆住了留美華的身體。

「我正常得很!」

琴也再次呼喚她的名字。

琴也在心中感嘆、懷念起來。啊啊,那就是他平常睡的那張骨董牀。那個害他作惡夢、描繪着天使裝飾的牀……

「別擔心,懦弱的男人啊,你真是走運。現在馬上就有個方法,可以讓你簡單付出契約的代價。」

血塊大呼小叫起來,似乎已經看不下去。

惡魔憤怒地顫抖,血塊立刻膨脹起來。血塊像在威嚇似的擴張開來,想要包圍留美華。

「我……我……」

惡魔大叫。

琴也朝琉美華伸出顫抖的手。

然後琉美華揮劍了。

留美華毫不留情地揮了好幾次劍,力道強到劍都快彎掉了。

「…………」

「不對!」

「那丫頭真傻,居然以爲能夠讓我的契約失效。不過虧她這麼美,要是直接喫掉就太可惜了。所以,我就接收這個丫頭的肉體,你就成爲這丫頭的丈夫,然後生下我們的孩子,就當作是契約的代價。如何?這個契約夠划算吧?」

「妳還記得嗎……我們去游泳池那天……好開心喔……改天,我們兩個人……再一起去……游泳。」

「就是這個丫頭。」

「哦,你可真強勢。不過這丫頭本來就不是你的東西吧?」

寂靜在惡魔出聲後造訪,月光在地板上照出不祥的影子。這一刻,彷佛全世界都靜止一般。

「哦?真有趣。既然如此,我就兩個人一併處置!」

她後退了一步、兩步,舉起顫抖的雙手抱住頭。

「留美……華。」

琴也衝了過去,然而長達數公尺的巨手在他面前揮下制止了他。那隻手伸出了銳利的鉤爪,就像恐龍的腳。

接着用雙手包夾她的臉,輕拍她的臉頰。

「我……早就死了。早在幾百年前,大家就死了,不管是家人、還是朋友,已經沒有半個人活在世上了……」

「你想怎麼處置留美華!」

如今自己的血在折磨留美華。既然如此,那自己也該想點辦法纔行。應該有辦法纔對!

「留美華!」

「可惡……妳這是做什麼?妳瘋了嗎!」

劍尖瞄準的目標並不是琴也。映着月光的劍橫掃出白色的殘像,切開了惡魔的身體。姿勢大亂的血塊發出爛掉的聲音砸到地上。

有人在說話,那聲音厚重而沉悶。

「唔!……真有你的!」

「但是……那需要付出代價吧?」

琴也走着走着來到一間看似大廳的地方。最深處是一片平坦的牆壁,天花板高得看不清。整個空間充滿了不祥又不失肅穆的氣氛,感覺好像邪教的神殿。

爲什麼那張牀會在這種地方?

「這、這……」

琉美華跺着地板叫道,似乎焦躁了起來。

要是那把劍插進身體,我就再也起不來了吧。

留美華繼續揮劍。然而血塊的一部分伸長抓住了劍尖。不管她推或拉就是紋風不動。

琉美華的眼睛落下了豆大的淚珠。

留美華就躺在上面。她閉着眼睛,全身被紅線綁住。

「留美華……」

琴也不自覺看着惡魔的眼睛。

放眼四周全都染成紅色,無數的柱子排列成行,周圍點綴着巨大且豪華的裝飾,整體浸泡在濃稠的液體中,晃晃蕩蕩,宛如沉入了深海。

「我纔不會把琴也學長交給你。要是被你搶走了,我就享受不到欺負學長的樂趣了!瞭解嗎?請你記清楚了。」

惡魔的臉狡黠一笑。

琴也發出嘶啞的聲音說道。每當他開口,血就流出來。

琴也這麼說完後,朝她微笑。

「那種代價……我付不起……」

「那不就得了嗎?只要締結契約,這個丫頭的肉體就任你擺佈。我就來把這丫頭改造成不會衰老的肉體吧!這無與倫比的美麗將會永遠屬於你。」

「可、可是,這種事……」

琴也開始倒退。惡魔的眼睛緊盯不放,傾訴的話語侵蝕至內心深處,自己好像就快照他的話點頭了。

「無論如何,再這樣下去,失去影子的你遲早會消失。你若想得到丫頭,除了聽從我之外別無他法。」

惡魔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那笑容已經超越邪惡,甚至像是溫柔的包容。然後惡魔說出了最關鍵的一句話:

「你不是迷上這個丫頭了嗎?」

「…………」

琴也不發一語。惡魔的話語已經入侵內心最深處。

琴也雙膝跪了下來乖乖就範。

……他知道那是引導他走向破滅的誘惑。要是答應他,自己就等着任惡魔擺佈了吧?他心裏非常明白這點。

但是儘管如此,他還是離不開她。他無法忍受自己就此消失,再也無法和留美華在一起。

「對不起……留美華……都怪我什麼力量也沒有……」

琴也喃喃自語。他好想痛哭一場,然而現在的他,就連眼淚都喪失了。

「來,向我發誓。發誓你要與我締結契約,將這個丫頭的肉體讓渡於我。」

「我……我……」

琴也擠出了聲音。只要吐出這苦澀的話語,就能圖個痛快,永遠待在留美華身邊。

「我……我……」

但不管他說幾次,話語總是在此處中斷。

「嗯?怎麼了?快向我發誓。沒什麼好怕的吧?」

這番話聽起來甚至像在軟語呢喃,試圖擄獲琴也的心。

留美華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睜大了眼睛,她的嘴角顫抖起來。

然後惡魔半點不剩地沒入血色的地板,彷佛溶化掉了一樣。

留到最後的頭部影子也已經歸留美華所屬,所有的感覺都喪失了。再過不久僅剩的知覺也將斷絕吧!

構築她身影的光芒一搖,便逐漸變淡,最後消失了。

琴也不禁出聲。天使像是聽到他的聲音,緩緩回過頭來。

「意志……你要堅定意志!」

惡魔的聲音從頭上響起,巨手像趕蚊子一樣的揮舞着。琉美華的身體如燭火般搖曳,就快消逝了。

「嗯……學長……?」

琴也一碰紅線,紅線就像浪花退去似的鬆開了。

牀頭描繪的天使裝飾加強了光輝,光芒冉冉升起,朦朧化爲人形。

「這裏是你的血形成的空間,最能強烈反映出你的意志。所以……別輸給惡魔的話語……」

「……或許的確會變成這樣。」

「不管未來會變成怎樣,既然是留美華的意志,那我就願意接受!」

惡魔不甘心地咬牙切齒。他勃然大怒,使勁揮下手腕。

惡魔張開血盆大口,彷佛隨時要咬碎琴也。像蛇一樣的紅舌在重重牙縫間蠢動。

「我纔不會和你締結契約。」

「那、那種事……」

「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的!」

「住手!」

一回到現實,留美華在琴也懷中微微睜開眼睛。兩人精疲力竭地坐在那座祭壇上。

「嗚唔唔唔……我一直在祈禱,一直在許願……然而惡魔……惡魔的話語……」

琉美華一看向牀,就蹲了下來百般憐愛地撫摸它。

然後琉美華髮覺被綁在牀上的留美華,當場睜大了眼睛。

她是由奈提到過的少女。受契約束縛,長久以來靈魂一直被惡魔因禁的少女……

「誰、誰要改口啊……」

「纔不想!就算會結束,我還是選擇和留美華在一起!」

不過,就連這寂靜的時間也馬上就被打斷。放肆踏入聖域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來到兩人面前站定,俯視着他們。是克勞斯。

「你爲何選擇總有一天會結束的道路?你不想和我一起得到永遠嗎?」

……但聲音嘶啞,根本傳不到留美華耳邊。眼前也開始失焦搖晃,耳中所聞全都微弱而混濁。

「克勞斯大人,已經不需要這麼做了!她的契約已經解除了!」

「唔?」

包圍他們的紅色空間漸漸流失退去。新鮮空氣自裂縫流了進來,周遭逐漸恢復成原本的景色。不久,紅色完全落到地面,化爲血漬,最後就連血漬都變透明、消失不見了。

「嗯,聽得一清二楚。妳在祈禱上天的拯救。」

「妳就是……琉美華……」

「謝謝你,將我從惡魔的咒縛中救了出來。」

「怎麼會以這麼悽慘的模樣……被綁在我的牀上……」

「妳……是誰?」

紅線一圈圈纏住貌似蜥蜴的惡魔的嘴,封住他的話語。

隨着意志增強,紅線的數量也逐漸增加,捲上了惡魔的角、喉嚨。紅線捕捉到巨大身體的各個部位,逐一縛緊,封住動作。

留美華雖然也不甘示弱回瞪他,卻掩不住損傷與疲勞。她伸直膝蓋要站起來,但雙腳一軟,又癱坐在地。

惡魔俯視着說不出話來的琴也,舉起巨大的手臂。

他聽到了琉美華的呼喚聲。

「救救我們。讓大家還能再次共歡笑、共喜悅……」

「魔女啊……我不會放妳逍遙在外。」

鮮紅色像煙塵一樣飄揚,地面不斷搖晃。

琉美華突然舉起雙手抱頭,發出呻吟。

琴也詫異地看着牀。原來這是在很久以前琉美華‧路維特使用過的東西。

接着開口欲呼喚她的名字。

琴也從牀上抱起她的身體,悄悄摟入懷中。

「看吧、看吧,你也這麼認爲吧!」

受執着驅使的眼神瞪着留美華,他揚起法杖。

「妳給我消失!」

琴也看着琉美華蹲了下來痛苦不堪的樣子,想起了受契約束縛、不幸成爲魔女的少女們。木乃實和菜菜實,以及留美華。她們非但無法實現心願,更只能在咒縛中不斷掙扎。

留美華迷迷糊糊地張望四周,琴也微笑以對——

克勞斯的法杖尖端發出黯淡的微光,在清晨的空氣中詭譎地搖曳,令人聯想到斷頭臺的刀刃。

琴也最後一喊,紅線陷入惡魔的身體,一口氣寸斷全身。惡魔甚至發不出慘叫,在瞬間化爲無數碎片。

「無所謂。至今我都撐過來了,今後我也撐得下去!」

「別做無謂的掙扎了……你也清楚那個丫頭的個性吧?你以爲那個狂妄的丫頭會服從你這種小角色嗎?那傢伙保證會背叛你,把你當成像垃圾一樣捨棄、踐踏。到那時候你才後悔流淚就太遲了!」

「我……?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沒這回事,我纔要謝謝妳。來,妳也跟我們一起回去原本的世界吧!」

「讓開。就算契約解除,她依然保有強大的魔力,不能坐視不管。」

「……有意思。不過我心胸寬大,我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改口喔?」

然而那隻手被纏住了。血色的柱子及牆壁伸出了好幾條血管般的紅線綁住了惡魔的手。

惡魔的眼神變得充滿壓迫感,銳利的爪尖對準了琴也。

「毫無招架之力的無名小卒啊,我再問你最後一次。和我締結契約!」

「好懷念……每天晚上我都睡在這張牀上,每天晚上我都在祈禱。」

琴也點頭應允琉美華,接着面向惡魔。

「不過,那樣也好。」

惡魔停手瞪着琴也。

琴也光是要承受惡魔泰山壓頂似的聲音就已經用盡全力

「……琴也……學長……?」

「等、等等!我給你答覆!」

「琴也學長……對不起……」

「沒事啦……一點也不痛……一點知覺也沒有的身體……終於能派上用場……」

琴也這纔想起來。自己的血如今就覆蓋着自己。伴隨着劇烈疼痛流出來的血,纔不是爲了這種惡魔而流。他想奉獻鮮血的對象僅止一人,就是留美華。

琴也目睹惡魔徹底消失後,走向留美華。留美華依然靜靜閉着眼睛,被綁在牀上躺着。

琴也剋制住怯意,回瞪惡魔。

成排柱子在震動,惡魔四分五裂的身體崩塌了下來。

然而刀刃卻沒有命中留美華。

「琉美華……」

琴也穩住內心動搖,繼續回嘴。

刀刃刺進了琴也飛身掩住留美華的背。

「我纔不會後悔!我要靠自己的力量和留美華在一起!」

刀刃落下,悄然無聲、卻迅速而筆直地瞄準了魔女的頸項。

周圍的牆壁脈動了一下,像在呼應他的吶喊。牆壁反應其意志,彷佛在主張它和琴也的身體是一體的。

「我不會和你訂契約!我不會把留美華交給你!」

不知不覺間天就快亮了。少女端正的五官包圍在柔和的蒼藍空氣中。

「你那樣是得不到幸福的。你每天都得擔驚受怕,不知那丫頭何時會離你而去!」

由奈一喊,克勞斯的動作一瞬間停止。

琉美華‧路維特在兩人身旁微微一笑,鞠躬行禮。

然而琉美華‧路維特輕輕搖頭。

琴也說完便無力一笑,身體就靜靜癱了下去。

「我是……我是琉美華‧路維特。」

這時候,束縛留美華的牀發出了淡淡微光。光芒就像陽光一樣柔和,逐漸填滿了琴也爲惡魔的話語所擄獲的心房。

惡魔不服氣地呻吟,依然俯視着琴也。

「哦……好。我就聽聽你怎麼答覆。」

「……這裏已經不是我所屬的時代了。所以,請你們務必代替我,度過我所無法實現的美好人生。」

「拜託……」

克勞斯推開由奈,再度俯視魔女。

「留美華,已經沒事囉!」

惡魔發出鬨笑聲。

留美華伸手摟着琴也的頭。感覺不到那細瘦指尖的觸感固然可惜,不過能像這樣偎在她懷中也不錯。要是可以一直這樣永遠待在她身邊,那該有多好。

聲音響起。光逐漸有了明確的形狀,變成了一個少女。明明是第一次見面,那張臉卻令人感到懷念。從背後流出的一道道光芒就像天使的羽毛。

琴也仰頭看着惡魔大喊:

由奈介入他們之間,張開雙手阻擋克勞斯。

「不要啊~~~~~~~!」

由奈的慘叫聲響起。

就連克勞斯也爲之動搖,連忙收回法杖。

「學長!學長!琴也學長!請你張開眼睛!」

留美華不斷叫着琴也,搖晃他的身體。琴也的表情充滿平靜,並未因疼痛而扭曲。

由奈將法杖架在他身上,念起祈禱詞。法杖前端的寶石閃閃發光,在琴也身上灑下七彩光芒……幸好剛纔那一擊沒有傷到要害的樣子。琴也背上的傷口逐漸變小、變淺。

「真受不了你……別亂來好嗎……」

由奈鬆了口氣,擦擦眼淚。

留美華也露出放心的表情,輕輕撫摸琴也的頭髮。

克勞斯注視着眼前的三位年輕人好一陣子,最後放下法杖作罷。他從懷中掏出紙筆,寫了些字以後扔向留美華。

「霧間留美華,請妳改天出庭魔女法庭。到時法庭應該會判決妳接受魔女解除儀式吧!」

克勞斯只留下這句話,便轉過身去離開大廳。

「羽田同學就拜託妳了。現在能救羽田同學的人,就只有霧間同學。」

由奈對留美華說道。

留美華目不轉睛盯着由奈,鼻子哼了一聲,別過眼去。

「我根本就沒有意思答應妳的請求,我只是爲了自己纔想救琴也學長的。」

「嗯。這就好。」

由奈輕輕點頭,欣然一笑。

「雨宮!妳還在做什麼!快來幫忙治療傷員!」

門外傳來克勞斯的呼喊聲。

留美華喃喃自語,用雙手撕碎了魔女法庭的傳票。

留美華綻顏一笑,盡情伸展雙臂說了:

琴也頂着茫然的腦袋起身,全身上下還殘存着留美華柔軟雙脣的觸感。

話說到一半,琴也便不由自主的閉上了嘴。

「我……」

「那當然!今後我會不斷攪亂琴也學長的一生,直到永遠!」

留美華湊近臉,雙脣按上琴也的右胸。那個部位起初沒有任何感覺,隨後逐漸湧出體溫,血液開始循環。

寬敞的大廳包圍在寂靜中,只有留美華的親吻聲不斷響起。

6

這時在大廳邊緣,一隻黑貓意興闌珊地望着留美華。牠豎起毛打個了呵欠,便踩着懶洋洋的步伐消失在房間外。

窗外,東方的天空已是一片魚肚白。

「學長不用擔心。惡魔已經迴歸黑暗深處,琉美華‧路維特的靈魂也恢復成受詛咒前的模樣。然後她呢喃着,要爲學長奉獻她的力量。」

琴也穿好衣服後,凝視着紅着一張臉坐在身旁的留美華。

「就像我拜託學長爲我做的那樣,這次換我來吻學長的身體……這麼一來,學長的身體就能取回影子了。」

琴也注視着她。就算她再也不是魔女,不對,正因如此,今後他更要守護她。琴也在心中這麼下定了決心。

「嘿!」

他試着伸出手來,只見那隻手映着陽光,在地板上投射出濃黑的影子。清新的空氣與日光的溫度觸及全身,感覺簡直就像重獲新生。

「唔唔……嗯……留美華……?」

「那麼學長,要開始囉!」

留美華無視於目瞪口呆的琴也,徑自站了起來,高聲宣言:

「妳、妳這麼一說,我豈不是前途堪憂……」

琴也彷佛從夢中清醒似的緩緩睜開眼瞼。原本像在霧裏一樣模糊的視野,此刻卻帶着清晰的輪廓。臉頰感受得到冰冷透徹的空氣,耳邊聽得到遠處小鳥的啼叫聲。

「會痛嗎?那真是太好了。看來學長恢復原本的身體了。」

「咦……我、我說,留、留美華……同學……?這話是什麼意思……」

留美華不就會變回像遇見琴也之前那樣沒有影子的身體嗎?

「琴也學長……感覺怎樣?」

「咿……」

「今後我會加倍折磨學長,請學長做好心理準備。」

柔軟的甜蜜滋味在腦中擴散開來,那令人發麻的感覺在腦中鮮明地運作着。

雖然琴也這麼想,不過留美華心有靈犀似的搖了搖頭。

「留美華,聽我說。今後就由我來……」

他再次決定:今後不管發生任何事,我都要守護留美華到底。

留美華稍微移動位置,重複同樣的動作。從肩膀到手腕,再往另一隻手,就像縫紉機在車線一樣連續不斷。

「請學長維持這個姿勢別動喔!」

「爲什麼我沒穿衣服!」

留美華的臉近在眼前。她跨坐在琴也身上,近得鼻子就快碰在一起,水汪汪的雙眼注視着他。

「可是,要是這麼做,留美華不就……」

脣瓣與舌尖的觸感逐漸擴散,琴也忍不住叫出聲。

「四周突然看得好清楚……咦?聲音也發得出來了。」

「啊,是啊!這都是拜留美華之賜。所以今後就由我來……」

「唔……嗯……」

就像從沉眠中醒來一樣,原本失去的頭部五感全都回來了。晨光和戶外流進來的空氣刺得皮膚髮疼,琴也就仰躺在祭壇上。

留美華將雙脣按上琴也的脣。

「留美華……」

留美華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這麼說。

留美華這麼說完,將臉往下移到琴也胸口。

「琉美華會成爲學長新的影子……雖然我會喪失魔女的力量……不過,那種不祥的力量還是沒有比較好。」

琴也隱約想起那個宛如天使的模樣,從惡魔的誘惑中拯救了他。

最後雙脣觸碰趾尖,大功告成時,留美華已經是滿臉通紅。

琴也這時候才發現異狀,嚇得尖叫……他全身一絲不掛。

「所……所以……我叫你……不要……動……嘛……」

「好癢、好癢喔……」

「果然啊,要是看不到學長喊痛的表情,那就太無趣了!」

「好、好痛喔!……留美華……?」

「已經不是魔女了……」

「啊,是!我現在就過去!」

「哎呀,因爲要是不這麼做的話,就沒辦法親吻學長的身體嘛!」

「我幫學長恢復影子了……像這樣。」

「結、結束了!學長可以起來了!」

由奈連忙響應,跑了過去。

留美華目不轉睛看着琴也,嘴角往上勾起,浮現了非常可疑的笑容。

留美華吻着吻着,斷斷續續的話語逐漸包含怒氣。要是不乖乖聽話,留美華好像會發火,於是琴也就此默不作聲。

「……咦,留美華?這、這是!」

留美華突然捏了琴也的手。

留美華注視着琴也,悄悄湊上臉,輕吻他的脣。

留美華放心似的微笑。

有種不好的預感竄上了琴也的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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