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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黑姬君

《魔女的紅線》 · 田口一 · 2萬 字

1

羽田琴也驚醒了。他在牀上猛然起身。冬天早晨寒冷的空氣侵入房間內,刺激皮膚。

他作了惡夢。

頭隱隱作痛。琴也甚至忘記開暖氣,單手按住額頭。

他夢到心愛的美麗少女在他眼前肢解。

少女的名字——清楚浮現。

霧間留美華。他夢見她的手、腳、以及頭有如壞掉的人偶般無聲地掉落在地板上。

琴也的心臟被壓迫威逼得持續怦怦作響。他做了一次深呼吸,吸入冷空氣。肺裏充滿冷空氣。他一邊平復心情,一邊告訴自己剛剛那只是夢。

沒錯,那只是夢。

琴也輕輕地搖搖頭,要拋開不好的記憶。

他下牀,打開窗簾。

他站在窗邊,仰望寒冬的陰天,回想剛剛的惡夢。

他不是第一次做那種夢,甚至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

留美華被肢解的夢……當時琴也的確感到厭惡,但他認爲只是夢,沒有放在心上深究。

然而夢重複了兩次、三次。每次做夢,細微的部分都不一樣。留美華有時歡笑、有時悲傷或生氣,穿的衣服也不一樣,有時是學校制服、有時是款式成熟的黑色禮服。也有模糊不清的時候。

然而像那樣佇立的留美華,無論是哪個夢都迎接同樣的命運。

從地面伸出的詭異黑頭髮抓住她的身軀,一瞬間切斷。留美華甚至沒發出慘叫,身體各部分宛如凍結般散落。

琴也搖搖頭,想要抹去不安,不過就是夢嘛。

或許是於惡魔數次交戰的記憶,使他作那種夢。

突然出現在琴也面前的惡魔與魔女的世界,就是這麼異樣的經驗吧。

不過,只要不再發生任何事——只要惡魔不再出現在眼前的話——記憶應該就會淡去,也不會再作這種惡夢纔對。

琴也從書包拿出便當時,女生的班級幹部水越同學來到他旁邊。她拿着幾張影印紙。

「就、就說了等一下啦!雨宮同學,抱歉!我待會兒再聽你說。」

「過夜……呃,該怎麼說呢……容易出問題……很多問題……」

留美華家位在郊區一座小山丘的樹林裏面。

「快點,琴也學長,動作快~我要先走了喔!」

琴也看向前方,只見珠寶店的櫥窗佈置了耶誕節裝飾。或紅或藍的霓虹燈沿着金銀交錯的金蔥配置着。右上方掛着駕駛馴鹿雪橇的耶誕老人,中央是Meny "mas字樣。蓋住櫥窗上方的這 些裝飾散發璀璨的光輝。

琴也穿上大衣,就拿起便當奔向留美華。

「快看,琴也學長!你看,下雪了喔!」

琴也感觸良多地想起她被魔女的禮服奪走心智時的戰鬥。

「你還問我!下課了啦。」

(霜月同學很努力呢……)

沒想到留美華從琴也身旁衝出去。

放學回家的路上,琴也和留美華共撐一把傘並肩走着。

留美華儘管氣呼呼地抱怨,卻還是勾着他的手臂不放。

櫥窗中央貼着一張女孩子的海報。那是項鍊廣告——海報模特兒是就讀琴也他們學校的霜月實彌。

比起耶誕節,琴也更在意留美華抵着手臂的胸部。

不久樹林裏出現空地,一棟種着杜鵑花圍籬的古老洋房映入眼簾。簡直就象是童話故事中魔女的家。

「啊啊,討厭,琴也學長真沒情調。學長要說點更有氣氛的話纔行。」

「呃,方便的話我們一起喫便當……」

兩人爬上平緩的斜坡,走過林間小路。樹葉早就掉光,枝頭薄薄的積雪更顯蕭瑟。琴也和留美華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周圍沒人的關係,靠得比之前更緊地依偎前進。

「咦!會、會嗎?」

留美華牽起琴也的手,纖細的手指握住他的手。兩人小跑步穿過走廊,琴也看向留美華單手抱住的布包便當。

「……羽田同學真是的,居然那麼興奮……下流……」

所以琴也暗自決定,今後要花更多時問陪伴留美華。兩人一放學就會合,到街上約會,或是去對方家玩。就算是平凡無奇的時光,只要這樣留美華就會展露笑容,而琴也看到她的笑容就會放心、感到高興。

留美華凝視着櫥窗,陶醉地這麼說了。不知何時,她伸手勾住琴也的手臂。

「怎麼會打擾呢……你就乾脆留下來過夜也行喔,學長……」

「就是那個嘛,象是『留美華最適合那條項鍊了』,『還是這條比較配呢』,『果然不管任何寶石都比不上留美華』之類的。」

結果之後雪依然下個不停,等到下午的課結束時,路上已經積了一層雪。下午班會時,花在提醒大家放學時要小心別滑倒受傷的時間,比寒假注意事項還長。

擔任班級幹部的琴也慌忙喊口令。

當然琴也早就隱約發覺自己發呆的原因。

琴也問身旁的留美華。兩人正要去留美華家。

「真是的,琴也學長就愛讓我等……算了,沒關係。來,我們去喫便當吧!」

「那是你自己做的嗎?」

琴也從水越同學手上接過影印紙。內容平凡無奇,不外乎就是寒假期間不要夜遊、或是打工許可須知之類的事情。

「每天去你家玩不會打擾到你嗎?」

「啊,嗯。謝謝。」

不理會不知所措的琴也,留美華衝到廣場,張開雙手迎接雪花。

原因出在今天早上又夢到那個討厭的夢。那明明只是夢纔對——在眼前的留美華彷佛被粉碎的惡夢,但是那個惡夢奪走了他的心力。

一轉頭,只見同班同學雨宮由奈站在那裏。她雙手拿着便當,臉不知爲何稍微泛紅。

「等、等一下,羽田同學……」

由奈在背後這麼嘀咕……的樣子。

「啊——是是是。不管任何寶石都比不上留美華,所以我看你也不想要吧。」

「話說回來,羽田同學。」

「留美華,後來你一直都是一個人住對吧?」

「耶誕節就快到了呢。」

留美華保持沉默盯着前方,然後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討厭!學長好壞心!」

「羽田……我說羽田!」

水越同學忽然湊過來盯着琴也的臉看,表情顯得有些擔心。

「啊!學長你看!」

琴也不知道梅爾里斯之後的下落,留美華就這樣獨自留在那棟宛如古城的洋房。可恨的梅爾里斯離開應該值得高興纔對,然而那同時也突顯出留美華的孤苦伶仃。

琴也想起兩個月前,在秋日與惡魔的戰鬥。

希望平穩的日子就這樣持續下去。

琴也環視教室。只見全班同學連同站在講臺的老師都看着琴也。

在綿綿細雪中,長髮閃耀轉着圈圈的留美華。她嬌弱的身影,就連總是跟她在一起的琴也看了也覺得宛如妖精,默默地看得入迷。

那場戰鬥的最後,養育留美華長大的惡魔梅爾里斯受到魔女琉美華的攻擊,身負重傷。然後他帶着神祕的少女梅爾麗莎離開了。臨走前留下話語暗示他還會再回來。

琴也留下由奈,再度跑向留美華。

「既然你那麼想要,只要說三遍,『留美華大小姐,請大發慈悲接濟飢餓的敝人』,我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今天這個我特別有自信!啊,先說好,我不分給你。」

「今天那位美麗動人的女朋友也來囉。」

「唔、嗯。好像……是呢……」

兩人上樓梯,前往屋頂。

「考試的煩惱也敵不過戀愛是嗎?青春真好喲。」

「更有氣氛的話……比方說哪種話?」

琴也打開通往屋頂廣場的門。平常明明總是擠滿學生、熱鬧喧騰的廣場,今天卻看不到半個人影。

「我沒那麼想要……」

留美華稍微嘟嘴。

「等一下,我馬上過去!」

水越同學突然轉變爲揶揄的口氣卜她指了指教室門口。

「羽田,這是寒假期間注意事項,要在放學前的班會時宣佈,你先看過一遍。」

兩人離開商店街,穿過僕宅去區。

忽然有人小聲叫住琴也。

於是終於進入下課時間。原本靜悄悄的教室頓時充滿學生的喧譁聲。上午的課結束,現在是午休時間。

琴也望着即將迎接歲末的冬季街景,不由得這麼祈禱。

今天天氣的確是陰陰的,但沒想到會這麼早就開始下雪。琴也—臉傷腦筋地仰望天空,轉身要回教室。

然後琴也終於來到留美華面前。

同班同學西本從斜前方的位子這麼喊着。望着教室窗外冬季陰沉天空的琴也嚇得回過神來。

就快到商店街時,留美華忽然指着前方。

「留、留美華……?」

琴也總覺得不好意思,語無倫次起來。

琴也說完就趕快先走了。就算對方是留美華,被吵着買那麼貴的東西,他可喫不消。

「啊……呃……起立,敬禮。」

「我好像是有點睡眠不足……畢竟要準備考試什麼的。」

「噯,羽田。」

「抱歉抱歉,害你等那麼久。」

「真是的……琴也學長真是老古板。」

她是專門與惡魔戰鬥的修道會的見習修道士,也是與琴也等人互相協助的夥伴。

兩人沉默半晌後,琴也忽然發問了:

兩人相遇以前,她都是一個人喫便利店的便當,不過這半年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跟琴也一起喫的關係,愈來愈常自己做便當。

琴也隨便敷衍幾句。

「…………」

「嗯?怎、怎樣?」

「啊……這樣就不能在外面喫了……」

留美華仰望上空,雀躍不已。

留美華的催促蓋過由奈含糊的話語。

「什麼嘛!你昨天明明才把我的天婦羅幾乎夾光……」

只見一個學妹站在那裏,她雙手抱着布包便當,筆直看着琴也,是留美華。她—跟琴也對上眼,就展露微笑。

水越同學的挖苦從背後尾隨而至。

「啊,雨宮同學。有事嗎?」

留美華走到門前,從書包取出鐵製的大鑰匙。將那把跟她纖細的手一點也不相稱的粗糙鑰匙插進鑰匙孔旋轉。門發出很大的喀鏘一聲。然後她一拉門,門就發出些微軋軋聲打開了。

「你最近是不是累了?我看你精神很差。」

這也是當然的,因爲不知何時從厚重的灰色雲層間飄下雪花。

冷不防被指出這點,讓琴也不知所措——說起來他剛剛纔因爲發呆,忘記喊下課口令。

「琴也學長!一起去喫飯了。」

「來,琴也學長,請進。」

「打擾了……」

琴也似乎不管來幾次都無法習慣這道森嚴的玄關門,他怯生生地弓着背鑽進門內。眼前是寬敞的玄關大廳。大廳鋪着紅地毯,左右兩側是通往二樓的階梯,呈平緩的弧形。

屋內很昏暗,空氣跟室外一樣寒冷。

「很冷吧?我馬上就去泡茶。」

留美華穿過右手邊的門,領着琴也到裏面的飯廳。她要他在餐桌椅坐下,便走進廚房。琴也獨自環視室內,餐廳很寬敞,大約相當於十幾個榻楊米大。四面是雪白的牆壁,天花板中央吊着渾圓的大水晶燈。

這讓琴也想起第一次來這幢洋房時,也是被帶到這間飯廳。當時琴也在這間充滿緊張氣氛的房間裏面,感受到難以言喻的寒意。而他就是在這個地方遇見那個老紳士外型的惡魔梅爾里斯。

現在這棟洋房只有琴也和留美華。梅爾里斯已經不在了。

然而屋內還是一樣充滿了緊繃的寒氣。這純粹是冬天天氣冷的關係嗎?還是已經滲透牆壁的惡魔氣息的關係呢?

「久等了。」

留美華用托盤端着紅茶杯具組過來了。她把茶杯放在琴也前面,替他倒紅茶。這股香味,琴也有印象。

「咦?這是艾莉西亞的……」

「沒錯。這是她留給我的喔。我一個人實在暍不完……」

艾莉西亞埃爾佛德。突然出現在琴也等人面前,最後一同戰鬥的少女。回去英國後,她這一陣子過得如何呢?

(對了,木乃實妹妹和菜菜實妹妹好像說過她們寄了信……)

草蒞木乃實和草蘿菜菜實。這對雙胞胎姊妹跟艾莉西亞變得相當要好,改天跟她們打聽一下艾莉西亞的近況好了。

「琴也學長,你要牛奶還是檸檬?學長那麼幼稚,應該是牛奶吧。」

「物!我、我要檸檬。」

不過就是牛奶或檸檬二選一……儘管琴也這麼想,卻還是忍不住跟留美華對抗。

「哎呀,學長不需要勉強喔。」

就在這時——

「並、並不是那樣。只是……」

上半身裸露,只有腰還勉強圍着掉下來的浴巾。長髮貼住背部。留美華的酸甜體香有如獲得解放般瀰漫在四周。

「什麼一起洗……」

「唔、嗯。我果然比較還是比較喜歡甜的奶茶吧……」

「怎麼了?琴也學長?」

留美華髮出有如吐息的聲音。

留美華進來了——全身只圍着一條白色浴巾。

他心底是不是其實覺得留美華是重擔呢——他也這麼煩惱過。與惡魔一次又一次的戰鬥、身爲魔女逐漸變化的留美華。還有梅爾里斯說過,留美華現在已經得到了兩樣『魔女之王』的資格。

「留美華……」

——冷不防一股惡寒竄上背脊。

「久等了,琴也學長。」

「哈、哈哈……或、或許是吧……」

「琴也學長……」

留美華的臉靠近禽業。她身上殘留着肥皂的香味。浴巾稍微歪掉,略微露出酥胸。閃閃發亮的水滴究竟是水珠還是汗,琴也無從得知。

「抱、抱歉……」

琴也頓時猛烈想吐,不自覺揮開留美華的手。然後就這麼蜷縮在牀上。

「喂,留、留美華!你那身打扮是……」

「不、不要緊……我沒事……」

琴也不自覺的吞口水,差點往後退。但身體彷彿被抓住般不聽使喚。雖然已經看過留美華的身體好幾次,但是像這樣近距離直視,還是會不由得緊張起來。

「琴也學長果然不想讓我變成魔女。」

琴也浮現還有些僵硬的笑容,接過奶茶。

琴也紅着臉回答,慌張地面向旁邊……然後再瞥了留美華一次。那雙大眼睛筆直注視着他。

而且現在的留美華也需要打打電動排遺夜晚的孤獨。

琴也宛如溫柔裹住留美華的毛毯般,要趴覆在她身上。

但是,這件事他說不出口。要是講出來,恐怕就更忘不了那個惡夢。而且要是說出自己作了那麼殘酷的夢,或許會傷了留美華的心。

她一垂下肩膀拄着牀,浴巾就有如失去力量般掉下來。

——果然變成這樣了。那不是現在才突然發生的,他只是—直努力不去想,但不好的預感一直都在。

頭髮由死細胞構成,就算吻了也不會引發魔女的詛咒。

留美華着急地問。

然後他拚了命隱藏恐懼、露出笑容,以免品嚐紅茶的留美華髮覺。

「我今天晚上想跟學長在一起……」

「沒、沒怎樣。」

「琴也學長,既然身體不舒服就不要勉強。」

『魔女之王』是什麼?資格是什麼?琴也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他只是想和名爲霧間留美華的少女在一起而已。

窗外已經天黑了。琴也照留美華的話乖乖坐在牀沿,始終靜不下心。

琴也浮現僵硬的笑容……當然這其實不是檸檬茶的關係。襲擊琴也的惡寒,是來自於那場惡夢……

他害怕的,不光是留美華變成魔女而已。還包括想起那個惡夢。總覺得只要留美華還會變成魔女,那個惡夢也不會消失。因爲大概就是魔女琉美華戰鬥的記憶,讓他作那種夢。

之後兩人在留美華的房間打電動。本來留美華並沒有電玩遊戲,不過她說梅爾里斯離開後,屋裏不再那麼緊張,一到晚上獨處就無聊的要命,於是琴也就推薦她打電動。

留美華擔心地問道。

她說她打電動打到流汗……

而且琴也是第一次看到她這樣肌膚映着火光、眼神溼潤的表情。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起初是這樣的——只要琴也於留美華在一起,有時候就會忽然輕微頭暈,手腳發抖。他以爲只是疲勞的關係,並沒有特別留意。然而那些症狀日益嚴重,困擾琴也。

屋子裏有梅爾里斯留下的財產,金錢不虞匱乏。本來留美華說她不想用惡魔賺的錢——不過現在的她只能仰賴那筆錢生活也是事實。

留美華的聲音有如屏住呼吸,她的身體一瞬間嚇得僵硬。

琴也依然按着額頭,擺出笑容。頭痛不已,渾身盜汗。

琴也總覺得害羞起來,把手拿開了。但琴也內心也湧現火熱的念頭。他想抱住她,想伸出雙手用力抱住眼前的留美華。就算不能親吻,也想要用全身感受她。

房門另一邊傳來水聲,留美華正在沖澡。

琴也伸手拿起一片檸檬,放進紅茶裏。

「喏,琴也學長。就說了學長果然還是適合牛奶。」

「哪裏沒事了,臉色蒼白不是嗎……」

「只是……?」

「留美華,可以嗎……」

留美華以挑釁的眼神這麼說。

琴也的手打顫打顫,杯內的紅茶劇烈震盪。他慌張地把杯子放回盤子上。鏗地響起一陣尖銳的陶器碰撞聲。

然後琴也慢慢地親吻頭髮,嘴脣順着發流有如梳理般移動。感覺像在舔絲絹的纖維。

琴也有如喃喃自語般問道。留美華一句話也沒說,依然閉着眼睛一動也不動,這代表她的答覆。

留美華在牀上……在琴也身旁坐下。溼頭髮反射暖爐的火光。裸露的肩膀冒出熱氣。

那股有如詛咒般的力量仍於琴也同在。

兩人的臉突然稍微分開。琴也不自覺輕嘆,不知道是覺得可惜,還是鬆了一口氣。

於是琴也伸出雙手摟住留美華的側腹部,將她摟向自己。同時身體倒向她,留美華順勢仰躺在牀上,身體往上迎向琴也。浴巾安靜無聲地離開她的身體,滑落到牀下。

留美華稍微坐起身,伸手摩挲琴也的臉頰。

要是留美華就這樣再也不會變成魔女,那該有多好。要是可以毫無顧忌地親吻愛撫她的身體,那該有多好。

位於洋房角落,木頭牆壁的房間。木牀與簡樸的衣櫥,以及小書架。書架排放的學校教科書跟這棟古色古香的建築物不怎麼搭調。

琴也在牀上捂着臉這麼說了。

「唔、嗯。嚇到你了吧。」

他們至今的確被那股力量救過好幾次,但是琴也從來不曾發自內心爲擁有這股力量感到高興。

然後手慢慢地往下移動,觸摸留美華的胸口。手指沿着丘陵滑過。稍微使力,就會感受到飽滿的彈力。指尖掃到了尖端。

留美華戰戰兢兢地伸出手,輕輕地摟住琴也的肩膀。琴也的身體已經恢復平靜。他就這麼讓額頭埋進她胸前。

「留美華,你也太強了……」

「真是的,琴也學長果然在勉強自己。還沒長大的學長要選檸檬還太早了。」

接着琴也想起一件事。琴也的身體開始出現這些症狀是在大約一個月前。跟開始作那個惡夢——夢到留美華的身體粉碎——的時期一致。

其實留美華本來也要琴也去沖澡,不過因爲他始終心慌意亂,實在不得不拒絕。

幸好紅茶只灑了一點點出來,留美華用布擦乾淨。

「我、我纔沒有勉強,我是懂得欣賞大人的口味。」

「抱歉……我身體有點不舒服……」

琴也突然感到頭痛,按住額頭。

就這麼拿起杯子栘到嘴邊。

「嗚唔……」

琴也沉吟不語。

琴也緊張得口乾舌燥。就算狀態是普通少女,留美華的身體依然擁有琴也難以抗拒的魅力,或許她現在這樣就已經是十足十的魔女了。不是恐怖的魔女,二十美麗的魔女。

最無法理解的是,這些症狀只會在琴也和留美華在一起時出現。而且愈是長時間在一起,發作就愈頻繁——但是隻要跟留美華分開,那些症狀就會若無其事地消失。

「怎、怎麼了嗎?學長?」

等到噁心想吐的感覺總算過去時,琴也起身。

琴也不願想起這件事,搖搖頭趕走那些念頭。

「哎呀,你是怎麼了,琴也學長?」

琴也彷彿被操縱般,伸出右手觸摸留美華的肩膀,圓潤、水嫩緊緻的肌膚。他栘動指尖撫摸鎖骨,骨頭的觸感堅硬纖細,彷彿一握緊就會碎掉。

水聲停止了。先是疑似穿衣服的衣物摩擦聲,接着是吹頭髮的吹風機聲。要吹乾長髮大概很花時間,吹風機聲響了很久。

「嗯……!」

兩人就這麼緩緩地湊近臉。彼此的嘴脣就快碰到——然後停住了。

儘管如此,琴也還是不由得害怕那個感覺復發。

但她還是靜靜地閉着眼睛,毫不抵抗。

留美華泡的紅茶茶香籠罩鼻尖,他含住杯子。

留美華有些落寞地垂下眼睛這麼說。

相對地,琴也伸手掬起留美華的長髮髮梢。還沒幹透的頭髮有些冰冷,髮尾柔軟地垂下,他掬起髮束捧近臉頰,淡淡香味大概是洗髮精的味道吧。

「水溫剛剛好喔。要是學長也一起洗就好了。」

引也只要親吻留美華的身體,他的身體就會劇痛流血,留美華則會變成魔女琉美華。

「我八連勝……是學長太遜,虧我都已經防水了。」

牀對面的牆壁挖了暖爐,柴薪靜靜地冒出火焰,照亮房間。房間雖然也裝了日光燈,不過現在關着。

最後連吹風機聲都停止後,傳來浴室門打開的聲音,接着腳步聲沿着走廊逐漸接近。房門喀嚓一聲打開了。

當然琴也並不想這麼窩囊。

留美華收回檸檬茶,重新泡了奶茶遞給琴也。

他當然知道,目前那是無法實現的願望。而且就算是這樣,不管留美華會變成多麼可怕的魔女,他都要和她在一起——他已經這麼下定決心。

背脊的惡寒似乎已經平復,身體不再打顫。

就這樣遊戲也告一個段落,現在琴也一個人待在留美華的房間。

琴也閉上眼睛感受着柔軟飽滿的胸部。沒事了,他已經不再頭痛或想吐,但要是再靠近留美華,不知道又會怎樣。

留美華不知道是不是也察覺這點,靜靜地抱着琴也的頭。兩人躺在牀上不動,不發一語。

琴也的心對留美華充滿歉意,同時也感受到她默默關心的溫柔。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琴也學長……」

2

「琴也學長,你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送琴也到玄關的留美華一臉擔心地這麼問。

「嗯。畢竟現在很晚了,要是留美華你送我回家,等到你要回家時我又得送你。」

「然後我再送學長……一直互相送來送去,就可以整晚在一起了。」

「腳會廢啦……」

結果這天晚上琴也也決定回家。雖然跟留美華共度更多時光,但是那樣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頭痛或想吐。而且他最害怕的是……在留美華家睡着時夢到那個惡夢。要是在留美華身邊夢到那個討厭的夢,真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忍受……

當然琴也沒對留美華這麼說。他以好像快感冒爲由回家。

「那麼明天見,琴也學長,保重。睡覺時要穿暖和一點喔。」

「嗯,我會的。那麼明天學校見。」

琴也離開留美華家了。

雪還在下。搞不好會變成大學。琴也撐着傘,一個人走在小丘的樹林裏。時間已經入夜,林間小路幾乎是一片黑暗。樹林對面隱約透着街上的燈火,勉強還有辦法走路。每一步都踩在鬆軟的新雪上。

「…………」

琴也忽然停下腳步環視周圍。

他感覺到有人,好像有人在看他。

(這種地方會行人嗎?)

當然這裏是公共道路,有人在也不奇怪。但是這條路過去只有留美華家,應該幾乎不會有人經過纔對。而且是天色這麼暗的時間,又是下雪天。

「那是羽宮同學親手做的嗎?看起來很好喫呢。」

暖爐的火變小了,木柴所剩無幾。

某個不停下雪的傍晚,暖爐的柴燒完了,房間因此暗下來,於是留美華走出房間找女僕添柴火。

「誰要呼天搶地……」

梅爾里斯笑得很做作,從內袋掏出幾張舊馬克鈔票扔到女僕背後。女僕彷彿忘了疼痛,視財如命地撿拾鈔票。

梅爾麗莎就這麼宛如僵住般凝視留美華……勾起嘴角笑了——留美華有這種感覺。

留美華閉上眼睛。就在她遙想遙遠過去時,幼時的記憶重上心頭。

雖然她說是被琴也傳染的,但琴也根本沒感冒。那是琴也爲了隱瞞惡夢說的謊,留美華感冒只是昨晚着涼了、

忽然有人找他講話。琴也轉頭。

「對了,方便的話,我放學以後去探望你。」

沒想到留美華髮出了心慌的聲音。

「不可以,學長!呃……琴也學長不是也不舒服嗎?要是來找我,又會更嚴重的。」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總不能強行上門打擾。

一到走廊,就發現屋內跟平常不一樣。傭人都聚集在玄關大廳。有客人來了嗎?

「沒、沒有,沒事,我自言自語——我想想,就是……」

不料由奈稍微噘嘴。

由奈說得含含糊糊,最後那句聽不清楚。

「咦?」

「對了,雨宮同學。」

由奈不知爲何說的扭扭捏捏。

「今天你沒跟霧間同學一起嗎?好難得喔——莫非吵架了?」

(這個人不正常……)

她茫然凝視着暖爐的火焰。房間其實有空調和日光燈,但留美華從以前就比較愛用暖爐。

「嗯。好啊,來。」

琴也一邊觀察周圍,一邊壓低音量。

琴也就這麼走過櫥窗前。

「那我就打擾了。」

梅爾里斯張開雙臂對傭人這麼說。看起來象是父母親要炫耀自己引以爲豪的孩子。

「抱歉睡過頭礙到你了……」

結果年幼的留美華後來就再也沒看到梅爾麗莎。她不知何時從洋房消失了。大概是梅爾里斯把她帶去某個地方了。留美華也逐漸淡忘,不曾想起她。所以儘管兩個月前在時鐘塔一戰與她重逢,卻要過了些時間才把她跟記憶深處的人物連起來。

「羽田同學。」

「討厭……羽田同學就只關心惡魔的事……」

窗外不停下雪,從這棟屋子落成至今幾十年間,想必每到冬天就會反覆上演這幅光景。

梅爾里斯這麼表示,身旁的梅爾麗莎依然保持同樣態度杵在原地,就連剛剛的騷動都漠不關心。不對,何止是漠不關心,甚至教人懷疑心智活動是否停止。

留美華直盯着那個嬌小的人物。就連臉都遮住,不知道是男是女。也不曉得老人還是小孩。唯一感覺到的,是那個人散發的氣味……不是人類,近乎異樣。

隔天早上琴也安穩地醒來。不知道是不是在雪中走累了,他一覺到天亮,沒作任何夢。

「後來有沒有梅爾里斯他們的新消息?」

(!)

留美華在牀上坐起身,看向窗外。那天也像這樣雪下個不停。

「來來來,大家要鄭重其事、鄭重款待她喔。畢竟梅爾麗莎是非常纖細的孩子啊!」

留美華不自覺倒抽一口氣。梅爾麗莎竟然筆直看向留美華。兜帽裏面看得見少女的臉。那張臉有如算式般美麗調和,卻反而顯得詭異。

現在留美華明確想起來了。梅爾麗莎跟當時一樣,完全沒有成長,不管是身高或五官都跟當時一模一樣。

於是留美華不在的這天午休時間,琴也在教室打開便當,準備一個人喫午餐。

於是離梅爾麗莎最近的三十歲出頭女僕戰戰兢兢地走近,朝梅爾麗莎伸出顫抖的手。她要替客人保管積雪的大衣

由奈從附近的位子搬椅子過來,在琴也的桌子邊緣擺上可愛的粉紅色便當盒。裏面是煎蛋卷、色拉、香松拌飯。

留美華當時還在讀小學,梅爾里斯唯獨這件事特別照規矩來,當然事後回想起來,這或許是經過精心計算,目的是培養留美華對旁人的不信任感。因爲當時因惡魔詛咒而失去身體感覺的留美華不曾跟任何人交心。

「不是啦,留美華似乎感冒請假。」

留美華一如往常的明朗聲音傳來。

「抱歉昨晚沒留下來陪你——話說怎麼了嗎?這麼早打來。」

視野不佳,就算靜下來豎起耳朵,在黑暗中也只有風聲而已。

(耶誕節嗎……雖然想送點什麼當禮物,不過這我實在買不起……)

「那不要緊啦!要是你喫得下東西,我買蛋糕去好不好?還是水果比較好呢?」

3

梅爾里斯突然怒吼,他的手狠狠地打了女僕的臉頰。這一下毫不客氣,打得女僕摔了一公尺遠倒在地上。嘴不知道是不是破了,流下血絲。周圍的同事都裹足不前,也不去扶她起來。

——忽然問,她的頭稍微動了。

看着看着,火愈來愈小,最後熄滅了。

琴也點頭,空出桌上的位置。這樣正好可以問由奈修道會的動態。因爲最近總是和留美華在一起,所以沒什麼機會打聽。

留美華感到奇妙。這個名字跟梅爾里斯很像。兩者是什麼關係呢?

琴也回到街上,走過商店街,與下班的上班族擦身而過。白天看到的珠寶店還沒打烊。櫥窗裝飾已經點亮。

「不、不要緊,沒什麼大不了的。一定是被學長傳染了,真是的——總之今天我想請假休息,先跟學長說一聲。想想看嘛,要是學長因爲見不到我而呼天搶地的話,也太可憐了。」

梅爾里斯不耐煩地說道。

「就是說嘛。害我必須這樣叫你起來……雖然很想這麼說,不過很遺憾我打電話並不是爲了這件事——其實我好像感冒了……咳咳!」

他起牀準備上學時,手機響了。螢幕顯示留美華家的電話。

總覺得有人在某個地方凝視着她。

「這、這樣啊……?」

「目前還不知道梅爾里斯他們的下落。不過應該近期就會回到這裏。現在修道會傾全力爲到時候的對策做準備。」

(梅爾麗莎……?)

因爲她覺得暖爐的火好像能夠保護她不被梅爾里斯傷害。

只見由奈站在那裏。手裏拿着便當。

「哦呀,抱歉失禮了。因爲你實在太沒禮貌了,我才忍不住動手。哎呀,我也真是性急……這就當作醫藥費吧。」

送琴也離開後,留美華一個人躺在房間牀上。

(是我的錯覺吧!)

「就算擺出那種垂涎三尺的表情也沒用——不、不過要是你堅持求我,倒是可以考慮幫你做……」

總覺得由奈好像垂頭喪氣。但她立刻重新面向琴也,探出身子這麼說:

琴也再度邁步前進。或許只是他鄉心,況且就算有人在,大概也是碰巧經過的路人吧。不需要在意。

「什麼嘛。」

「一點也不早呀。不過老是睡過頭的琴也學長想必覺得非常早吧。」

「那、那……今天要不要跟我—起喫便當?就是……我覺得這樣也不錯……」

「咦、怎、怎樣?」

……昂貴的寶石可不是琴也負擔得起的東西。

由奈臉紅搖頭。

那時候這間屋子還很熱鬧。有十幾個梅爾里斯僱用的女僕及管家,是特地從德國遠聘來日本的。雖然這些女僕跟官家並沒有經過專業訓練,都是一些來路不明的人……

留美華驚醒了。她似乎在不知不覺間打起瞌睡。她夢到以前的事。不對,那或許不是夢,而是內心深處想起了往事。

「就說了真的沒什麼啦!今天我要睡一整天,而且又下雪,所以琴也學長放學以後還是直接回家比較好。」

這也是梅爾里斯向來的態度,並不稀奇。但是留美華不管看幾次都覺得不是滋味。不光是因爲傭人捱打的關係。在傭人眼中,身體沒有感覺的留美華也同樣詭異,跟梅爾里斯是同類。

「嗯。那就這樣吧。你保重喔——要是有什麼事,不用客氣盡管打電話給我。」

留美華茫然地凝視着爐火。

(是誰呢……?)

「好,我會的。學長也要小心別讓感冒加重了。」

琴也停下腳步,凝視起陳設的項鍊。那是留美華最初指的那條。

「早安,琴也學長」

「咦,真的嗎?你要不要緊?有沒有發燒?」

留美華從扶手後面注視着戴兜帽的梅爾麗莎。

黑暗降臨。白雪的反光朦朧地照亮室內。

梅爾里斯身旁,喚作梅爾麗莎的人物似乎對周遭漠不關心,只是杵着不動。

「還不住手!」

「請閒大家務必小心。梅爾麗莎是真的非常脆弱。畢竟她光是照到陽光,全身的影子就會溢出來啊。」

不知道是因爲客人突然上門,還是畏懼於異樣的氣氛,傭人都顯得相當不知所措。他們本來就在梅爾里斯底下提心吊膽地工作,如今眼神比平常更加膽怯地看着梅爾麗莎。

實際上學校同學都覺得留美華怪里怪氣而排擠她。留美華也不肯加入他們。

「喂,留美華?早。」

她來到大廳,從二樓扶手後面偷偷往下看。這是玄關門正好打開,梅爾里斯進門。雪飄進來。梅爾里斯身旁——有個陌生的人影,穿着陳舊的灰色大衣,帶着兜帽包住了全身。

「怎麼了嗎?我要你們好好款待她喔?」

「梅爾里斯說過『魔女之王』之類的話。說什麼留美華得到資格……那是什麼意思?『魔女之王』到底是什麼?」

「嗯——」由奈陷入沉思,整理腦中的思緒。

「雖然稱爲『魔女之王』,但是跟真正的王不一樣。據說那類似巨大的影柱。那根柱子具有非常強大的吸引力,會將構成我們世界的資訊吞進去,轉換成影子,那就類似宇宙飄浮的黑洞。根據推測,當數個強大魔女之力集中在一處時,就會產生柱子。所謂的『資格』會不會就是指那個強大的力量?然後『一處』就是指……」

「留美華……意思是留美華會……變成那種東西嗎?」

琴也不自覺握緊拳頭。

巨大的,黑影柱。

「要是那種東西出現,不光是霧間同學,這個世界的人都會被影子吞沒。也就是世界末日。當然我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這句話非常穩定人心。

——但同時琴也感到一抹不安。

修道會想要保護這個世界。這點毋庸置疑。但是……爲了這個目的,他們會不會考慮消滅已經得到『魔女之王』資格的留美華呢?

起初對峙時,留美華與修道會是敵人。後來雖然合力作戰,但兩者是不是終究無法兼容呢?

琴也……不是很想思考這個問題。雖然修道會或許跟留美華敵對,但是如今他已經不想怪罪那些幫助過他們好幾次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琴也陷入沉默的關係,由奈也默默地繼續喫便當。

餐後離席之際,由奈說了:

「聽我說,羽田同學。你不要什麼事都一個人煩惱。我們也……不對,我也會幫助你的,不管任何事。」

「謝謝你,雨宮同學。抱歉害你擔心了。」

「謝什麼,畢竟這也是我們的戰鬥——而且,如果有需要的話,你也可以用我的魔女之力。聽我說、就是……」

由奈突然滿臉通紅地低下頭。

「我、我每天都花一個小時以上洗澡,而且,早上也會洗,所以……」

「咦、呃……?」

不過他還是心一橫,走進自動門。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買了禮物,心情隨之飄飄然起來,他冒出這個念頭。

「梅爾麗莎!!」

把琴也的身體弄成那樣的理由,恐怕就是……

今晚還會繼續下雪,氣溫似乎會變得更冷。

他的臉正中央醜陋不堪地縱向裂開。又粗又黑的線將身體與衣服雜亂粗暴地縫合起來。但是臉就彷佛鈕釦扣錯般,左右兩邊一上一下對不齊。

櫃檯小姐接着這麼說了。據說項鍊背面預留了刻字空間,可以幫客人刻上贈禮對象的名字縮寫。這樣愛心一拼起來,就會浮現情人名字。

琴也一瞬間遲疑,停下腳步了。內心的不安擴大。他有不好的預感。路的盡頭隱約可見留美華家的燈光。女生似乎筆直往那裏走。

屋內所有的暖爐與油燈都點燃了。傢俱的影子化作薄薄數層交錯重疊。

(對了,去找留美華的耶誕節禮物好了。)

從錯開的嘴裏響起了有如卡痰的聲音。

琴也加快腳步。但不管他再怎麼前進就是無法拉近距離。她也跟琴也朝同方向走。

從衣襬前方不時露出雙腳。她沒穿鞋。似乎是打赤腳。那雙腳彷彿沒有重量般輕盈地走在 積雪表面。

留美華早就發覺最近一個月琴也突然爲原因不明的身體不適所擾。她一直裝作沒發覺。

「把我弄成這樣的羽田琴也小弟。」

(看我隨時迎頭痛擊……)

「看樣子來了。」

留美華靜靜地往前伸出右手。禮服的袖子須掉,無數條線蠢動。這是『魔女資格』之一,羅洛特的力量。

感冒有沒有變嚴重呢?有沒有發燒呢?

玄關門打開的聲音緩緩地響起了。

琴也不經意回想。留美華綁頭髮時總是用紅緞帶,彷佛那是她的正字標記。但是琴也不曾看過她戴其他首飾——從她以往的生活看來,她大概也沒有心情關心那種東西。

他再次面向前方時,看到路的盡頭有個東西。

琴也這麼決定,就跑向留美華家了。當然項鍊已經先收進書包,以免被她眼尖發現。

琴也聲音顫抖,再也說不下去。

她早就知道對方已經來到附近。

他喊了一次、兩次都啞不成聲,到了第三次,聲音終於振動寒冷的空氣。

留美華獨自苦笑了。身上已經蘊藏兩個『魔女資格』的她早就稱不上『普通人類』。

女生的背影逐漸接近。似乎是一個嬌小柔弱、彷佛不堪一擊的少女。她穿着長及地面的灰色大衣。垂在後方的大兜帽在頭髮與背之間搖晃。

就算像昨晚那樣到珠寶店,也只是望着錢包興嘆而已。於是琴也決定到商店街尾端最近剛 開幕的女性雜貨專賣店看看。他在學校聽到女同學聊到這家店。那裏或許找得到既負擔得起又適合留美華的禮物。

忽然間銀光反射,琴也停留目光。

「梅……」

(已經走一段路了。)

琴也停下腳步,睜大眼睛仔細看清楚。在大約二十公尺前的黑暗中有人影。雖然看不清楚,不過從長髮披垂這點看來,似乎是女生的背影。快碰到地面的黑長髮,顯然不是留美華。

跟大問便利商店差不多大的店內,在這種下雪的日子竟然擠滿了國高中女生。曲調輕快的古典音樂流泄在店內。

琴也嘴裏發黏,一時間發不出聲音。

頭綁黃色絲巾、儼然是大學工讀生的店員姊姊從櫃檯這麼招呼。

沒有留下腳印,究竟是怎麼走的……?

那是心形項鍊。

琴也懷着奇妙的滿足感出了店家。太陽已經下山,天色昏暗。

等到取貨時間,琴也再度前往雜貨專賣店,領取包着漂亮包裝紙的項鍊。卻沉甸甸的。

出商店街,穿過住宅區,爬上郊區的小山丘,在積雪的昏暗樹林裏前進。雖然已經大約習慣路程,但有點厚度的積雪常常絆到腳,走起來很辛苦。鬆軟的雪甚至跑進鞋子裏面。襪子溼掉,腳很冰。這裏跟街上不一樣,幾乎沒有人走動,因此雪還沒踩結實。

她感覺到資格的力量在體內與日俱增。

看樣子似乎是情侶款商品,愛心分成兩半。根據文宣的說法,待徵是缺口形狀都不一樣,世上找不到第二個可以拼回原本心形的組合。而且一人一半,就能夠讓兩人的戀情長長久久。

4

他厭到一陣劇痛,另一隻手不慎放開書包。書包發出沙的一聲半埋進雪裏。

留美華穿着黑禮服坐在房間牀上,緊張不已。

從上方傳來厚重混濁的說話聲。

(可以把我變成魔女的人,只有琴也學長一個人而已。)

由奈逃也似地迅速回到自己的位子了。

進門處首先注意到的是排放馬克杯及托盤等餐具類的陳列架。從色彩鮮豔的塑膠製品到款式奇符的陶器都有,再往裏面走則是髮帶等飾品區。

「哦呀,怎麼了?難道你忘了我的名字嗎?那還真遺憾。我可是到現在都還忘不了你的名字。哎呀呀,我本來還以爲你是平凡人類,名字連一天都記不住的,噯——」

「你……你是……」

琴也抬頭看——只見一個人影緩緩地從樹枝間降落,彷彿要保護梅爾麗莎般阻擋在琴也面前。

琴也實在不懂她的意思。

琴也突然想到,難得只有一個人,就去挑選能讓她驚喜的禮物吧。

琴也跑起來。他好幾次被絆倒,手插進雪裏,儘管如此還是拚命擺動雙腳。右手拎的書包打到雪或身體好幾次。裏面的項鍊盒發出疑似壓扁的聲音,但他顧不得那麼多。

那是一個瘦骨嶙峋、穿着合身燕尾服的老紳士。

要是待太久的確會打擾到她。所以只要見過留美華,問過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以後,就馬上回家。

雪地沒有腳印。

仔細想想昨天也感覺到有人。原來這條路其實有人走嗎?

於是琴也拿着盒子到櫃檯結帳。

所以留美華纔不惜請假獨自等候,以免琴也碰上他們。

足跡固然令人在意,不過琴也更在意她要去哪裏。前面除了留美華家以外,還有其他地方可去嗎?

琴也聽到目前是免費服務,就一併要求了。他告訴對方留美華的縮寫『K刪』。因爲需要三小時,於是琴也付完錢就先離開了。

(枉費琴也學長特地幫我變回普通人類……)

琴也的心萌生些微個安。他不清楚自己爲何不安。只是有種腦袋深處隱隱作痛的感覺。

是因爲她從對面走向這邊嗎?可是她背對這裏。或者她之前是避開道路穿過樹林的嗎?但是爲什麼要那麼做?

得阻止她纔行,無論如何都絕對不能讓梅爾麗莎接近留美華。

「這項商品目前提供免費刻名服務……」

雖然厭覺有點做作,不過倒也滿有趣的,於是琴也決定選這個當禮物。雖然比不上珠寶店的項鍊,但款式還算有質厭。而且價錢雖然不便宜,倒也不是買不起。

「歡迎光臨!」

留美華在長時間相處下,早就梢微感覺到,琴也身體散發出梅爾里斯的氣味。

(真的買下來了……)

那間有屋檐的店以粉紅色及白色爲主,從窗戶到牆壁都散發出夢幻氣氛,像琴也這種高中男生要一個人進去需要一點勇氣。

「沒、沒事!就這樣!」

琴也回過神來就已經大喊了。女生不知道是沒聽到還是無視,並沒有停下腳步。

所以走路速度感覺也比平常慢一倍。話雖如此,總覺得事到如今回頭也很氣人,於是琴也繼續前進。畢竟路這個樣子,留美華不是也不能去醫院嗎?

放學後,琴也總覺得沒事可做。他其實想去探望留美華,但是早上她都那麼說了,實在不好意思打擾。雖然也想過要不要打電話,卻又怕吵醒她。

老紳士——梅爾里斯猛然把臉湊到琴也面前。

……可是很奇怪。女生走過的路上只有剛下的鬆軟新雪,連一個腳印也沒有。

梅爾麗莎沒停下來。她連一點反應也沒有,維持同樣速度前進。

但是……

琴也先回家換衣服,把撲滿的錢裝進皮包後,前往商店街。

(對了,就買適合留美華的首飾好了。)

(要選什麼好呢……)

琴也不經意回頭,在黑暗中,整條路只有琴也的足跡斷斷續續。

琴也腦海裏回想起時鐘臺一戰。突然出現的神祕少女。擁有魔女資格『純粹的靈魂』之稱的女孩。她以可怕的力量蹂躪衆人。琴也也被她攻擊,但是她的身體應該已經被魔女琉美華粉碎了纔對。

(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他踢起雪狂奔,接近她,朝她的背伸出手時——無形的力量重擊琴也的手。

(原來這種地方有人走……)

琴也從上到下環視架子。商品種類繁多,從像玩具的廉價塑膠手環,到分量感十足的金屬耳環都有。

「對我可愛的女兒出手的壞傢伙是哪位呀?」

雪依然下個不停,道路的積雪比昨天更高。天氣預報表示,這可能是今年第一場積雪。照這樣看來,今年或許可以迎接美麗的白色耶誕節。

「請……請等一下!」

「等一下!」

(去看一下好了。)

……不過總覺得不對勁。琴也思考原因,忽然發覺一件事。

「需要禮品包裝嗎?」

因爲沒其他事好做,就到書店站着看書,進漢堡店點杯果汁消磨時間。這段時間他滿腦子都在想,耶誕節當天要先說什麼,再把禮物送出去。

他本來想今天就這樣回家,但果然還是很在意留美華。

留美華站起來,出房間前往玄關大廳。

(話說留美華會打扮嗎?)

他想要快步接近女生。但是鞋底打滑,他慌忙保持平衡。因爲雪的緣故,他沒辦法順利追上。

不過她倒不像不感興趣,像昨天她就在珠寶店前駐足看項鍊。

櫃檯小姐這麼問道,琴也決定請店家包裝。

她從環繞大廳的迴廊俯瞰。地板鋪滿紅地毯,牆上並排的十盞油燈靜靜搖曳火光。門關着,門外看得見被雪染白的庭院,寒氣灌進屋內。

大衣衣襬搖晃,頭髮絲絲飄揚,那名少女就站在哪裏。

「居然不敲門就闖進來,真是沒禮貌的人呢。」

留美華浮現冷笑瞪着少女。

「還是隻會任人擺佈的可憐人呢?」

少女不回答,只是面無表情地站着不動。彷彿不僅聽不見留美華的聲音,甚至沒有發覺她的存在一樣。

「你就說句話如何?梅爾麗莎小姐——我知道,把琴也學長弄成那樣的人,就是你對吧。」

兩個月前的時鐘臺一戰最後,梅爾麗莎用她變色發黑的手刺進琴也的後腦勺。雖然立刻就拔開,但當時她肯定對琴也動了什麼手腳。

這時梅爾麗莎第一次有所反應,面向留美華。

「我種下了……恐懼的……種子。他害怕……魔女。」

她出聲了。聲音很尖,口齒不清。

只見梅爾麗莎——勾起嘴角,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

就像過去跟她初遇時那樣。

「少露出噁心的表情!」

留美華向前伸出右手。禮服的右袖口頓時散掉分解,無數絲線化作細鋼鞭竄過空中。鞭子筆直伸向梅爾麗莎,笞打她的身體數下。梅爾麗莎有如羽毛般飛出去砸在牆上,震得油燈的火光搖晃。

留美華收回絲線。梅爾麗莎的大衣變得破碎不堪,掉在地毯上。

梅爾麗莎緩緩地撐起身體,站起來。她在大衣底下穿着孩子氣的花俏衣服,跟她非常不相稱。

「你還會像上次那樣被我四分五裂喔。」

留美華說完,對逐漸恢復原狀的禮服說話:

「羅洛特,你也這麼覺得對吧?」

但是梅爾麗莎面不改色。她彷彿現在才發覺般瞥向指針,隨即伸出雙手分別握住兩根針,一口氣拔出來。

(要是琴也學長在的話……)

琴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看向旁邊。

喀滋的一聲響起,黑色液體飛濺。梅爾里斯的頭部有如水果破裂般被壓爛了。機械手臂陷進雪裏不動,梅爾里斯失去頭部的身體也攤開手腳,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留美華領悟到兩人力量懸殊。

艾莉西亞背後出現別的少女。接着再出現一個

「放……放開我……」

霧凝固成長劍的形狀。

「傷得好重……站得起來嗎?」

留美華身體兩側浮現了長達一公尺的時鐘指針。

兩人跑過來,抱住琴也身體兩側攙扶他。

「要不要變成跟我一樣的臉?」

發出有如切肉般的討厭聲響。一瞬間他還以爲自己的頭被切開。然而不會痛。依然只有寒冷的冬季空氣打在臉上。

按住梅爾里斯的機械手臂震動加強力道,就這麼一口氣壓下去。

「菜菜實妹妹,連木乃實妹妹都來了……」

「因爲艾莉西亞來日本,所以我們約好見面。然後我們正要去找大哥哥的時候,剛好在街上看到……」

如此不費吹灰之力,讓琴也不自覺茫然注視梅爾里斯可悲的身軀。

「然後就看到大哥哥偷偷買了禮物」

(贏不了……)

「…………」

然後彷佛靈光一閃般輕輕地點頭。

沒和琴也在一起果然是錯的嗎?留美華在模糊的意識中這麼想。

不能再讓梅爾麗莎對琴也下手。要是允許這種事發生,這次琴也真的會陷入恐懼深淵不能自拔吧。

「真遺憾!就憑那種攻擊,這架『白騎士』的機身連一點損傷都不會有!」

琴也搖搖晃晃,總算站起來。

有東西從側面筆直貫穿他的側腹部。那是白色細棍子。末端有三根爪狀突起,鉤着梅爾里斯衣服的碎片。

「討厭,虧我還相信絕對是要送給我的!」

琴也不自覺閉緊眼睛。

梅爾麗莎毫不閃避,甚至不看指針,始終杵着不動凝視留美華。

留美華的禮服分解,無數絲線在全身剩黑色內衣的留美華周圍迴旋翻騰。絲線齊撲而出,鞭笞地板與梅爾麗莎。地毯被撕裂成碎片,有如鮮血噴泉般飄舞在空中。

梅爾里斯的臉參雜着困惑與憤怒,就這麼凍結了。

她渾身痛得麻痹,雙手無力地垂下,動都動不了。

「琴也……學長……」

梅爾麗莎的傷口噴出黑霧取代紅色的血。她絲毫沒表現出感到疼痛的樣子。梅爾麗莎盯着手裏的指針,不感興趣地扔掉。指針掉在地毯上煙消霧散。

他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留美華咂舌。她還以爲這樣就能一口氣粉碎梅爾麗莎了。

梅爾里斯臉部的縫線從上往下接連斷掉幾根,頭頂往左右裂開,從中間噴出黑霧。

但梅爾麗莎的頭髮沒斷,已經化爲影狀滲進地板。

不過被切斷的好幾百根頭髮依然有如打滾般上下襬動。那些頭髮伸長糾住指針,將之粉碎。髮梢再一齊纏住留美華的雙腳腳踝,將她一口氣拉倒。

留美華聲音沙啞地低語。左右再度出現時鐘指針,旋轉一圈,切斷梅爾麗莎的頭髮。

——所以留美華才選擇獨自戰鬥。

菜菜實鼓着腮幫子。

下一瞬間,留美華化成鞭子的禮服被用力吸過去了。

「艾莉西亞……你怎麼會在這裏……」

木乃實擔心地問道。

艾莉西亞迅速操作雙手握住的操縱桿,從梅爾里斯體內拔出右手臂。接着瞄準他一瞬間搖晃的頭部,伸出左手臂。

「部隊……?」

「魔女的……資格……我也是……有資格……合爲……一體吧?」

梅爾麗莎面向留美華。

梅爾里斯擺動雙腳掙扎,但頭部完全動彈不得。

梅爾里斯發出類似狗低吠的聲音。從梅爾里斯頭部突出的劍不斷重擊機械的手臂。但是隻造成些微振動,就被反彈回來。

5

機械爪牢牢地掐進梅爾里斯的臉,將他的頭部按進雪裏。

聽不到化作呵魔女資格‘的魔女羅洛特的聲音。不過那現在是留美華的武器及防具。

「delete——Melrissa」

在下個不停的雪中,黑劍豎直——揮下

「咕唔……放開……我……」

留美華冒出這個念頭,然後搖搖頭。

琴也按着猛烈撞上樹幹的肩膀,痛得呻吟。頭上的樹枝振動,積雪紛紛掉落。

梅爾麗莎的頭髮從腳上離開,留美華的身體便朝地板墜落了。

「唔……!」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腳步聲在眼前停住,梅爾里斯俯視他。

留美華被扯得上半身探出迴廊外,瞪着梅爾麗莎。

「我們三個人就決定猜猜禮物要送給誰。於是跟蹤大哥哥,發現大哥哥要來霧問同學家……」

「你終於肯安分下來了。哎呀呀,以年輕人來說相當有精神。這樣很好!」

不知道是不是撞到頭了,腦袋昏沉。血從額頭流進右眼,刺痛眼睛。

原來是艾莉西亞。她乘着一架手腳細長的步行機械,造型奇特彷彿火柴人。她坐在機械腹部裸露的駕駛艙,操縱着幾根操縱桿。

留美華咬緊牙關,站穩腳步要抵抗。她被一點一點地拖過去。腹部抵到迴廊的扶手。但還是繼續被拉過去,身體彎成『く』字型。

梅爾麗莎依然站着,用雙手抓住禮服伸出的絲線。她就像在捲毛線一樣,慢條斯理地拉過絲線。

「……呿!」

「唔噎!」

拉扯的力道突然消失,留美華往後仰。纏住脖子的頭髮鬆開,散落在迴廊上。

指針接連貫穿梅爾麗莎的胸膛與腹部。她的身體搖晃了一下。

梅爾麗莎很難得露出深感興趣的眼神,凝視着那樣的留美華。

梅爾里斯指着自己裂成左右兩半的臉。

梅爾麗莎的頭髮高高揚起,抓着留美華的腳有如起重機般往上拉。

她的聲音不帶感情,有如機械合成聲。那惹得留美華更加生氣。

「大哥哥!」

琴也害怕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他只是不斷地微微搖頭表示抗拒。

——一名稚氣未消的少女站在那裏。

「就在追着琴也同學時,我感覺到這片樹林裏有強烈的惡魔氣息。於是我趕緊駕駛這架『白騎士』回來。」

兩根指針,長針與短針有如箭矢般瞄準梅爾麗莎飛去。

在紅毯上,梅爾麗莎的頭髮有如細蛇般蠢動。

「已經……結束了嗎?輪到……我了?」

留美華被倒吊着搬到大廳中央。

「琴也同學!沒事吧?」

「啊唔!」

右手臂一直線伸長,刺進梅爾里斯的腹部。

要是現在他在場的話,她就可以發揮更大的力量了。

「你休想得逞!」

「待會兒再說明!」

「恕我拒絕!我們上,史黛拉!」

「我相當中意你了。如何?作爲友情的印記——」

劍彷佛擁有獨立的意志,有如觀察周圍般一邊彎曲一邊轉動劍尖指向四周。然後不知道是不是瞄準琴也,舉高往後弓起。

就算擁有『資格』的力量,留美華自身的體力卻跟血肉之軀的少女無異。

「唔唔唔嗚……」

絲線源頭的禮服領子被拉緊,留美華髮出呻吟。

「cut-Melrissa」

留美華重重地撞到背。頭一陣陣痛。眼前天旋地轉。

結束了嗎?

她浮現央求的表情,接着若有所思。

看着倚靠樹幹的琴也,梅爾里斯把臉湊向他。

下一瞬間,梅爾麗莎的頭髮膨脹伸長,覆蓋地板。

梅爾麗莎化作影子滲進地板的頭髮更進一步爬上牆壁。好幾根頭髮竄到迴廊上,一齊纏住留美華的脖子。

過去百般折磨留美華的惡魔就這麼輕易地退場了嗎?

——不料梅爾里斯的手腳忽然拾起,接着使力彈起來。

沒有頭的身體就這麼站起來了,腳步有如暍醉般凌亂。

「真是纏人!」

艾莉西亞立刻操縱右手臂水平橫掃。梅爾里斯的身體被揮飛出去,樹枝從背後刺進去。

梅爾里斯的首級斷面不斷抽動,噴出黑霧。霧變化爲黑貓的頭。

黑貓的身體還插在樹枝上,眼睛就像在笑般環視琴也等人。

「哎呀呀,老爺爺爛掉了,可惜他還滿討人喜歡的。不過算了,已經不需要人類的外型了吧!反正這個世界很快就要納入『魔女之王』的統治下了啊!」

梅爾里斯靈巧地踢了樹幹彈跳,插進身體的樹枝應聲折斷。黑貓頭的梅爾里斯肚子插着樹枝,就這麼站在琴也等人面前。

「不管幾次都一樣!」

艾莉西亞瞄準梅爾里斯,同時伸出兩隻手臂。

但是梅爾里斯輕盈地跳到背後閃避,接着直接轉身彈向道路前方——朝留美華家奔去。

「得追過去纔行……!」

琴也拖着蹣跚的步伐要跑過去。

艾莉西亞慌忙轉頭。

「你在說什麼,琴也同學!你傷成那樣又能做什麼!」

「就是啊!得先療傷纔行!」

菜菜實與木乃實也拚命抓住琴也的衣服勸阻。

「留美華她……留美華她……」

琴也發出顫抖的聲音大喊。

琴也穿過門,踏進洋房一步。

在寬敞的玄關大廳中央,留美華被抓起來了。

梅爾麗莎的頭只剩下蠢動的頭髮,有如內容物流光的袋子般逐漸崩解。

在消失前一刻,那張臉凝視着琴也,勾起嘴角笑了……琴也有這種感覺。

被抬起的留美華下方,少女——梅爾麗莎的首級左搖右晃。首級以下彷佛溶解般,化作黑色液體流淌而下,在地面積了一灘。

簡直就象是獻上祭壇的祭品。

琴也甩開菜菜實於木乃實,氣喘吁吁地追着梅爾里斯。

牆上的油燈冒出猛烈的黑色火焰。

「留美華她……有危險……她被盯上了!」

洋房的門開着沒關,風灌進去,屋內昏暗。

衣服破掉,顏色黯淡的裸體被無數從地板朝天花板伸直的烏黑長髮纏住。她閉着眼睛,渾身癱軟無力。

梅爾里斯從迴廊上站着關注。

「留美華……」

琴也的意識也模糊起來,視野消失。

「來!現身吧!我等生命、我等支柱、我等魔女之王!」

琴也的身體失去力量,癱倒在地板上了。

三名少女互看以後,跟在琴也後面前進。

不知道是不是受傷的關係,頭痛,渾身發寒。

紅地毯裂成碎片,有如血花般凌亂散落。

但是,既不能停下腳步、也不能回頭。

一行人來到林中的雪原。洋房在黑暗中浮現,色調宛若屍體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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