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她不回答哲學悻的問題
《天川天音的否定公式》 · 葉村哲 · 4961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因爲珍惜,所以疏遠。
因爲珍惜,所以追逐。
哪一個纔對呢?或着,兩者都對?
暑假中的某一天,因爲瑛子的邀請,雪道等人一起去了趟小旅行。
「唔唔……我聽說長月的別墅附近有溫泉,還以爲是多麼了不起的建築呢,結果還挺普通的嘛!」
在某個避暑勝地沿着山路的森林裏,雪道抬頭看着一幢兩層樓的木造樓房說道。
爲了防止溼氣而採用高牀式建築,所以實際上應該有二點五層樓高。
不過比起別墅,度假小屋可能更貼切吧。
山頭遮蔽了盛夏的太陽,並且吹來涼爽的風,林木的葉子也隨風飄搖着。
雖然已經接近下午三點,不過這氣溫還很宜人。
「對啊,我也以爲會是什麼很厲害的建築呢。像是有女僕啦,或是很可能會發生什麼殺人事件的怪異宅邸呢。」
隔壁的天音也一樣,抬頭看着別墅說道。
雙馬尾秀髮在略帶寒意的微風中飄揚,她一副很舒服的樣子眯起金色眼睛。
薄襯衫加上迷你裙跟短外套,天音手上拿着一個裝有行李的包包,大刀『風鳴』也以布袋包着背在背上。
「度假小屋風喵。嗯嗯,的確要說是普通的話,也真的是很普通喵。」
在她身後半步的白子說道。瘦弱又嬌小的身體,穿着牛仔褲跟無袖T恤,打扮得十分輕鬆。一如往常地,貓耳帽的縫隙中可以窺見她的白髮。
話說回來,貓耳帽下還有真正的貓耳朵,現在也頂着帽子不停地在動呢。
「……所以啦,我不就說了好幾遍,說它很普通嗎?」
最後,一直都面無表情的瑛子回答。她穿着一件舒服耀眼的檸檬黃夏季洋裝,身材大概是這裏面最有女人味(老實說,就是胸部最大)的了。
「沒有必要覺得寂寞啊喵,喵也跟雪道喵一起在二樓啊喵。」
「那,你要跟那個喜歡的人一起去旅行。」
他喃喃念着,看來是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天音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她搖搖頭,雙馬尾的頭髮也跟着晃動。
像是要重新振作似地,天音很有架勢地說道。
雪道什麼也說不出口,只能任由曖昧的沉默蔓延着。
一進去,就是木頭地板的客廳,還有接續着二樓的L型階梯、長長的走廊,跟延伸到陽臺的大玻璃窗。
因此,其餘三人露出苦笑。
雪道還是一臉苦笑,輕輕地聳聳肩,往上樓的階梯走去。
「當然不可能啦,一般來說。」
白子就像是被拖走的外星人一樣,不情不願地被拖進了裏面。
雪道看着她們三個人的背影。
「這個想法不錯,好像挺好玩的。」
雪道苦笑地說道。
「……笨蛋。」
「沒錯,就是這樣,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他身上穿着長月學園指定的長褲,襯衫胸前的鈕釦開着。
「嗯,當作我有喜歡的人。」
「……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說什麼啊?」
「那就跟我一起睡雙人房,怎麼樣?這樣你不覺得很好玩嗎?」
他喃喃說道,又繼續爬上樓梯。
伸出食指的天音,雙馬尾跟短外套都在搖晃着。
就這樣,爬上了有扶手的五六格階梯後,三人在別墅的門前停了下來。
「……我沒特別說錯什麼話吧?」
天音的金色眼睛已經露出放棄的神色,搖了搖頭。
「制服很適合啊喵。」
白子很誇張地聳了聳肩。
「完全同意唷喵。」
雪道沒特別多想,直接打開上樓後左手邊第一間房間的門。
二樓的中央是走廊,左右兩側各有兩間寢室(嚴格來說是客房),跟一樓一樣裝潢得很簡單。
「是啊,那,你那時候會穿制服去嗎?」
「……真的耶喵。」
雪道手肘撐着扶手,看着她們離去的背影,天音的馬尾跟瑛子的黑髮有如尾巴般搖晃着。
「呃呃,這只是個比喻唷,我們就當作你有喜歡的人吧。」
嗯,天音點點頭,抬起臉來。
「因爲我不確定你有什麼打算,所以才一直沒說的。」
「感覺跟雪道在一起,好多方面我都沒有自信了。」
這也很微妙,幫不上什麼忙。
「瑛子你呢,睡一樓嗎?」
雪道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地,一個個地看着女生們。
「你只能放棄,學着習慣。」
雪道像是求援似地看着另外兩個人。
寬敞的客廳裏只有沙發組跟木製桌子,牆壁上掛着像是描繪着周圍風景的畫,其他就沒有什麼傢俱了,就連時鐘也沒有。
「你也跟我們一起。」
瑛子也輕聲嘆息,轉移了視線。
天音站在瑛子身旁,像是要表現出跟瑛子很要好似地搭上她的肩膀。
「天音,期待葦原會懂這種事,是在浪費時間。」
「那就這麼決定囉!」
雪道一副覺得很稀奇的樣子環顧四周說道。
天音的手按着額頭,像是在忍着頭痛似的。
「嗚喵!雪道喵,救救喵啊!」
白子動了動她的貓耳,露出有點怪怪的楚楚可憐笑容,跟在雪道身後。
「也就是說……是怎麼一回事呢?」
對奇妙的沉默感到困惑的雪道,不解地歪着頭。
「到底爲什麼要穿制服啊?」
「是啊,因爲對象是雪道嘛。」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話要說。」
天音跟瑛子互相看了一眼,馬上迅速移動到白子的兩側。
很微妙地,並沒有幫上什麼忙。
白子頻頻點頭。
「……笨蛋。」
可能是有點微妙地不能接受吧,雪道嘴巴上雖然那麼說,但還是小小聲地唔了一聲。
三個女生同時冒出受不了的答案。
「……嗯?」
「……她們幾個感情真的很好耶。」
天音伸出食指說道。
「……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啊?」
「……笨蛋喵。」
白子動了動貓耳朵回答。
「我正在考慮。因爲雖然說是雙人房,但可以容納三、四個人左右。」
黑髮紮了個馬尾,每每一動就會些微搖晃,飄着一股夏天花卉的淡淡香味。
「我先說唷,就算你哭着拜託我們,我們也不會讓你一起住的。」
「嗚喵嗚喵,喵挺期待的,不知道里面長什麼樣子呢喵。」
「好好好,我就寂寞地在二樓睡吧。」
直盯着眼前的食指,雪道露出訝異的表情,還是不解地歪着頭。
白子冒出一句。
「……就是說嘛。」
「喂,像這樣三個女生跟一個男生來旅行,在道德上有點那個吧?」
天音眼睛瞪着雪道不停地說着。
「裏面有廚房、餐廳、浴室跟雙人房。」
「明明是暑假,你爲什麼穿制服啊?」
「二樓有四個房間,大家可以選自己喜歡的房間。」
「葦原一定是覺得要思考穿什麼很麻煩吧。」
啪,瑛子拍了拍天音的肩膀。
同樣覺得很稀奇的還有天音,她也看着四周問道。
「但是能擁有別墅本身就不普通了吧喵。」
瑛子拿鑰匙開了門,三人進到了別墅裏。雪道晚了幾步,也跟着進去。
「嗯?制服很貴啊。你不會覺得一整個暑假都沒穿的話很可惜嗎?」
「三個人沒有問題。」
輕按着隨風飄逸的黑髮,瑛子面無表情,淡淡地說道。
「有關這點,喵完全沒有可以補充的,完全同意喵。」
「那,我們進去別墅裏吧!」
「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真的像是在遠足一樣的感覺耶。」
「等一下,這件事有必要現在還特別拿出來講嗎?從茜堂出來的時候,我就是這身打扮的啊。」
「這真是夢幻般的情景耶。」
「呃呃,你們不介意的話就好啦。」
正如她所說的,只有雪道一個人穿着制服。
「就是說,我們要睡在二樓嗎?」
三個人感情很好地並肩走在雪道面前。
「喔,還不錯的房間嘛……嗯……」
房間裏只有牀跟書桌,簡單的程度跟雪道房間差不多,不過……
「……咦?」
裏面已經有其他客人在了。
那是一個穿着有如司祭服的白衣少女。
獨特光澤的長髮垂在身後,微露的肌膚就像陶器一樣白。
閉上眼睛佇立着的樣子彷佛睡着了一般,看起來就像是裝在盒子裏的裝飾娃娃。
「——再啓動。」
像是注意到了雪道,她慢慢地睜開眼睛。
深不見底的深琺琅色眼睛捕捉到了雪道。

雪道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少女張開嬌小的嘴脣,開口說道:
「——識別、驗證、確認,無敵對反應。」
聲音聽起來像是把所有的感情都刪除掉的樣子。
「什麼?敵對?啊?」
雪道一頭霧水。仔細一看,少女的衣服上有好幾道被鉤破的痕跡,露出她雪白的肌膚。長髮上也纏着幾片葉子。
看起來,就像是剛剛在森林裏奔跑了很久的樣子。
「呃呃,我叫葦原雪道。你到底是誰呢?」
他鼓起勇氣問道。
深琺琅色眼睛的少女像是在咀嚼着雪道所說的話一樣沉默了幾秒鐘。
「NO,我無法回答這麼哲學性的問題。」
「不,這就是名字吧!」
「失禮了。」
一直呈現激動狀態暴走的雪道,疲累地嘆了一口氣。
「個人名稱啊?」
她以機械式的動作指向雪道說着。
「柯貝莉亞啊,真是個奇怪的名字,是什麼意思呢?」
天音無視柯貝莉亞的話,把雙馬尾往後一撩,往前踏出一步。
「沒有。」
「難道不是嗎?」
「你要我怎麼做嘛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錯,我叫葦原雪道!那你呢?」
『Coppelia』。
「以功能上來說可以算是同樣的東西,但這並不是名字。」
「——」
「沒想到你居然會帶女生一起來,真是嚇了我一跳呢!」天音說道。
「疲勞時就要補充營養,或是睡眠等讓身體休息。」
「葦原雪道啊。」
天音裙子翻飛,拼命地踹着雪道。他大叫着。
「——識別、驗證、確認,敵對反應微弱。葦原雪道,危險。」
太不合理了。
「……動作快也得有個限度。」瑛子說道。
「……我累了。」
她回答的聲音一點感情也沒有。
由於視線往下,因此雪道很清楚地看到她的衣服袖子的地方有個很大的裂縫,裏面的肌膚上有文字般的圖樣。
受不了了。老是碰到這種事,所有的事情都好討厭啊。
「沒錯,個人名稱!對了,我叫葦原雪道!呃呃,這我剛剛也說過了!」
「YES!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啦!」
不知道爲什麼,居然是方言。
天音眯起金色的眼睛,伸出豎起大拇指的拳頭。
有着長髮及琺琅色眼睛的她,直直地走向雪道。
「沒有,應該是說,不存在。」
譯註:德文標題『Der Sandmann』原義爲「沙人」,臺灣譯本多譯爲『睡魔』。
「這樣還是沒辦法對話啊!什麼叫做沒有,居然沒有嗎?」
「NO,目前無法確認有異次元語這種語言。」
沒錯,一進到房間裏就出現一個陌生的少女,問她叫什麼名字,結果不知道爲什麼,她居然話題扯到笛卡兒身上——只不過是這樣而已啊!
「謝謝,雖然我覺得實在是沒有任何值得道謝的,但還是跟你說聲謝謝。」
「『我思,故我在。』——這牴觸了談及自己的矛盾迴避規則。」
「……冷靜點,葦原雪道。我要冷靜。跟早上起牀後發現身邊睡了一個貓耳少女,而且還是全裸狀態,那種看起來就像是陷阱一樣的場面比起來,現在還算是好的哩。只不過是不太能對話而已啊,不是嗎?」
天音將手腕翻轉一百八十度,大拇指指向地面。
「不是啊,當然不是。比海深比山高,差得遠呢!呃呃,那個,名字,沒錯,個人名稱!我想要問你的個人名稱。」
感覺到的殺意是自己想太多了嗎……不不不,說不定是真的有。
大門開開,幾個女生就站在那裏。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啊,笨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是的,我就微微地有預感到會變成這樣呢!」
他非常、非常慢地轉過身。
「總而言之,我先踢囉!」
雪道也一樣,伸出豎起大拇指的拳頭。
「那,就沒什麼好客氣的啦。」
這個有點莫名其妙的答案,讓雪道不解地歪着頭。
雪道轉移視線,避開凝視着他的那對琺琅色眼睛。
「……」
兩個人都露出爽朗的笑容。
三個人都露出很明顯是刻意裝出來的笑容。
應該是說,根本就莫名其妙。
「那是以霍夫曼的短篇小說『睡魔』改編的芭蕾舞劇名稱。」天音回答。
「纔不是什麼哲學呢!要努力讓對話成立嘛!滿口像是日文,但卻是意思完全不同的異次元語,莫非你是這個意思嗎?是嗎?」
爲什麼只不過是一般的對話,卻非得累成這樣不可呢?
「喔,原來如此。」
「……什麼?」
雪道剛剛莫名激動的情緒算是終於冷靜下來了,他放開她——柯貝莉亞冷冷的手,手扺着下巴。
雪道抱着頭,他也被傳染了這種微妙的語氣。
「NO,這不是名字,是認識個體用的識別記號。」
雪道激動地滔滔不絕,說完後,他上氣不接下氣地擦拭着額頭上的汗水。
話說完,雪道抓起少女的手。有如陶器般冰冷的肌膚讓他嚇了一跳,他輕輕轉着她的手調整角度,纔看清楚原來是英文字母。
「柯……貝、莉亞?這是什麼?你的名字嗎?」
「……不不不,這是名字吧!?」
「抵達還不到三十分鐘呢,喵反而挺佩服的喵。」白子說道。
雪道自暴自棄地盡全力大叫。
「呃呃,我就說啦……」
譯註:法國哲學家,提出『我思故我在』。
「到底是爲啥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雪道很佩服地點點頭……這時,他的太陽穴旁流下一道冷汗。
「YES,我理解了。重新定義語言意義。以後,柯貝莉亞的名字就定義成柯貝莉亞。」
兩個人的叫聲穿過別墅的牆壁,在周遭的森林裏空虛地迴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