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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等待者』伏龍

《天川天音的否定公式》 · 葉村哲 · 1.5萬 字

在喫午飯的時候,葉流打電話來,要約雪道放學後出去。

猶豫該不該赴約的雪道最後和天音一起前去赴約。

放學之後,他們坐上巴士前往海邊的市立醫院。

當他們在大廳尋找葉流的身影時,其中一個護士靠了過來,跟他們說葉流在五樓的三號室等他們。

「……她是打算幹什麼呢?」

「不要問我。她只說了一句『到醫院來』就把電話掛掉了。」

打從心裏覺得很煩的雪道聳了聳肩。

「唔,我們也只能去了吧,既然都來到這裏了。」

「就是說啊……唔,碰到緊急狀況的話。」

天音看向抱在胸前的布袋——『風鳴』。

「你可別在醫院暴走啊。」

雪道敲了一下天音的頭安撫她,天音則是不服氣地嘟起嘴。

雪道沒理她,他朝正好下到大廳的電梯走去。

他很自然地牽起天音的手,拉她前進。

「……等、等一下。」

天音顯得一臉驚訝,但雪道並沒有注意到。

天音有些害羞、有些困惑地低下頭。

在兩個人進入五樓的三號室之後,他們首先看到躺在病牀上的葉流。她在睡衣上套着白袍,一身奇怪打扮的她額頭上包着全新的繃帶。

她的妹妹瑞佳睡在隔壁病牀上。由於她把棉被一路蓋到脖子,所以雪道他們看不出她的傷勢。她從長長瀏海間探出的雙眼憤恨地看着雪道。

雖然雪道不知道瑞佳爲什麼要這樣看他,但她們住院這件事應該不是假的。

躺在隔壁病牀上的瑞佳投射出讓人寒毛豎起的殺意。

「沒有啊,我只是再次確認到我討厭你而已。」

在揶揄的語氣背後,天音收起了刺,葉流壓下了嘲諷。

「我在房間外面等你,要是發生了什麼事,你就大叫。」

「抱歉。」

窗外混雜着紅色的太陽正逐漸沉入海里。

雪道只把頭轉過去看向天音。

天音狠狠地瞪着瑞佳。

說完之後,葉流把臉上的手放開,將視線轉向天音。

「可惜。御堂葉流真的只是希望你們能來探病而已,住院生活可是很無聊的。」

「分身打破封印,順便把御堂葉流和瑞佳搞成這樣,然後不知道逃到哪裏去了。」

和御堂姊妹拉出距離的雪道靠到牆上,他摸了一下頰上的傷痕。

「就是你。」

「嗚哇,你的自覺程度是零耶。」

「別在意。比起這個,我們有個問題該問。」

「理由就只有分身,沒有其他理由。」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這句話一出口,天音倏地跳到牀邊,探出上身揪住白袍的衣領。

毒蛇之笑的邪惡程度增加。

「我知道了,我一個人留下。」

「你的反應很好。明白易懂,讓人很有好感。你的腦袋還是一樣糟。這種人也可以算是所謂『可愛』的傢伙吧。腦袋跟你一樣糟糕的人應該會很愛你吧?御堂葉流一點都不羨慕你,不過還是要跟你說聲恭喜。」

葉流在等——她在等她選做敵人的雪道成長。

「這樣好嗎?」

「我知道。」

啪的一聲,葉流愉快地拍了一下手。

天音從正面接下葉流的視線。

她的聲音讓聽的人覺得恐怖,而且裏面還夾雜着她扭曲的瘋狂。

雪道從背後踢了一下天音的腳跟。

「那真是太可惜了。御堂葉流是喜歡葦原雪道的喔。」

「唔,就御堂葉流而言,這個故事並不有趣。」

應該說是果然,還是該說是當然呢,這兩個人的感情好像不太好的樣子。

「我非常想拒絕。」

「嗯——?難道說你有其他正牌女友?可是腳踏兩條船是不行的喔。你遲早會被某一方刺殺,不然就是某一方會在你面前自殺,搞不好還會被砍頭,被送到船上強迫殉情喔。」

混着赤紅色的陽光還是一樣從薄薄的窗簾彼方溶進室內,瑞佳仍然用那怨恨的眼神看着雪道。

「保重了,序列第一域第三位,三賢者第一人『天才級天災』的御堂葉流。」

雪道不能說他不知道。

至少在看清楚對方的動機之前不要動手。雪道小聲地接着說道。

葉流只是像條毒蛇般一笑。

「那麼,說真的,你跟天川天音怎麼樣了?至少應該已經親過了吧?」

「你纔是呢,序列第二域第四位,天川博士的祕密武器『風鳴』的天川天音。」

「哼,那真是太可惜了。那麼你要不要跟御堂葉流談談地獄般的戀愛呢?」

天音大概也在想着同一件事吧,她點着頭,以視線朝葉流尋求答案。

「唔,就御堂葉流而言是無妨。如果你這麼希望的話,天川天音是可以留下——」

不知道是不是葉流這種遊刃有餘的態度激怒了天音,讓她咬牙切齒。

頰上的傷一陣疼痛。

葉流邪惡地一笑。

「等一下,葦原雪道。御堂葉流有個祕密要告訴你。」

——唐突地跳開。

「嗯,唔,你偶爾被人耍着玩一下也不錯啊。」

咯咯笑着的葉流把眼鏡推上來。

她甚至要雪道把從她們手上溜走的分身當成是墊腳石嗎?

話題從沒什麼特別的茶餘飯後聊天——

「囉嗦。」

「雪道都這麼說了,所以我不打算在醫院裏對你怎樣。」

尤其是天音的警戒特別強。她雖然雙手環繞在胸前,但她還是若無其事地移動手的位置,從布袋上握住『風鳴』的刀柄。

天音瞪着葉流眼鏡後方的雙眼,確認這個故事的真假。

「你很失禮耶。我什麼時候耍過別人了?我應該是被耍着玩的那個人纔對吧!」

「這個故事一點都不有趣吧。」

「真是的,御堂葉流沒信用到教人悲哀的程度。御堂葉流只是想告訴你,她想說的話都說完了。」

「你現在纔要對御堂葉流這麼說嗎?原來如此,瘋了?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沒有關係。這是御堂葉流從小到大最常聽到的讚美——所以呢?」

如果他嘴裏有含飲料的話,他一定會把飲料噴出來。

天音微微點了點頭。

「……不要在醫院裏暴走。」

病房裏盈滿險惡的空氣。可能是空調太冷了吧,雪道打着寒顫。

「然後呢,你們查到了什麼?」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雪道和天音都沒有做出反應,也沒有改變警戒的態勢。

「爲什麼葉流要把這件事告訴我們?你們是爭奪『分身』的敵人,我不明白你爲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件事。」

「把手,從姊姊,身上,放開。」

「天音。」

不只是雪道,就連開門的天音都停下了動作。

葉流用雙手按住臉,笑到全身顫抖。

雪道煩躁地揮了揮手,天音離開病房,只剩下他一個人。

「……對不起。」

「你瘋了。」雪道吐出這句話。

「沒錯吧,葦原雪道同學?就邏輯角度來思考,你理應從這個問題問起。」

天音的眼裏滿是憤怒,她抓住白袍的手更加用力了。

「御堂葉流都說了這是祕密。」

「『爲什麼御堂葉流和瑞佳會住院?』」

「你真的是葦原雪道嗎?」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我最好是有在腳踏兩條船啦!有什麼原因會悲愴到讓我非得去跟天川談戀愛不可啊。」

絲毫不掩飾自己嫌惡表情的天音把手放上病房門把,只把頭轉了回來。

「你要是對我的朋友做了什麼,我絕不會原諒你。」

天音的臉上浮現一個不懷好意的笑。

天音以同樣的微弱聲音回答,但她並沒放開握住『風鳴』的手。

雪道靜靜的叫聲讓天音找回些許的冷靜,她放鬆了力道。

思考了一下後,雪道坐到病牀邊給探病客人用的椅子上。

葉流用中指將眼鏡鼻架推上,露出一個毒蛇般的笑容。

「……是嗎,那我們要回去了。」

雪道一臉不可置信地回過頭,在心中嘆了一口氣之後,他也打算跟着天音離開。

環着雙手的天音不屑地丟出問句。

「理由?哼,理由啊。你們應該早就知道了吧?至少葦原雪道同學應該要知道啊。」

不知道是因爲瑞佳在,還是因爲葉流在看他的關係,傷口莫名地疼痛。

「……如果這就是你的祕密,那我要回去了。」

雪道擺明了不想接受。

思考被葉流看穿的雪道不是很高興地嘆了一口氣。

雪道撫着頰上疼痛的傷口插嘴。

獨自被留下來之後,剛剛他還覺得狹小的病房突然變得寬廣,他總覺得不知道該做什麼好。

「……我?」

「你打算幹嘛?不會是希望我們來探病吧?」

「我們在『灰天使』上搜尋你這個敵人——唉呀,外面的人不知道啊。唔,我們對你進行了調查。」

葉流的話聽起來是很不滿,但她臉上那惡意的笑並沒有消失。

看着天音臉上那個超越敵意,已經來到殺意等級的笑容,葉流露了惡意的微笑。

「天川可以一起聽嗎?」

「父親是葦原春彥,母親是葦原夏乃,沒有人知道爲什麼你們會跳過秋天,但長子的名字叫做葦原雪道。葦原雪道誕生在一個很北邊的小城市。

接着,在葦原雪道十三歲的那個春天。你的父親被派遣到國外工作,你的母親隨行。但由於該國的政情有些不穩定,所以你一個人留在日本。你搬到這個城市,進入公立中學……到這裏爲止,都只不過是你的個人檔案。」

葉流拍了一下手,像個舞臺上的祭司一樣,誇張地張開雙手。

「一切都是僞造的檔案。

葦原雪道的確存在,戶籍也存在。

然而,不管我們再怎麼調查,我們都找不到這世上任何有關葦原春彥或是葦原夏乃的資料。他們沒有戶籍、沒有出生證明,也沒有駕照或是保險證!你出生的城市並不存在,你上過的小學也不存在!」

葉流的指頭指向靜靜聽着她說話的雪道。

「你從十三歲的春天開始,突然出現在這個世界上——這就是御堂葉流的結論。」

「愚蠢透了。」

雪道平靜地、不可置信地這麼說。

然而,葉流並沒有漏看到雪道有那麼一瞬間把視線移開。

「噢,愚蠢透了,是嗎?」

「那我是從哪裏來的?」

「御堂葉流希望聽到你親口說出來。」

「我有爸爸媽媽!他們會匯錢給我,也會寫信給我,有時候還會打電話給我!」

「那,五年前的事呢?」

「我記得……當然。」

「呼——噢——『我記得……當然』是吧?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麼,我們這邊的調查出了錯呢。」

葉流不懷好意地咯咯咯笑道。

她覺得很有趣。

他以搖晃的腳步撐住牆壁走了請來。

「『伊皮米修斯』。」

她的眼神像是一個找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樣。

伊皮米修斯的事嗎?

「呀——!」

他感覺到一道讓人覺得懷念的氣息。

雪道沒有餘力去應對天音那微弱的慘叫,他全身上下都因汗水而溼濡。他的呼吸粗重,他的頭非常痛。他硬逼自己把呼吸順下去,但他的頭痛並沒有消失。

「好悲哀啊。」

雪道張開了雙眼,發現那個男人站在眼前。

葉流招了招手,要雪道把臉靠過來。

短暫宣告完後,伊皮米修斯的身影便在雪道眼前溶開。

舌頭乾燥,口中乾渴。心跳加快,沉鈍的頭痛在腦中迴響。

雪道以乾啞的聲音答道。乾涸的喉嚨讓他覺得嘴裏十分乾燥。可是他全身上下噴出的汗水卻不願停下。

「你好有趣呢!」

那是一句充滿了惡意的愛的告白。

同一個時間,瑛子正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可是,我還是報上名字吧。我是『受祈禱引誘者』,我是『見證人世終焉者』,我是『最初的病痛』,我是『虛僞與真實的仲介者』,我是『在王身後吹喇叭者』——接着,我是——」

好甜、好甜、彷佛像是砂糖般的諂媚聲音。

伊皮米修斯消失了。

不知道爲什麼,雪道覺得自己知道這傢伙是誰。他覺得似乎曾經在什麼地方看過這傢伙。

「咦?喂,喂。你到底怎麼了?你的臉一片蒼白,而且你還在顫抖!」

雪道連一秒鐘都不想再待下去!

雪道用指尖撫過頰上的傷痕。

雖然雪道的表情因爲不情願而扭曲,但他還是乖乖地把臉靠上去。

雪道半跌半逃地前進。當他看到樓梯旁的休息室後,他便用整個身體把門推開滾進去,睡倒在沙發上。

「發生了……什麼事嗎?」

「你是——」

「當然是啊,就算你不強調『普通』這兩個字,御堂葉流也是很清楚的。」

葉流在病牀上放聲大笑,她的身體像只蛇一般扭曲。

「你……是誰?」

躺在沙發上的雪道認真地抬頭看着那個男人。

他有一半腦袋不認識伊皮米修斯。

「『等待者』。」

他背過臉,避開葉流的視線。

不對,不對,不對,他必須知道的事是——

「再會了!在這段休息時間中,再會了!爲你所冀望、我所實現的這道再計算帶來起始的終焉吧!爲分身這悲哀的碎片帶來救濟!爲願望及永遠及虛構及終焉的一切,帶來完全!」

不知道爲什麼,他像個透明人一樣,全身上下都被繃帶包住,隱藏起所有皮膚。

雪道的意識沉入暗暗——

寒毛直豎的雪道全身冒汗。

在說了一段不像是咀咒也不像是語言的話之後……

他對不是自己的自己所說的話。

「喂,你在幹嘛啊,雪、道……」

「一段日子不見,您變得更有男子氣概了呢!」

下一個瞬間,雪道用盡全力推開葉流。

葉流的大笑聲有如追捕獵物的獵犬一般穿過房門。

「不,還有一件事。什麼嘛,這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塑膠製的沙發沿着四面牆壁排放着。

「……我想要……坐下來,休息一下。」

這個名字在腦內迴響。

恐怖到他覺得想吐。

葉流把手放上雪道的臉,把嘴靠到他的耳邊低聲說道。

由於過度用力的關係,椅子翻了過去,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

就算雪道用力地吸着廉價塑價沙發味和殘留的淡淡煙味,他還是什麼都感覺不到,他只能依從腦髓的要求閉上雙眼。

『等待着』

雪道逃出病房外,撞上了站在門外的天音。

他用力地關上門,切割開葉流所在的房間和自己的空間。

由於休息室同時也是吸菸所,所以休息室中央有一臺空氣清淨機,再加上門非常地厚實,外面的聲音進不到休息室裏。

伊皮米修斯像是舞臺上的演員一樣高高舉起雙手,仰望天空。

「如果你只有這些話要跟我說的話,那我要回去了。」

如果是平常的話,雪道一定會把椅子放好,但他今天連看都不看那把椅子。

「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手杖再次躍動,有如一把劍的它指向雪道的脖子。

他沒有餘力回答。

再也忍不下去的雪道踢開椅子站了起來。

他有一半腦袋認識伊皮米修斯。

太恐怖了。

就連她白袍下的睡衣都掀了起來,通透的肌膚露了出來。

「我是『名字已被遺忘者』。」

他甚至沒注意到天音伸出的手。

他該問什麼。

「啊啊,好好笑!好愉快!這是什麼什麼笑話!吶,葦原雪道同學!告訴御堂葉流啊,你到底是誰!」

雪道沒有回答。

他想要跌坐到地板上,可是他更想要儘早離開這裏。

葉流長長的舌頭不斷舔着雪道頰上的傷口。

她和放學之後就立刻離開的雪道還有天音不一樣,她是在結束學生會活動之後纔回家的。

他連滾帶跑地逃出病房。

那是一道——告訴雪道他的世界早已崩壞的聲音。

沒有留下任何一道他曾經存在的證明。

他穿着一套可以直接穿去參加正式宴會的完美燕尾服,而且他連手杖跟大禮帽都備齊了。

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雪道一點都沒有注意到。

雪道的靈魂知道,這是他的名字,這不是他的名字。

「……我是……」

配上她那扭曲的笑容,這一幕甚至能讓人感受到一種頹廢的性感。

「等一下,伊皮米修斯!」

雪道無言地動了動下巴,要葉流繼續說下去。

與其說是奇妙,那應該算是個奇怪的男人。

他淡淡地……笑了嗎?包着臉的繃帶微微一動。

她的雙眼甚至帶着炙熱——像是一個戀愛中的少女。

「什麼事都沒有。」

「我不有趣。我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

「沒有錯——真是教人懷念啊,我的舊友。」

他——伊皮米修斯嘲諷般地說完後,抽回手杖。

疲累至極的雪道重覆着粗重的呼吸,他拖着腳步逃走。

天音也注意到了他的異常。

他像是被空氣清淨機吸進去的煙霧一般淡去、消失。

他把手上的手杖轉了一圈,頂起自己大禮帽的帽檐。

她的神情像是一個要挑戰新公式的科學家。

夕陽餘暉的顏色染上黑髮,在她表情貧乏的臉上留下陰影。

「我愛你喔,葦原雪道!」

「裝人類的遊戲很有趣嗎?怪物。」

雪道的嘴擅自動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時間的關係,周圍的家家戶戶都傳出準備晚餐的香味,路上的行人也不多。

瑛子的手上抱着書包和她在路上買的書店紙袋。

「……我這次一定要讓葦原說好喫。」

由於她跟天音告白了過去,所以她回想起她所做的情人節巧克力被雪道全力批評的悔恨,瑛子在路邊握緊了拳頭顫抖。

「長月瑛子。」

突然有人叫了她的名字,她轉過頭。

眼前的人是天音。

「怎麼了,天音?你不是說有事要和葦原……」

瑛子一邊說,一邊發現眼前的天音不是天音。

她的髮型、聲音、體型都和天音一模一樣。

但她們的顏色不同。

灰銀色的頭髮和有如深海般的青色雙眼。

瑛子的本能使她對眼前的女生在心中警鈴大作。

「你,是誰?」

爲什麼,會如此地恐怖。

……原來如此,是那對青色的雙眼。

那樣空虛、那樣澄澈的雙眼不是正常人會有的眼睛。

瑛子反射性地要逃,但那個女生的動作比她還快。

分身二話不說地揍了瑛子一拳。

打上橫膈膜的拳頭讓瑛子的身體彎成了ㄑ字形。她的肺部像是被扭緊的紙袋般,氧氣不斷流失。

憤怒讓他全身顫抖。

瑛子還沒來得及被嗆到就失去了意識倒下。

「瑛子!」

那天抱着棄貓而笑的瑛子。

看來他睡了兩個小時左右。他的意識到現在都還是一片模糊。

容不得天音說不的語氣讓天音的腳擅自動了起來,她走到雪道身邊。

沒有回答的分身咯咯咯地笑了。

雪道一邊拿出手機確認時間,一邊按住像只小貓亂喊的天音的頭。

雪道沒有回答。

怪了。

我睡了幾個小時?

他的意識急速覺醒。

「————雪道!」

「你不覺得我看起來是天川天音嗎?」

分身笑道。

「既然我知道瑛子身陷危險,就不可能保持沉默、置她於不顧。」

躺在分身腳邊的瑛子對歌聲有了反應,她張開了雙眼。在意識到自己身體被綁住的狀況之後,瑛子抬頭看向分身,問道:

「————」

「你在說什麼啊!」

不尋常的空氣讓天音從旁窺探手機畫面。

「她是光。」

將黑髮綁成的馬尾的她穿着制服,雙眼緊閉。

他甚至有了這樣的想法。

「分身!」

「沒有關係。」

雪道從來沒有一天忘記過。

他遊過無知的暗暗。

是他絕對不能失去的存在。

「我也要去。」

對雪道深沉寂靜的憤怒感到畏懼的天音閉上了雙眼。

天音憤怒叫道,淚水不斷自她金色的雙眼落下。

他對瑛子這麼——

雪道漂浮在虛無之中。

「——!」

天音不安地確認着。

「沒問題,我會去把她救回來的。」

分身那令人想睡的歌聲響遍了整個寬廣的屋頂。

「是我四年前找到的光。」

「……怎麼了,你在哭啊?」

爲什麼呢,雪道覺得自己不能不醒過來。

「咦,有簡訊,是瑛子嗎?」

「走人了,天川。」

這裏是他跑進來的休息室,雪道睡在沙發上,天音則是正盯着雪道的臉看——而且她看起來非常地擔心。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雪道向前走去。

「怎麼可以不管你,如果雪道有了什麼萬一,瑛子也一定會很難過的。」

在某處、室外、籬笆旁、瑛子跌在混凝土地面上,雙手雙腳都被細繩綁起。

「……你是誰?你的目的是贖金嗎?」

乾啞的不祥聲音。

不,那一定是正確的。

沒有聲音、沒有顏色,也沒有氣味。

「怎麼了,雪道,你的表情好恐怖……」

雪道坐起上身環視四周。

「啊啊……抱歉。」

「可是——」

《天川天音的否定公式》1 第四章『等待者』伏龍插圖(1)
《天川天音的否定公式》 · 1 · 第四章『等待者』伏龍 · 第1張插圖

用冰蓋隱藏起沸騰岩漿的靜謐。

這裏有另一個人說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是學校的屋頂上吧,我有印象。」

沒有前後也沒有方位沒有距離,恐怕連時間都沒有流逝。

「我纔要問你是怎麼了。你進到休息室之後就倒在沙發上睡着了!而且完全不起來!我明明就踢了你三次!」

「你在說什麼?」

雪道很想把手機給砸了,可是他拼命忍住這股衝動,進行思考。

他渡過安寧的虛無。

她歌唱時的表情就有如一個孩子。

「我纔沒有哭!」

「踢……你給我等一下,爲什麼叫人起牀要用踢的!?嗚哇,仔細一看,我的制服上有鞋印啊……我倒下、睡着了嗎?」

「不要管我。不過,我一定得去救瑛子。」

是誰幹的?他只想得到一個人!

「你知道在哪裏嗎?」

點綴了星星的夜色海面就在窗外的彼端。

至少她身上沒有可見的外傷。她應該還活着吧?

她搖着兩條銀灰色的尾巴,漫長和緩的歌聽起來很像是搖籃曲。

眼前是眼裏泛淚的天音。

對現在的雪道說什麼都沒有用。

「沒錯,你突然就睡着了。你的臉色很難開,唔,那個,我好歹有關心你,你要謝謝我喔!」

在瑛子出聲後數秒,分身才停下她的歌。

雪道確認簡訊。傳送者果然是瑛子。標題跟本文都是一片空白,只有一張附件照片。

「……」

天音倒吸了一口氣,她的視線在手機畫面和雪道的臉之間來回。

「……你很吵耶,天川。」

就這樣永遠待在那裏也不錯。

休息室的燈沒有打開,夜幕籠罩了窗外。

「……你是雪道吧?」

「————!」

「對不起,都是因爲我……我明明就知道事情遲早會變成這樣。」

雪道短促地吐出這句話。

「啊哈哈,這樣我就準備好誘餌了。」

他的眼前染成一片鮮紅。

他做了一個暗黑的夢。

分身在學校屋頂上唱着歌。

「你……喜歡瑛子嗎?」

他想不起來。

雪道打開照片。是人物照片嗎?

雪道全身上下散發出一種像是繃緊到即將碎裂的容器般危險的氛圍。

「她有你。」

天音接住下跌的瑛子後,將她打橫抱了起來,然後繞着圈跳舞。

「……不覺得。」

「喂,你有在聽嗎!喂,雪道!」

好像有溫暖的水滴碰到臉上。

亢奮的激情讓他迷失了自己。

瑛子雖然看起來很冷靜,但分身卻很清楚她的心跳加快、身體緊繃,連她的手都在顫抖。

「你用不着害怕喔,我並不會對你怎樣。」

「這不構成答案。」

瑛子裝得很堅強,藉以掩飾自己的畏怯。

「我呢,也在等他喔!」

分身這麼說時,瑛子只想得到一個人。

「葦、原——」

瑛子不知道理由。可是,分身在等着葦原雪道。

瑛子理解到自己是個誘餌。

她祈求雪道不要趕來。

「我喫了一點點的他,所以我也多少知道他在想什麼喔!他真的很在意你呢!」

不過,雪道他——

「只要是爲了你,不管是什麼地方,他都會來喔!」

他不可能不來的。

「可是,你不希望他這麼重視你?」

「……我只是想待在葦原身邊。」

面對瑛子嘶啞的低語,分身回以一個純真的笑。

摩擦的聲音響起,門被打開了。

雪道出現在門的彼端,天音則跟在他的身後。

「我來了,瑛子。」

是天音和瑛子。

「來吧,葦原雪道!」

天音接連地——

雪道連這句話都沒有回答,他只是對着朝他逼近的分身舉起拳頭。

「葦原……天音。」

他沒有回答天音的叫喊,只是筆直地朝分身她們衝去。

「『分身』。」

「雪道!」

他冷靜的聲音中暗藏着兇暴。

但其中一個分身卻輕而易舉地纏上雪道的手臂,把他抱住。

流着血的天音跨過羣聚的敵人,揚起長髮向前衝去。

「『鎌鼬』!『鎌鼬』!『鎌鼬』!」

『天川天音,沒有才能。』

看起來就像是別人一樣。

天音反射性地停下腳步。

「你是……葦原對吧?」

「……交給你了,天音。」

「……這是、什麼!」

「否定公式一一○八二•切斷現象——」

「快砍啊!」雪道大叫。

「啊哈,真有趣。」

發出咆哮聲的天音緊緊握住『風鳴』。

瑞佳的話劃過天音腦裏。這或許只是覺悟的差異。

天音還是不能動彈。

「『鎌鼬』!」

「交給我吧。」

射出肉眼不可見的刀刃。

天川做不到。

所有的魔方陣裏都誕生了一個新的分身。

「你、你在說什麼啊,雪道!」

她張開的雙手浮現出銀色的光輝,接着在空中輕輕一點。

雪道微微一笑。

天音放出鎌鼬、砍人,向前邁進。

「天音!這傢伙是本尊。連我一起砍了!趕快,在我被她喫掉之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也對。」

她們發出了悲痛的呼喊。

但不管她再怎麼砍,分身還是一直從後面不斷湧上。

兩個人倒吸了一口氣。

面對眼前蜂擁而上的分身……

「我說了很多次,我對你並沒有興趣喔?」

「你太看得起天川天音了,葦原雪道!」

分身一臉空白地歪過頭,她這麼說道。

「天音,拜託你,救救葦原!」瑛子訴說。

除了抓住雪道的分身之外,所有的分身都朝天音衝過去。

淡粉紅色頭髮揚起的天音如風般地在混凝土地板上衝刺。

旁人瞬間就無法分辨出哪一個纔是第一個分身。

青色魔方陣拉開。

他沒有動搖。

所有的分身同時一笑。

天音不停下、不畏懼、不回頭。

分身咯咯咯地笑着張開雙手。

天音拔出『風鳴』、整理好呼吸後向前踏出一步護住雪道。

面對一看到瑛子就想衝出去的雪道,天音抓住他的手腕。

也沒有焦急。

「你要死是沒有關係,可是被留下來的人會怎麼想啊,你這個笨蛋!」

雪道衝過天音身邊。

「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沒有以誰爲目標,他只是先把眼前的分身打飛。

「你是笨蛋嗎!趕快砍了這個本尊啊!」

天音接下雪道狠狠瞪着她的眼神,搖了搖頭。

「……瑛子交給我來救,雪道你退後。」

「『虛構式』碎片•架空現象——」

她做不到。

「可以的,快上!」

他散發出靜謐與兇暴的氣息。

只要他停下腳步,就會被她們的數量壓垮。

「唔,那是沒有關係。」

銀色的魔方陣毫無任何前提地接連浮現在空中。

分身的爆笑聲卻比那悲痛的聲音還大。

分身的話就像是在等待戀人一樣。

他狠狠地瞪着分身。

銀色的魔方陣包圍住了屋頂。

無數的相同聲音彷佛能搖動腦內深處,分身們齊步拉起包圍網。

只有笨蛋纔會去數的分身數量——和天音同一張臉、同一個體型、同一個髮型。只有虛無雙眼跟顏色是和天音不同的『天音』集團。

「就算你對我沒有興趣,我也對你有興趣!」

待在分身懷中的雪道愣了一下,不禁笑了出來。

銀色的魔方陣發光彈開。

分身的拳頭、分身的腳、分身的刀撕裂着天音。她的外套裂開、皮膚破裂、肉被切開,綁住淡粉紅色頭髮的緞帶也飛開了。

「我這個人啊,非常討厭你這種思考方式!」

雪道無視她的問題大叫。

「我想說你一定會抓住我的。」

「雖然花了我不少時間,但我要回收你,分身。」

「『鎌鼬』!」

魔方陣像是在開視窗一樣連續出現。

分身連碎片都不留下,彷佛像是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消失。

那是在意着瑛子一個人的堅強意志。

分身邊轉圈邊跳舞地向雪道問道。

「住手,葦原!」

她很高興。但是,她的不安卻勝過高興的心情。

看着雪道的身影遠去,天音領悟了。

雪道的雙眼雖然沉靜,但裏面卻彷佛燃燒着火焰般。

「吵死了,你這個笨蛋!笨蛋!笨蛋!」

這明明是戰鬥現場,但她卻像個笨蛋一樣站在那裏。

在新分身誕生之後,魔方陣也沒有消失,它們只是不斷增加分身的數量。

在以少搏多的狀況中,現在是最大的勝機。

她把所有靠近她的分身都砍倒。

「啊哈哈,這是沒有用的!天川天音做不到這種事的!」

瑛子以複雜的心情叫着兩人的名字。

「你也要想想我跟瑛子的心情啊!」

所有的分身——都純真地微笑着。

「你是怎樣都好啦。」

沒錯。

他知道自己繃緊的寂靜憤怒正在消失。

「抱歉,天音,救救我。」

「這樣纔對啊,你這個笨蛋!」

天音以衝刺的力道把『風鳴』刺到地上,以它爲軸讓兩腳浮起、轉了個身。

兩腳並齊的迴旋踢把被分身抱住的雪道踢飛。

她硬是把雪道從分身身上拔開了。

在雙腳一起着地的天音身邊,沒能做好準備就被踢飛的雪道跌到混凝土地板上。

「哇喔嗚!」

分身望着拉開距離的兩人,一副覺得很有趣的模樣拍了拍手。

天音的頭一甩,把紊亂的髮絲甩到後方。

雪道頂着因爲疼痛而皺起的臉,站了起來。

接着,仍然健在的分身們並排在兩人的身後、側面、各個方向。

「……我們要沒命了。」

「這倒是不會——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就是了。」

她把用左手握着的『風鳴』揮了一下。

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扭到的,天音的右手腕大大腫起、不斷顫動着。

「我覺得我現在不會輸給任何人。」

這不是虛張聲勢,天音自信滿滿地這麼說。

那是做了戰鬥覺悟的人,才具有的堅強眼神。雪道看得出來天音全身漲滿了力量。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好有趣喔!」

什麼嘛,是這樣啊。

「我是——」

雪道歪過頭,從正面看向那份虛無。

黑色的風侵入分身『式』的構成,將之撕裂。

分身們嘲笑着天音覺悟的大笑聲響遍屋頂,溶進被星光點綴的夜裏。

「喂,趕快去瑛子那邊啊!」

黑色的風就有如能夠切刻任何靠上前來的東西的刀刃集團,接連撕裂分身。

心情有些複雜的雪道回道。

然而,這兩個人的表情卻異常平靜。

喫了葦原雪道。

天音和瑛子倒下的聲音在雪道聲後響起。

黑泥般的東西從那虛無的雙眼中滾落,包覆住分身。

這樣就好。其他還有什麼事?

「真是不可思議,我也覺得我不會輸了——我們要救出瑛子,三個人一起回去喔。」

「贏了……我們贏了,雪道!我有保護你,我有成功保護你喔!」

面對這讓人聯想到殭屍不斷逼近的場景,雪道揶揄地笑了。

動作的『風鳴』、『鎌鼬』構築而成的青色魔方陣。

看着消失的黑風和四散的銀光,天音高興地大叫:

他回過頭,看見了——

在雪道眼前,天音解開了瑛子的束縛,兩個人緊緊地抱在一起。

爲什麼會吹着一道有如暴風雨前兆的風?

雪道感受到背部被汗水所濡溼,頰上的傷口正抽痛着。

爲什麼雪道心裏吹着一陣風呢?

某種氣息讓雪道停下了腳步。

毫無光芒的青色雙瞳正虛無地仰望着天空。

發生了異常變化——

有東西正要從那虛無的雙眼後面出現。

他殘酷地宣告。

類似大笑聲的風聲響起,把它所碰觸到的所有物品全數撕裂。

「『我』,會死掉啊……」

她朝黑色的魔方陣揮下大刀。

「好悲哀啊,終焉通常是殘酷的。」

「什麼事,雪道?」

「……我聽不懂,叔叔,我,會變成什麼樣——」

像是要摧毀、玷污、抹黑這一幕般。

分身們絲毫不隱藏殺意,她們形成一個軍團朝雪道他們逼近。

不是分身,不是天川天音——

不能看到那個。

「即便『虛構式』的碎片不變,你附屬在碎片上的意識會消失。你會沉入虛構的海里,回到無的狀態——或者是,人類說這叫『死亡』。」

對雪道聲音做出反應的兩個人轉過來,看到了那個。

在自己和天音之間所感到的平靜如幻影般消失了 。

啊——啊,我不想死。

雪道對眼前的異常變化低語。他記得他曾經見過這片黑暗。

那個東西的氣息跟着出現。

這樣的恐怖讓『虛構式』有了動作。

全身包着白色繃帶,身穿燕尾服的男人——

——像是被吹散般地被切碎了。

浮在空中的分身。

「……叔叔。」

雪道看着解開的淡粉紅色頭髮搖曳、看着牽着自己的溫暖小手、看着那嬌小的背影。

她們看到那隻不斷溶解的多頭黑色巨龍。

毫無根據的自己和信賴讓天音積極地叫道。

黑色的粒子從雪道身上落下,包圍住兩個人的四周。

「如果只是要幫忙揮刀的話,我也做得到吧?」

得到永遠。應該是這樣的。

她們看見黑泥所構成的那個把分身吞了下去。

「啊啊,是啊。」

「不過是『虛構式』碎片的分身是比不上我的舊友『等待者』的。好悲哀啊,你沒能等到完成就要結束了!」

爲什麼,一切都應該很順利的。

那個不是人能看的東西。

「……笨蛋。」

在這場戰鬥之中,還是一樣以少搏多。

「鎌鼬!」

伊皮米修斯的聲音裏不帶半點溫柔。

「你還沒有發現嗎?你從開始到最後,都不過是天川天音的複製品罷了——你不過是一個追尋着死去父親幻影的悲哀『式』罷了。」

說完之後,雪道伸出手握出『風鳴』的刀柄。

「對了,瑛子。」

「我不知道!可是,沒有關係。」

那是鎌鼬,但也不是鎌鼬。

『我』——

接着——分身崩壞。

兩人低語。

兩人的身邊捲起了黑色的風。

他對自己問道:

無數的分身——

沉鈍的疼痛劃過腦髓,他好像快要想起什麼。

『——喔——喔喔——』

四散、四散、四散。

看到這樣的東西,人類是無法忍受的。

「怎麼了,葦原?」

「不,我沒有說謊。我沒有說出半個謊言。只是,你的期待不夠。你的期待比不上『等待者』的期待。當兩個願望相互碰撞時,悲劇理所當然地會發生,就只是這樣而已。」

伊皮米修斯的聲音響起。

青色魔方陣被改寫了。

他差點被那份虛無吞噬。

黑色的風。

「——快逃!」

「歌唱吧,『風鳴』。」

「叔叔,你、跟、我、說、謊、了、嗎?」

咦,那『我』——

「很好,那我要在殺了天川天音之後,慢慢來享用葦原雪道。」

他成功地救出瑛子。

「你在笑什麼啊。」

只要看到那個,人是無法忍受的。

「不存在任何地方。」

「……騙人,的吧。」

天音開朗地說完後,便牽起困惑的雪道的手跑了起來。

雪道反射性地撿起天音掉在地上的『風鳴』。

究竟是誰。

所有的分身都緩緩地以一絲不亂的步伐開始動了起來。

爲了守護靈魂,雪道意識中的斷路器跳開了。

剩下的最後一個分身被黑色的風所吞噬。

「這是怎麼一回事?」

「你所追求的永遠——」

黑龍以地獄般的聲音鳴叫。

發出黏質聲音的多頭黑龍朝雪道逼近。

龍一邊放出壓倒性的死亡氣味,一邊灑落駭人的腐臭味,一邊朝離它最近的雪道身體逼近。

它雖然外形是龍,但它的本質是黑泥。

雪道進到其中,沉入泥裏。

接下來,就只是吞噬了。

黑泥是它的手它的牙它的鎧甲是它的一切,只要被黑泥捲進,就會再也逃不出來。

污泥之龍吞了葦原雪道這個小小的人類。

接下來它要喫了倒在後面的那兩個小女生。

它要喫更多更多的人——

「那是不行的。」

人類是無法忍受的。雪道,不,『他』在污泥之龍里面開了口。

和葦原雪道同一張臉、一樣的聲音、一樣的體型。

但他不是葦原雪道——『他』的四周吹着黑風。

那是一道滿載着寂寥的孤獨之風。

《天川天音的否定公式》1 第四章『等待者』伏龍插圖(2)
《天川天音的否定公式》 · 1 · 第四章『等待者』伏龍 · 第2張插圖

「來自虛構之海的污泥之龍、根源的恐怖、死的原型——『恐懼之型』。」

他以哀憐的眼神抬頭看向黑龍。

黑龍感到困惑。

爲何,他不害怕?

爲何,他不恐懼?

爲何,他不畏怯?

意識還是一片模糊的她想不起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伊皮米修斯像是一個在沒有觀衆的舞臺上演戲的演員,他以演戲般的動作指向廢棄大樓的窗子。

「不要,我,不想死啊。」

而後抬起臉,視線和雪道對上。

「好可憐,喔。」

他把牙齒刺進分身細瘦的脖子上。

做了什麼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擁有一雙虛無眼睛的『天音』滿身泥濘地被拉了出來。

繃帶的嘴角邊露出一個揶揄的笑。

爲了抓緊時間不讓掙扎的龍逃走,他把大刀刺到地上。

他的身體冰冷,和死人一樣冰冷。

「我救不了你。」

那是極度沉靜的背影。

恢復意識的天音環視四周。

她終於理解了那是什麼。

不過,大概都結束了。

「雪道、雪道、雪道。好、可怕。我很忍耐、很忍耐。」

他們倆看起來太過相配的這一幕,讓天音心中有些許疼痛。

他拿着『風鳴』,站在房間中央。

「如此一來!自此之後,將有無數的瘋狂阻擋在『等待者』之前!不過,『等待者』必須前行!」

他對着已不復在的分身低語後,靜靜閉上雙眼。

「應該已經沒事了……太好了,瑛子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發出咻咻聲的大刀纏上黑風,不過一擊便撕裂了龍的身體。

「可是你會死,我會殺了你。」

「希望人類的願望永遠不會消失,希望一切的虛構都不會消失。」

龍發出苦悶的呻吟,不斷掙扎着。

就在這個時候,薄雲散開,明亮的夏日月兒露臉了。

如此說給自己聽完後,天音便點了點頭。

爲何『死』會死亡?

仔細靠近一看,就會發現奇妙的是,那隻貓穿着端正的燕尾服,背上則揹着貓尺寸的鈸。

「最靠近『死』的人是你,所以你最害怕『死』。」

朝她最重要的兩個朋友跑了過去。

如果你盯着那隻貓的雙眼看的話,大概就會明白了吧。這是一隻以螺絲和齒輪拼湊而成的機械貓。

「『我』、被、喫掉、了。不、見、了。」

聽着分身乾啞的聲音,他再次撫過臉上的傷後,抓起她的脖子,把指頭穿進去刺開皮膚。

雪道的話只有如此,而天音也有同感。

她發出恍惚的呻吟聲,紅了臉的她青色的雙眼裏因爲熱度而恍惚。

天音按住疼痛的胸口,朝他們跑了過去。

他手掌所指的前方,有一隻貓。

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待在那裏的——它打從一開始就在那裏了嗎?

雪道帶着微笑、抱着瑛子,在瑛子背後朝天音招着手。

和他所說的話相反,他的手非常溫柔。

「——啊啊,原來如此。你早就……」

伊皮米修斯像個小丑一樣,他拉着大禮帽的帽檐行了一個禮。

虛幻的低語聲。

他從『恐懼之型』里拉出核心,也就是分身。

「我……到底……」

黑風再次吹起,而他再度沉眠。

「……雪道。」但天音還是伸出手,呼喚他的名字。

分身被吞下。

她來救瑛子,她打倒了分身。

「你爲我感到哀憐嗎,黑龍——」

「終焉將平等地造訪每個人,沒有人能破例得到永遠。」

她看見了什麼?

它不懂。爲何『死』會被殺害。

他撫了撫那銀灰色的頭髮安撫她。

她什麼沒說地跑了過去。

她閃爍着耀眼光芒,化作白雪般的光輝——

「喔喔喔喔喔喔喔——!」

有太多疑問存在了。

對第二次的死亡感到恐怖。

「我不要、我不要。」

「『等待者』喫下『虛構式』,再計算將進入第二階段。」

被吸收進他身體的內側消失。

「如此一來!第一階段的再計算以哀憐的幻想告終!」

她掙扎着要從他的手中逃開,但控制她脖子的手卻一動也不動。

分身流下淚水,她的身影逐漸淡去。

不知是祈禱還是懺悔,他的聲音裏帶着寂寞。

分身感到恐怖。

聽到腳步聲的雪道轉過頭。他靜靜地張開雙手。

他像是抱着孩子般緊緊抱住她。

「就像少女有談戀愛的義務、就像青年有克服試煉的權利,『等待者』也有走遍地獄的意義!」

甜美的聲音,她能貪圖的就只有快樂而已嗎?

在隔了一層薄雲的月光照射之下,腳下沒有任何東西的伊皮米修斯浮在空中叫道。

……然後,她覺得她好像看到了什麼。

她青色的雙眼、她的身影都像是在雨中濡溼了身體的小貓一般虛弱,滿載着哀怨及絕望。

「我的名字已被遺忘,我已經放棄祈禱。哀憐的龍啊……」

分身像是個被寵壞的孩子叫道。

「試煉啊!苦難啊!牲品啊!『等待者』所要求的一切都已列隊在等待。」

他把手刺進龍中。

她轉過視線,發現雪道的背影正獨自佇立着。

不知道爲什麼,天音覺得雪道離自己好遠。

難道他不怕死嗎?

她碰觸着他的肩膀、他的脖子、他的臉頰,她窺探着他的雙眼。

他非常溫柔地柔說完之後,便揮下了『風鳴』。

它的前腳攀附在窗框上,只把頭探進去看着室內的雪道他們。

面對因爲安心而哭了出來的瑛子,雪道溫柔地撫着她的背。

「懷抱着絕望和安心吧,黑龍,你的終焉就是我。」

她用過於白皙的手攀上他。

伊皮米修斯俯看着雪道他們所在的廢棄大樓。

在她做出這些動作之前,瑛子便已穿過天音的身旁,朝雪道直奔而去。

他不害怕身爲『死』的黑龍。

「就算那代表着他必須和他所愛的少女別離也罷!」

在靜謐的夜裏,這有如立下誓言的接吻一般嚴肅。

「啊、啊……啊啊啊啊。」

抱住了衝進懷裏的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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