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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黑暗包覆住他們

《天川天音的否定公式》 · 葉村哲 · 1.8萬 字

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算順利,不過考試已經結束,接下來只要等結果出爐。

滿是放鬆感的考試後假期,雪道一行人依約來到水上樂園。

「……她們是要讓我等多久啊。」

女生換衣服總是需要比較多的時間,所以事情一定會變成這樣。

時間還不到正午,但強烈陽光卻已經在灼燒着整座水上樂園。穿着海灘褲和白襯衫的雪道站在池邊環顧四周。

他們特地坐電車,來到這個距離他們五站的大型遊樂設施。

三個大大小小的游泳池、兩條滑水道,再加上其他各式店鋪的話,也足以跟其他地方的遊樂設施比美了吧。

雖然還稱不上萬頭鑽動,但是家族和男女團體加起來,男女老少也佔滿了整個水上樂園,對面的大型滑水道則是大排長龍。

「白子那傢伙說她會晚一點,可是她要怎麼跟我們碰面?她的手機還被鎖在保險櫃裏說……」

雪道抱着雙臂咕噥着。

「……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他立刻就覺得煩了。

接着抬頭仰望高高的藍天,不知道該做什麼地嘆了一口氣。

「啊,他在那、他在那,雪道——」

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穿着泳衣的天音正拿着一個大大的殺人鯨形狀的游泳圈,揮動着空下來的那隻手,朝着這個方向走來。

淡粉紅色的頭髮反射陽光,看起來就有如金銀般放出耀眼的光芒。

「……」

一瞬間,雪道停止了思考,目光被這個情景奪去,隨即他苦笑了一下,輕輕地揮手。

天音……不,應該說是周圍的人讓他不得不苦笑。

當天音和每個男生擦身而過時,他們都停下腳步盯着天音瞧。有些人被同行的女生捏擰手臂、有些張嘴發愣、更嚴重的還有讓手上的果汁掉落。

「……謝謝你。」

「來來來,你就坦誠地說出來吧,誇讚說天音小姐真的很可愛吧。」

天音完全不知道雪道的哀嘆,而來到他的面前。

「雖然我不是很喜歡這句臺詞,不過我還是要說。葦原,識時務者爲俊傑。」

「兒童池、漂流池……喔,這裏還有室外水療池啊!」

淡粉紅色的頭髮揚起、泳衣上的褶邊搖晃,天音的腳踹上雪道的身體,雪道飛起,然後就這麼——

「笨蛋!笨蛋!笨蛋!爲什麼要在衆目睽睽的狀況下,沉浸在這種少女漫畫的甜死人氣氛裏啊!你也好歹想想一下站在旁邊看的我啊!我看到都快吐血了!」

「好!那麼我要去室外水療池,我們就分頭行動——」

咚碰碰碰碰轟轟!

天音在幾乎被兩個人所遺忘的情況下慘叫一聲,用盡全力把雪道給踢飛。

「漂流池,第三票……」

「好好好,你就是這樣不坦率,這麼說……」

「我同意。」

「如何,這是我幫瑛子挑選的,她絕對適合白色。」

「不是那種問題啦,你這個遲鈍大王!」

「你憑什麼這麼說啊,你這個沒用的女生中的沒用的女生!基本上,這樣哪裏像是少女漫畫了!瑛子很適合這件泳衣,所以我才說她很適合的,就這樣而已!」

嘿嘿,天音滿臉得意,光是被稱讚這件事,就足以讓她高興到得意忘形吧。

「什麼都沒有做纔是問題啊,你這個笨蛋!」

「不要一直看我,我會不好意思的。」

就連雪道都不得不佩服,她很清楚自己的魅力在哪裏。

被天音和瑛子狠狠一瞪,雪道閉上他的嘴。

「好,我投漂流池一票。」

她和天音不同,身上那件泳衣是極爲簡單的連身款式。

雪道把頭探出水面,反射性地回罵。

「我同意。」

鏘!

雪道只是曖昧地點着頭,兩眼筆直盯着瑛子不放。

「啊,來了。」

「好好好,那就決定去漂流池了。」

「嗯……真的、不會、奇怪嗎?」

在瑛子的仲裁下,雪道和天音發現到四周的人都在看着他們,他們露出敷衍的笑容,快步地離開原地。

「嗯,我想她應該就快來了吧。」

瑛子忸忸怩怩,害羞地問着。

不容有其他意見的壓力,讓雪道無力地接受自己的敗北。

「如果你不遲鈍的話,這世界就沒有遲鈍這兩個字了!」

兩個人正全力吵架中,大概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場爭執非常引人注目。畢竟這裏會出現同學園的學生並不稀奇,再加上如果天音要維護她披着羊皮——就算她本人經常在雪道面前,總是會粗心大意地露出馬腳——的假象,他們照理來說應該立刻停止這場爭執。

本人卻彷佛周遭的視線都不屑一顧般地從容。

「瑛子原本打算選一件大正時代纔會有人穿的泳衣,但我硬是逼着她選了這一件,你不覺得我的眼光真是太完美了嗎?」

「不要得意忘形了。」

包住她那纖瘦身軀的泳衣是裝飾了褶邊的紅色上下兩件式泳衣,這是一件設計與機能並存的優雅泳衣。

雪道輕輕地彈了一下天音的額頭。

雪道轉開視線,但天音還是一樣保持微笑地,從下面仰望着雪道的臉。

「有意見的話就說啊。」

雪道不知道爲什麼不好意思地轉開了視線。

「……讓你們久等了。」

雪道爬上泳池和天音頂着額頭對峙。

「她的外表是真的不錯啊。天川……她真的只有外表不錯啊,怎麼說呢,真是個暴殄天物的傢伙。」

要說她可愛不可愛的話……那當然是不用多說了。

「很好。」

她很不好意思地扭着身體,像是要藏起豐滿胸部的動作,讓她看起來更是惹人憐愛。

天音倏地閃開,不懷好意地笑得像只笑臉貓一樣。

「如何,很可愛吧?」

「砰——」

「該死,我是很不想承認……我是很不想承認,可是我真的覺得你這樣很可愛。這種敗北的感覺是怎麼一回事?」

雖然,雪道已經放棄了逃脫的想法,但是她們還是抱着他的手往前走。

「這件泳衣、很奇怪、嗎?」

天音突然慌張地看起了四周。

「兩票。」

「怎樣,有意見嗎?」

天音開着玩笑,用手指比出射擊的姿勢。

「嗯……很適合。」

雪道非常悔不當初地低語。

就是因爲這件的泳衣設計簡單,所以纔會挑人穿,而瑛子非常適合這件泳衣。

她悄悄地垂下黑色雙眼,微微紅了臉頰不好意思地一笑,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

「那麼,剩下的就是……」

瑛子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她搖着那頭彷佛能吸收太陽光輝的黑髮,靜靜地走了過來。

他們在來到三個游泳池的中間後停下腳步。

「囉嗦、囉嗦、囉嗦,我怎麼可能再說一次!」

雪道狼狽地交互看着抱住他左右手的兩人。

「話說,這種讓人全身發癢的氣氛是怎樣啦啊啊啊啊啊啊!」

在雪道還沒能把話說完之前,他的雙手就被緊緊抓住。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基本上我什麼都沒什有做啊!」

「你在害羞嗎?你在害羞嗎?」

《天川天音的否定公式》2 第三章 黑暗包覆住他們插圖(1)
《天川天音的否定公式》 · 2 · 第三章 黑暗包覆住他們 · 第1張插圖

「誰是遲鈍大王啊!」

「你啊,你真的以爲在兩個美少女的包圍之下,只要說一句『我要去水療池』就可以得到許可了嗎?」

「……我有點羨慕。」

瑛子這麼想。

「呃,那個、抱歉。」

「喂,我叫你們聽我說——」

最該拿出來稱讚的,應該是泳衣的顏色吧。

「我就說了,你真的很適合這套泳衣。我覺得,你很可愛。」

她的眼神就有像看着獵物正要掉進陷阱裏的壞小孩一樣,雪道雖然站在陽光普照的池邊,但還是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不,很、很適合你喔。」

「白子還沒來嗎?」

天音元氣十足地舉起手,瑛子則是跟着她微微舉起手。

天音把手放在嘴邊,金色的雙眼倏地亮起光芒。

「囉嗦!」

「嗯——我們不好回去剛剛那個泳池,所以別的地方會比較好吧?白子她想玩滑水道,對吧?」

不過——

「啊啊,好像還沒耶。她也沒跟我聯絡……話說我也沒辦法聯絡到她。」

瑛子站在離吵架兩人稍遠的地方,小小地嘆了一口氣。

「呼,她明明就一副很期待的樣子,那真是太可惜了。」

「說起來,瑛子她呢?她不是跟你在一起嗎?」

他就這麼掉到池裏,衝起一道水柱。

「我就說吧、我就說吧。」

正當雪道心裏有了不好的預感時,天音這麼說。

天音得意地一手插腰、一手放在後腦勺上,扭腰擺出某性感偶像的姿勢。

天音擠出一個刻意的笑容,瑛子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則是比平常還要冰冷。

「那麼,我們在白子來之前要做什麼呢?」

率先看到瑛子的天音招了招手。雪道沿着天音的視線往前看,尋找着瑛子的身影。

雪道看向附近的園內地圖——

「你、你們想幹嘛啦。室外水療也不錯啊!超悠閒的!」

左右兩邊搖曳着淡粉紅色和亮黑色頭髮。

底下分別是紅色的兩截式泳衣和白色的連身泳衣。

即便她們的類型不同,但這兩位也都是可愛的少女。

從旁觀者的角度看來,雪道是坐享齊人之福。

但就雪道本人而言,就像是被押解的犯人。

然而,當他們真正來到漂流池後,雪道倒也覺得沒那麼糟了。

「……啊——感覺好像水母。」

雪道躺在巨大的泳圈上,呆呆地眺望着天空。

「你有時候真的很像個老頭耶。」

天音的身體漂在池子裏,然後把下巴靠在泳圈邊上露出臉來。

「你要說什麼都隨你。天川,你纔是怎麼了?怎麼跟笨蛋一樣拼命在那裏繞來繞去?」

「我是來安慰一個人寂寞地漂在水上的雪道你耶,怎麼都不明白我的溫柔啊。」

天音半眯着眼睛瞪着雪道,一邊啪啦啪啦地踢着水面。

纖細的雙腿、彈起的水花、紅色的泳衣、溼潤的頭髮,惹人憐愛的身影。雪道轉開視線。

「我要在這邊悠閒地休息,不要理我。」

「雪道啊,我們都來到這裏了,你也去游泳嘛!」

「麻煩死了。」

「不要這麼說嘛——看,你看,這可是可以跟好可愛、好可愛的天音小姐一起游泳的絕佳機會喔。就你的立場來說,應該是該感動涕零的時候吧?」

「我就說了,你要改一改這種過度老王賣瓜的個性。」

嘰、嘰!天音用力地拉着雪道,但雪道卻是不耐煩地揮開。

「……那個女人,居然把氣塞給我拉開了。」

天音瞬間披上羊皮,搖着她那淡粉紅色的髮絲,在水面遊了起來。

「這,是……」

「你要連說幾次沒有啊,你這個白癡!」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天音的臉頰也不應該比掛在空中的太陽還紅,更不會像現在這樣眼神焦躁地四處遊移。

「有啊!是你的標準太奇怪了!有一點點的!」

雪道在灼燒的心中立下堅定的誓言。

「你確認看看啊,你這個笨蛋!」

嘻——雪道的臉上浮現一個扭曲的笑容。

天音元氣十足地喊着,然後小跑步地衝上前去。

仔細一看,她的眼睛還泛着淚水。

雪道的雙眼自然而然地被瑛子胸前那與天音形成對比的雄偉給吸引住。

雙眼泛淚的天音硬把雪道的手牽起來。

「真是的,她的外表不差,而且有些部分還滿可愛的……爲什麼這麼……」

「是破洞了……」嗎?

瑛子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吊起那雙金色眼睛的天音羞紅了臉,聲音也變得更加激昂。

天音的魄力讓雪道繼續退後,然而他已經無路可退。

兩個人回過神來。

他好像碰到了什麼薄薄的東西。

啵啵啵啵啵啵。

泳圈瞬間縮小、失去浮力,雪道從腰部開始已經浸在水裏。

天音嘴上雖這麼說,但她咯咯亂笑、遊刃有餘的態度,反而是讓雪道火上加油。

唧!

在意識逐漸散去的同時,他只感受到一樣東西,那是掌中柔軟的微微突起……

目送那兩條像尾巴般搖曳的淡粉紅色辮子離去後,雪道聳了聳肩,問了問旁邊的瑛子。

「我最少也要玩個二十次!」

「——呀呀呀呀!」

三個人一起在餐廳裏喫完飯後,他們決定下午要去早上沒能去成的滑水道。

過沒多久後,他們兩個被正抱着殺人鯨泳圈、悠閒地享受着漂流池的瑛子發現,這纔好不容易解開了尷尬的氣氛。

雪道的思考——染成一片白。

然後一直踹、一直踹——

天音以半驚半喜的表情說完後,便翻過身,搖着她那頭長長的頭髮小跑步離開。

他很漂亮地激怒了天音。

「啊,糟了!」

「我就說吧!」

天音把腳泡在漂流池裏,生氣地看着遠方,瞥也不瞥雪道一眼。

「你啊,爲什麼這樣……」

雪道的右手碰到紅色泳衣平平的那一截……也就是,天音的胸口。

咳、咳!雪道按着喉嚨咳了兩聲後,他撩起沾溼的頭髮。

泳衣上的褶邊搖曳,看起來就像是一尾金魚一樣。

意識停止。空白的白。

「……喔。」

「瑛子,你不去嗎?」

「不,我相信——」

天音突然被追上了,當她準備加速、認真逃跑時,已經來不及了。

「的確,有!」

天音不滿地嘟起嘴脣——她不懷好意地露出一個笑臉貓的笑容。

她剛剛已經踹得如此淋漓盡致了,難道還是無法平撫她憤怒的情緒嗎?

雪道一邊講,一邊看着瑛子。帶着溼氣的豔麗黑髮,與其形成對比的純白泳衣。

雪道全身都是傷,坐在池邊告訴天音。

雪道原本是這麼想的,但他在看到天音站在池邊、不懷好意地笑得像只笑臉貓的瞬間,他就知道真相了。

「……那傢伙要幹嘛啊?」

雪道驚訝地把眼睛瞪大了那麼一下下,就馬上掉進水裏。他急忙地揮動着雙手雙腳,好維持立泳的姿勢。

「……嗯?」

慘叫的二重奏,天音反射性地把雪道踹倒。

「所以我就說呢,這次不算!我們就當做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既然都沒有胸部了,那就當做沒有事發生!啊,我剛剛、這個雙關語說得還不錯!」

「我要揍她一拳,絕對要揍她。」

「……不要那麼生氣啦!」

「那我們就來等她吧。」

「嗚噁,喝到水了啦。」

「不,可是事實上,真的沒有喔?」

「這樣啊,那就請您歇息片刻吧,我有些渴了,我去店裏買個東西。」

碰咚!

「對、對不起!不,但是沒關係的!雖然有摸到,可是,我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碰到東西。更準確來說,根本沒有東西嘛!」

「不過就算如此,你也不需要,把我踹成這樣吧。」

「很好,我抓——」

「那個、你、天川……我可是很認真地碰了,我也覺得我那樣說是真的很過分。」

轟!火燄在他胸口深處燃起。

事實上,說到天音有沒有在生氣的話……

「你不相信對吧!你完全不相信對吧!」

「我……並沒有在生氣。」

雪道驚愕地低語,天音自信地低語——

……其實很難說。

爲了確定這種感觸,他動了好幾次手指,然後把它抓住。

天音像個孩子一樣,扮着鬼臉、吐舌頭。

「笨蛋!笨蛋!你這個笨蛋啊啊啊啊啊啊!」

她把他踹倒後繼續踹。

天音的臉頰變得更紅,金色雙眼也更顯銳利。

天音大概是真的很想玩滑水道吧——

雪道的腳一滑。

「我、我知道了。您真的有!真的有一點點,我相信您。」

「呀啊——犯罪者!」

天音以一雙快要哭出來的眼睛瞪着雪道,雪道從她眼中感到受傷野獸般的魄力而不斷後退。然而雪道一下子就被天音追上,他的背後則是分隔池邊的牆壁。

兩人之間好像有一道看不見的簾子——他們知道該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感覺是一道這樣的沉默。

雪道又再嘆了一口氣。

「天川,我要你用身體來償還你妨礙我水母時間的罪與罰!」

「嘿嘿——」

游泳池畔有着一個被飛踢踐踏到破破爛爛的雪道。

「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給我等一下,你這個沒用的女生啊啊啊啊!」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雪道一叫完,便以驚人的氣勢遊過漂流池,一口氣上了岸。

「嗚哇,追上來了!」

拿來按住自己的胸口。

泳圈裏面的空氣漏出來了。

「嗚喔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雪道因爲天音突然的轉變感到疑惑,他看着天音逆着水流往池邊而去。

「我、不去。我不是很喜歡……高的地方。」

數分鐘之後。

喊完之後,雪道加速。他根本聽不見救生員狂吹哨子,要他別在池邊跑步的聲音。

說完,雪道嘆了一口參雜着不平與放棄的氣,並且看着坐在一旁的天音。

她沒有辦法好好地看着雪道,好像感覺起來似乎有些困惑。

「……不要、一直看。我還是覺得很不好意思。」

她的表情雖然沒變,但還是下意識地轉開視線、害羞地抱住自己的身體。

「抱歉。」

一定、是因爲天音的關係,讓他一直往胸部看去。

他彷佛想起天音胸口那小巧但柔軟的感觸,他的手掌……

他病得很重。

雪道嘆了一口氣,用指甲尖撫過頰上的傷口,痙攣般的痛感讓他忘了天音的觸感。

「……發生了什麼事?你看起來有些奇怪。」

「一點、小事啦。只是,如果天川那樣也算是個女生就……」

雖然他不能跟瑛子說還忘不了天音胸部摸起來的感覺,但是他這樣的答案還是會讓人懷疑就是了。

瑛子眼尾吊起的雙眼角度果然變得更陡了。

「……」她筆直地盯着雪道。

「……不,我並沒有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筆直地看着。

「……要是、什麼事、都沒有、就、好了,是的。」

「……」她筆直地盯着雪道,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話。

「……你好色。」

雪道的臉瞬間爆紅。

「您、您、您、您、您、您、您、您在說什麼啊,瑛子小姐——」

「我認爲,你這個反應就代表我猜中了。」

「我知道了。」

「我明白了。那麼,開始吧。」

瑛子單方面地說完後,便翻過被白色泳衣包覆的身體,開始遊了起來。

雪道背對着太陽,自豪地笑着把手伸出來。

相對地,瑛子的眼神仍舊是一樣冰冷。

「這不是我的責任。」

「你的意見完全沒錯。」

「……還沒?」

「……太可惜了,我剛剛突襲你呢!」

「我贏了。」

「那麼,懲罰遊戲。」

「那麼,懲罰遊戲的內容是?」

「……比比看?」

「你怎麼突然這個樣子啊!我還以爲我的脖子會斷掉耶!」

「原來如此。」

「我不認爲你用『什麼的』這三個字帶過是正確的。不過,先撇開這個不管,天音很喜歡從高處滑下來,所以這句俗語並不適用。」

瑛子面無表情地說着。雖然她面無表情,但她卻異常用力地握緊了拳頭。

他隨即一臉困惑地把手抵在下巴上,低吟了一聲。

「嗚哇,太狡猾了!」

瑛子把手放到池子牆上,用力地抬起頭。

「爲了打發時間,我們要不要來比比看誰能先游到對面?賭個懲罰遊戲好了。」

「我不是很清楚你在說什麼,不過天川可不是一個壞人喔。她只是一個很麻煩的沒用的女生而已。」

突然出現的白子一邊大聲呼喊着雪道的名字,一邊以套索式擒摔的方式抱住雪道。

「白子——唔喔啊!」

水滴從黑髮上揮灑而下,鮮白的肌膚自然而然地彈開水花。瑛子吸了一口氣後,開始尋找雪道的身影。

瑛子往前逼近了一步,筆直地看向雪道的雙眼。

雪道忽然被白子緊緊地抱住,在露出水面怒吼後,抓着白子的脖子把她拉開。

「雪、道、喵——!」

他那份想哭的心情是去了哪裏?雪道揮了揮手乾脆地否定。

在這段時間裏,雪道的視線還是不時會看向瑛子那被白色泳衣包覆住的胸口,被對方發現之後,他又很尷尬地轉開視線。

雪道心頭被狠狠刺中,而看向遠方。

瑛子抬頭看上去。

瑛子纔剛發出疑惑,雪道便接下去說:

「……喔?喔喔!」

期末考的時候承蒙她的照顧。

「……的確,天音對滑水道的喜好很異常。」

「我膩了。」

爲了不撞到別人,他們不時改變路線,一邊揮灑着水花,一邊往池子的另一邊前進。

「嗚!」

他直接說出他腦袋想的事情。

「…………怎麼說呢,瑛子的反應和我的臺詞讓我的胸口有些疼痛。」

「現在,我對天音又再次有了危機感。」

瑛子倒是很乾脆地就回答了。

「不會啊!雖然我不認爲不需要,但是我也不會積極地去追求。說真的,與其交個女朋友去幹嘛又幹嘛的,還是跟天川和瑛子混在一起比較輕鬆、有趣。」

咚碰嗡嗡嗡嗡轟!

在他們躲着別的人的時候,分成左右兩路,看不見對方。

瑛子抓住雪道的手,爬上池邊。

「我的計算錯誤。」

「把一切、都給我、說清楚。」

「嗚喵,喵好不容易纔見到你喵,可是你怎麼這麼冷淡喵!」

唔,雪道開始思考。

「不,等一下,我現在立刻想。懲罰遊戲、懲罰遊戲,對吧?」

毫無抑揚頓挫的話裏還帶着微微的刺,但雪道按着眼頭,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用空洞的聲音回答之後,雪道逼不得已只好把所有的事情向瑛子和盤托出。

「不過,沒有女朋友的歲月=年齡的我,該怎樣才能得到免疫力?」

「不是這種問題。基本上,如果這件事是個意外的話,葦原應該要表現得更堅決纔對。你對女性太沒有免疫力了。」

陷入沉思的雪道一動也不動。

瑛子認爲雪道說的有道理,而點了點頭。

「嗯,反正對我來說,在我們繼續站在池邊聊這種無聊的話題而讓我心裏的傷口擴大之前,我想先去游泳。」

「……」

「天川還在玩滑水道耶。」

「……盲點。」

「咦?」

「我知道了。」

雪道把手抵在下巴上思考了一會兒。

瑛子撩起溼潤的黑髮,看着四周。周圍當然會有許多除了他們以外的客人,所以要直直游過去很難。

其實,他內心也有點覺得得救了。

「俗語不是說什麼笨蛋跟什麼的很喜歡上高處嗎?」

滋——瑛子以非常冷淡的雙眼盯着他看。

「我無法判斷是否該爲你這句話感到高興。」

「我還以爲已經被天川給罵習慣了耶。可是被瑛子這樣一罵卻覺得我很受傷,這是爲什麼?」

「……」

途中,他們也曾看到天音正從滑水道上滑下來,但絕大多數的時間都是他們兩個人在玩。

她撩起溼溼的黑髮,輕輕往後一送。

除了強烈的陽光之外,還有另一個理由讓雪道的額頭冒汗。

「就是因爲你突襲我,所以我纔會那麼努力,打死都不想輸給你。」

「葦原……你想要交女朋友嗎?」

啪!雪道拍了一下手。

盡全力贏得這場比賽的雪道似乎是忘了這件事。

「這樣纔好吧。這靠的不是實力,而是運氣。」

雪道空虛地一笑後,瑛子一臉不可思議地嘆了一口氣。

「唔,那傢伙的頭腦的確是很好呢!」

在一瞬間的驚訝後,雪道也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瑛子的催促讓雪道靜靜地移開視線。

「你也很想參加嘛,那好。就照一般的玩法,勝者可以命令敗者去做一件事,當然,不可以觸犯法律,也不可以把他人捲進來。」

她甚至還丟出這種冷淡的話語。

瑛子直直地看着雪道,等他說話。

由於能在水上樂園做的事意外地少——

「話是沒錯啦,但這是爲什麼呢?怪了,我怎麼會想要哭……」

「……」

「……你不是這麼說的嗎?」

瑛子微微搖動着黑髮點了點頭,兩人就進到池子裏。

「懲罰遊戲?」

兩個人在游泳池裏隨便遊遊、玩玩水,度過這些時間。

雪道的傷似乎要比想像中的深。

有個人從池邊伸出手。

嗯、嗯,雪道點了點頭。

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如果排除各種藉口和說明,單隻針對交待事實的話,『我摸了天音的胸部』是雪道對瑛子的自白。

白子的右手漂亮地命中雪道的脖子,他一邊發出奇怪的呻吟聲,一邊掉進池子裏。

「不行,我根本想不出來。」

雪道抓着大型泳圈,瑛子抓着殺人鯨泳圈,他們兩個就這樣浮在池子裏,抬頭仰望着一片清澈的藍空。

然而眼前這個人可是沒有朋友的葦原雪道,他從來沒玩過這種比賽,根本不可能立刻就想到適當的懲罰遊戲。

「……笨蛋?」

「唔,沒有約在一個地方等是我的錯,可是,你也不應該這樣突然抱上來啊,我會嚇到的……話說,你穿的這個什麼衣服啊!」

「這是跳樓大放送喵!」

白子得意地挺起胸口。

她戴着貓耳形的泳帽,這個稱之爲女性的人,纖瘦的身體被布料極爲稀少的比基尼所遮蓋着。

要是游泳的動作劇烈一點,比基尼大概就會掉下來了。

「你這是要給誰看的跳樓大放送啊!」

「這是給雪道喵的跳樓大放送喵!你這個蘿莉控!喵!」

「我並不高興!我也不會高興!我也不是蘿莉控!」

「嗚喵嗚喵,別管這件事喵。唔,反正我們都碰頭了,那就一起去玩一下吧喵。具體來說,就是坐情侶專用的墊子,貼在一起玩滑水道喵。」

「聽我說話,你這個貓耳帽!」

白子完全不聽雪道說話,就牽起雪道的手往滑水道走去。

「……」

瑛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進到泳池裏,握住了雪道的另一隻手。

「嗚喵?」

「……」

轟、轟、轟、轟!背後出現了一隻處於恫嚇態勢的黑貓,她面無表情地看着白子。

咻!白子豎起貓耳,恐嚇着瑛子。

「瑛子喵,你把他綁得太緊的話,可是會被討厭的喔!」

「喜歡強迫別人的人也一樣會被討厭喔,我是這麼認爲的。」

四隻眼睛爆出火花。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雪道夾在白子和瑛子互瞪的眼神之間,忍不住向神求救。

「喵已經在雪道喵身上刻下『印』,『全自動交響樂團』也做好準備了。接下來只要透過『妖精』——讓一切結束就好喵。」

「處於相互依存溺愛泥沼的百合姐妹居然會拒絕對方?你到底給她買了什麼泳衣啊喵?」

夾在貓與人之間的少女,讓人聯想到將會成爲神之貢品的巫女。

「嗚哇,妹妹更是讓人感到意外地了不起喵。」

在滑水道的頂端,除了排隊等待的客人以外,還有另外兩名女性就靠在防止旅客跌落的欄杆上。

「御堂葉流已經給了主流派一個『餌』,他們暫時應該都會去追那條線索。天川派和鹿沼都壓下來了,所以他們不會有所動作。至於『妖精』的情報,目前還沒有任何一個人起疑,大家都認爲那是自然產生的新虛構式碎片。」

太陽十分地炫目。

「光愈強,黑暗就愈深;希望愈是強大,就愈是失望。」

「不,完全不一樣喵。」

在水上樂園玩了一天之後,的確相當累人。

如果擁有神一般的觀察力的話,可以發現白子的眼睛散發出燦爛的光芒、耳朵膨脹起來、嘴角還帶着微笑——都代表着她已進入備戰狀態。

嘰!

雪道忍不住發出慘叫,不過這三個人可能都沒有聽到。

「我要殺了你。」

「話說回來,瑞佳喵,這裏是水上樂園,你應該脫掉這套僞女僕裝吧喵。你不熱嗎喵?」

「很高興能得到你的讚美喔。接下來……」

白子聳了聳肩。

基本上,白子她戴着貓耳形泳帽、單薄的身體遮蓋着布料極少的比基尼,要說奇異的話,似乎也和她們相去不遠。

「噫!」

「嗚喵!雪道喵要跟喵一起去玩滑水道。」

「……話說回來,你們兩個,怎麼穿成這個樣子喵?」

「是的,姐姐。他的遲鈍、應該是、某種、防衛反應。」

「那麼,淺暗白子,你的準備呢?」

白子落到水面上。

普通客人的尖叫聲、葉流毒蛇般的笑容和瑞佳幽鬼般的面無表情,目送着白子離去。

所以就算白子坐在欄杆上也沒有人出面阻止。

「就好好享受吧,留下美好的記憶吧。就孕育着你們的友情、戀情和愛情,相信着未來吧——」

她有聽到葉流說話,但她接下來的話是要講給,那位於她視線前面的雪道一行人聽的。

「這一切都太過完美。御堂葉流如淺暗白子所願創造了一個『領域』無法觸及的空白地帶,這兩、三天不管我們做什麼都不會被抓到。」

「並不是喔喵。」

「呵呵,看起來還滿有趣的呢!」

「這個嘛,要打比方的話……應該說那是繩子嗎?御堂葉流認爲那應該是線吧。」

這裏明明就是水上樂園,但葉流卻穿着白袍,而且白袍的下面居然是深藍色的學校泳衣。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開玩笑,胸前的名牌上還寫着『御堂葉流』。

「『妖精』……嗎,那是個強大的『式』,不過也是個麻煩的『式』。除了原計算裝置『銀天使』之外,我們是不可能靠着『全自動交響樂團』以外的媒介器來計算這個『式』的——就算它是虛構式的碎片,御堂葉流也是不喜歡它啊。」

接着,小貓脫下小貓的面具,改變她說話的方式。

讓人胃痛的氣氛,雪道小小地嘆了一口氣。

好像有一層空氣罩將她們和其他人隔離開來,在滑水道上的客人和工作人站得遠遠的,完全沒有看她們的意思。

「怎麼連你都來參一腳啊!」

天音大概是因爲纔剛玩完滑水道,看起來非常地興奮——

啪!葉流拍了一下手掌。

看是要怎樣都行啦,雪道以這種放棄的表情抬頭看向天空。

「我愛你——因爲,你是我的主人。」

白子微微眯起雙眼,貓耳帽的耳朵部分不斷搖動。

當然,腳上那蛇的彩繪仍舊一如往常。

「終於喵。」

雪道想像得出來,就算他開口說話也沒有。

呵呵,發出笑聲的毒蛇這樣說着。

時間流逝,在太陽西沉的時候,雪道在回家的電車上感到非常困擾。

雪道逃到一條通往其他泳池的通道時,被追上來的天音跟瑛子夾在中間,他的臉色變得蒼白。

三個人雖然都露出了笑容,但所散發出來的壓力,卻是相當驚人。

「吶、吶,雪道,滑水道超舒服的喔!要不要一起……啊,白子來啦……瑛子,你在幹嘛?」

退了半步的天音——或者應該說是隻能退半步的天音收起她臉上的驚愕,擺出和另外兩個女生一樣的笑容。

瑛子和白子臉上雖然擺出完美笑容,但是放出的驚人魄力還是讓天音感到畏縮。

呵呵呵,葉流愉快地笑着,而沉默地聽着她說話的瑞佳也點了點頭。

「御堂葉流可是有幫妹妹瑞佳買了一件泳衣喔,不過她好像不喜歡呢!」

白子獨自一人安安靜靜地離開現場,爬上了滑水道。

「……你說的沒錯喔,御堂葉流。但如果你只是想開我玩笑的話,那是沒有意義的。我最清楚自己有多麼卑劣。我嫉妒天川天音、嫉妒長月瑛子、嫉妒跟他只有一點點關係的同學——我甚至嫉妒你們御堂姐妹。」

沒有任何人聽見她這句低語。

「如果兩位要吵架的話,那麼就由我跟雪道同學去玩滑水道吧,兩位意下如何?」

「可是、我有、穿在、衣服、下面。」

「……神啊救救我。」

她散發出一種冰涼的空氣,彷佛灑落地面的陽光會自然而然地避開。

晃着雙腿的白子說道。

天音和瑛子站在雪道兩側拉扯着,白子的臉因喫醋而扭曲。

「可是,葦原雪道的遲鈍也太過分了吧。不,他那有一半是故意的吧?」

貓般的雙眼看向遠方。

後來雪道趁着三人互瞪的空檔脫逃,天音和瑛子則是在後面猛力追趕。

「那麼,你要怎麼做?你要一個個殺了他們嗎?」

「……我們來討論有關陰謀和策略的話題吧。」

「無趣。如此默默付出也是我自豪的特色。爲了葦原雪道付出一切的,不是其他人,而是我。」

「喵需要『妖精』,就只是這樣而已,葉流。」

有如狂熱者的白子雙眸澄澈,她的話裏沒有任何猶豫,只是帶着些許恍惚的聲音——如果這叫做覺悟的話,那正常人是不可能做得到的。

「呼,終於。」

「我今年是犯女人嗎?」

「天川天音、她沒有、才能。」

「這不是很悲哀嗎?」

「這是、防水的,就跟泳衣、一樣。」

白子輕輕地從欄杆上跳開。

沉默的瑞佳穿着祖母綠的改造女僕裝,下面是一條前面有大大開衩的短裙——簡單來說,這是她平常所穿的衣服。

啪!葉流拍了一下手掌後,露出毒蛇般的笑容。

兩人像是在看好戲般淡淡地說着。

「嗚哇,這個姐姐居然對妹妹做出這樣的性騷擾,這也太惡劣了吧喵。」

白子無趣地以鼻子嗤笑。

啪!葉流拍了一下手。

「是啊,姐姐。」

雪道好像感覺到,在這個女人堆的背後,看見了互瞪的老虎們。

「天川天音是個正常的人類喵——所以,她很弱。」

「她是一個很好利用來誘導的棋子呢。她的配備不差,但她的心理層面太過脆弱,而且她還在無意識之中依賴着葦原雪道——與其跟她站在同一戰線,讓她成爲敵人才會對我們有所幫助啊。」

「你們有偷窺的癖好嗎?」

「唔,就某種層面而言,我們是多虧了天川天音的福,才能進行得如此順利。」

白子對御堂葉流和御堂瑞佳說道。

白子很不愉快地搖着她的貓耳。

「大家都照着我們的誘導在前進呢喵。」

「天音……葦原在跟我玩。」

「很怪嗎?」

神大概不在吧。

她躲進高高噴起的水柱裏——

白子輕而易舉地站上了欄杆。

在眼鏡下露出不懷好意笑容的葉流歪着頭。

「好羨慕,我也想要跟他們在一起,至少跟天川天音比起來,我才更有站在那裏的資格——你是這麼想的吧,淺暗白子?」

「很——好的答案,淺暗白子。真不愧是這個御堂葉流曾經想要與之爲敵的對象。」

他也知道電車的震動會讓人想睡……

「可是也不用這個樣子吧。」

周遭的眼光讓他痛不欲生。

右邊是天音、左邊是瑛子,然後再旁邊是白子,她們三個人都沉睡着。

雪道看向窗外,想要逃避現實。

沉進海里的夕陽,染成一片深紅的天空。

如鮮血一般赤紅。

他的意識彷佛就要這麼沉溺到這片紅色中……

「唔、嗯,雪道是、笨……蛋!」

天音從一旁傳來的聲音連繫着雪道的意識。

「……笨蛋。」

看着她無邪的睡臉,雪道就覺得自己變得好溫柔。

如果自己有女兒、有妹妹的話,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

雪道溫柔地撫過沐浴在赤紅光芒下的淡粉紅色的頭髮。

「我也是、相當幸福呢……」

「……嗯,什麼?」

天音張開她那雙金色的眼,朦朧地說道。

「抱歉,好像把你吵醒了,你繼續睡吧。」

「嗯……我再睡、一下。等一下,我要、去抓妖精……」

「是嗎?」

「……真難得啊,你居然有戰術啊。」

他的嘴角揚起笑意,再次看向窗外。

天音搖着淡粉紅色的頭髮轉過身,她打開校門前進,雪道隨後追上。

天音一邊說,一邊把『風鳴』刺進地上,然後用小瓶裏的『妖精的蜂蜜酒』弄溼指尖。

雪道把所有精神都集中在『妖精』上而沒有注意前面,就這麼狠狠地撞上牆壁。

『妖精的蜂蜜酒』和護身符也是一樣。

「哼哼,『妖精』的危險度雖然很高,但世界上到處都有觀測到『妖精』的紀錄,所以我們有很多對付『妖精』的方法。」

她有如一隻笑臉貓般,不懷好意地一笑。

「我有問題。」雪道筆直地舉起手。

在他覺得飄揚在暗夜中的秀髮很美之前,恐懼搶先佔據了他的心。

「……嗄?」

「你、你想殺了我嗎!」

「『超自然』這個辭彙的意義呢?」

那天晚上,雪道就被帶去找妖精了。

白子安撫般地說着。她還是一樣穿着制服配着一頂貓耳帽。她不知道是不是有點累了,眼神顯得有些朦朧。

揮下的『風鳴』刀尖輕而易舉將牆壁劃碎。

雪道臉上就寫着「這很可疑」。

簡直就像是拿現代的電器用品去給千年以前的人看。

兩人所走的走廊上是滿是灑落的月光,還有……一點也不安靜。

「只要把它戴在身上,就能抵禦『妖精』某種程度的惡作劇。要是你覺得有危險的話,就像盾那樣把它舉到眼前。如果碰到最糟的狀況,也可以把它直接丟到『妖精』身上。」

「人家不是說事不宜遲嗎?」

夜風微微吹動着天音淡粉紅色的頭髮和短短的裙襬,月光則照射着她。

「這是『妖精的蜂蜜酒』喔!」

聽到這個感想,天音和白子一同苦笑。

雪道爲了自己的立場而露出苦笑。

(糟了,我會被殺掉!)

把『風鳴』舉到最高點的天音衝了過來。

「是喔?」

「啊、啊,我沒事。」

「雪道!」

她用食指抵住脣瓣。

而現在雪道只能一手拿着捕蟲網,在三樓走廊上四處追逐灑落白色耀眼光粒的『妖精』。

「首先是這個!」

「唔,的確……」

經過白子的解說,雪道點了點頭。

目送他們遠去的白子淡淡、淡淡地笑了。

前方的『妖精』和肩上的『妖精』。

「雪道也要一起去……」

雪道拿起天音遞給他的護身符後,把它放在月光下,不斷翻轉着觀察它。

「結界差不多要失效了喵,我們不能再等下去了喵。」

「……你連改到明天的慈悲心都沒有嗎?」

祕密說出來了,那祕密就不過是普通的現實。

雪道覺得這稱不上是戰術。

「啊啊啊——!」

天音把『妖精的蜂蜜酒』當成是香水般擦在手腕和脖子上。

「……怎麼感覺『妖精』跟蟲一樣。」

雪道沒有注意到——

「我知道了啦,你快睡啦。」

聲音從耳邊傳來,『妖精』就坐在他的肩上。

天音啐了一聲後,隨即又舉起『風鳴』。

雪道用力地把捕蟲網朝牆壁邊上的『妖精』揮下去。

「那麼,我來說明我們的戰術。」

凝視着如鮮血般赤紅的夕陽。

由於他們是要入侵學園,所以雪道也穿上了制服。

天音看起來完全不累地回答着,穿着制服、將從布套裏拿出來的『風鳴』拿在手上,威風地站在校門前。

「又是這裏、又是那裏的,啊啊,真是夠了,居然給我到處亂逃!」

「『否定公式』完全是超自然世界的東西——至少對你來說是如此,它原本的意義也是如此。」

「這和我們平常的亂走亂找有什麼不一樣?」

這是假的,還是真的?掛在脖子上的護身符發出了閃爍的徵兆——

一想到那是自己的頭,雪道就打了一個寒顫。

他還順便把那面捕蟲網(天音宣稱這是對付妖精專用的捕捉網)扛在肩膀上。

對於理解一切的天音來說這並不是魔法,但對於這一切無法理解的雪道來說就是魔法。

雪道輕輕地用手掌蓋住天音的雙眼,天音很快地就睡着了。

天音接着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畫有複雜花紋的薄薄圓盤,上面還附了可以掛在脖子上的鎖鏈。圓盤材質的看起來好像是鐵,它在月光下散發出深沉的光亮。

「怎麼說啊,這感覺很邪門耶!」

「不是這裏喔,不是這裏喔。」

他給了一個很露骨的感想。

「這次一定要抓到啊啊啊啊!」

「是的,雪道。」

「前面!前面纔是真的對吧!」

「嗯——」

「不對,不是這樣——」

『妖精的蜂蜜酒』的香味飄蕩在夜裏的校舍中。

碰咚!

「再見囉,喵。」

「首先,白子到校舍外補強結界,雪道和我進入校舍去回收『妖精』。」

『妖精的蜂蜜酒』的效果非常好,還不到十分鐘,『妖精』就出現了。

在此之前一切都還算安好。

「你的感想並沒有錯。」

雖然疼痛讓雪道的表情扭曲,但他還是轉過頭去看着天音。

「接着是這個護身符。」

「說到這裏,你口中的原本的意義是指什麼?」

裏面裝滿了蜂蜜色的液體。

雖然說天音以前曾經否認,但對雪道而言,『風鳴』所放出的『鐮鼬』看起來就像是魔法一樣。

雪道按着臉蹲下,發出嗚嗚嗚的苦悶呻吟聲。

「雪道!前面、前面!」天音的聲音讓雪道的意識從護身符上移開。

天音自信滿滿地從口袋裏拿出小玻璃瓶。

雪道看着唯一元氣十足的天音低語。

兩個人都被『妖精』耍弄着。

「雪道,那裏、那裏!」

天音挺起胸口。

「呵呵呵,這裏、這裏。」

「喔,那還挺不錯的嘛!」

這明明就不是天音所創造出來的對策,她這樣自誇也沒有什麼意義。雖然雪道心裏是這麼覺得,但他還是一臉佩服地回着話。

「……『祕密』。」

月兒浮在夜空中,撫過臉頰的風要比早上冷上許多。

雪道皺起眉頭,盯着小瓶看。接着,他視線轉到白子身上。

結果——

在天音發出撕裂聲音的同時,雪道丟開捕蟲網,翻滾着躲開這一擊。

天音也拿着『風鳴』準備要把『妖精』打下來,但她仍是打不中。

「材料是四葉幸運草、花露、月光和其他很多東西喵。只要『妖精』聞到這個味道,它就會靠過來喔!」

「什!」

而且,還是臉部直接撲上去。

一臉蒼白的雪道逃離現場。

「你幹嘛逃走啊!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嗎?」

「爲什麼我不要逃走啊?我有什麼不要逃走的理由嗎?」

一臉煩躁的天音不斷揮着刀追了上來。

這種情況下,雪道的膽子沒有大到會停下腳步。

對死亡的恐懼,讓雪道跑步的速度要比平常快上三成。

「啊啊,真是夠了,你這個笨蛋!我不是要砍你啦!」

「那你要砍誰啊?」

「當然是『妖精』啊!」

「我聽你在放屁!瞄準人頭揮刀的人講的話能信啊!」

「因爲『妖精』在你的頭上啊!」

「結果我的頭最慘,不是嗎?」

「這句話聽起來有別的含意耶,感覺好像會在設有鐵窗的醫院裏聽到。」

「你管太多了!」

「啊啊,夠了!你仔細看一下自己映照在窗子上的身影!」

「窗子?」

護身符跟着雪道的全力衝刺而搖晃着,他看到照映在窗戶上的自己。

有一隻綻放出白光的『妖精』盤腿坐在他身上。

他的眼神隔着窗子和『妖精』對上。

「呵呵呵、呵呵呵,粗心鬼。」

不知道什麼時候,『妖精』也消失了。

「虛構式碎片•境界現象『泰坦妮亞』。」

簡單地就抓到了。

「再會了,天音。」

太過必然。

這裏是雪道所熟悉的,那個東西很少的房間——他就在自己的棉被上。

叩叩叩,敲門聲響起。雪道還沒回應,門就被打開了。

驚愕隨即化做恐懼。

「什麼啊……原來我在做夢啊。」

他全身流着冷汗,就像是剛全力衝刺一樣,一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一邊環顧四周。

仰躺着落下的身體那端——瑛子就站在那裏。

七十三個樂器一齊啓動。

一湧而上的噁心感、溫暖的汗水噴出,全身不斷微微顫抖。

她沒有回應。

如果是平常的話,雪道一定會一邊念她,一邊讓她進來,但今天這個不要臉的天音卻讓他感到安心。

「雪道,我要進去了喔——我今天也來幫你喫早餐了喔——」

碎裂。

「啊啊,還有啊,你流了好多汗……瑛子就要來了耶,你要去衝個澡嗎?」

雪道不顧自己弄得全身是血,他抓住天音的肩膀不斷搖晃。

掛在脖子上的護身符上所刻劃的紋路發出淡淡的光芒。

「是我、殺的——」

「我一直很想把你——」

全身是血的天音隨着空氣般的聲音倒下去。

天音隨着她那不要臉的臺詞一同出現後,隨即闖進雪道的房間裏。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他手上握了一把類似十字架的黑劍。

她那雙空虛的金色眼瞳裏沒有怨恨、沒有憎惡,只有絕望。

「真的、假的?喂!醒過來啊!」

「……咦?」

「咦?」我做了什麼?

被留在鮮血的氣味中。

「嗯,怎麼了?」

大叫完後,天音拿着『風鳴』衝過來——

天音就這麼一動也不動。

「瑛子……」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沒什麼,我只是做了個惡夢。」

「你怎麼還沒睡醒啊?我去叫瑛子再等一下。」

雪道以緊急出口標示上面那個小人的姿勢定格。

她沒有回應。

『妖精』吻了雪道。

仙鈴不懷好意地笑了。

「成了一個『印』,那麼——」

她閉上那雙神祕的虹膜異色的雙眼,高高地舉起指揮棒。

不斷流失熱度的身體,看起來比平常還白皙的皮膚的觸感。

搖晃了一下——

連天音自己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只是一臉茫然。

「……嗄?什麼太好了?」

「我抓!」

「吞進魚鉤的魚,是你?還是我?」

啊啊,天音說過瑛子已經來了。

她那雙虛無的雙眼眨也沒眨,她只是隨着雪道的搖晃,不斷前後晃動着頭而已。

月光灑落,白子拿着晚上看起來也很鮮明的白色指揮棒,在長月學園的操場上宣告。

不——

「什——」

光芒好強、好強。

「……」

天音倒在走廊上。

超越人類可聽音域的聲音穿過風、穿過夜,飄向遠方——

黑劍貫穿了天音的胸口。

他想要確認地朝天音伸出手。

雪道原本應該已經抓住的『妖精』,出現在一臉驚愕的他面前。

只有雪道一個人被留在夜裏的學校中。

他就這樣抓住頭上的『妖精』。

「什麼嘛,不要開這種糟糕的玩笑啦!」

只是,天音還是沒有回答。

太過自然。

「……咦?」

他心裏的念頭成真了,或者說,天音只是單純反射性地回過頭。

譯註:「泰坦妮亞」爲莎士比亞作品『仲夏夜之夢』中的妖精王后。

黑劍被拔出,鮮血有如紅花般綻開。

發出不成聲叫喊的雪道跳了起來。

恐懼化做絕望。

雪道露出一個苦笑,在擦了額頭上的汗之後,站起身來。

七十三隻拿着樂器的機械貓出現在『全自動交響樂團』淺暗白子的面前。

「……太好了。」

染上絕望的金色雙眸,顫抖的雙脣無法發出聲音。

搖曳的兩條辮子,穿着夏季制服的背影,明明就能揮動大刀,但卻纖瘦的手腳。

「吶,天川。」轉過來面對我!

雪道害怕地放開天音肩上的手。

天音——的屍骸好不容易保持平衡站着。

「天、天川?」

「——!」

就這麼幹脆地死了。

只有赤紅的血不斷在地板散開。

聽不見的聲音響遍四周。

金色的雙眼因爲驚愕而瞪大。

死了。

「——演奏音樂吧。」

雪道的身體像是一開始就被設定成會這麼做一樣,有了動作。

天音一臉不可思議地說完後,便轉過身去。

「你、你在幹什麼?」

「瑛子?爲什麼瑛子要來?」

雪道拉開突然親上來的『妖精』,並把她緊緊地握住,不讓她再逃走。

「雪道,就是這個樣子。我現在就去回收!」

雪道的心平靜下來之後喃喃自語着,然後把手抵在額頭上嘆了一口氣。

護身符的圓盤擠壓、擠壓。

天音的胸口中央出現像是被劍刺中的傷痕。

「抓到了,被抓到了,是哪一個、是哪一個、是哪一個?」

天音以絕妙的平衡感保持站姿,在一晃之後倒下。

「事實上——」

鮮紅的血如花般灑落。

太過當然。

雪道手上拿着那把貫穿天音胸口的黑劍,溫柔地笑了。

瑛子無聲地來到雪道身旁。

她拿出手帕,爲痛苦喘氣的雪道擦去汗水。

冰涼的手、手帕的鮮白色、微微的夏日花香。

「吶,葦原。」

住口,什麼都不要說!

「你也要、殺了我嗎?」

不要這麼直接地問我!

「你要殺了我,對吧?」

瑛子淡淡地這麼說。

雪道的身體擅自動了起來,有如十字架般的黑劍貫穿瑛子。

沒有慘叫聲。

她如果能哭着、叫着逃走就好了。

沒有怨恨、沒有悲哀、沒有絕望。

「再會了。」

在哀憐的微笑後,瑛子死去了。

眼前是拔出的黑劍和流出的鮮血,以及瑛子倒下的屍骸。

「騙人……」

冷汗滲出,他的頭好痛,噁心感一湧而上。

「這是、騙人的。」

這不是否定,而是他的願望。

天音微微點了點頭。

逐漸崩壞。

雪道露出扭曲的笑容,呼喊了少女的名字。

「今天不殺就是明天殺,不是明天就是總有一天。」

——舞臺結束。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同一片泥濘般溶化。

一個不適合紅與黑的白色少女。

鮮血的氣味、滾落的屍骸、殘留在手上的殺人觸感,以壓倒性的真實感讓雪道崩潰——

天音拿着一把粗獷大刀站在雪道眼前。

天空是一片鮮血。

「我是來拯救你的。」

他穿過天音揮下的大刀。

——舞臺改變。

雪道拿着十字架型的黑劍衝出去。

發出沒有人聽見的叫喊。

教人束手無策的悲哀、悲哀。

他對什麼事都不再起疑。

「……好懷念。」

擁有貓耳和尾巴的少女穿着長月學園的制服,難過地看着雪道。

葦原雪道獨自一個人。

藍空是一片鮮血。

接着,葦原雪道他——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這個未來成爲現實之前。」

站在眼前的白子絲毫不懼怕黑劍,她緊緊抱住雪道。

「你是爲了『我這個人』,還是爲了『我』而哭的呢——」

崩毀的大笑聲從脣邊滾落、滾落、滾落。

第三者如歌般的聲音響遍這個紅與黑的世界。

扭曲的臉。

「那麼,爲什麼你在哭?」

「這是我這個人、我的——世界。」

少女的身影自紅與黑的地平線走來。

「『風鳴』是來殺我的,對吧。」

極爲安靜地……

她的脣貼上他的脣。

大粒的淚水不斷自金色的雙眸中滾落。

那是一雙彷佛來到盡頭、彷佛拒絕所有生物存在,有如純水般的澄澈雙眸。

「你殺遍所有你愛的人,來到這個地方。」

什麼都沒有回答的天音舉起『風鳴』。

大地是一片黑暗。

「哈……」

『葦原雪道』溶化。

「是的,我的主人。」

他就這樣站了多久呢?

笑了。

「不論你選擇哪一個未來,你都將抵達同一個地方。」

「……淺暗白子。」

《天川天音的否定公式》2 第三章 黑暗包覆住他們插圖(2)
《天川天音的否定公式》 · 2 · 第三章 黑暗包覆住他們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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