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天才級天災』的蹂躪
《天川天音的否定公式》 · 葉村哲 · 1.8萬 字
接着,雪道和天音走在夜裏的校舍中。
校舍裏是一片安靜,兩人的腳步聲和說話的聲音在蘊含着熱氣的空氣中迴響。
「我每天都像在玩試膽遊戲啊。到時候理科教室裏的人體模型會不會開始走路啊?」
「那種『超自然現象』或許會發生,唔,不過那應該沒差吧。」
天音答得普通,但旁人都看得出來,她握着『風鳴』的手要比平常還更加用力。甚至連她那淡粉紅的頭髮看起來都像是繃得緊緊的。
「居然會有出現的可能性喔。」
「當然的啊。學校、醫院、墓地,這些地方都是『超自然現象』的寶庫。」
「比起後面那兩個,只有學校感覺特別不對勁啊。」
「也不會啊,就聚集了許多人這一點而言,它們都很像吧。」
「……原來如此。那墓地還比較不對勁吧。」
會聚集在墓地裏的,就只有死人而已。
「可是,爲什麼有人聚集的地方會是『超自然現象』的寶庫啊?」
「嗯——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你知道量子論還有跟腦有關的知識嗎?」
「並沒有,爲什麼高中生會知道這種事?」
「那就算我講了,你也聽不懂吧……這個嘛,假設雪道看着一枝玫瑰,可是雪道所看到的玫瑰跟被看的玫瑰真的是同一樣東西嗎?」
「那當然是一樣的吧。」
「我們不能這麼說。在視覺認識它是玫瑰,到腦髓判斷『它是玫瑰』之間有一點點時間差。我現在所看到的雪道也是『一下下之前的』雪道。」
「……呃,也就是說,我現在看到的玫瑰是『一下下之前』的玫瑰,所以我不能說存在於那裏的玫瑰和它完全相同,這樣對吧?」
「沒錯,我現在只提到時間上的誤差,不過其實還有很多不同。譬如說彩虹。雖然說日本的彩虹有七種顏色,但其他國家卻說彩虹只有三種顏色。可是,真實的彩虹不是七色也不是三色,而是無數個顏色的集合體。連人類之間對彩虹的認知都有差異了,真實跟我們的認知差得更遠。而這個差異中所誕生的世界的合理化就是『超自然現象』。聚集了愈多人的地方,就會有愈多差異,尤其是年輕人和老年人的差異會更大,所以『超自然現象』也會愈容易聚集。」
「我好像有聽懂,又沒有聽種……唔。」
這個時候,喀、喀、喀,完全不適合這個場面的緩慢腳步聲響起。
瑞佳微微拉開剪刀,鬆開的壓力分散了天音的注意力。
分身甩着她那銀灰色的頭髮,從被踢破的門裏現身。
她在急什麼——
「我要上了喔,葦原雪道——否定公式一一○八二•切斷現象。」
大聲笑着的分身帶着雪道一起衝破窗子,跳到走廊上。
一瞬的停滯。三個人同時拉開武器。
「否定公式一一○八二•切斷現象——」
只有天音的表情上滲入了焦急。
他們躲開了分身的大刀所放出的不可視的刀刃。
對聲音做出反應的雪道從講臺後面衝了出來,滾到教室裏。
兩人有一瞬間分了心。
「晚安,葦原雪道。」
忽然傳來的聲音、唐突出現的氣息參雜着寒氣,由正後方傳來。
雪道投降,而像是紓解了緊張的天音則是一臉自傲的樣子。
強烈的撞擊力道讓分身退後,同樣被這力道打到往後退的天音着地。
「雪道!」
金屬音以高亢且扭曲的和聲響遍夜裏的教室。
「『式』進化了?嗯嗯,還是說這只是單純的變化?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更應該好好調查『虛構式』——糟了!」
天音以『風鳴』做爲盾牌,擋下瑞佳朝她脖子刺來的突刺。
天音利用滾動的力道站了起來,用大刀把手邊的椅子勾過來丟出去。
金色的雙眼、青色的虛無雙眼、被瀏海遮住而看不見的雙眼——三個人各自不同的視線相交。
「天川、喂、喂,這回真的要你救救我啦!」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這不可能吧,是夢嗎?拜託是夢。」
天音抓起雪道的手。
分身也一樣把『風鳴』刺了過來。
握着粗獷剪刀的瑞佳撕裂夜風、任祖母綠的裙襬在風中搖擺。在天音在空中畫出青色魔方陣之前,她便以擊劍的動作探出身邊刺了出去。
雪道只靠着一口氣忍下慘叫聲。
兩把『風鳴』相互碰撞。
緊緊抱住雪道的分身就這麼浮在空中。
跟天音一起躲到講臺後面的雪道整理他紊亂的呼吸。
被留下的分身歪過頭,像個孩子一樣脹起雙頰。
彼此之間的距離是兩步。
「我好歹——」
慘叫般的叫聲。
她手上握的是一把由兩把兩面刃刀拼成的粗獷剪刀。
在一瞬之後天音也隨即跟上,這次也是千鈞一髮,講臺被『鎌鼬』砍成兩半。
「也答應過要保護這傢伙了!」
「騙人,她真的用了『式』?」
剪刀發出唰嘰一聲後,隨即在瑞佳手上變成兩把刀。
「哇喔。」
雪道只能用乾啞的聲音低語。
「——唔!」
分身立刻把椅子砍斷。
壓低了身形的天音往前踏出一步,把刀往上一揮,而分身則是相反地從上面把刀往下一揮——
譯註:拉普拉斯的惡魔是由法國數學家皮埃爾—西蒙•拉普拉斯所提出的一種科學假設。此「惡魔」知道宇宙中每個原子確切的位置和動量,能夠以牛頓定律來展現宇宙事件的整個過程、過去以及未來。
天音臉上揚起那個笑臉貓般的笑。
她跑了起來。
在空中重新握好大刀的天音順着降落的力道把刀揮下。
「我也是,這麼想的!」
「你要干擾我嗎,天川天音!」
有些扭曲的聲音,虛無的金色雙眼捕捉到兩人。
祖母綠的裙襬有如羽翼般飛起,黑色的髮絲劇烈飄動。
「這是沒有用的喔?」
「等、等一下——」雪道制止得太晚了。
僵着一張臉的雪道摸到走廊側的牆壁邊避難。
「不要打擾我們!」
「我拿~到葦原雪道了!」
一個影子跳進教室裏。
在兩把刀互相拮抗的情況下,天音的注意力完全沒有放鬆,她的心跳數自然上升,她也沒辦法回應雪道的叫喊。
瑞佳當場後空翻,高高跳起。她降落在桌子上,也一樣拉開距離。
「咦?你們要逃走嗎?」
丟出這句話後,天音便高舉起『風鳴』,一口氣衝了出氣,儘可能地拉近她們之間的距離。
「不,真的——啊啊,真是的!」
「劍?『風鳴』?就算她能仿造我的外表,她也不可能跟我用一樣的『式』啊!」
「——天川!那傢伙有劍!」
「不行了。對不起,我聽不懂。」
要揮下她舉起的劍攻擊瑞佳,還是要保護自己。天音被迫在剎那間作出選擇。
「啊哈,我找到了。」
「我果然不該來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用不着你說!」
雪道踢開門,帶着天音一起滾進教室。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
但是,這並不表示她的動作也是一片靜謐。
「那我說明得詳細一點。」
天音像是被這道腳步聲點醒似地有了動作。
決定要保護自己的天音放棄攻擊,改用『風鳴』擋下剪刀。
在她這麼做的時候,兩個人還是不斷衝刺。雪道把視線轉向分身的方向,發現分身朝空中揮了揮手,就從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拉出一把形狀和『風鳴』一樣的大刀。
讓他心底發涼的虛無青色雙眼正無聲地笑着。
瑞佳以流暢的動作踏進兩把『風鳴』間,分別擋下兩個人的攻擊。
她抱住雪道的脖子、靠到雪道身上,像是在跟男朋友撒嬌似地。
「『鐮鼬』!」
「歌唱吧,『風鳴』!」
「還不到、決戰的、時間。」
緊緊貼在走廊側牆壁上的雪道低聲說道。
「藉由觀測者所觀測的實體世界、連觀測者都不存在的假想架空世界、藉由每個觀測者對於現實的認知及物理法則而成立的物質上的真實,還有『拉普拉斯的惡魔』及否定它的『反•拉普拉斯』。落在這一切存在認知差異間的反•拉普拉斯要素同時也是拉普拉斯的非存在粒子在任意操作之下——」
相對的,瑞佳則是一臉平靜,她從瀏海縫隙間露出的雙眼有如無波無浪的海面一樣靜謐。
「我抓~到你了~」
天音無畏地一笑,分身則是天真地微笑。
三者對峙。任誰都不願意大意動作。
「所以我就跟你講了啊!」
但天音並沒有回答的餘力。
瑞佳朝天音而去,而分身則是朝雪道而去。
時間不斷流逝。三個人動也不動。
在同一個瞬間,分身一邊打倒排在她行進方向上的桌子,一邊伸開雙手抱住雪道。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惜,這是現實喔。」
拉回武器的反作用力讓天音往後跳了一步,拉出她和其他人之間的距離。
「……這個狀況是要怎樣啊。」
天音噹的一聲蹬開地板跳起。
「我們要先拉開距離!」
分身舉起劍,在她的正面畫出一個青色的魔方陣。
影子名叫御堂瑞佳。
雪道只把頭轉過去看向後面。
「我聽得懂喔?」
剩下的兩人也開始動作。
只有分身沒退後。應該說,她背靠着牆壁,所以沒辦法退後。
瑞佳的腳從改造女僕裝的縫隙間彈起,踹了天音一腳。
瑞佳抬起膝蓋,彷佛要把天音踢飛的這一擊將天音給踹飛了。
「嗚、噁!」
天音的上身搖擺,平衡崩垮。她狠狠撞上身後並排的桌子,掛在『風鳴』上的吊飾也隨之搖曳。
「你這傢伙!」
天音用『風鳴』撐住地板,勉強不讓自己跌倒。
警戒着瑞佳的天音做好準備,但瑞佳卻無視天音,她翻起改造女僕裝的衣襬,往教室後方的門移動。
分身所跳出去的走廊上再次響起喀、喀、喀的腳步聲,腳步聲的主人緩緩從門後面現身。
首先看到的是白袍,接着是她腳上繪的蛇,最後是她那有如毒蛇般的笑容。
「『天才級天災』……」
天音低聲說出御堂葉流的外號。
「唉呀,我們幾個小時沒見了呢,『風鳴』。」
葉流輕輕舉起一隻手打了個招呼,同時踏進教室。
「久候、大駕、姊姊。」
瑞佳把手放到裙襬邊,恭敬地行了一禮。
「狀況。」
「分身,帶着、葦原雪道,逃走了。」
啪的一聲,葉流愉快地拍了拍手。
「啊啊,剛剛跳到走廊上的是那個啊,唔,原來如此。」
葉流瞥了一眼再次拿起大刀的天音後,便乾脆地轉過頭。
絲毫沒有任何警戒的葉流把手放進白袍口袋裏,輕而易舉地朝分身靠近。
「我說,你要,做什麼啊?」
毫不隱藏話中嘲諷之意的葉流說完便離開教室。
這對姊妹一點都不像。她跟她那個影子般的妹妹完全不同。
橡皮擦?
葉流啪地拍了一下手後,誇張地張開雙臂。
這是怎麼一回事?雪道想這麼問,可是他的嘴脣卻無法動作。
看到了這一幕的天音無法移開她的視線。
瑞佳低語。天音的兩次攻擊。在天音的砍擊中,她放開了手上的大刀。
天音像是被剪刀的動作誘導似地,她改變了刀尖的方向,鐮鼬穿過御堂瑞佳的身邊,只把桌子斬斷。
青色的魔方陣拉開,不可辨視的刀刃逼近,但葉流還是沒有停下腳步。
喫了?
這又讓天音感到煩躁。
大刀碰上青,剪刀碰上黑。
「否定公式一四二九七亞種•幻惑現象=『聖•愛爾摩』。」
「『神隱』。」
另一方面,被分身綁架的雪道被帶到屋頂上,而且他的身體還被壓到鐵絲網上。
「藉由踐踏他人來磨鍊自己,做爲一個存在的食慾。」
(……我無法,理解這個狀況。)
「你有臂力。也有速度。有技巧也有勇氣。」
大大前進的天音拉近距離後一砍。
瑞佳靜靜地着地,天音倒趴在地上,一切就這樣結束了。
淡粉紅色的頭髮有如兩道流星,她所刺出的拳頭比風還快。
「噫,啊啊啊啊啊啊!」
鐮鼬,『風鳴』,她用了兩個誘餌的一擊。
兩把刀相擊的高亢金屬聲響起,散出火花。
「不要擋我的路!你這個戀姊癖變態!」
「不錯。」
「啊哈哈,我喫了葦原雪道。」
瑞佳輕輕地畫了個圓跳起。
天音叫道。
或許是她的本能感到了什麼也說不定。
一瞬間的靜止,拉開距離。天音做出了覺悟。
她在警戒。分身在警戒着葉流。
無法辨視的刀刃和鳴叫的風聲同時放出。
然而,在放出鎌鼬的同時。
「否定公式○○三七七•消失現象——」
「……咦?」
那明明是一個長到雪道以爲自己會窒息的親吻,但是不覺得痛苦這點反倒讓他覺得可怕。
這傢伙,就是那個剪刀女的姊姊。雪道明白了。
眼鏡後方的雙眼微微扭曲,葉流從白袍裏掏出了某個東西。
「來喫飯吧。」
她瘋了。
赤紅的鮮血從裂開的傷口中噴了出來。
在兩人之間,漆黑無聲地插進。
「是的,姊姊。」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瑞佳以『惡意的嚮導』彈開『風鳴』。
天音朝瑞佳因爲防禦而空出的腹部送出附加了移動力道和所有體重的右拳。
瑞佳對天音出其不意的動作低語。
背上白皙的肌膚從撕裂的外套中露了出來。
桌子妨礙了天音要把轉了半步距離的『風鳴』往左右避開的動作。
「不准你們去!」
就連分身都發出了感嘆的聲音。
放開雙脣的分身說道。
絲毫不給葉流任何機會反抗的分身放出『式』。
綻放出紅色的,鮮血之花。
「哇啊。」
他使不上力,只能轉動眼睛看向分身說話的對象。
「歌唱吧,『風鳴』。」
「可是——」瑞佳再次低語。
瑞佳眼前浮現黑色的魔方陣。
天音眼前出現青色的魔方陣。
同一時間,瑞佳呼喊着剪刀的名字。
總是比天音快了一步的瑞佳以剪刀擋下『風鳴』的一擊。
「可是——天川天音,沒有才能。」
天音大喊了一聲,向前衝出去。
葉流揮了一下橡皮擦,分身的手消失。
瑞佳看出正確的距離,她光是退後半步就將天音的攻擊無效化。
譯註:聖艾爾摩之火是一種自古以來就常在航海時被海員觀察到的自然現象。意指雷雨時,船隻桅杆頂端之類的尖狀物上所產生如火燄般藍白色閃光。
葉流的笑加深了一層,裏面滿是扭曲的感情。
「葦原雪道,啊。哼,他能感受到御堂葉流的視線、受到瑞佳剪刀的攻擊,這次是被分身綁架,啊。仔細一想,纔會發現什麼事都跟他有關係啊。真是有趣——很好,御堂葉流就先去收拾那邊吧。」
「誰都、不可以、打擾、姊姊。」
這是在開玩笑吧?如果雪道能夠說話,他大概會這麼說吧。
「迷惑她,『惡意的嚮導』。」
咬牙切齒的天音瞪着堵在她眼前的瑞佳。
在這麼近的距離內所看到的分身跟天音完全一模一樣,感覺起來就像是在跟天音接吻一樣,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否定公式一一○八二•切斷現象『鐮鼬』!」
兩道公式被髮動。
歪過頭的分身從空中拿出『風鳴』,做好戰鬥準備。
他全身的力量流失。
「人類身爲人類所必須擁有的精神性究竟是什麼呢?」
天音在桌子之間衝刺。她把大刀揮向背對自己的葉流。
葉流揮了一下橡皮擦,分身的刀消失。
剪刀前端亮起一道引人注目的光芒。
瑞佳跳過天音,在擦身而過時,她用『惡意的嚮導』劃開天音的背。
那個微笑得像只毒蛇的女人唐突地說起了這種事。
那是有些人稱之爲鬼火,既是幻惑也是嚮導的聖愛爾摩之火。
葉流在眼前把橡皮擦一揮,朝她逼近的『鐮鼬』就這麼消失了。
「好。」
「御堂葉流就斷言說是向上心吧。」
分身舉起大刀。
白色的、手掌大小的、長方形的、有着獨特光澤的、那個是……
在分身放開手的同時,雪道的膝蓋先行着地。
她穿着白袍、戴着眼鏡,腳上有一個蛇的彩繪。
她的拳頭在完美的時機命中瑞佳!
瑞佳轉過手腕,準備把天音的『風鳴』彈開,天音把大刀拉了回來拒絕她的動作。
「否定公式一一○八二•切斷現象=『鐮鼬』!」
分身親了他。
「如果你想阻止御堂葉流,那你就先準備好能夠阻止御堂葉流的實力。」
隱身在長長瀏海後方的眼裏讀不到感情,瑞佳的氣息就有如影子一般薄弱。
「那麼——就來吧。」
他沒看過這個女生。
「厲。」
葉流揮了一下橡皮擦,分身的腳消失。
「害。」
葉流揮了一下橡皮擦,分身的頭掉下。
葉流沒有直接碰到分身,也沒有讓她完整說完一句話,戰鬥就結束了。
「再會了,分身。」
葉流把手探進白袍內側,拿出一把狀似長針的銀色短劍,她像是在丟飛鏢似地把短劍朝分身滾落地面的頭丟出去。
虛無的青色眼睛瞪大後,分身隨即被分解爲青色的粒子。
閃爍的銀色短劍吸收了青色的粒子。
只剩下頭部的分身凝視着雪道。
「——」
「再見囉」,她用嘴脣的動作告訴他。
喀啦一聲,分身完全消失,銀色短劍掉落的聲音在屋頂上響起。
葉流歪下身子撿起短劍後,朝倒在屋頂地板上的雪道走近。
她連一句抱歉都沒說,就把雪道的上身扶了起來,用手電筒照了雪道的眼球、測了他手腕的脈搏,然後把他的嘴拉開、把舌頭拉出來。
「唔。」
一個人擅自接受了這個狀況的葉流突然往雪道的手上紮下一針。
無色透明的液體不斷往雪道體內注入。皮膚跟針頭的接點像是在燃燒一般炙熱。
雪道的視野裏冒出星星。數秒感覺起來像一小時一樣。
在針打完之後。
他的動作停下。
「葦原雪道,你從今天開始就是御堂葉流的敵人。」
雪道把手放進口袋裏。
葉流大叫。
他繼續往前踏了一步,讓自己置身於剪刀之間。
在葉流的催促下,雪道進到教室裏,他看到的是——
雪道覺得自己腦裏有什麼啪地一聲斷裂了。
絲毫沒有任何動搖的瑞佳擦出剪刀,做出反擊。
「嗚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葉流啪地拍了一下手,像是在宣告着什麼的開始。
他從正面看向葉流滿是愉悅的雙眼,不把視線移開。
雪道把天音放到地板上,準備要站起身,但他卻做不到。
「勝算?」
放任衝動掌控自己的雪道衝上前去,他舉起拳頭朝瑞佳打去。
鮮血自刻劃在雪道頰上深深傷口流出。
被兩人包夾。理所當然地,這兩個人要比雪道強多了。
如果她沒有後退的話,不知道他們兩個是不是都能平安站着。
葉流翻起白袍,開始走了起來。那不容雪道反駁的語氣讓雪道自然而然地跟上葉流。
「就字面上的意義而言,御堂葉流是有向上心的。只是,就算御堂葉流有適切的夥伴,她也沒有適切的對手。好難過啊,御堂葉流好像變得有點太強了——所以她想要敵人,她想要一雙能把御堂葉流載到下一個領域的翅膀。」
但他卻被瑞佳輕鬆地用腳絆倒。滾落地上的雪道撿起掉在地板上的『風鳴』。
「所以,那又怎樣?」
在昏暗的夜色中,天音所流出的血液鮮豔赤紅,濡溼了雪道的手。
明顯表現出警戒的雪道問道。
「——」表情絲毫沒有改變的瑞佳微微地倒吸了一口氣。
她們兩個腳步停也沒停地就消失在夜裏的走廊上。
「爲什麼你要救我?」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
雪道以壓抑的聲音丟出這句話。
葉流的大笑聲響遍了夜裏的教室。
葉流用食指推起眼鏡的鼻架。
祖母綠的改造女僕裝無聲地跟上白袍的背影。
兩人交錯而過,雪道的『風鳴』擊破教室的地板,鮮紅的血滴自瑞佳的剪刀上飛落。
甚至把雪道咒罵的話也當做愉悅源頭的葉流翻過白袍離去。
「咳死,嘎啊!」
野獸的咆哮。
一道赤紅的鮮血自頰上的傷流下,滴落到倒在他腳邊的天音身上。
「白、癡……這是刀傷喔,你要怎麼跟醫生說明?」
「御堂葉流認爲你或許適合成爲她的敵手。」
「你,有勝算嗎?」
「那麼,天川天音她又怎麼樣了呢?」
「你的選擇是?」
在葉流一行人離去後,雪道跪倒在地板上,把呼吸微弱的天音給抱了起來。
他瞄準了直線上的瑞佳,連身體帶劍一起砍上去,只是這樣的糟糕一擊。
被她這麼一說,雪道才發現那不自然的疲倦感不見了。
雪道發出慘叫。
「……雪道,太好、了,你、沒——」
「咕——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雪道並沒有瞬間停下。
「這個世界是殘酷的。愛無法拯救這個世界,勇氣只會領人走向死亡,神對慘劇保持沉默,你是個無力的人——那麼,你要怎麼做?」
他沒有任何招式。基本上,他根本沒有任何關於大刀的基本知識。他的上身並不安定,腳步也不斷搖晃。他連只是在站在那邊的瑞佳都砍不到,旁邊的桌子則是因爲『風鳴』的重量而碎裂。
在雪道往前踏的那一瞬間,瑞佳微微退了一步。
雪道很容易就能想像到自己被瑞佳手上那把剪刀刺穿的樣子。
「這只是普通的營養劑。這雖然痛到像在開玩笑,可是你應該可以動了吧?」
「一個不小心,雪道會被當成犯人、帶進警局。就算沒有進警局,我們這也是毀損器具、違法入侵。」
「就理論來思考的話,這的確是不可能。御堂葉流是個科學家。她重視理論,所以她很清楚有很多事是理論無法解釋的。而且御堂葉流這個生命體要求那之上的進步。」
「別管了我,你擔心你自己吧!你等一下,我現在就去叫救護車!」
葉流很高興地啪地拍了一下手。
「那麼……至少讓我去保健室!你等一下,我現在就去拿藥!」
「上啊!」
「……我聽不懂。」
野獸的表情,魔鬼般的一擊,捨棄生命的覺悟。
葉流眼鏡後方那異常澄澈的雙眼放出光芒。
「我這種普通人沒有辦法成爲你這種怪物級的傢伙的敵人吧?」
毒蛇邪惡地微笑。
他站起身,轉了轉脖子。
「有什麼好笑的!」
雪道扛起沉重的『風鳴』,站起身,亂七八糟地揮動大刀。
「不要,放下我。」
雪道用力地叫了一聲激勵自己後,壓低了身形,把劍舉起。
等到雪道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回到教室前。窗子裂開、門也壞了,可是裏面並沒有傳出爭鬥的聲音。也就是說,天音和瑞佳的戰鬥已經結束。
「該死——」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太痛了!這針是怎樣!?」
「不要一直講話,你講的話會讓我覺得很煩。」
雪道說不出話。就算他很含蓄地把事情照實說出來,這也是件很愚蠢的事。
就算被她這樣說明,雪道還是聽不懂。不,他無法理解。
他不知道的是——
瑞佳的剪刀在雪道背後發出喀嚓一聲。
「這個呢,是因爲我不懷好意——」
「那麼,葦原雪道——」
「你不要着急喔喔喔喔喔。你的精神性很棒,不過你的實力還不夠。今天御堂葉流就放過你和天川天音吧。變得更強吧——咕、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雪道用指尖彈開頰上傷口流出的鮮血。
「你別說這種蠢事了,我可是個門外漢啊。我不是要自誇,可是我連繃帶的正式用法都不知道啊!」
呵呵呵地笑得像只邪惡蛇一樣的葉流說道。
「……真的耶。」
「不可以。」
「就是你啊,葦原雪道!太棒了!太棒了!我妹妹的氣勢居然會被你壓倒,御堂葉流看過這一幕的次數可說用一隻手就可以數出來!」
毒蛇歡喜地微笑。
沉沒在血海中的天音,還有佇立在一旁的瑞佳。
「這個……」
天音用非常微弱的力量抓住雪道的指尖。
「讓御堂葉流正式報上名號吧。『否定領域』序列第一域第三位、三賢者第一人『天才級天災』的御堂——你就記住這個名字吧。」
「喂,你……應該不是沒事吧。你還活着嗎!」
天音微微搖了搖頭。
他舉起大刀。
「分身和天川天音都出乎御堂葉流意料外地脆弱,不過她還是有所收穫!」
他在瑞佳的改造女僕裝腹部上留下一道巨大的裂痕,但瑞佳並沒有受傷。
露出一個毒蛇般微笑的葉流答完後,啪地拍了一下手。
雪道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知道眼前這個存在是一個能說話,但是卻又無法用言語解釋的存在。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身爲人形的別種生物。
「葦原雪道——哼,不管我說幾次,這都是個很風雅的名字啊。」
雪道大概知道葉流是要回教室。
「很好,那麼,我們回去吧,葦原雪道。」
雪道對着兩個背影咒罵,但他的咒罵並沒有任何意義。
「很好!」
她用非常非常微弱的聲音、悲痛的表情、潤溼的大眼睛——
哀求着雪道。
「……你很卑鄙耶。」
放棄拒絕的雪道多少找回了一點冷靜。天音硬是擠出一個笑容,放開她的手指。
「沒事的。這個傷、雖然,很大,可是它並不深。只要做好清潔,然後好好休息就好了。」
「啊啊,夠了,我相信你喔!」
雪道自暴自棄地說完後,再次抱起天音,筆直地朝保健室而去。
他踢破門潛入保健室,借用繃帶和消毒水之類的東西做了緊急處理,最後再讓天音吞止痛劑。他的動作雖然不是很熟練,但至少傷口被塞了起來,出血也停下了。
雪道背起連話都不能回的天音,離開學校。
「好……冷喔。」天音小小聲地低語。
快步走着路的雪道似乎沒有聽到這句話。
平緩的山路。路上只有最低限度的街燈,雪道只能看到模糊的前方。
被雪道背到背上的天音搖晃着身體,隨着雪道走下昏暗的山路。
感覺像是墜入了一個又暗又冷的洞裏。
雖然他們是走在上學的路上,可是天音還是有了這樣的感覺。
源自傷口的發燒和寒氣毫無理由地讓天音感到不安。
她抱住雪道的手無法用力,她的指尖不斷微微顫抖。
雪道的身體好溫暖。應該說,好熱。
他是揹着一個人,快步走下這平緩但漫長的坡道,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而且,他還非常拼命。
「和『鐮鼬』一樣,放輕鬆喔。」
「……天音。」
電流劃過肌膚,無數的記號和圖樣浮現在腦髓上。
「唔,評價不好嗎?沒辦法,那我只好去醫院請他們幫我弄掉了。」
「那麼,天音,我們現在要開始進行『虛構式』碎片的實驗。」
是瑛子。
比起自己背上的傷,天音覺得看着雪道的傷讓她更痛。

天音知道這是一場夢。
天音把身體緊緊地靠上雪道。
她在雪道的房裏,穿着雪道的睡衣睡着了的樣子。
那是一個有一頭淡粉紅色頭髮的女人。她的懷裏抱着一個嬰兒,她露出聖母般的微笑,有如櫻花一般——夢幻。
「天音。」
那是一個全幅信賴父親、純真且無知的笑容。
「雪道、臉、太近了。」
父親一邊說,一邊打開機器的開關。
一個人像浮現在天音眼前。
「原來如此。『虛構式』是對心有所作用的『式』,這個推測沒有錯。可是,這個結果卻出乎我的預料……我以爲會是一個很像天音的身影出現……不,就某種層面而言——」
「適合……不,不適合吧。你應該用膠帶還是什麼把它藏起來纔對。」
背上包着的繃帶幹了,那感觸讓她的皮膚感到疼痛。
「你有,食慾嗎?」
「爲什麼……瑛子會在?」
那是因爲天音纔會受的傷。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睡太久了,天音的意識有些朦朧。
她看起來像是在哭,但事實上她的視線不定,心裏的動搖也很明顯,她用力抓住制服胸口,拼了命忍住大聲跳動的心臟。
「——啊,啊嗚啊啊啊啊。」
雖然腦髓像是被一層薄霧蓋住一般朦朧,但天音本能地伸出手。
刻印在那無法回想起的記憶中的母親身影出現在眼前。
天音也跟着往那邊一看。
「沒關係。」
「你又在說這種讓人聽不懂的話了。」
只是,她連媽媽的身影都碰不到,那道身影便恢復成光粒子消失。
瑛子靜靜地把視線轉開。
從窗外投射而入的深紅色光芒讓天音微微眯起雙眼。
溫柔的聲音。
她低聲嘟噥道。她小聲到雪道沒能聽清楚,努力想要聽到的雪道把臉靠了上去。
啊啊——是那個實驗。
接連改變形狀的魔方陣,還有腦內的圖。緩緩地畫出一個形狀——
「要是競爭率提高了,我會感到很困擾的。」
撫着額頭的感觸讓天音醒了過來。
爲什麼他要幫助自己。
「不可以。」
嚴重的喪失感讓眼淚不斷落下。
「嗚哇噫,這反應讓我超不安的。瑛子,看着我的眼睛。說真的,這道傷適合我嗎?」
就算她不想這麼做,她還是會看到雪道臉頰上的傷。
微微揚起眼角和嘴角的瑛子溫柔一笑,她放開天音額上的手,轉向一旁。
然後,天音知道。那天晚上,父親一個人在寢室裏哭。
『式』導出『解』。
爲什麼他要這麼溫柔。
浮游的精神以及茫然自失的恍惚。
瑛子輕輕地撫過天音的額頭。
如果不是他運氣好,那道傷可能就不是在臉頰上,而是在脖子上——
那是她決定要和媽媽變得一樣的那一天。
「……雪道。」
瑛子低下頭,把身體整個轉過去背對雪道。
這一幕看似尷尬卻又讓人莞爾一笑的光景——
「……母親。」
天音閉上雙眼,意識不斷遠去。
不知道是因爲止痛劑還是因爲疲勞的關係,天音突然覺得很想睡。
「……啊——抱歉。」
她希望能聽到他的心跳,再近一點,再近一點。
這個父親根本沒在聽女兒說了些什麼,凝視着眼前這一幕的他正是一個冷酷的研究者。
頭盔對腦波起了作用,事前吞下的藥讓天音的意識變得朦朧。
像個骰子般的建築物沒有窗子,它位在某座不知名的深山裏。
從天音身體上浮現的閃耀粒子化作彩虹色,粒子在白色的房間中畫出魔方陣。
沒有窗子的房間、白色的牆壁和白色的牀,以及穿着白袍的父親。
雪道探出上身,他伸手硬把瑛子的臉抓着轉過來。
爲什麼,雪道願意爲自己這麼拼命。
「再叫一次。」
——緊緊勒住了天音的胸口。
「……父親。」
「叫我的,名字。」
「……你醒了?」
雪道近到瑛子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她臉上倍增的紅潮應該不只是因爲夕陽的關係。可是她卻還是沒有移開視線,筆直地看着雪道。
年幼的天音頭上戴着一個未經裝飾的頭盔,一絲不掛的身上纏着無數條纜線。
「很好,冷靜一下。這明明就不適合我,爲什麼我不能把它弄掉?」
「你們兩個都沒有來學校,所以我聯絡了葦原。結果他說天音感冒了,所以我就來探病了。」
「怎麼了,天音?」
一切都是,這麼不可思議。
追求着溫暖的天音把身體靠了上去。
雪道慢慢把身體拉遠,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着後腦勺。
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父親的淚水。
「幹嘛啦,這道傷很帥吧。感覺很有特殊背景的樣子。」
「是的,父親。」過去的天音點頭。
好溫暖。
「很適合你……可是不行。」
雪道聳了聳肩,像是在開玩笑般地說道。
「競?競什麼啊?」
不知道他是不是注意到這兩組視線了,他啪噠一聲把書闔上。
雪道靠在牆上,在紅色的陽光中讀着文庫本。
天音垂下臉,瑛子則是皺起眉頭。
「父、親……母、親、要、走、了、喔?」
雪道的聲音自然而然地被吸進胸口裏。
這裏是她和父親一起居住的研究所。
整間房間都被染上紅色。
「嗯……什麼,天川?」
雪道比她想像地還要大,背部也比她想像的還寬廣。
兩張臉靠近,兩人凝視着彼此。雪道是一臉平靜,瑛子表面上也是一臉平靜——可是她的心跳卻不斷加快。
藏在文庫本後面的臉頰上有一道顯眼的傷痕。
天音的眼淚不斷落下。
「——起。」
她像是個害怕被罵的孩子一樣,扭曲了五官哭了起來。
「天音?」
雪道詫異地伸出手去碰天音。
「對不起……這都是因爲我。」
天音緊緊攀住雪道的手。
「呃,這並不是因爲你的關係吧。」
雪道很冷靜地這麼說,但天音卻沒有停止哭泣的跡象。
「對不起,如果我更強的話……」
雪道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他找不到讓天音冷靜下來的方法。
「葦原。」
面對極度煩惱的雪道,瑛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不會處理這種場面。我來跟她說,請你先離席一下。」
「啊……好的。」
雪道雖然感到困惑,但他還是把攀在自己身上的天音交給瑛子。
「沒事的喔。」
瑛子點了一下頭說道,雪道也點頭回應。
「那就交給你了,瑛子。」
「你、你要做什麼?」
雪道感佩地低語。他的臉靠到瑛子的身邊。
看着瑛子微紅的雙頰,天音突然有了這樣的想法。
她去上學,她坐上來接她的車,她回家補習然後預習、複習、睡覺。
「爲什麼啊,爲什麼雪道跟瑛子都那麼溫柔啊?」
「也就是說,你們如果被人丟掉的話早晚會餓死,就是這樣對吧?」
「這會讓我感到困擾。可是你不要在意。因爲天音是我的朋友。」
「同學。」
在說故事的時候,瑛子露出了微笑,天音的啜泣也結束了。
「所以我就說了,我在問你有沒有養過貓。」
「沒事的,葦原他看起來雖然像是什麼都沒在想的樣子,可是他是有好好在思考的……我是這麼想的。他的腦袋雖然有點問題,不過他是不會丟下自己的朋友的。」
雪道並沒有回答,他撫着貓的手、看着貓的眼神都是那麼地溫柔。但他看起來寂寞更勝於溫柔……
「雪道是因爲我,纔會受傷的。是因爲我太弱了!他原本搞不好會死掉的!」
這就是一切的開始。
雪道一定沒能聽到她這過小的聲音吧?
這或許是一句殘酷的話。
「對、不起……」
「換我來說一個以前的故事。」
那兩隻貓像是在回話般地叫道。
「……好可愛。」
「沒有關係,我不會逼你說。」
「咪——咪——」
「爲什麼你也……唔,等一下。這裏有兩隻貓,然後有兩個沒養過貓的人。」
「沒有的,天音。沒有那種東西的,人心沒有所謂的絕對。」
讓她想起了過去的事。
「……喜歡。」
「噢,原來你也擺得出這種表情啊。」
雪道說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說完後,他又把貓抱了起來。
白色毛皮的觸感,柔軟的身體——又嬌小又脆弱的溫暖生物。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決定要養貓的瑛子只能不斷眨着眼。
他緩緩地抱起一隻小貓。
瑛子的心裏浮現雪道的身影。
雪道轉過後,一下子就很沒禮貌地對瑛子說道。
不知道是不是在開玩笑,他在跟貓說話。
「這是什麼,好怪喔。」
一個少年坐在路邊的紙箱前。那個少年是她的同班同學,雖然他們從來沒有說過話,不過她記得他的名字。
天音已經沒事了。
即便如此,天音金色的雙眼裏還是帶着小小的恐怖。
「可以啊,跟他撒嬌吧。」
那是個總會突然消失的少年。
「你想要理由?你想要約定?你想要羈絆?」
「可是,你需要一點覺悟。我也是一直被葦原耍着玩。連我自己都覺得我真的很厲害,居然能跟他交往到今天……我們有次碰到山難,連續三天都睡在野外呢。」
天音大概也是慢慢冷靜下來了吧,她現在只是微微地啜泣着。
打開門的聲音,以及靜靜關上門的聲音,踩在走廊上的腳步聲逐漸遠離。
瑛子溫柔地撫過天音淡粉紅色的頭髮。
「這是神叫我們要累積養貓的經驗。我們拼死拼活都要養這兩隻貓。這絕對不是因爲我覺得一個人養兩隻貓的負擔太重才把你拖下水的!」
「所以那又怎樣?沒事不要找我說話。」瑛子一個不小心就冷冷地丟出這句話。
「什麼嘛,你也挺可愛的嘛。」
「我是不想放你們不管,可是我沒有養過貓——那你呢?」
貓在瑛子的懷中叫道。
「啊——對了對了,我想起來了。你是長月瑛子。」雪道誇張地聳了聳肩。
瑛子把天音抱在胸前,讓天音待在她的懷抱裏。她輕輕地撫着天音的背。
「你看起來總像只心情不好的貓一樣帶刺,所以我以爲你就是那樣的人。」
「我、可愛、嗎?」
「我可以撒嬌嗎?」
純真的雙眼讓瑛子笑了。
瑛子放開她抱住天音的手,再次撫過天音那薄粉紅色的頭髮。
喫了一驚的瑛子沒能回答,她只能默默地回看雪道。
瑛子微微眯起雙眼,看向天音肩膀後的遙遠彼方。
「我沒做過那麼無聊的事。」
那是個櫻花飛舞的季節,但對她而言那並沒有任何意義。
離現在四年前,瑛子國一,那年她纔剛入學。
「那個時候,我很討厭早上的到來。」
溢滿夕陽餘暉的房裏響着天音啜泣的聲音,房外則是烏鴉的鳴叫。
「可是,現在的我喜歡天音,現在的葦原,大概也喜歡天音。就只是這樣而已。」
那是兩隻又白又小的小貓。
身爲長月家獨生女的菁英教育。她幾乎沒有自由的時間。可是她已經放棄,認爲日子應該就是這樣子。
「你這樣沉默也會讓我感到很困擾……咦,我好像有在哪裏看過你耶?」
她像只威嚇別人的貓一樣吊起雙眼,在視線裏參進煩躁和拒絕,不讓任何人靠近。
天音點了點頭。
簡短回答後,雪道便撫着頰上的傷、嘆了一口氣,什麼沒也多說地轉身離去。
「或許是這樣說沒有錯……」
瑛子一邊說,一邊用指尖拭去天音臉上剩餘的眼淚。
瑛子遲疑地說起自己的過去。
天音的樣子讓瑛子回想起被丟棄的小貓。
而這句話卻溫暖地留在瑛子心中,讓她大爲感動。
現在的天音需要的不是別人問她發生了什麼事,而是無條件的溫暖。
春天裏的某個日子。來接她的車子換掉的那一天。她找到兩隻棄貓的那一天。
天音明明就暫時不哭了,但她的眼裏又溢出淚水。
這讓瑛子更加想要瞭解雪道這個人。
因爲淚水而一片模糊的臉看起來像是有了一個淡淡的笑容。
瑛子什麼都沒有說,她只是慢慢地、溫柔地撫着天音。
「發生了什麼事?」
瑛子一邊微笑,一邊皺起眉頭。她好像在煩惱什麼事的樣子。
「咪——」
「對,不要害怕。」
他的名字是葦原雪道。
「這不怪,這很辛苦。」
瑛子的表情雖然和平常一樣平淡,但她卻有些驕傲地說着雪道的事。
「可是。」
「儘管跟他撒嬌吧,葦原他不會有事的。」
天音小小地笑了出來,她抬起臉。
「——我很討厭早上的到來。不斷重覆相同的每一天是一種痛苦。但從隔天開始,我的世界就慢慢改變了。」
「害……怕?」
他硬是把那隻貓塞進瑛子的懷裏。
過去瑛子曾得到的東西。
只有這些行程的日子。
這句無聊的話意外地深深刺進瑛子心裏。
天音夾雜着悲傷的低語。
瑛子沉靜地問道,但天音並沒有回答。
可是瑛子卻搖了搖頭。
「世界上不只是由自己和敵人所構成的——有的,這世界上有溫柔的人。也有人會朝你伸出手。所以,不要害怕。」
「瑛子,你喜歡雪道嗎?」
「那個,那個……」
出乎意料的問題讓瑛子忸忸怩怩地在眼前攪着十指。
她的臉已經比夕陽還要紅,帶着微笑……
微微地點了點頭。
「我已經單戀了他五年。」
這是句專情的告白。
天音的心像是被針刺到一樣微微疼痛,但天音自己並沒有發現。
「你沒有跟他告白嗎?」
什麼都沒注意到的天音無邪地問道。
「我……告白過了,可是。」瑛子的肩膀瞬間沮喪地落下。
「……他沒有發現。」
「他不是拒絕你,而是沒有發現?」
因爲眼淚而充血的金色雙眼裏浮現問號。
「我在情人節那一天給他巧克力,可是……」
「什麼樣的巧克力?」
「大大的心形,上面還寫了葦原的名字……」
「是告白用的巧克力。」
「我是……這麼打算的。」
「……不會吧?」
「不……是。」
「唔,加油吧。既然分身都消失了,那我身爲誘餌的責任也結束了。」
天音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被人家這樣問的時候……
天音一邊撿起掉下的筷子,一邊頂着抽搐的表情問道。
由於天音的午餐是雪道準備的,所以他們兩個菜色相同。只有瑛子是一如往常地喫着高級便當。
理所當然地,她的傷還沒有好。她的制服內側被滿滿的繃帶包住。她大概是用韌性忍下疼痛的吧。
「人家說感冒的時候要喫蘋果,所以我買了一堆蘋果回來喔。」
是這麼一回事啊。
雪道用平常的語氣說完後,便放下塞滿了蘋果的紙袋,像個老人一樣一邊捶着腰,一邊拿出幾個蘋果。
「來,啊——」
穿着制服的天音環着雙手、雙腳開開地站在茜堂前叫道。
不知道瑛子是不是想起了雪道那踐踏她自尊的行爲,她的眼神放得非常遠。
面對嘟起嘴鬧脾氣的瑛子,天音半笑着說了對不起對不起道歉。
她好好地笑了幾分鐘之後,笑過了頭的她好像是覺得身體很痛,所以她皺起眉頭、按住自己的嘴角,硬是忍下笑聲。
「你問我在幹什麼?」
她看向雪道。
「日安,您在擔心我嗎?真的很謝謝您,我的感冒已經完全好了呢!」
「笨蛋。」
原來是這樣。
「爲什麼?這沒有理由啊。」
她們對彼此露出微笑。
天音高興地笑着。
雪道雖然對自己的發言感到困惑,但他還是把蘋果拿去廚房洗,然後回到房間。
「嗯,好好喫。」
「那就還有點……」
「雪道他有哪裏好?」
「我是很高興,可是,爲什麼?」
隔天——
「並不是這樣。」
「不會,畢竟你也幫我隱瞞着我披羊皮扮好人的事啊。」
「我沒有那個時間,也沒有那個興趣。」
過了幾十秒之後,瑛子緩緩抬起頭。
天音過於完美的演技讓瑛子在午餐的時候做出這樣的感想。
雖然瑛子並沒有解決任何問題,但至少天音的心情輕鬆了一點。
「……咦?這麼一說起來,感冒不過是個藉口而已。唔,算了。」
天音手上筷子掉下的聲音響起。
她的胸口深處好像點起了一盞小小的燈火,讓她覺得好溫暖。
「好過分的兩個人啊。」
「天川同學,你的感冒已經好了嗎?」
瑛子僵住。只有雪道什麼都沒注意到。
不知道瑛子是在在意什麼,她不時瞥着雪道的便當。注意到瑛子視線的雪道歪過頭。
「嗯?怎樣?瑛子,要喫煎蛋嗎?」
「最好是啦,雪道你這個——」
「啊,可是,他有喫吧?」
「他以爲那個是做人情用的巧克力。」
她都像這樣以驚人的華麗方式回答。不管同樣的對話持續了多少次,天音那鐵壁般的笑容都未曾崩毀。
「我都不知道原來你這麼喜歡蘋果啊。」
「謝謝你,雪道。蘋果我收下了。」
喀嚓。水分充足的果實感觸還有清爽的甜味在口中散開。
看着困惑的天音,雪道一臉不可置信地聳了聳肩。
他完全沒有搞懂的樣子。
天音抱着雪道給她的蘋果,呵呵呵地笑了。
「這、這已經不是遲不遲鈍的次元了吧?」
他大概是找不到話來說明吧。
「很好,多虧了瑛子,我在很多層面上都很唐突地變得很有精神!我絕對要從葉流她們手上把分身搶回來!」
雪道用筷子夾起煎蛋,像之前樣把它遞出去。
天音和瑛子看了彼此一眼。
「來,瑛子,啊——」
「……糟了,我像天音肚子裏的蛔蟲一樣,完全能知道她在想什麼。又要當餌?你又要我當餌?你這次要把我當成釣那個瘋女人出來的餌嗎?」
「你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嗎?」
她用她那櫻桃小嘴啃着蘋果。
天音放聲大笑。
她低聲說道。
「全部。」
「他喫了,也告訴我感想了。」
瑛子夾着嘆息這麼說。雪道把蘋果遞給她,歪過頭感到困惑。
「來,喫吧喫吧,天音。」
不過才中午就頂着一張比夕陽還要紅臉的瑛子張開了嘴。
「……啊。」
「你應該沒有必要笑成那樣吧。」
開了空調的學生會室。雖然強烈的陽光不斷從外頭注入,不過室內卻是非常地舒適。
那個想像讓天音一陣愕然,瑛子則是肯定地點了點頭。
瑛子的動作停下。
「就如你所見啊。」
瑛子很不好意思地用雙手按住自己的臉頰,可是她有些高興、又有些驕傲地鬆開嘴脣。
這已經不是不可思議的程度,天音的臉上甚至帶着佩服。
雪道聳了聳肩,也跟她們一樣微笑。
「她明明是個大小姐,可是卻喜歡這種庶民的東西呢!」
「謝謝你。」
「你應該加入話劇社的。」
雪道一臉不可思議地聳了聳肩。
「就算只有偶爾也好,你給我記得人道、道德還有倫理之類的東西!」
「就連我都沒預料到這樣的發展。」
雪道很普通地接下去。
「我回來了——」
「唔,那她是肚子餓到不行嗎?」
「開玩笑,開玩笑的啦。我不會做這種事的,大概吧。」
雪道恰好在這個時候打開門,進到房間裏。
一臉困惑的雪道在瑛子、煎蛋還有天音三者之間移動視線。
「……啊——」
另一方面,她那張羊皮也是披得非常漂亮兼完美,她一到學校,就有許多同學生來問候她。
「噢,瑛子喜歡煎蛋啊。」
「……雪道,你在幹什麼?」
「你在說什麼啊?你被選做葉流的敵人了對吧?」
露出笑臉貓笑容的天音正計劃着非常糟糕的事。
她高興地掉下眼淚。
她不斷攪着的手指也停了下來。
她笑到發出巨大的聲音、在棉被上滾來滾去,眼裏甚至還泛起眼淚。
她們同聲罵道。
「那是一個非常好喫的蛋糕。」
「他的感想是『口感很粉很難喫』。三月十四號的時候,葦原送我一本點心食譜還有他親手做的巧克力蛋糕。」
今天除了雪道和瑛子之外,天音也加入了。
「與其說是誘餌,應該說是人質吧?『如果你想要雪道的命,那就把分身還給我』之類的合理交涉。」
瑛子很不好意思地嚼着煎蛋。
「好好喫。」
「別客氣。」
兩人一如往常的行動結束。
垂下臉的瑛子幸福地笑着。看到這樣的瑛子,天音愈來愈覺得羨慕。
「我、我我我!」
她元氣十足地舉起手。
「那個,下一個人,換我!好像很有趣的樣子。」
「我不要,麻煩死了。」
雪道立刻回答。
「好過分!你好過分喔,雪道!這是歧視!我反對歧視!」
「這不是歧視,這是區別。同時也叫做偏袒。」
「一樣!偏袒和歧視一樣!而且我覺得偏袒更過分!」
「不不不,並不是。歧視是一種社會系統,但偏袒不過是個人的興趣。」
「你糟透了!」
「謝謝你。」
雪道輕鬆地無視天音的指責,若無其事地喫起了自己的便當。
「呵呵,我要把發生過的事和沒發生過的事通通告訴瑛子,我要從社會上抹殺你這個傢伙!」
「你在瑛子這個當事人在場的場合說什麼啊,你這個超級沒用的女生。」
「你居然給我升級!」
她聽到電話彼端的雪道倒吸了一口氣。
咯咯笑着的分身宣告着。
丟出這句話後,葉流以顫抖的手從白袍裏掏出手機。
「我不會說喔。那個時候,我還沒辦法好好使用我的力量呢。」
「哼,原來如此啊,你在這裏出現啊,『伊皮米修斯』。」葉流低語。
「啊,是叔叔。」分身揮了揮手。
和天音同一張臉、同樣的體型、同樣的髮型、同樣的服裝。
瑛子一邊說,一邊夾起自己便當裏的配菜。
「是的,叔叔。這次我會好好地把葦原雪道全~~部喫掉的。」
「那麼,我問你一個問題,『天才級天災』的御堂葉流——如果是你的話,你難道不能再次封印進化後的分身嗎?」
虛無的雙眼和其顏色是兩者唯一的差異。
突然之間,拍手的聲音從小巷裏響起,某人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噢,你要殺了御堂葉流嗎?伊皮米修斯。」
「呵呵呵,你們倒是挺厲害的嘛——這個的確是出乎御堂葉流的預料。」
分身從封印內側擊破封印,打倒了御堂姊妹。
伊皮米修斯用他那不知道是否存在於繃帶之下的雙眼俯視葉流。
伊皮米修斯誇張地張開雙手,稱讚分身。
「如果分身不是先攻擊妹妹瑞佳,而是先攻擊御堂葉流的話,御堂葉流應該就能再次封印起分身了吧。」
理應被銀色短劍吸入、被銀色短劍封印的分身正站在那裏。
被留在原地的葉流撫着失去意識的瑞佳的臉頰,她抬頭看向伊皮米修斯。
「哼……誰會向你祈禱啊,不祥的『願望式』。」
覺得可笑的葉流露出一個毒蛇般的笑。
「真不愧是我的女兒。你還不完整。你還沒完成。你還不是永遠——你還不是『虛構式』。」
在空氣中溶化、在背景中沉沒,伊皮米修斯消失了蹤影。
天音像只貓一般做出威嚇,但雪道卻是一臉平靜。
「去吧。你自己知道該做什麼!」
另一方面……
「御堂葉流不會說她做不到。」
「呀,葦原雪道同學。」
「希望,是嗎。哼,你還是一樣,是個無聊的傢伙啊。」
「喂,你好。」
在這個連早上沒有人影的巷弄裏,在濃密的影子中,葉流背靠着廢棄大樓的牆壁,坐倒在地上。她的額頭上微微流血,眼鏡上的其中一片鏡片壞掉。
「呵呵呵——葦原雪道啊。哼,看來把他選做敵人的御堂葉流是正確的啊。」
伊皮米修斯抬起頭,他那像是繃帶缺口的嘴角扭起笑容說道。
她撥了事先調查好的號碼,等待了數秒。
「那我來喂天音。」
「來,天音,啊——」
碎裂的銀色短劍滾落在離她們稍遠的地方。
他看起來就像是個穿着燕尾服、戴着大禮帽、拿着手杖、全身包着繃帶的異類。
伊皮米修斯那缺口般的笑加深。
「御堂葉流不會讓你說,你是裝成被抓到的喔,分身。」
「你們……看起來好像一對親子喔。」
葉流推起只剩下一片鏡片的眼鏡鼻架,她搖了搖頭。
伊皮米修斯像是在祈禱般地莊嚴說完後,他便像個小丑般誇張地行了禮。
面對睡在她膝上的妹妹,葉流撩起她的一撮頭髮。滑順的黑髮不斷滑落。
「那麼,再會了。當你在絕望的深淵祈禱時,我們將再會——」
「或許是這樣,或許不是這樣。」
「不過,不論如何,你都得在這裏退場。」
「恭喜你,分身。你進到下一個階段了。」
無意義,但卻感覺不錯的日常生活就這麼流逝。
瑞佳無力地倒在她的膝上。祖母綠的改造女僕裝四處碎裂,被血染得一片鮮紅。
分身頂着一個人類做不出來的純真笑容,以輕巧的腳步離開。
張開嘴的天音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
「啊——」
葉流從喉嚨深處笑道。
「如果你希望我這麼做,我就這麼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