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α」與「Ω」
《黑杖特搜官》 · 古橋秀之 · 1.1萬 字
斯萊曼的肉體機能幾乎停止了。
他的手腳一動也不動,如鉛塊一般。眼睛昏花,意識朦朧。
額頭和胸上有手掌的觸感。斯萊曼的大腦斷斷續續地感受到那小心翼翼、似乎很擔心的動作。終於,斯萊曼的大腦開始組織
身體施咒
的言靈。
血液循環得到調整,神經功能得到修正,意識迅速覺醒。就像是有生命寄宿於打開電源的機器之中一樣。
斯萊曼的身體驟然恢復了生氣。他的右手迅速動了起來,抓住了放在胸前的手。
「呀!」
手的主人叫道。對方漆黑的肌膚上戴着金銀首飾,是個大個子女人。
「哇!醒了,醒了!」V13的聲音傳來。
「——你是誰?」
斯萊曼一邊擰着黑色的手臂,一邊說道。
「…我叫喬。」
坐在躺在地上的斯萊曼身邊的黑色女人——喬雖然對明明已經瀕臨死亡的斯萊曼意外的腕力感到困惑,但還是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接着,她將另一隻手搭在斯萊曼勒緊自己胳膊的手上,按在自己豐滿的胸上。
「我是你的『第二個』救命恩人,斯萊曼。是我把倒在地上的你抬過來治療的。」
斯萊曼的衣服被脫光,身上纏着繃帶。左眼被矇住,只到胳膊肘的左臂直到前端被綁得嚴嚴實實。
「——『第一個恩人』是那邊的人偶小姐。如果沒有那個孩子,你就這麼死了。感謝她吧。」
「啊哈哈!立功了,立功了!」坐在桌子上的V13猛地撲騰着腿。
「啊?」斯萊曼說道。「狗狗的忠誠只是習性。我爲什麼要道謝?」
「啊,好過分!」V13說道。
斯萊曼無視了她的話,環視四周。
開裂的牆壁,髒污的地板。房間角落的桌子上堆滿了零碎的雜物。整體感覺是廉價酒店的房間。
斯萊曼扯下臉上的繃帶。鬆開的繃帶下,藍色的
靈視眼
閃閃發光。
斯萊曼青黑色的臉上浮現惡鬼般的笑容。
巡邏車停止了鳴笛,停了下來。十字路口前方的紅綠燈處聚集了一大羣人。他們指着掛在紅綠燈下面,蠕動着的某種黑色的東西,嘴裏叫喊着什麼。
側面,印有教會標誌的飛行香爐朗朗地歌唱着讚美詩,穿過大樓的縫隙慢慢飛去。
「是啊。下次找一個更好一點的地方吧。我正想從這裏搬走呢…昨天,我被人甩了。說了什麼『傷心,然後啓程』之類的話。」
娜歐米牽着阿爾法的手,走在大街上,說。
「即使按最長的時間來看,也就是28小時32分12秒之後,所有的下層市民都會死去。其中——也包括夫人和少爺。」
喬聳了聳肩。
「怎…怎麼了呢?」
然後,與周圍看熱鬧的聲音明顯不同的笑聲從頭頂傳來。娜歐米抬頭看着笑聲的源頭,屏住了呼吸。
「…啊?」
「但是,表面上看是個美女吧。而且——」
阿爾法擼起袖子,追着巡邏車跑了起來。
下面,人羣開始聚集在喬的周圍。
斯萊曼製作出封入了起爆咒文的「卵」,並將其裝在杖上。
「這不是預測或預見,而是在確定的未來觀測到的事實。」
「…什麼觀測,巡邏車不是剛剛纔過去嗎。」
「那傢伙總是說。『我沒借助任何人的幫助就生下來了你,你身體的每個角落都是我的東西,包括屁股上的洞。』」
每得出一次結論,阿爾法就會流下一滴眼淚。在她落下的眼淚快要達到二十萬顆的時候,娜歐米爲了幫她換換心情,帶她出去散步。
他被剝光了衣服,四肢被切斷,高高地綁在路邊的紅綠燈的鐵柱上面,眼珠咕嚕咕嚕地轉着,發出刺耳的笑聲。
「我不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就好像要陪睡一般,喬也躺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他把手輕輕放在纏着繃帶的胸口上,輕聲安撫着斯萊曼。
「那麼,你得好好珍惜自己的身體纔行啊。」
「好冷清的房間啊。」
大顆淚珠不斷地從阿爾法的眼睛中落下。
斯萊曼說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確實是個美人…很像我媽媽。」
「不管是她,還是他也好——總之,那個人是真正的雙性人。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是處女和處男。她用擼過自己的屌的手插入小穴中,在一個人度過十個月零十天後,在廁所生下了我。呵,呵…是真正的處女懷胎啊。」
「哈,我對『我的源頭』沒有興趣。現在,爲了讓我是我,除了我以外,什麼都不需要。我只是『存在之人』。」
斯萊曼和V13站在大樓的屋頂上,俯瞰着街道。
「喂,到底是,怎麼了啊…」
「就是你媽媽的事。」
斯萊曼鬼氣逼人的表情讓喬倒吸一口涼氣,轉過臉去。
「哼…斯萊曼真堅強啊。」
「要湊夠八個吉卜利勒的份的活祭——要一口氣在城市中產生連鎖的話,第一輪還稍微需要更多的數量。」
「那…那是什麼…」
斯萊曼看着喬的臉說,
火焰之手貼在喬的另一邊臉頰上,開始灼燒他的皮膚。斯萊曼用雙手捧着他黑色的臉,強行轉向正面。
「說來聽聽。」
喬再次拉起斯萊曼的手,帶到自己的胯下,
斯萊曼將左手肘向前伸出,他的左手——靈氣之炎形成的「光榮之手」從內側彈開繃帶,長了出來。
阿爾法以一臉不可思議的神情目送巡邏車離開。她的淚水突然止住了。
喬把整個身體壓在斯萊曼身上,讓他再次仰面躺下。
「你想聽我媽媽的事情嗎?」
啪嗒,啪嗒,啪嗒。
斯萊曼仰望天花板,露出淺淺的笑容,開始了講述。
「——你果然很像我的媽媽。」
在兩人身旁的車道上,公安巡邏車鳴着警笛駛了過去。
「我想去更下層的階層,尋找女人的幸福。」
然後——
「嗯…我也是。」
「噫……!? 」喬說道。
「所以說,這個…雖然很詳細,但是完全沒有根據啊。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占卜什麼的,不過不會成真的吧,這種事。」
喬在笑。
「首先…我的媽媽,也是我的爸爸。」
「斯萊曼——!? 」
阿爾法再次搖了搖頭。
「什麼話?」
「——那麼,你覺得我會怎麼樣?」
突然,斯萊曼直起上身,抱頭大叫。
「好。」
「無所謂嗎…你不在乎自己的父母和出身嗎?我很在意哦。自己從哪裏來,自己是什麼人之類的…」
「…來了很多人呢。」
「喂,等下——!? 」
「雖然不知道你做了什麼,但你全身都是傷。」
「…喂,你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媽媽?」
「應該是男人的吧。」
「哎呀,暴露了?」
斯萊曼的右手迅速移動,貼在喬的臉上。兩人的臉湊近到了幾乎鼻尖相碰的距離,斯萊曼說。
「…再來兩到三個人就夠了。」
阿爾法突然抬起頭來。
「媽媽,媽媽!屁股好痛!屁股好痛!」
斯萊曼說完,噗哈,發出嗤笑。
喬爲了遮住股間,合起膝蓋。然後,他聳聳肩說,
娜歐米追着拐過十字路口的阿爾法,也跑了起來。
「畢竟他長得很像我媽媽。」
「你的臉,你的表情真好啊…呵,呵。」
娜歐米嘆了口氣,阿爾法的淚水更洶湧了。
喬美麗的黑色身體內部被增殖性的
死亡咒文
啃食,化爲了活生生的咒文炸彈,不停地痙攣着。他豐滿的胸部劇烈搖晃着,同時,朝着下面圍觀的人灑出糞便和尿。
斯萊曼眯起眼睛說,
「嗯,但是,不可能通過的。」
「那個人…是個好人呢。」V13低聲說。「我,喜歡那個人。」
「世界上大部分事情都總會有辦法解決的。還是不要太在意比較好吧?」
「現在已經不在了。」
「哈利路~亞!」V13說道。
阿爾法低着頭,搖了搖頭。
「奇怪…這個世界,不可能有巡邏車經過這條道路。我沒有觀測到這樣的事實。」
「但是,在我的身體中,她還活着。」
「骨骼,體味,靈氣的流動都完全不同。你那根屌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着,V13俯視腳下的街道。
啪嗒啪嗒啪嗒,淚珠落在地面上。
遠處隱約傳來警笛聲。
在她的體內,拉普拉斯工作站·模擬仿真以每秒切換三種模式的速度不斷循環。所有的結果都導向了「B層以下的居民全部消失」的結論。沒有一個人可以倖存。
「我很生氣,所以侵犯了她,殺了她,剁碎了她喫了她——啊啊,那個人現在已經是我的血肉了。就像輪迴之蛇的下顎一樣,我喫掉了生出自己的人,吞噬了她。」
「哈,我不是同性戀。但是——」
「啊,那個啊。不知道。」斯萊曼說道。「我把這方面的記憶全都燒掉了。留下來的話,魔女和魔物之類就會趁虛而入。我半開玩笑地把想到的東西說了出來,但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嘛,無所謂了。」
「也有這種需求嘛。等你身體好了,要不要試一試?」
「怎麼了?」娜歐米回頭。
阿爾法停在離警車稍遠的地方,過了一會兒,娜歐米追了上來。她抓住阿爾法的肩膀,大口喘着氣說,
「吶,斯萊曼…你剛纔的話是真的嗎?」V13說道。
幾分鐘後——
「啊哈哈哈哈!」V13晃着頭笑了。斯萊曼坐起上半身,舉起右手,V13,「噫呀呀!」地說着,抱起了頭。
正在發笑的,是紅綠燈下的黑色物體——四肢被切斷的女性身體——但是,其胯下卻屹立着巨大的男根。他的乳房搖動着,陽物晃動着,瘋狂的「亦男亦女」之物正在笑着。
「太奇怪了…」仰望着這個「亦男亦女」,阿爾法喃喃說道。「那個人——約瑟夫·戴爾·迪克先生現在應該位於前往D層的
升降機
中才對…周圍的人也不該停在這裏纔對……」
(注:「喬」爲「約瑟夫」的暱稱。)
「約瑟夫…喬?」娜歐米說。
「嘎嘎嘎嘎!!」「亦男亦女」——喬笑了。銀星的耳環在她的耳朵上搖動。
「爲什麼…喬…爲什麼…?」
娜歐米睜大眼睛,捂住嘴。在她的體內湧起的混亂而糾結的感情,終於爆發了。
「不要啊啊啊!」
娜歐米強行撥開人羣,跑向紅綠燈。
「喬,喬!爲什麼!? 喬!!」
就在這時——
一個乒乓球大小的發光球體疾速穿過空間,擊中了喬的身體。那是封入了起爆咒文的,斯萊曼的「卵」。在喬黑色的胸口,「卵」的結界解除,咒文得到釋放。
喬更進一步地爆笑,痙攣,然後爆炸了。
在一陣席捲而起的悲鳴中,隨着如雨般傾瀉而下的血和肉片,好幾束
死亡咒文
落了下來,侵入看熱鬧的人的身體。被咒文貫穿的人們在幾秒後「嘎嘎嘎!」地笑着,爆炸了。以紅綠燈爲中心聚集起來的圍觀人羣發出慘叫,像小蜘蛛一樣四散奔逃。其中,也有人衝到馬路上被碾死。
「哈!!」
斯萊曼俯視着這一幕,發出嗤笑。
「逃吧,逃吧,死吧!快去散佈『死亡』吧!」
「哇哈哈!」V13跺着腳笑了。
血雨腥風。在四處逃散的人羣中,娜歐米呆立不動。她雙腿無力,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在她的眼前,一個「炸彈」爆笑着爆炸了。從其體內飛出的
死亡咒文
向娜歐米疾馳而去。
「夫人!」
「哇啊啊啊啊!」V13叫道。「是「代碼α」!「代碼α」!!」
數名全副武裝的機甲羅漢護衛着其中一個機庫。
雅子點了點頭,她的腦海中浮現前幾天目睹的,一擊炸飛巨大的魔孔和百鬼夜行的大爆炸的光景。據說那壯烈的能量釋放,是可以說是前任阿爾法的一個「代碼α」將其存在的全部轉換爲熱量和靈壓的結果。
「這個我們也考慮過。但無論如何,都必須要有護衛…我聽說,爲了執行『特立尼提』,糾纆不可或缺。雖然不知道他們要用它來做什麼,但總有一天,
降魔管理局
會來取回這個——」
娜歐米抬起頭。在她的面前,阿爾法的上半身「啪」的一聲裂成兩半。
「破壞……?」
「
身
爲
『
阿
爾
法
』
的
我
,希望幫助大家!」
她的頭頂到肚臍一帶宛如縱切般裂開,身體深處散發出金色的光芒。光源是直徑約三釐米的高密度靈體——「代碼α」的本體。既像勾玉又像是胎兒般的靈體,浮游在阿爾法左右分開的胸部之間。
庫內中央,有一個吊在起重機上的奇怪物體。它的直徑約三米,形狀既像勾玉又像胎兒。材質不明,既不是機械也不是生物的質感,只有頭部的「OTHERNOEL」的刻印勉強證明它是個人工製品。
V13手舞足蹈,
「哇啊啊!斯萊曼!前面,前面!」V13叫道。
在0.5秒的注視後,
阿爾法的全身突然發出閃光般的耀眼光芒。數名機甲羅漢擺好架勢,李跳了起來。
訓練有素的羅漢們捕捉到了那個渦旋的氣的中心,擺好了架勢。
「什麼人?」對着盤問的雅子,
炫目的光芒,以及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從機庫中起飛的「糾纆」,描繪着鋸齒狀的軌跡向着蒼穹急速上升,瞬間變成了讓人聯想到白日之星的小小光點。然後,纖維狀的靈體組織在那裏進一步展開,形成巨大的人形、兩條蛇一般的二重螺旋、環狀、球體、蜘蛛網般的平面…在空中變換成各種形態。
阿爾法睜開眼睛,跳起來,對着在一旁觀望事態的衆人說道。
「「Ω」——不,您叫「斯萊曼」吧!初次見面!」
「嗯。我身爲「代碼α」,被賦予的任務是回收「糾纆」——以及,破壞。」
是斯萊曼,阿爾法和V13。
「邦~~~!」V13叫道,放肆地笑了起來。
另一邊,阿爾法蹬着屋頂跳躍,再次下落,同時在空中像胎兒一般蜷縮身體。她全身發出耀眼的光芒,體內產生超高功率的浮游咒文,身體發出金屬般的咆哮,一邊炸開碎成破布的上衣,一邊向前方旋轉,描繪出鋸齒狀的軌跡開始飛行。
「哇啊啊啊!她好快啊!」
在距離娜歐米十米左右的位置,阿爾法捲起一陣風,一瞬之間縮短了距離。一陣強風砸了過來,把娜歐米推倒在地。
「這兩位都是我的協力者。」阿爾法說道。「我現在正在最高委員會的授權下,爲推動『特立尼提計劃』而行動。」
他拖着叫喊着的V13橫穿屋頂,高高跳起,來到旁邊的大樓,然後繼續疾馳,跳躍。
「嘁。」
下一個瞬間,香爐撞上了大樓。打破玻璃窗衝了進去,砸壞了內部的牆壁,同時停了下來。
「就算想拆開檢查,也完全不知道能從哪裏打開。也不敢用工具之類的東西。如果一個不小心,可能會爆炸。即使不會爆炸,隨着時間流逝,它也說不定會開始運作。」
李注意到,「糾纆」的身體發出微弱的低吟。
「哇哈哈哈哈!咚咚!!」
「…說起來,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李又說道。
除了一個人以外,其他人全部都是禿頭。另外,同樣除了這個人以外,其他所有人都是身高兩米左右的巨漢。
「不知詳情的炸彈嗎。那可真嚇人啊。」李聳聳肩。「挖個洞把它埋了吧。」
「哈。」斯萊曼伸長了杖,擺好架勢。
「噗哈,和尚們都嚇壞了。」
「不逃的話會被燒死的,會被燒死的!」
「這東西,就是那個……?」他說道。
幾秒鐘後,阿爾法追上了香爐,在空中伸展開來,解除了飛行姿態,猛地跳了進去。香爐一瞬間沉了一下,又浮了起來。
「不可能!不可能!我看不見,我不知道!」阿爾法喊道。「以那個人爲中心,模擬結果在發散!未來將會改變!誰,你是誰?「
變動因子
」……!? 「
變動因子
」——「代碼Ω」!!」
被巨大的羅漢包圍的鬼抬頭看着物體的頭部,
同樣的,失去意識的阿爾法的上半身自動一分爲二,吸收靠近的靈體——阿爾法的本體後,瞬間恢復原狀。
「煩死了,閉嘴!」
在將V13狠揍一頓的同時,斯萊曼將杖向後方揮出,連續發射咒彈。但是,大多數咒彈都無法捕捉到化爲自旋光彈的阿爾法的異常機動力,偶爾命中的,也在到達她的本體之前就被高壓靈波分解了。
「妖術技官——是
降魔管理局
的手下嗎?」
斯萊曼從發動機拔出「光榮之手」,用最大的咒力握緊拳頭,將蘊含着超高壓的
死亡咒文
的熾熱拳頭刺向阿爾法的胸口。但是,阿爾法用雙手將那拳頭阻止在胸前,一邊解咒一邊牢牢按住。
雅子決定信任李。他是個細心周到的男人,說不定會成爲打動鬼的契機。
在仰望天空、不安地嘟囔着的李的身旁,是和鬼並排靠在柱子上,像是睡着了般坐着的
阿
爾
法
的
身
體
。
靈體發出低吼,開始高速旋轉。隨之誕生的爆發般的靈壓消除了半徑數十米內所有人類的意識和
死亡咒文
。咒文的連鎖被阿爾法發出的靈波的爆壓熄滅了。
「這個,與其說是機械或者交通工具,更像是市外的魔物…」
斯萊曼——「惡靈」斯萊曼!
「「糾纆」。」雅子回答。
說着,阿爾法露出微笑。
三個人影從氣渦中心的「
徑
」中走了出來。
「咕。」斯萊曼說道。
「卡歐斯·海克薩」外圍東北部,
機甲折伏隊
駐紮地。
幾分鐘後——
雅子點了點頭。
駐紮地有呈放射狀配置的八個機庫。在這些每個都有近5000平方米的庫內空間中,現在只剩下一片空虛。曾經收納在這裏的兵器們幾乎都在前幾天的戰鬥中被地獄之門吞進了口中。
「啊?」斯萊曼說道。「…幹什麼啊,你這傢伙…」
「可惡!」
雅子抬頭看着「糾纆」說。
說到這裏,機庫內突然充滿了不尋常的高壓的氣。
「——如果能將全部靈力一瞬間轉換成熱量的話,就能成爲一擊就毀滅層疊都市的炸彈吧。」
斯萊曼再次高高跳起,降落在正在道路上空前進的飛行香爐上。他將「光榮之手」刺入香爐的發動機部分,緊握,讓引擎加速。暫時降低高度的香爐一邊用尖銳的聲音唱着快進的讚美詩,一邊直線加速。
「哇啊啊,她在飛——嘰噗!」
斯萊曼抓住V13的頭髮,開始施展
身體施咒
。
「啊!? ——可惡!那傢伙是什麼人?」斯萊曼說道。
在其周圍,血雨的痕跡中,以娜歐米開始,很多失去意識的人倒下了。有好幾輛車偏離了車道,衝進商店和對面的車道。
在構造上,這個設施有部分對外界的空氣開放。它雖然位於都市的結界內,卻接近於「市外」。
機甲折伏隊
雖然隸屬於都市,卻也是與都市不相容的存在。
從「徑」中走出來後,阿爾法的身體驟然失去了光芒。高壓的氣瞬間消失,「
徑
」也隨之消失。
最後,「糾纆」收起光芒,一邊恢復既像是勾玉又像是胎兒的殼體姿態,一邊急速下降,在衆人面前停在空中。
「我是「阿爾法」。」說着,阿爾法露出微笑。
聽到這個名字的八名羅漢一齊緊張起來,更加端正了架勢。
阿爾法的眼睛捕捉到了斯萊曼的「卵」的軌跡。在再次開始蔓延的恐慌之中,她逆着「卵」的軌跡追蹤回去,在數十米外的大樓屋頂上發現了斯萊曼的身影。
「嗯…」
這邊,雅子的目光落在了V13身上。
雅子,被雅子硬拉過來的鬼,負責照顧鬼的李,剩下的都是
機甲折伏隊
的下級士官。
阿爾法
進
入
其
中
,正在展示其操作方法,不過——
阿爾法拉着「光榮之手」,領着斯萊曼,踏出輕快的步伐。她全身都散發着金色的光芒。V13緊緊抓住和阿爾法用同樣的方式邁着腳步的斯萊曼的脖子,大聲笑了起來。
雅子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李。其中也包含了雅子所知的範圍內的關於「糾纆」和「特立尼提」的信息。
「確認了「糾纆」的正常動作。」然後,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正如大家方纔所見,「糾纆」和這個人形
宿體
一樣,是爲了成爲「代碼α」的「肉體」而設計出來的附身媒介,同時,也是一個爲了能最大效率地運用「代碼α」而設計出來的靈體投射機。在我將自己的存在燃燒殆盡爲止的幾秒鐘到幾分鐘的時間裏,它可以發揮出極其強大的現實幹涉能力。亦或者——」
「我是阿爾法,這是斯萊曼先生和Virginia·Thirteen,各位,初次見面。」
雅子採取了指令瑜伽的架勢。沉下腰,全身的氣都充實起來。
「哇啊啊啊啊啊啊!」
水泥碎片紛紛落下,斯萊曼姿勢崩潰,倒在地上。阿爾法跪在他身邊,雙手包住「光榮之手」,在自己胸前上下揮舞了好幾次。
「但是——我放棄了!」阿爾法說。
剛纔是從阿爾法到「糾纆」,然後現在是從「糾纆」到阿爾法。在兩個「容器」之間,「內容物」移動着。
「等下!」
再次發出「啪」的一聲,阿爾法的上半身封閉起來。接縫完全合攏,沒有一絲痕跡。
雅子對他的話語點了點頭,
「啊……?」雅子說。
阿爾法擠進斯萊曼和雅子之間,把手放在胸前,露出花一般的笑容。
「你是來奪回「糾纆」的嗎?」
物體的周圍聚集着十一名男女。
V13抓住斯萊曼的外套大叫。
「不知道。」
「哇啊啊——她在看着這邊!」
隨着咻的一聲,它巨大的頭部如花開般裂開,從中出現了直徑約三釐米,閃耀着金色光輝的靈體。
機甲羅漢們彷彿感到氣餒般,倒吸一口涼氣。
「大姐,這傢伙…還活着嗎?」
另一邊,鬼抱着酒瓶靠在起重機的柱子上。一眼看不出是他醒着還是睡着了。羅漢們露出困惑的表情,時不時瞥向他。
阿爾法追着斯萊曼跑了出去。她超越汽車,輕易突破了音速之壁,伴隨着衝擊波跳躍而起。水泥和玻璃碎片四處飛散,在隔着一條大馬路的樓與樓之間,阿爾法交替地蹬在牆壁上,爬上屋頂。
「不不,這沒什麼好笑的吧…」
在戰戰兢兢地說着的李的背後,抱着酒瓶的鬼翻了個身。
以超高純度·高密度靈體「代碼α」爲燃料的炸彈,「糾纆」。
如果以它的存在爲前提進行說明的話——
「經由總計二百三十九個「代碼α」的靈體融合,創造出《神》。」
所謂的「特立尼提計劃」,一言以蔽之就是這樣的計劃,阿爾法說。
但是,能夠實現這種超越性規模的靈體融合的超高靈壓,以及維持靈壓的強力結界設備,以現在的技術是無法制造的。於是,就將三十二個「糾纆」配置成球殼狀,完全同步地發動靈體爆炸,以朝向球的內側的靈波爆炸代替結界——
「也就是說,通過三十二個「糾纆」,引起靈體坍縮。」
「三十二個…」
雅子看了看「糾纆」,皺起了眉頭,那種規模的爆炸如果再來幾十次,而且是在都市內部爆炸的話——
或許是看穿了雅子的想法吧,阿爾法繼續說道。
「那種爆炸和《神》在誕生之時預計會產生的靈的·物理的衝擊完全無法比擬。預計都市構造將和全體市民一起完全消失。」
「可是小姐,只要我們把這個東西扣下的話,那個坍縮什麼的就做不到了吧?」
李拍着「糾纆」的腹部說。再次成爲空殼的它,只留下輕微的震動,如沉睡般沉默着。
「不——這個個體只是爲了測試「糾纆」的動作而製作出來的,這種程度的損失是預期之內的。」阿爾法說道。「但是,我們必須避免計劃之外出現運行的「糾纆」——這就是我被派遣的原因。」
「那麼…」李皺起眉頭思考着,「反過來說,通過使用這傢伙,我們也能做到什麼事情。」
「嗯,沒錯!」說着,阿爾法露出微笑。
會議轉移到倉庫旁的會客室繼續進行。
現在,大家正對着投影在屏幕上的地圖。
沒有椅子。八名機甲羅漢結跏趺坐於木板地板上,其餘的人則各自按自己的喜好坐着。鬼靠在牆上,發出呼嚕聲。
公安的事務性處理和現場的清理工作早就結束了。聚集在人行道角落的昏厥·輕傷者按照醒來的順序被送回去,娜歐米是最後一個。
旋轉旋轉,旋轉旋轉,娜歐米一邊轉着耳環,一邊說道。彷彿靈魂被吸了進去一般,娜歐米目不轉睛地盯着旋轉的銀星。
「這次放假去買新衣服吧。髮型也重新做一下。」他說道。
另外,除了機庫的成員以外,還有一個新加入的男子。他有着一副被太陽曬黑的東洋人長相,挺直脊背,正坐着。
娜歐米抓着克里斯的手,
「呵,呵,呵」
「嚯…你就那麼想看看我能做什麼嗎?」
「運輸工具怎麼辦?總不能步行吧?」李說道。
「一個咒師又能做什麼?」雅子說。「你不服的話,就離開吧。」
狡猾,狡猾,狡猾,娜歐米一邊嘟囔着,一邊打開玄關的門。門沒有上鎖。
「你醒了嗎?」
「我不知道。」阿爾法說道。「那種情況下的結果完全無法預測。」
噩夢還沒有醒來。
克里斯撫摸着娜歐米發硬的頭髮,微笑着。
克里斯拉起娜歐米的手,
娜歐米撩起頭髮。傳來硬邦邦的,乾涸的粘血的觸感。
「…你最好再休息一會兒。」
「很久以前,龍大人就吩咐我們做好應對這種事態的準備了。與這座都市有關的一切商隊都會向各位市民提供支援。」東洋人說道。
「…我的朋友死了。」娜歐米低聲說道。
克里斯把手貼在娜歐米的臉頰上。
「朋友…?」
斯萊曼的杖伸長,開始發出低吼聲。
克里斯坐在牀邊的椅子上,說,
「…然後,一邊在天堂喝茶,一邊等着朋友。」
在看到比利的身影的瞬間,娜歐米被一股從內心深處湧上來的感情堵住喉嚨,趴在玄關哭了起來。哭着哭着,她再次失去了意識。
集衆人的視線於一身的斯萊曼發出嗤笑。
「哎哎,要爆破外壁嗎?今天早上纔剛修好的!」
但是——
對着這麼叫的李,雅子和羅漢們把臉轉向他。李聳了聳肩。
「到底發生了什麼?…阿爾法呢?」
「不對,爸爸,胡椒要在撒鹽之後再放!作戰行動中,一個小小的失誤就會致命!」響起了比利的叫聲。
「總比零強嗎?」說着,李聳聳肩。「那傢伙這麼可靠嗎。」
娜歐米點了點頭。
「小哥,現在逃跑纔是正確的選擇。」就像在打圓場一般,李說道。
是喬嗎,是克里斯是,還是比利呢——自己是在向哪個人道歉呢,就連娜歐米自己都不知道。
「零…!? 」
這時,
娜歐米用別人遞過來的毛巾心不在焉地擦着臉,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這麼髒…」娜歐米呢喃着。
「不,斯萊曼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阿爾法說道。「就算有我啓動的「糾纆」,再加上
機甲折伏隊
的全部殘存兵力,將各位市民護送到安全區域的可能性,也是零。」
「哈。」
「雖然很不好意思,不過讓喬·迪克稍等一下吧…遲到的錢,我來付。」
太狡猾了,太狡猾了。
她右手的毛巾上濺着血,以及左手中不知何時撿到的…戴着銀星耳環的黑色左耳。
「對不起…對不起。」她一邊說,一邊抽泣着。
「嘁,一開始就想逃避嗎?」斯萊曼說着,傲然地看着瞪着自己的雅子。
「大家知道「卡歐斯·特萊伊」的大逃亡嗎——?」
「…嘛,人的生命是無可替代的呢。」
現在能採取的最佳行動,就是讓儘可能多的市民撤離到市外,並提供支援。我們手中的「糾纆」和
機甲折伏隊
的戰力應該用於這個目的——這就是衆人得出的結論。
「那麼…再加上那個小哥的話,就有辦法了嗎?」
「歡迎回家!今天的晚飯是『軍隊風生存炒飯』…咦,阿爾法呢?」
「沒錯…比利的,父親。」
「嗯,一個人也活不下來。」她說道。
「對不起…我不知道…」
首先,在都市東部外壁上開一個大洞,引導B層以下的市民。
「嗯,正是徒步。」雅子說道。
「我也跟你說過的吧。喬…喬·迪克。」
「這個…你一直緊緊握着。是很重要的東西吧?」
「嗯…對不起。」她說。
再次醒來時,娜歐米躺在黑暗房間的牀上。
喬的事,阿爾法的事…一切都像是在夢中發生的。真是一場噩夢。
「——明白了嗎?明白了的話,就低下頭吧,你個禿頭。」
「比利的…?」
是隻剩下一隻的銀星耳環。
說話的是一直沉默不語的東洋人。
面對呻吟般的衆人,阿爾法露出微笑。
娜歐米在眼前轉動着耳環。
「每個人都會死的。」
「即便如此,能活着到達其他都市的人也只佔整體的幾成…」雅子苦澀地說。
——即使使用「糾纆」來妨礙「特立尼提」的成功,如果在成功的前一階段,三十二個「糾纆」中有哪怕一個爆炸的話,「卡歐斯·海克薩」的都市機能就一定會喪失。
接着,比利衝出廚房,在走廊上小跑着說,
可能是心中的某個地方麻痹了吧,她沒有湧起任何感慨。
克里斯點了點頭。
然後,克里斯塞給娜歐米一個小東西。
娜歐米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娜歐米拉起克里斯的手。
廚房裏傳來烤肉的香氣和茲拉茲拉的油炸聲。
「去那個荒野!? 不可能吧!沒有食物,還有魔物。」
克里斯輕輕從娜歐米手中拿走耳環,放在牀頭櫃上。
頓時,眼淚奪眶而出。
那麼,爲什麼不能把自己沾滿鮮血的身體也一起扔掉呢?爲什麼,只有我能大搖大擺地進門說「我回來了」呢?
她摘下耳環,把耳朵扔進電梯前的垃圾桶。因爲她覺得不能把髒東西帶進自己快樂的家。
「不過,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強。」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