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魔人與魔N

幾個小時前——

「卡歐斯·海克薩」B層，公安局本部，上空。

從空中突然產生的巨大的「

徑

」中，龍捲風席捲而來，宛若一條真紅色的龍在空中翻滾。那是以血肉風暴爲宿體的八隻吉卜利勒，進一步糾纏在一起的姿態。

龍捲風中衝出兩個人影。是斯萊曼和V13——兩人都渾身是血，幾乎看不清長相。斯萊曼先降落在本部設施的房頂上，接着，V13在他身旁落下，咕嚕嚕地滾了幾圈。

斯萊曼左手朝天，啓動

自在護符

。盤旋在上空的一個吉卜利勒落入斯萊曼的掌中。在接入禮拜同步信號時，吉卜利勒的信仰對象已經被改寫爲斯萊曼，被馴服了。

爲了新的主人，巨大的言靈慢慢地，慢慢地壓縮自己的體積，收縮成了乒乓球大小的「卵」。與一般的「卵」相比，它發出的低吟聲格外響亮，散發金色的光芒，是「金之卵」。隨着一個又一個吉卜利勒變成了「卵」，被拋棄的血肉在周圍降下了字面意義上的血雨。

發出低吟的「卵」一個接一個地落在斯萊曼的右手上。斯萊曼耍起了空接，在湊齊八個「卵」後，他將所有的「卵」高高扔起，握在雙手之中，「卵」隨即消失了。

做完這些工作後，斯萊曼開始在沾滿鮮血的屋頂上行走——

「能聽到嗎，『Ω』？」擴音器裏傳來聲音。

三座懸浮槍座上升到屋頂柵欄的另一邊，包圍了斯萊曼。

聲音是從停在本部前方路邊的指揮車上傳來的，

「『Ω』，解除武裝，投降吧。」

「哈，速度真快。真伶俐啊。」斯萊曼說道。

爲了對付斯萊曼，常駐公安本部的

咒裝戰術隊

正在展開陣型。在斯萊曼逃亡之時，他們就已經預想到了這樣的事態。

另一邊，斯萊曼悠然地站在染紅的屋頂中央。槍口從遙遠的遠處瞄準了他。是長槍管狙擊步槍。

咒裝戰術隊

的狙擊手，正趴在500米外的大樓屋頂上。

懸浮槍座只是佯攻。對付魔術師的時候，比起在正面靠數量強攻，奇襲更加有效——瞄準其力量——即意志的盲點進行攻擊。

狙擊手用槍托頂住臉頰，屏住呼吸，扣下扳機。

施加了死亡和必中咒文的來復槍子彈飛向斯萊曼的頭部，然後——被斯萊曼左手的

自在護符

擋住了。護符的印形是『

詛咒反彈

』。死亡彈丸的矢量遭到反轉，就這樣帶着原本的力量折回了半公里，射穿了狙擊手的頭部。

以狙擊失敗爲信號，懸浮槍座開始攻擊。槍林彈雨落在毫無藏身之處的屋頂上，混凝土地面被崩開，供水塔被炸裂。斯萊曼抓着「噫呀呀！」叫着的V13的頭髮跑向屋頂的門。門上已經裝了陷阱，裏面配備了全副武裝的隊員。但是——

斯萊曼徑直從門前通過，越過柵欄飛向空中。同時，他向腳部施加浮游咒文的

身體施咒

。在距離地面五十米的空中，斯萊曼以猛烈的速度在水平方向疾馳了三十米的距離，抓住了懸浮槍座。

「你這傢伙…是『惡魔附身者』嗎？」

少女露出可愛的微笑，歪起了頭。

斯萊曼一邊走在其中央，一邊摸着頭，對跟在後面的V13說，

「哇啊啊啊，是死路！死路——嘰噗！」

「哈，下層的傢伙們不會這麼想吧。」

斯萊曼停下腳步。來到走廊的盡頭。

「哈，哈——你要把下層的混蛋都殺光嗎！」

「噫…！」

走廊上滿是血跡和咒彈的彈痕，地上躺着好幾個幾近毀壞的屍體。

斯萊曼一邊用杖揍飛V13，一邊回過頭來。

之前在介入的時候，爲了讓吉卜利勒優先接受自己的命令，斯萊曼在其例程中編入了三個變數要素。斯萊曼用右手豎起三根手指。

穿着

降魔局

制服的少女停在幾米遠的地方，看着斯萊曼的臉。少女乍一看只有十三四歲。她有着人偶般白皙的臉龐，金色的眼瞳，像血一樣鮮紅的脣露出惹人憐愛的微笑。

「——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是，懸浮槍座描繪出一個巨大的弧線飛了回來，衝進了本部大樓的窗戶。

射手一邊全身劇烈痙攣一邊笑着，一瞬間後，他的肉體爆裂了。他被斯萊曼的咒文啃食全身，變成了苗牀。無數的

死亡咒文

咬破他的身體飛出，接連襲擊周圍的隊員。這是斯萊曼的慣用手段：

屍體炸彈

。

「什麼？」

「沒有編號。我正是

維姬妮婭

——

維姬妮婭·原型

。V系列

妖術技官

全都是我的使魔。」

市內的靈相以及「

徑

」的管理，處於公安局的權限之下。現在本部被襲擊，公安局在所有的空間中都打通了「

徑

」，召回了所有的黑杖特搜官。

「預言裝置，

咒文編撰機

，各種

邏輯機器

。以及公安局的通信·移動管制系統的基礎硬件，都趁着剛纔的混亂被全部破壞了。」

數名隊員跑向臉朝下發出呻吟的射手。

「哈，出來了啊。」說道——然後，他背對着黑杖特搜官，朝走廊的反方向跑去。

「嗯，但是，『特立尼提計劃』的進行不需要B層以下的市民。不如說，那些人反倒可能成爲計劃的阻礙。」維姬妮婭說道。「我們必須儘可能地排除噪音。」

「應該是，初次見面吧，G·G·斯萊曼？」

「哈。」斯萊曼發出嗤笑。

十九根杖一齊射出咒彈。

但是，她身上所纏繞的，是隻要站在那裏就足以扭曲空間的不詳瘴氣。事實上，她在沒有任何外部支援的情況下，僅靠自身發出的靈壓就打開了「

徑

」。躺在她身邊的屍體在受到瘴氣影響後變成了殭屍，發出尖銳的聲音開始掙扎。

「嘎嘎嘎嘎嘎！！」

「……固定得太差勁了。」他低聲說道，加強左臂的痛覺。

然後，斯萊曼握住右手，打開，「卵」在他的手掌中出現了。閃耀着金色光芒，劇烈低吟着的它，是剛纔被封印的一個吉卜利勒的「卵」。斯萊曼將「金之卵」扔進魔法圓，「卵」的結界破裂，得到解放的吉卜利勒一邊捲起數百枚咒彈一邊歌唱起來。

踏着舞蹈般的步伐，在「

徑

」中走出一名少女。少女的腳每次踏過地板，巨大的靈壓和瘴氣便吹過走廊。

「那麼，我有什麼好處？」

「哈，真誇張啊。」

斯萊曼切掉了自己損傷嚴重的左前臂。接着，他以

幻肢痛

爲核心固定靈體的咒力，在手肘前端製作出神經組織的投影影像——「幽靈之臂」。接着，他在眼前數次晃動半透明的手臂，

「當然，公安局是不會同意的。我們需要將他們排除。我們希望你的存在能幫助我們，不過你幾乎獨自完成了這個任務，這對我們而言是幸運的誤算。」

「爲什麼!? 爲什麼要逃？對方不是隻有一個人嗎！」

他之所以來到走廊盡頭不是爲了逃跑，而是爲了限制咒彈的射線。

「比起這個，手臂，手臂！血在！肉在！哇啊啊——嘰噗！！」

「『特立尼提』的執行優先於都市的存續。不如說，

降魔管理局

認爲，「卡歐斯·海克薩」100年的歷史就是爲此而存在的。」

斯萊曼說道。

除了斯萊曼以外沒有別的斯萊曼！！

「呵，呵…關鍵在於控制潛伏時間。」

看到這一幕的斯萊曼，

斯萊曼按着左肩，嗤笑道。他已經撕裂成肉塊的手臂沾滿了鮮血，無力地垂下，前臂燒得焦黑，碳化的手指輕輕掉了下來。

「嚯，這下子我又成礙事的了？」

『

咒彈

』是最簡單有效的咒文之一。對於來歷不明的魔物，他們的做法是先用咒彈攻擊。既是被賦予了指向性的濃縮咒力，亦是被邏輯化的攻擊意志其本身的咒彈，可以說是黑杖特搜官所擁有的屬性——「秩序」的具象化。

瞬間，斯萊曼的左臂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移動。藉由三重的

身體施咒

加速的左臂，其前端的

自在護符

一邊高速改寫印形，一邊留下光的殘像。在極端的運動下，斯萊曼的左臂噴出血煙，以及因過剩的咒力而過熱的護符灼燒手掌的肉而冒出的黑煙。在血煙和黑煙混合在一起形成的黑紅色霧靄中，出現了複雜的光之魔法圓。接着，在斯萊曼的前方，展開了一道空間上爲零，邏輯上有着無限厚度的，具有自相似性的咒力屏障，捉住了數百枚咒彈。

另一邊，衝進本部的斯萊曼對着來不及撤離的職員後背發射了孕育着同樣的咒文的「死之卵」。被同伴扶起的職員穿過了門，接着在數秒後笑着爆炸了。數名同伴被飛出的咒文擊中，數秒後爆裂。接着數秒後——

就在這時。

「…我們來做個交易吧？」維姬妮婭說。

黑杖特搜官連續咒唱『

咒彈

』。如怒濤一般的咒彈之羣飛向斯萊曼。

十九名黑杖特搜官一齊架起了杖。

「哈，哈，哈！」

「一切……？」

「我的願望有三個！『殺！』，『殺！』，還有『殺！』！！」

增幅的劇痛讓斯萊曼咬緊牙關，青黑色的額頭上浮現出汗珠。「手臂」的存在感增強，更加鮮明地視覺化。那是從前臂的神經束上吹出青白色搖曳靈氣的「炎之臂」——由靈氣構成，由咒術驅動的「光榮之手」。

「嗯嗯。我的存在，將在幾天內使都市全域陷入嚴重且不可逆轉的靈相變化吧。」維姬妮婭說道，「但是，『計劃』已經進入了最終階段。我們已經沒有再考慮長期展望的必要了——再過兩天，一切都將終結。」

吉卜利勒是斯萊曼的下僕！！

「我們的要求是八隻吉卜利勒，以及你的中立態度——我們不會要求你積極協助。」

「沒有那個必要。」有人說道。

斯萊曼的杖伸長，開始纏上咒力。

懸浮槍座有兩名乘員。射手和操作員。斯萊曼向射手射出了一個小小的「卵」，將操作員一腳踢下，自己坐到了座位上。

黑杖特搜官沒有回應。公安局判斷控制「代碼Ω」是不可能的。已經沒有再與「惡靈」對話的必要，也沒有這樣的義務了。唯有殲滅。

斯萊曼慢悠悠地走在走廊上，彷彿在欣賞着這場鮮血慘劇，以及職員們四處逃散的場景。一名渾身是血的普通職員背對着斯萊曼奔跑在走廊上，緊緊抓住緊急趕來的武裝隊員，大聲喊道，「救，救——嘎嘎嘎嘎嘎！！」爆炸了。

『謹遵斯萊曼的旨意！』

「是的，這是預定事項。果然，你畢竟是「

變動因子

」，想要完全預測你的行動是不可能的。現階段，對於計劃而言，你的存在被認爲是完全的異常。」

「是的。我是降魔管理局的Virginia·O。」

『無論是何命令。』

「

維姬妮婭

的…啊？幾號？」

「是的，『特立尼提計劃』的全過程——也就是對我們而言的『一切』。」

人數，共計十九名。

走廊中央出現了一條「

徑

」，一個人影從中走了出來。

「哈，你們的開場白和最後通牒去哪了？」

看到少女身影的V13倒吸一口涼氣，發出悲鳴。

「噫呀呀呀呀呀——」跟在V13的悲鳴之後，懸浮槍座飛走了——大家都這麼覺得，

「哈——就連『複製品』都遭人忌諱，本尊卻可以大搖大擺地到處走嗎？嗯？腐爛的魔女？」斯萊曼說道。

吉卜利勒從吞噬、咬碎的活祭中獲得了更多的力量，竭盡全力地破壞着。接着，吉卜利勒在本部設施內四處徘徊，直到殺戮的對象完全消失，才終於失去了力量，回到了「金之卵」的模樣，滾落在斯萊曼腳邊。

這時——

狂亂的咒彈爆風捲了起來。吉卜利勒化爲了將一切都吞噬咬碎的咒力攪拌機，一邊蔓延在整個走廊上一邊發起突擊。十九名黑杖特搜官的身體被無數咒彈貫穿，砸在牆壁和天花板上。

於是——

斯萊曼說道。「聽起來倒不錯。那麼，不存在垃圾的垃圾堆又有什麼存在意義？」

V13被斯萊曼的杖打飛了。

斯萊曼撿起低吟的「卵」，用右手握住，使其消失了。

「這裏應該有『

徑

』的管理系統。快去找。」

斯萊曼是偉大的！！

走廊的中心歪曲了，新的「

徑

」產生了。

沐浴在血沫和咒文中，被咒文從防彈·防咒背心的縫隙中侵入的隊員，數秒後開始痙攣——

咒彈，也就是被賦予了超指向性的高密度言靈，以吉卜利勒爲核心組合，成爲了構成其新的肉體的要素。直徑1.5米。吉卜利勒變成了糾纏在一起、互相碰撞的咒彈風暴，在斯萊曼的面前滯空，表示恭順之意。

「哇啊啊！」V13追在斯萊曼的身後跑了起來。

在浮游槍座通過頭頂時，有一個又重又柔軟的東西應聲落在

咒裝戰術隊

指揮車的引擎蓋上，接着滾落在路上。是剛纔斯萊曼用「卵」射擊的射手身體。

接着，剩下兩座槍座的引擎被斯萊曼射出的咒彈擊中，在空中爆發，墜落。接着，斯萊曼對懸浮槍座的引擎施加加速咒文，擰下加速油門，產生了比一般輸出功率高出數倍的浮場咒力。機體吱呀作響地跳了起來。

揍飛V13的斯萊曼問少女，

這時——V13指着的空間產生了無數條「

徑

」。每一條「

徑

」中都有黑杖特搜官走了出來，將走廊填得漆黑一片。

「這樣就夠用了。」他說道。

「那麼，接下來是

降魔局

…」他說道。

斯萊曼數次握緊了「光榮之手」。

黑色皮革的外套，黑色的靴子。黑色制帽的正面，是眼睛形狀的

徽章

。右臂前方固定着細長的黑色

咒力增幅杖

——是

黑杖特搜官

。

黑杖特搜官向眼前爆裂的隊員伸出左手，啓動

自在護符

。幾束咒文從隊員身上飛出，被護符捕獲，解咒。

「哈哈！」

「哇！太差勁了！真是太差勁了！」V13說道。

「嗚……」

「噫啊啊！」V13叫道。「不要不要！不要說使魔——嘰噗！」

「嚯…如果我不做，你就會做嗎？」

「噫，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嘰噗！！」

「立刻死掉的話就不會有連鎖反應了。」

「你的人身安全。」

「哈，『老實點就放你一條生路』嗎。『那可真是感激不盡』，我該這樣說嗎。哈，哈，哈—」

斯萊曼揮下了杖，「我不喜歡！」打中了V13的側頭部。

「嘰噗！！」V13叫着，砸在牆上，摔倒在地。

「真遺憾。」維姬妮婭說道。「我們對你非常感興趣。三年前的斯蘭事件的時候也是，比起吉卜利勒，我們更想得到你。你是『最接近神的男人』，G·G·斯萊曼。」

「神？別拿我和那種無聊的東西相提並論。」斯萊曼說道。「我就是我，就只是本·大·爺。」

斯萊曼舉起了杖，以最大咒力

壓唱

咒彈。但是，直線飛向維姬妮婭的咒彈在到達她的身體之前就被空間的扭曲所捕捉，從她的身體兩側通過。

少女無視了斯萊曼繼續連續咒唱的咒彈，走向他。從她的身體上，吹起了遠遠超過致死量濃度的瘴氣。身爲「惡魔附身者」的她，不僅是

降魔局

的使徒，同時也是連接地上和地獄的接點。

真

正

的

魔

女

只要存在，就能將周圍變成名副其實的地獄。

斯萊曼左臂的「光榮之手」搖晃着，失去焦點模糊了。爲了抵禦高濃度的瘴氣，斯萊曼分出一部分咒力，導致

身體施咒

逐漸解除。

「咕……！」

維姬妮婭纖細的手臂戳了一下失去力量的斯萊曼的身體。斯萊曼仰面倒下，維姬妮婭騎在他的胸上。

「爲什麼我們要讓『13』和你接觸，你已經知道了吧？」

維姬妮婭彎下腰，白皙的臉湊近斯萊曼，低聲囁喏。從紅脣的縫隙間，可以窺見桃色的舌頭。

「不管你怎麼否認，她的存在都會侵蝕你的精神，爲我創造入侵的路徑——」

維姬妮婭的舌頭哧溜一下伸出。不，正確地說，那不是舌頭，而是由高密度的靈體構成的觸手。

「舌頭」撫摸着斯萊曼左臉潰爛的傷疤，舔了舔，觸到了他左眼的

靈視眼

。然後，像是享受那觸感一般舔了舔眼球，將其挖了出來。

斯萊曼的眼窩噴出鮮血，痙攣着。在那不停翻動的身體上，維姬妮婭嗤嗤地笑了。她將

靈視眼

在指尖上轉動，露出可愛的微笑。

「你看…這個，就像魔女的眼球一樣。」

「哇啊啊！斯萊曼！！」V13叫道。

維姬妮婭用小小的雙手包住斯萊曼的臉頰，繼續說道。

「但是……」

斯萊曼的杖擊中了V13的頭部。

斯萊曼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斯萊曼用杖揍飛了V13。

在混沌而廣闊，大膽而複雜的斯萊曼的精神中，維姬妮婭的觸手蜿蜒着向前突進。然後，時而巧妙，時而強硬地突破公安局施加的

精神束縛

的殘餘，或是斯萊曼自身的精神屏障，瞬間侵入了他意識的深層。

「哈，果然是這個啊。真無聊。」

『——不，再過三秒就夠了。』

藉由用「光榮之手」注入的咒力進行的

身體施咒

和言靈的補強，維姬妮婭暫時恢復了意識。斯萊曼按住全身劇烈顫抖的她的下巴，質問道。

『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

「…是神！是神啊啊！」

他一邊低聲說着，一邊伸出「光榮之手「，撫摸着V13的脖子。那青黑色的臉上浮現出惡鬼的笑容。

「…可以哦。」V13說道。「這樣也好。」

「不要！」V13抱住蘇萊曼的手臂。「不要

對

我

做過分的事！」

少年的身體爆炸了，幾乎毀滅了維姬妮婭的終端形象。接着，從少年的身體飛出的一羣驅魔式，侵入了維姬妮婭的傷口，一邊分解維姬妮婭的觸手一邊向上奔馳。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有個不死之身的巨人。

在斯萊曼的胸上，維姬妮婭身體後仰。從斯萊曼的眼窩中拔出來的「舌頭」冒着煙崩落了。維姬妮婭滾在地板上，更加劇烈地顫抖着。在她的體內，強大的驅魔式不斷增值，分解着構成了她的一半靈魂的

惡魔

靈體。

V13的聲音迴盪在暮色中。

斯萊曼發出嗤笑，踢倒了V13.

「就是這樣！好了，再多討我開心吧！」

「呵，呵…無法忍耐啊。我愛的人，在我的手中叫喊，哭號，求饒，詛咒着我死去的瞬間……！！」

「而且，現在對我來說也沒有用了…那麼，垃圾要怎麼處理呢？」

「哈，哈，哈！笨蛋！笨——蛋！」說着，他繼續發出嗤笑。

『…像你這樣的人，在精神的某個地方一定隱藏着「

心臟

」。你把「

心

」和「意志」分開，作爲不死之身的怪物行動着。但是，「心」是無法消失的。因爲「心」就是自己。只是藏在了某個地方而已。不能被任何人找到，絕對不能被發現，你一心這麼祈禱着——但是，你看，找到了！』

幾十秒後——

維姬妮婭再次說道，閉上眼睛，傾斜臉龐，吻上斯萊曼流着紅色鮮血的眼窩。

然後——

V13跑過去，搖晃着斯萊曼的身體。但是斯萊曼沒有反應。他的肉體已經和屍體一樣了，心臟甚至都無法正常跳動。在他的左手肘前方，「光榮之手」搖晃着，消失了。

支配空間的瘴氣消失了，走廊裏只剩下少女的肉體和那已經幾近毀滅的靈魂。

V13一邊摸着頭，一邊說，

斯萊曼再次對全身施加

咒化

，站起身來。他一邊擦拭臉上的血，一邊用腳尖踢着維姬妮婭的身體。

維姬妮婭的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咆哮。那是在地上失去立足之地的惡魔被拉回地獄之時的臨終慘叫。周圍的瘴氣捲成旋渦聚集在她的身上，歸還到了本來的地方。

V13縮起身子。但是，她那向上翻着的藍色右眼卻沒有離開斯萊曼的視線。

只要心臟不被擊潰，巨人就不會死——

「首先是人多的地方。」斯萊曼說。「必須打開通往降魔局的『

徑

』纔行。那邊應該也有對策吧，不過只要往吉卜利勒裏塞兩、三千人的活祭品，就能硬闖過去。」

在走廊的盡頭，V13兩腿蹬直，靠在牆壁上，恍惚着。

在斯萊曼意識的最深處，有一個小小的結界。

維姬妮婭白皙的臉上浮現出孩童般膽怯的神情。

斯萊曼躺在地上，流着血淚，

巨人將自己的心臟放進卵的殼中，藏在了世界的盡頭。

『你的朋友哦。』維姬妮婭說道。

「哇啊啊啊!? 」V13叫道，抱起了頭。

「嘎啊啊啊啊啊！」

「噫呀呀！」

三十分鐘後——

少年回過頭來，那裏不是眼睛鼻子，而是一個巨大的時鐘錶盤。像是獨眼巨人的眼珠一樣的錶盤上顯示着「距離零時還有三秒。

杖伸長了，發出尖銳的咆哮。

「啊哈！笨蛋！我早就看穿你們的伎倆了！！」

斯萊曼衝着維姬妮婭的肚子踢了一腳，

「這就是斯萊曼的『喜歡』吧？那樣的話…雖然可怕，但我很開心。」

「嘎…哈…」，維姬妮婭漏出氣息。

在比上層來得更早的暮色之中，再加上，這片地區在這一階層中算是

治

安

不怎麼好的地方，即使是兩個奇怪的人結伴而行的身姿也變得不怎麼顯眼。只有早早出門的站街女和醉漢不時向他們送來狐疑的目光。

斯萊曼用藍色的左眼瞪着V13.

「儘管如此，剝奪你的自由意志並非我們的本意。因爲，這纔是你的本質，是你最大的存在價值…真是太遺憾了。」

杖的前端指向了V13的鼻尖。

撲通一聲，斯萊曼倒下了。

斯萊曼跪在少女身邊，掰開她的雙腿。「光榮之手」觸摸到她白皙的膝蓋，茲拉茲拉地灼燒着。

就在V13這麼說着回過頭的時候——

她這麼叫着，猛地向後後仰身體，吐出大量的血。金色的眼瞳轉了一圈，翻起白眼。維姬妮婭破碎的靈魂承受不住咒力的注入，消散了，她從此不再動彈。

如今，她失去了一直環繞在肉體上的強大咒力，失去了之前與她共生，已經成爲了自己的一部分的

惡魔

的靈體——別提說話了，她現在就連思考都做不到，只能流着眼淚和口水，在地板上痙攣着。

「怎麼了，人偶？」他說道。

「噗哈！」

『不要丟下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哈哈哈，來吧，三，二，一！』

『真開心啊，我一直都是一個人。你能留在這裏嗎？』

斯萊曼叫道。除了左眼窩，他的右眼和鼻子也開始流血。腦內的邏輯炸彈的爆炸對他自身也造成了無法忽視的傷害。

「斯萊曼喜歡我吧？不管是騙人的還是裝出來的，都有那麼一點點喜歡吧？」

「真是，太遺憾了。」

「噫啊啊!? 斯萊曼!? 斯萊曼！！」

當纏繞着青白色靈炎的「光榮之手」刺入少女的股間時，「噫呀呀呀！」，少女的身體劇烈痙攣。

V13一邊感受着直接接觸了自己的靈體，宛若灼燒一般深深刺入的靈氣之「指」的力量，一邊竭盡全力地露出笑容。

「閉嘴。我只是稍微讓她長點記性。」他說道。

「對了，講個童話怎麼樣？『不死巨人的故事』？」維姬妮婭說。

斯萊曼的V13的身影出現在C層的繁華街外圍。

「啊…嘎…」

V13閉上眼睛，捂住耳朵，縮起身體。即使是靈敏度很差的舊式

宿體

，也能感受到「本體」所感受到的撕裂身體般的衝擊的餘波。

「爲什麼呢，爲什麼呢？」V13低聲呢喃着，「『真正的我』已經死了，只有『虛假的我』還活着。就像是，等回過神來，自己已經死了，變成幽靈了一樣，感覺很空虛，就像是懸在空中一樣…嘰噗!? 」

「惡魔已經退治了，『契約』解除了——也就是說。現在的你不是魔女。只是個雌小鬼。明白了嗎？啊？明白了就回答我！」

「別自戀了。沒有什麼『真的』『假的』。你打從一開始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垃圾。」

『你是誰…？』少年說道。

「嘁…」

少年一把抓住準備脫離的維姬妮婭的手臂，時鐘一般的臉上浮現出惡鬼般的笑容，叫道。

沒有咒力的支援，他的肉體已經無法運作了，再加上他精神的疲勞也到了極限。在他走着走着，意識中斷的一瞬間，咒術的循環中斷了，斯萊曼以瀕死的狀態倒在路上。

「咕，哈…做不到的話，就別自顧自地說什麼遺憾啊，笨蛋嗎。」

「哇啊啊啊啊——！有人嗎！救命啊！！」

『噫……！』

「爲什麼要特地下來？『下一站是

降魔局

』不是嗎？」V13說道。

「回答我，小鬼。計劃是什麼？目的呢？」

斯萊曼從裙子裏抽出「光榮之手」，將已經變成單純的物體的少女身體踢翻。然後，他從地上撿起被挖出的

靈視眼

，重新收回眼窩中，回過頭去。

『…嗯，我陪你。』

維姬妮婭從背後抱住少年的肩膀，在他耳邊低語。

斯萊曼一邊從左眼流出血淚，一邊發出嗤笑。

維姬妮婭輕鬆地穿過結界，輕輕靠在少年的背上。

有着巨大質量的靈體從斯萊曼的眼窩侵入，他的身體再次劇烈痙攣。

「…那太無聊了。果然還是現在殺了你吧？」

「哇哈哈！又要開始殺人了呢！什麼時候殺？現在馬上嗎？」

「…是啊。那麼就試着變得更喜歡一點吧。」

結界的深處，有一個將臉埋在膝蓋之間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