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永遠的噩夢

以最下層違法建造的一個大型

升降機

爲中心，有一個像蜘蛛網一樣廣闊的歡樂街。若是被成羣結隊的

畸形妓女

混雜着媚藥的吐息迷惑，迷迷糊糊地迷失了自我的話，結局便是被粘稠質感的肌膚所捕獲，精氣被吸盡，之後瞬間立地成佛。這裏宛若一個巨大的女郎蜘蛛的巢穴，又名，「淫魔

街

」

在淫魔

街

的可以說是另一箇中心的地方，是俱樂部「墨丘利」。它的另一個更有名的名字是，「

老

師

」的妓院。

「

老

師

」是天才非法整形外科醫生。本名不詳，年齡不詳，性別不詳。但是，他的技術無可挑剔。日復一日地，「

老

師

」把每天都想提升自己身爲商品的價值的姑娘們的身體切開，再組合成令人喫驚的形狀。就在昨天，一個以平凡爲特徵的女孩就像是灰姑娘一樣住進了

夢

的世界。

反正噩夢、淫夢也是夢。

比利剛一走進妓院，這樣的公主之一便撲到了他的脖子上。她的花名是「帕蒂」。她雖然是一個月前才加入的新人，但不知道是不是天賦異稟，現在已經完全適應了這裏的環境。

「呀——比利，好久不見了。」她發出像是小貓一樣的聲音，然後用手臂纏住比利的脖子。

比利的脖子處傳來一陣軟綿綿的感覺。帕蒂的左臂是琺琅質的人造皮膚。她的左臂從根部直到指尖都覆蓋着萬國旗的拼接物。

打補丁的姑娘

，簡稱，帕蒂。

「今天一定要做到最後哦？之前每次都被你打岔溜走了。」

帕蒂壓在比利的腰上，纏住他，在他的耳邊耳語。

「上週，我的那個地方做了版本升級哦。很厲害的。可以幫你舔舔哦。」

帕蒂肉感的嘴脣深處閃過粉色的舌尖，同時，她緊貼在比利大腿上的股間也微微動了一下。

「哦嚯。」

比利露出犬齒說。

「我可能會喫了你哦。」

「如果這就是你的期望的話，如你所願。」

帕蒂模仿比利露出牙齒。比利哈哈一笑，

「對不起，我——」

「騙人！沒人會相信你

不

行

。如果是同性戀的話還可以理解。吶，如果你有着奇怪的興趣的話，我可以配合你哦。」

比利挑了挑半邊眉毛，說，

「要是暴露到這種程度就沒辦法了，其實我——」

「特搜……」

「但是，我還是敵不過你。我們已經相識十年了吧，但你的臉上連一道皺紋都沒有。你到底是用了什麼延命法？」

馬格納斯公司、召喚圓、帕蒂…各種各樣的要素在比利的腦海中交織在一起，開始像拼圖一樣拼合在一起。

比利從

老

師

的面前走過，隨隨便便地坐在了桌子前。

然後，他從一疊文件裏隨意抽出一張，翻過來放在桌上。

比利一把抓住了文件。

老

師

哀求般地抬頭望向比利，仔細一看，他的臉上浮現出無數的皺紋和老人斑。

比利一邊對熟識的妓女和熟客擺出殷勤的態度，一邊快步向深處走去。

他用空着的那隻手捂住了嘴。

威廉·龍大人

「聽說他被特搜追捕了。」

請把附在信內的咒符藏起來，不要讓任何人發現。

老

師

爽快地說。

「那個姑娘把東西放在這裏了，說是讓我交給你。」

「你是不會理解的。」

如果我死了，請把它交給公安。

「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姑娘，給人一種很糟糕的感覺。」

「爲什麼問這個？」

比利將哈莉的聲音拋在身後，跑到了大街上。

「幫我保管一下。」

「

老

師

，那張皮，你是從哪偷來的？」

「是嗎…」

隔着客人的肩頭，帕蒂看到，一件紅色的大衣在街上擁擠的人羣中閃過，隨即消失了。

皮革的手提包裏，雜亂地塞着紙幣和貴金屬之類的東西。以及，一張黑色的記錄符和寫着潦草字跡的一張餐巾紙。

「已經很近了。」

「女。如果沒有變性的話。」

「還有，關於這個的出處。」

登記簿

還兼做妓女們的病例。比利手上的文件記載着的是，面部整形，左臂部的人造皮膚移植，陰部整形以及附加功能的內容。

比利不由得伸出手。

老

師

把手放在文件上，慢慢點了點頭。

「你又剝了女人的皮啊。」

比利從懷中取出照片，遞給了

老

師

。

「年輕的祕訣是早睡早起。而且不要悶悶不樂。這樣就足夠了吧？」

「真痛快啊。錢的話要多少有多少。」

「……

老

師

。」

少年的臉上浮現出狡詐的神情。

這不是市場上售賣的商品。容量相當大。裏面已經寫進了什麼。翻過來一看，只見咒符的一角有着小小的刻印。是所羅門公司的LOGO。

「嗯，性別呢？」

封印形式爲CHR。請告知，解凍一定要在P4等級的多重結界下進行。

「我不會從屍體上剝皮。因爲不新鮮。」

應該是身份證或者員工登記證的複印件吧，戴着眼鏡的長髮姑娘面無表情地正對前方。

比利把咒符和餐巾紙裝進口袋，把包扔給哈莉。

「……」

「我喜歡把女人剁碎喫了～」

「我就必須殺了你。」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我不知道這些錢夠不夠，但拜託你了。

「是啊。」

「貝伊卡的話，已經失蹤了。」

老

師

垂頭喪氣的側臉看起來像是一下子老了半個世紀一般。

一個戴着眼鏡的少年正坐在古董般的大桌子前整理着文件。他白皙透亮的肌膚和少女般纖瘦的臉龐給人一種

上層階級

的小少爺的感覺，怎麼看都不適合這一帶。

比利沒有回答，觀察着記錄符。

他像熊一樣，做出襲擊帕蒂的姿勢。

她的眼睛頓時睜得大大的。

「哼，我就知道會這樣。」

「在我認識的一個姑娘身上，有一個和那個一模一樣的印記…雖然她已經死了。」

「呀——，人家想被你喫掉——」

「什麼？」

「這個姑娘的話…我也不是不知道。」

老

師

把左手從文件上移開。

當比利回到俱樂部尋找帕蒂時，哈莉前來向他搭話。哈莉是個模仿着

印度的二面神

，將全身都刻上了左右不對稱的

動畫刺青

的

畸形妓女

。

「什麼？」

「我也不是故意不告訴你的。只是有點麻煩…。如果讓你知道了的話——」

老

師

纖瘦的左手背上，印着小小的召喚圓。

「我不是這個意思。總之，那個東西很糟糕。即使是去找咒文店的…對了，即使是去找那個貝伊卡，也要讓它失效。」

帕蒂氣鼓鼓地目送比利離去，但剛有新客人進來，她就發出嬌聲跳了過去。

他指了指左手的召喚圓，接着指了指文件。

「老身和你是好朋友。不要錢。」

「那個研究已經進行到了相當不錯的程度。確實，我也參與過這樣的實驗。但是，那是不行的。讓附在腦上的

人造靈

來控制食慾、性慾，這種程度還可以做到。但要是讓它代替人類的本能，正確地維持、控制人體，就算是現在的技術也做不到。所有人都因爲自律神經失調而死了。」

「她的名字是奧德麗·克拉克。三個月前，她還在製造廠中擔任

機械技術魔神

的操作員。」

帕蒂

「…是妓院的女人嗎！」

犬齒開始隱隱作痛。

他抬起頭看着比利。

「我知道了。你說說看吧。」

帕蒂咯咯地笑着說，

是帕蒂的文件。帕蒂就是奧德麗·克拉克。

哈莉聳聳肩，說。

「我又不是倉庫！」

「距今大約一百年前…大戰前夕的時候，中國的祕密結社和學究團體中流行着『人造仙人』的研究。通常，在內丹爐內——即人體內進行的鍊金術過程，是由肉體與精神上的修行來推進的，而『人造仙人』則是讓

人造靈

來代爲控制這一過程。由於開戰，這項研究被中斷，成功案例被認爲是零…」

但是，他手裏拿着的是「墨丘利」的妓女們的

登記薄

。他就像是雜貨店的庫存管理人一樣，勾選文件，左翻右翻。

「真是的！」

比利的聲調變了。他的視線沒有盯着文件，而是死死地盯着

老

師

的手。

「Long…龍，是中國的姓吧？」

「你看，比利龍。這是我上個月剛換上的。」

就像是垃圾會堆積在下水道中一樣，最下層中的八卦會通過妓女們自然而然地彙集到

老

師

身邊。

比利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片，晃了晃。這是以馬格納斯的子公司的職員爲名義的信用卡。和資料一起，是委託人留下的。對方說這是經費，不用吝嗇。

「我不怕死哦。」

「我唯一害怕的就是『衰老』。」

「真不巧，我已經喫過晚飯了。

老

師

在嗎？」

對着微微一笑的比利，

老

師

揮了揮左手。

「喲——，

老

師

，好久不見了。」

「

老

師

，我有件事想問你。我在找人。」

少年把臉轉向門口。在桌上臺燈的照耀下，他臉上的陰影發生了變化，一瞬間變成了老人一般的表情。

畫在她左半身的火焰煽情地燃燒着。

「對不起，我今天無論如何都想讓帕蒂來幫我口。」

「我不會讓你全都告訴我。但是，請給我一個提示。從現在開始，我說的話是否正確…只要你肯回答，我就給你看文件。」

「嗨，比利龍。你來了。」

「帕蒂已經出去了。真少見啊，你竟然會主動找女孩子。我就不行嗎？」

墨鏡後面，比利的眼鏡在放光。

「你只需要看看這個就知道了。」

但是，情報還不夠。還需要提示。

比利摩擦着犬齒。

這個狀況……對「

麥

克

思

韋

」而言負擔太重了。

比利離開了繁華街。街道被暗黑所包圍，只有勉強能夠作爲標誌的零星路燈的微光，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亮光。

這是沒有光明的，夜晚的街道。對於住在最下層的人來說，市裏規定的標準時間毫無意義。上街的時候是白天，回到家中的時候就是夜晚。

背對着遠處的路燈，帕蒂終於放慢了腳步。她一邊喘着粗氣，一邊回頭看去。沒有跟蹤者。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她想。

回想起來，自己在馬格納斯工作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那時的她只是個平凡的姑娘。雖然不擅長與人交往，但工作很開心。她相信，在日復一日的平穩生活盡頭，會有某種美妙的幸運就像是生日禮物一樣在等待着她。

在被選爲「項目」的成員時，她覺得這就是那個所謂的幸運。太愚蠢了——她連自己被選爲了活祭品都不知道。

儘管如此，她還是覺得自己很幸運。

因爲立場的緣故，她知道適應性測試的項目，以及印在合格者身上的魔法圓意味着什麼。

其他的「合格者」一個接一個毫不知情地被從記錄符中爬出的惡魔吞噬了靈魂。帕蒂偷出了和自己的魔法圓對應的記錄符，逃出了馬格納斯。然後，她拋棄面容，拋棄名字，逃入了最下層。

但是，這也在今天就結束了。既然被

那

個

女

人

看到了，她就不能再回妓院了。

開始下雨了。這一帶的上空鋪設了高壓靈線路。不知道是不是絕緣做得太想當然的緣故，靈氣總是會漏出來，引來結露，再變成雨滴落下去。

帕蒂的臉承受着水滴，抬頭望向上方。

這是一幢建設到一半就被遺棄的高層建築。建築的鋼筋暴露在雨中，隨處可見鳥巢一樣的地方。那些是數代人居住在一起的、住在鋼筋中的人的村落。

帕蒂擦了擦臉，再次加快了腳步。

該逃到哪裏纔好呢？

要逃到什麼時候呢？

而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的東西，正在她的頭頂上向着鋼筋的縫隙疾馳而去。

「比利——，我…」

想

要

詢

問

的

話

也

有

方

法

，但還是讓她靜靜地死去吧。

熒光燈似乎是在躊躇般閃爍着，然後亮了。

黑暗中，有東西在蠢動。它翻着傢俱，好像在找什麼東西的樣子。

比利的懷中，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該從何說起呢，她這樣歪起了頭，

他感到手中的記錄符很重。

「…我知道。」

半透明的、胎兒般的氣息團塊從比利夾克的內口袋滑出，滑落到地毯上。

室內瀰漫着一股鐵鏽味。那是血腥味。

比利用右手握着匕首，擺好架勢。

「啊，是我。」

✟

他走進這個房間的時候，身穿大衣的野獸正在找東西。

「大家…阿列夫的…」

它正在，尋找入口。

——阿列夫？

空虛的視線，抬頭看着比利。

這期間發生了什麼？

「氣息」從詫異的比利腳邊追着灑在地毯上的血的氣味，靠近帕蒂的屍體，爬上她的身體。

比利從口袋裏拿出記錄符，檢查了一下正反面，然後看了看帕蒂。

比利凝神提升義眼的靈敏度，探測紅外線。地板上隱約留有他躺倒之時身體劃過的痕跡。在空中漂浮着的明亮物體，是那傢伙的喘息嗎？異常的高溫。還有，在沙發的陰影處飄出來的，微微的溫暖。

那傢伙跟在我的後面，在「墨丘利」發現了帕蒂=奧德麗·克拉克。然後追到這裏，殺了她。

正當比利要問的時候，帕蒂已經斷氣了。

「比利……比利……？」

比利用手裏的匕首一下子刺穿了帕蒂的心臟。對於由吸血鬼或者活死人引起的傳染性返屍症，這是最簡單的應急措施。

野獸在桌子和沙發上一躍而過，以可怕的氣勢向着比利的正面撞了過來。比利仰面躺在地上，順勢將匕首反手握住，打在野獸的背上。

帕蒂露出無力的微笑，

是我把那傢伙帶來的。

野獸發出「咕嚕嚕」的低吼，背脊像是發條一樣隆起。

沙發上放着一個行李箱。打開一看，裏面的東西很散亂。帕蒂大概是在準備趁夜逃走的時候被襲擊的吧。

比利摸索着燈的開關。因爲他以前被邀請到過這裏，所以知道燈的位置。當時他雖然進了房間，但是卻什麼也沒做。說起來，帕蒂當時可是相當不悅地鼓起了臉。

鋼化銀之刃甚至能貫穿有着鋼板般硬度的

人狼

的肌肉。但是，那把利刃現在卻被輕易彈開了。

刃長二十釐米，是加上了

抗不死手段

的軍用匕首。在能夠殺傷

吸血鬼

和

人狼

的武器中，它算是最小的一種。刻上了死亡咒文、施加了半永久

咒化處理

的

鋼化銀之刃

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一塊塊拼圖接合在一起。

這座將鋼筋暴露在外的未完成的高層大樓，通稱「骨樓」。在「骨樓」的前方，是「傑夫的店」。從洗滌劑，手紙到

槍械

，

藥物

，這家店什麼都賣。

帕蒂倒在沙發後面，被切斷的頸動脈正在流血。

比利試着把咒符上刻有輸入/輸出紋的刻印的一端伸在前面，將記錄符遞了出去。「氣息」戀戀不捨地猶豫了一下，慢慢滑進了記錄符中。它沒有進入帕蒂的身體，而是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 」

比利在帕蒂身旁跪了下來。還有微弱的氣息。現在，還有。

「呼、呼、呼」，它發出不知是喘息還是呻吟的聲音。那氣息不屬於人類。而是人形的野獸。

帕蒂的房間沒有燈光。房間的窗簾被拉上，室內幾乎完全黑暗。

「我…其實，不是這樣的女人…其實…還要…」

「帕蒂？」

但是，野獸轉過身，在臺子上展現驚人的一躍，消失在了大樓縫隙的黑暗中。

就在幾十分鐘前，她還像以往一樣埋頭於「工作」中。但當比利和

老

師

說完話之後，她就已經開始逃跑了。

野獸藉着原本的氣勢從門口滾了出去，比利爲準備第二擊而跳了起來。

比利的視覺中恢復了色彩。地毯上，從沙發的陰影處擴散開的紅色花紋吸引了他的目光。

比利看着帕蒂死去的臉。

「雨巷衚衕 骨樓對面 傑夫的店二層」。這就是帕蒂的住址。沒有門牌號。說起來，最下層本就沒有什麼行政劃分。

只剩下大衣飄動的聲音。

有什麼東西踹開了門，飛進了房間。

他在路上發現了室內的異變，便消除氣息爬上了樓梯。

將帕蒂交給死神的人，是我。

「……」

「可惡……！」

帕蒂微微環視四周。但是，她的眼睛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是比利·龍。

比利站起身，環視室內。整個房間中都留有破壞的痕跡。

是血的花紋。

「氣息」在帕蒂的身上慢慢地爬來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