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私家偵探
《黑杖特搜官》 · 古橋秀之 · 4365 字
「卡歐斯·海克薩」D層 505號街道。
即使是在這個被陽光拋棄的城市中,清晨也會照常來臨。雖然距離朦朧的微暗白天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但陰冷的空氣不知從哪裏帶來了清晨的氣息。
在高層建築物的縫隙中,有一座像是楔子一樣插進去的公寓。在公寓裸露着水泥的冷冰冰的牆面上,是冷冰冰的塑料板。上面用冷冰冰的黑體寫着「詹尼森公寓」。冷冰冰的公寓入口大張着嘴,而在入口旁邊,一個報紙大小的顯示屏正在用像傻瓜一樣的冷冰冰展現着其存在。
在閃爍的「WILLIAM LONG偵探社」的金色文字下方,是變成了虹色的TELM No.。
顯示屏上,從「地下一層」的標誌開始,右側是一個紅色的箭頭。然後箭頭彎曲,歪歪扭扭地指向了下方的動畫。動畫的內容是,中華風格的裝飾框組成了外圈,其內側是兩條瞪圓了眼睛、漫畫風格的龍正在爲了咬住對方的尾巴而咕嚕咕嚕地旋轉着的樣子。
看着這滑稽的動作,穿着大衣的女性露出苦笑。
✟
平均而言,私家偵探威廉·龍早上起牀很早。雖然平時很晚,但是在被房東的女兒叫起來的那一天,實在是早得不得了。
「喂,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啊,你這個吊兒郎當的偵探!!」
娜歐米·珍妮·詹尼森用手中的掃帚柄砰砰地敲了敲比利·龍正在睡覺的冥想待機殼。
這個被比利當成牀來使用的待機殼是他的軍事收藏品之一,是
機甲折伏隊
在進行長期戰術行動時使用的
個人僧房
。看着這個俗稱「棺材」的東西,娜歐米發出「在這東西里睡覺會窒息的」的感想。但是比利卻若無其事地說,
「在這裏面能睡得像死掉了一樣。」
這些事暫且不論。
大體上,威廉·龍大體上算是個好市民,也是個好的租客。雖然他經常拖欠房東,但也沒道理一大清早就被人用萬用鑰匙闖進來吵醒。
但是,對十五、六歲的姑娘講道理是沒用的。不知是看中了這個破爛事務所的什麼地方,娜歐米一有機會就會(有時也是毫無意義)來到這個威廉·龍偵探事務所,擺出一副這是自己的地盤的表情。比利只能感嘆待機殼缺乏隔音功能。
由最大五釐米厚的層疊咒化鋼板武裝起來的待機殼,即使是核攻擊和
魔神
的一擊都能抵擋得住,就算
巨象
踩上去也不會壞。但照這樣下去,或許不久就要被敲碎了。比利死心地打開了殼。
「…我昨天很晚才睡啊。」
比利盤腿坐在殼中,撓了撓頭,想要辯解。就在他低着頭的時候,他注意到自己的衣領上沾滿了乾涸的血跡,慌忙想要解釋。
「啊,那個,這是…啊~……對了,我昨天稍微和人發生了點衝突,雖然對方人品很惡劣但我只是被輕輕
摸
了
一下,結果不知怎的鼻血就——」
「哼,那可真不容易啊。一定要小心。」
「這個夏天,我要變成小麥色的美少女♡」
『至高無上!至高無上!至高…』
對方是個身材高大的女人。加上高跟鞋的話,稍稍比比利要高一些。她雕像般精緻的臉上化着淡妝,耳朵也整形成了流行的形狀。如果留心觀察,就會發現她的臉上,胸口,甚至全身都佈滿瞭如薄薄的紋身一般的線,不經意間襯托出她肌肉發達的身材。她穿着緊身的高檔西裝,一隻手抱着脫下來的外套,一副乾淨利落的
女企業戰士
的樣子。
「…哈?」
比利小心抬起的食指停了下來,他的視線在娜歐米的身體表面徘徊。
「真的,很少見啊。」
「我很驚訝。根據最下層的人的說法,我一直以爲您是最精明能幹的偵探…沒想到您這麼年輕。」
若是乘坐螺旋單軌電車前往陽光傾注的A層,單程需要兩個小時。算得上一次小小的旅行。再加上屋頂泳池和人工海岸的入場費的價格也高到離譜。在不同的階層,貨幣的價值也會發生變化。
「我——」
娜歐米一邊唱着「心靈和身體都閃閃發光♡,嚯嚯—♪」之類的廣告語,一邊開心地踏着舞步,用雙手手掌拍着臉頰。
「…就算你不說,我也不會妨礙你的啦。」
女人撲哧一笑。
「你怎麼知道的?」
娜歐米帶着客人走進了接待室——其實也就是用屏風隔開了沙發和桌子而已。透過屏風的磨砂玻璃,比利可以看到對方穿着紅色大衣,身高和自己差不多。再加上堅硬的腳步聲,地板嘎吱作響。
比利放鬆了防禦。既然對方的注意力已經轉移了,那就不用擔心了。娜歐米的憤怒不會一直持續下去。
「這話該由你來說嗎!」
「很簡單。」
響應着她的祈禱,兩尊天使輕飄飄地站了起來。然後,
熾天使
扇動翅膀呈螺旋狀飛舞,
智天使
坐在獨輪車上,在地板上描繪着小小的圓圈,齊聲歌唱起來。
「說什麼冒險…只是找人而已。」
娜歐米一邊放下擼起的袖子,一邊走向門口。
問題在於接下來的臺詞。如果搞砸了就大發了。比利觀察着娜歐米。她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
「哎嘿嘿。發現了嗎?」
娜歐米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將兩個人偶放在面前,然後用生疏的動作將雙手交叉在胸前,閉上眼睛。
「…真是明察。」
娜歐米沏了咖啡,靠了過來。
人類,還是自然最重要。這是真心話——
「……還愣着幹嘛?」
「這是什麼?」
「快把那件襯衫換掉。順便也洗個臉!啪的一下,啪!!歡迎光臨,請進—♪」
「歡迎,請坐下來稍等。」
(譯註:朗,即單詞「Long」的英語發音)
「讓您久等了。」
看到換好襯衫出來的比利,女人的表情在一瞬間僵硬了。
比利從托盤裏輕輕拿起咖啡,
「只要稍微注意一下你的動作,就能知道你的體重是外表的五倍。看來你需要減肥了。我可是很擔心你把沙發弄壞了。而且,我的眼睛是特製的。只要我想,還能看到紅外線。根據熱分佈,可以知道你全身都是假肢。你身上的線是傳感用的
佈線網
嗎?」如此這般,比利攤開右手手指,抓了抓自己的左前臂,
「哦,謝了。」
「那個——,普天之上,吾等神明佛陀大人」
嘭嘭。啪。
娜歐米從自己的化妝包中拿出兩個天使形狀的吉祥物,驕傲地遞到了比利面前。
糟了。比利這麼想着,同時,娜歐米也漲紅了臉,
女人微笑着舔了舔紅色的嘴脣。那不是營業性的,而是肉食野獸一般的笑容。
「很高興見到您。
朗
先生。」
娜歐米撅起嘴,把一個杯子放在桌子上。然後,她把自己的那杯放在托盤上,離開了。
「是呢。再來一杯咖啡吧。」
娜歐米完全就是個祕書的樣子。就像在
過
家
一樣。這麼想着,比利露出苦笑。哎,我不是也差不多嗎。
髮型?不,還是和平常一樣的短髮。
這時,門鈴響了。
「…呀—,曬得不錯啊。」
「向神祈禱吧~~~~!!啊,對了對了,說到『祈禱』的話——」
女人剛走出事務所,娜歐米就代替她從樓梯上跑了下來。
「『熾天使』和『智天使』(就是說,有着紅色六翼的是
熾天使
,坐在獨輪車上,有着藍色四翼的是
智天使
嗎)。是教堂賣的,很有趣吧。」
「對,就是那裏。那裏也開始做聖光浴了。」
「『聖阿諾德教堂』啊。」
「不,是女人。說是公司的同事因爲神經衰弱什麼的失蹤了。」
化妝…沒化妝。鞋子嗎?小物件嗎?
大概是裏面藏着簡易的靈力計吧。這樣的話,人們不知不覺就會對祈禱產生熱情。是種相當有創意的商品。
「我要變成『小麥色』!」
「不——是這種事啦。」
「嗯?」
聖光浴是健康教會和寺社俱樂部近期推出的一種招攬客人的服務,主要是日曬沙龍和日光浴室的變種,做法就是用與聖人或菩薩的光背有着同質光譜的光線代替紫外線進行照射。聖光浴不僅很時尚,而且據說還有清除體內不純物質和鬼業靈障的功效,但實際效果如何還不明晰。
「我是龍——發音是L o n g。意思是『中國的龍』」,他笑着訂正。
意外。比利本以爲娜歐米一定會大鬧一場,說些「讓我看看傷口,是怎麼被打的,敵人有多少人」之類的話。但她現在只是愉快地微笑着。那是期待着什麼的眼神。比利的第六感在向他宣告危險。
正確答案。比利在心中鬆了一口氣。之後就怎麼接話都行了。
「雖然那些人的說教有點煩,但只要睡一覺就過去了。你也去一下怎麼樣?你的臉色這麼蒼白。」
「你看,四六三號街不是有座教堂嗎。」
娜歐米雙手叉腰,瞪着比利。(比利嚇了一跳。)接着,她又喜笑顏開,得意地挺起胸膛。
委託人站在那裏等着比利。
女人的臉上失去了表情。
「怎麼這麼無聊…然後呢?要怎麼開始?不是要去調查嗎?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偵探本來就是一項很枯燥的工作哦。比如說…被委託調查某個男人的品行。」
但是,在下一個瞬間,她露出完美的笑容,伸出了右手。
比利把手伸向女人根本沒碰過的咖啡。
衣服?不,這個圖案的襯衫以前也見過。
——這麼說來,膚色多少有點…。
比利啜飲了一口咖啡。
「哎呀,是委託人?真少見。」
比利打斷女人的話,微微一笑。
「要是一年到頭都是那種事情,我可受不了。」
「你去上層了嗎?」
「不好意思,你能稍微出去下嗎?」
「請叫我比利吧。」
「那麼?請問有什麼事嗎?
馬格納斯公司的小姐
?」
「像這樣…硬質類型的,同時還有着真人外觀的全身假肢的用途可沒有這麼簡單。它理應是供暗殺者,或者保鏢之類的人使用的。但你都不是。至少,你的動作不是爲了戰鬥而訓練出來的。話雖如此,無論是從價格上,還是從機密上來說,這種假肢都不是供民間使用的東西。如果說有唯一的例外的話,那就只能是製造商馬格納斯·克洛克沃克了。」
「就沒有更刺激的、更充滿懸念的嗎?」
「不過,沒必要記住。」
「哎呀,牧師哥哥明明能讓它們飛一倍以上的時間呢。可能是我的信仰心不足吧。」
「開什麼玩笑!我哪有那麼多錢?」
「我皮膚很敏感。」
比利誇張地表示感嘆。
在確認娜歐米走出玄關之後,比利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啊,然後呢。」
「男性關係的嗎?」
「我知道啦。你討厭整容呢。明明你自己長着那麼一副和時代脫節的牙。我只是稍微問一下而已。那麼,到底是什麼
工
作
?」
不管怎麼說,對於禁不住流行事物誘惑的娜歐米而言,它的話題性已經很足夠了。
娜歐米揮下了掃帚。
「吶,吶,剛纔的女人好帥啊—。我也試着變成那樣吧。怎樣?」說着,她用雙手把耳朵「啪」地向上抬去。
比利握住她的手,
娜歐米粗魯地坐在沙發上。
「不不,不用連臉都整形。現在這樣就足夠了。足夠了。」
「哎呀,是我失禮了——」
「確實,我長着一張娃娃臉。當然,我也自認爲我很年輕。」
「嗯嗯。」
娜歐米兩眼放光地探出身子。
「男人早上出門,去公司,記錄會計的賬簿,午飯喫點垃圾食品,下午整理文件,下班後在某個地方喝上一杯就回家。」
「然後呢。」
「以上,報告結束。報酬爲一天兩萬。必要經費另行計算。」
「…我知道了。那個賬簿其實是什麼祕密賬簿吧?」
「誰知道呢。」
「殺人犯或者『噗』的交易呢?」
「那個『噗』是什麼啊?」
「所以說,就是那種感覺的東西。」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什麼『噗』,也沒有殺人犯。」
「什麼嘛…聽起來是份很閒的工作啊。」
「社會上的人一直很忙,所以就由我來替他們做這些事。」
比利剛纔說的話有一半是假的。今天的委託確實是單純的找人,但比利的主要工作地點是最下層的黑街。這裏經常發生殺人和不妙的交易,可以說是日常。而靠口口相傳找到比利的人,比起時間,大抵更加愛惜生命。
「是呢。一看就知道,你就是個遊手好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