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鮪
《黑杖特搜官》 · 古橋秀之 · 8704 字
工資是在每個月月末上班的時候,由所長髮下來的。
艾文回到更衣室,將折了兩疊的工資袋夾在兩手之間,閉上眼睛。
很輕,很薄,很不可靠——即使如此,這也是我和母親一個月的生活的重量。
「你在偷偷笑什麼啊」,休伊特笑着說道。
「哈啊,對,對不起。」說着,艾文很快開始在腦海中計算起生活費。
房租,伙食費,電,煤氣,自來水。這個月能稍微有點結餘。是找人修理空調呢,還是說,多存點錢比較好呢。
「喂,阿喪。你接下來要乾點什麼?」
休伊特的聲音讓他合上了心中的家庭收支賬本。
今天難得的沒有加班。在這樣的日子裏,休伊特通常會去城裏玩。他倆的工資應該差不太多,但休伊特獨自一人生活,也不存錢,生活比艾文要多少寬裕一些。
「哈啊,我,我要坐電,電車回去。」
「啊——太無聊了!太沒勁了啊。年輕人啊,你那樣就行了嗎!? 」
去喝酒吧,休伊特說。
「偶爾也陪陪我吧。我請客。」
「哈啊,但是那個,我媽媽,在等我。」
「那就想成是加班吧?努力在職場上維持圓滑的人際關係也是一項重要的工作。」
「那,那麼,你去邀請所長吧…」
「和老頭子喝酒又有什麼意思?」
「哈啊……」
即便如此,艾文還是漫不經心地跟了過去,大概是因爲他也想稍微喘口氣吧。
休伊特和艾文穿過小巷子,登上前方一座可疑大樓的小型
升降機
,下到地下幾百層。兩人走出大樓,周圍是被喧囂和五彩繽紛的光芒包裹的繁華街。
「是我的名字。」
她有着以黑色和銀色爲基調的妝容和首飾,與那散發出點點黑色的銀色眼瞳十分相配。
鮪那一動不動的銀色眼睛,就像是真正的魚眼一樣。
女人用身體蹭着艾文,和他搭話。
什麼資格?
自從幾十年前的封閉以來,官方說法是最下層沒有人居住,但最近從「特萊伊」來的難民和被驅逐出上層的犯罪者住在這裏,形成了好幾個這樣的街區。
她的體內大概也有同樣的機關吧。
既有建在整修大樓後面的大型店鋪,也在有路邊擺攤的成羣結隊的小攤。各種各樣的音樂從各自的店門口的擴音器裏高高響起,而他們招攬客人的大聲呼喊聲也不亞於擴音器的聲音。
「那個,遺,遺體復甦,保全,處,處理資格的——」
當艾文在心中默默唸完『參加的考試是遺體復甦保全處理關係法6-1·關於處置設施的衛生管理』這句話時,鮪說。
然後,「是鮪哦」,她說。
鮪躺在牀上。
「哎,那個,休息的時候,會,看,看書什麼的。」
從舞臺飄來的煙霧漂浮在吧檯上。艾文的面前放着一杯還沒碰過的可樂,杯子裏流着凝結的水珠。
「太好了。」
此後,鮪便一動不動。她燥熱的身體迅速失去了血色,變得蒼白。
「那,那個?」
如果說他沒有那種想法,那是騙人的。但是。
——這個,果然,是
那
麼
回
事
吧。
「…喂,別呆呆地張大嘴巴。會被當成冤大頭的。」
「…那個,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
也就是說,這裏是賓館或者別的什麼房間,而她經常利用這裏。
鮪用浴巾包裹着發燙的櫻色身體,捂着胸口,有些靦腆地微笑着。
在屍體店的行話裏,「鮪」指的是屍體…她說的鮪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怎麼辦,艾文想。自己沒有可以揮霍的錢,而且……犯傻的話沒準會被嘲笑。
不知爲何,他突然想看參考書,但電燈太暗了。
「你的名字呢?」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再說了一遍,「鮪」。
「嗯,那,那個…請便。」
「捆綁,毆打之類的。」
「你能請我喝杯酒嗎?」
「嗯,嗯?」
好,等她出來就好好道歉,哪怕要付幾成市價的取消費也要回去。但是,「市價」到底是多少呢?如果前輩在這裏的話就可以問問他了。
不知爲何,艾文心情平靜了下來。如果是以屍體爲對手的話,那正是他的擅長領域。
艾文的臉紅到了耳根,答道。他不習慣和女孩子說話。
「那麼,之後就隨你喜歡了。」
姑娘嗤嗤地笑了,點了一杯艾文不知道名字的酒。
還沒等艾文合上變成了介於A和O之間的形狀的嘴,一個陌生的姑娘就溜到了艾文身旁。
休伊特輕快地走在充滿雜亂而下流活力的繁華街上。艾文快步跟在他後面,生怕跟丟了他的背影。他好幾次差點撞到人,每次都低頭說着對不起,對不起。
鮪…?
「艾文先生…我可以叫你艾文嗎?」
封閉的原因是從都市地下湧上來的怨念對住在地下層的人的肉體和精神造成了不小的負面影響。活祭墨盒式的替身護符和皮膚上的
護法紋身
也只能起到安慰的作用。但是,那些捨棄了自己的土地、想要在這裏生存下去的人們反而會吞噬這種怨念,越來越頑強地在這個空間裏紮根。
有好幾次,假死狀態的人類被早早抬進了工作地點,當時正好就是這種感覺。其中也有人稍微修改了神經,讓自己能憑自己的意願進入假死狀態。記得是叫「能動假死」來着。據說,外圍地區每年有四個月的時間會被切斷95%的電力供給,住在那裏的人們就靠這個方法在冬眠狀態下度過漫長的「冬天」。
「謝謝,前輩~。多謝招待。」
「吶,稍微冷靜一點再說吧?」
休伊特笑着在艾文耳邊說,
「啊…」
「那,那個,不太貴的話…」
「嗯,嗯?」
由於鮪表現得很熟悉這個房間的樣子,艾文一開始還以爲這是她的房間,但若是這樣的話,這裏也太缺乏生活感了。
淋浴的聲音顯得格外遙遠。
艾文慌忙拉起她的手。涼颼颼的,接近室溫。但是,還有一點脈搏。他從口袋裏取出代替鑰匙圈使用的小電筒,確認她的瞳孔反射。他首先是放下心來。
她拉着艾文走出店門。
「啊,哈啊…」
這裏是最下層街區。
嘿唉?什麼書?
「那麼,艾文…乾杯。」
當然,政府也不是沒有對成爲
吸血鬼
之類的魔物的溫牀的這個街區進行過「消毒」行動。但是,被趕出這個街區的人們又能被關押在哪裏?D層以上的都市機能已經處於飽和狀態,而且,若將他們流放到市外,無異於宣告他們的死亡。政府此前進行過的幾次「淨化行動」都因遭到非公認市民的強烈反抗而受挫。
他微微一笑。
然後呢?然後呢?
「哈啊,那,那個…」
休伊特正沉迷於撓貓孃的喉嚨。他注意到了艾文。
艾文呆呆地坐在牀上。
「哎呀,你不喝酒嗎?好可愛。」
總之,住在這個都市中的人們無法否定這個街區。這個街區的誕生源於都市的問題凝集而生的淤塞,其病態的生命力也是由都市自身的
問
題
凝結而成的。
——原來如此。這就是「鮪」嗎。
「久等了。」
「…你,沒有什麼奇怪的愛好吧?」
「那,那,那個…」
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艾文一邊想着,一邊規規矩矩地低下了頭。
艾文嘆了口氣,望着天花板。一個,兩個,三個大斑點。房間裏滿是灰塵,光線昏暗。
艾文終於明白了。不知是出於對賣身的厭惡,還是出於滿足
姦屍興趣
的需要,總之,這就是她的風格。
「啊…」
姑娘點的酒來了。鮪拿起玻璃杯。
「鮪…鮪是…魚嗎?」
就在他彎腰向牀的時候,房間的門發出一聲巨響打開了。
鮪把胸部貼在困惑的艾文手臂上。
艾文環顧四周,想看看有沒有檯燈。但是小小的房間裏除了牀和小桌子以外,連一件傢俱也沒有。房間很空虛。
「沒,沒,沒有。」
昏暗的店內,飛舞着時隱時現的熒光。一個舞臺搭在了吧檯的前方。舞臺上面,幾個女人正穿着鮮豔的散發原色光的服裝(或者說是內衣),扭着腰跳舞。
鮪的上脣塗成黑色,下脣塗成銀色。每當她笑的時候,嘴脣就會像魚一樣一蹦一跳。
艾文不記得在巷子裏拐了多少次彎。他有些擔心記不住回家的路。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的想法是正確的。這條街上的喧囂,和艾文他們在工作地點放的音樂一樣,是爲了祛除纏繞在自己身上的怨念的祭祀。是街區爲了展示自身的生命力而不斷上演的「祭祀」。當它結束的時候,就是街區死亡的時候。片刻不眠,連休息都不被允許,就好像被什麼追趕着一般,祭典繼續着。
艾文求助般地回頭看向休伊特。而休伊特正在和胸、腰、背部都長着絨毛的貓女竊竊私語着什麼。和艾文四目相對之後,他苦笑着點了點頭,
「哎,那個,艾,艾文·奈特沃克。」
似是在展示自己的長腿般,鮪橫穿房間,坐在了艾文的旁邊。藉由歪斜的牀,艾文感受到了她的體重,面色通紅。
就像是祭典一樣,艾文這麼想。
艾文讓鮪好好躺下,在她的頭下面放了一個枕頭,然後用乾毛巾仔細擦去粘在她身上的水滴,蓋上被子。然後,他從內口袋裏取出工資袋,(一番深思熟慮之後)把一萬瓦茲紙幣放在她的枕邊。
爲了不讓她瞳孔乾燥,艾文閉上了她的眼睛。在遮住了那對給人深刻印象的眼睛之後,鮪的那血色全無的臉看上去很像母親。那樣的話——
——也就是說,果然,是
那
麼
回
事
啊。
「嘛,好好幹吧。」
最後,給母親一個晚安吻。
艾文揮揮手。
「哎,那個,前,前輩…」
浴室的門「咔嚓」一聲響了起來。同時傳來的,香皂輕飄飄的氣味。
「啊?哦,這裏我來付錢。」
她銀色的眼睛
突
然
失去了焦點。
你平時都玩些什麼?魚脣跳了起來。
「最,最近是,資格考試的…」
鮪剛進屋就脫下了衣服,走進浴室。
——「興趣是讀書」,很奇怪嗎?
在通勤電車裏見不到的、種類繁雜的人與他擦身而過。串街宣傳的人揹着宣傳用背後靈。塗了香油的肌膚閃閃發光,打扮得像是泳裝一樣的年輕姑娘走在路上。還有全身都掛着叮啷作響護符的流動咒具賣家。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長着一對大牙,將眼瞳染成紅色的吸血鬼打扮的男女——休伊特說,他們被稱爲「
有牙
」。
大搖大擺走進房間的,是一個身高能頂到天花板的大漢。大漢露出碩大的犬齒,威嚇般瞪着艾文。
是「
有牙
」的人。
「你這混蛋想幹什麼?」
有牙
的男人說道。
「啊,啊?」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有牙
的男人徑直穿過艾文身邊,走向牀,粗暴地掀開鮪的被子。
鮪依然一動不動。
你對這傢伙做了什麼,殺了她嗎?這麼說着,
有牙
的男人逼近了艾文。
「那,那個,她多,多半是,能動假死。」
艾文剛想說不用擔心,臉上就捱了一拳。
「講什麼狗屁道理。是你,是你殺的。你打算怎麼辦?」
有牙
的男人滔滔不絕地說着。
「哈,啊,那,那個,這,這」
——用不了多久,她應該就會醒來的。或者就叫個醫生過來爲她注射葡萄糖,按摩一下,很快就會恢復的。
艾文剛說到「用」,就又捱了一拳。
「殺人犯!」
——這是怎麼回事,這人是怎麼回事?完全不明所以。
艾文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他的臉一陣發麻,一股暖流從鼻子裏流了出來。是鼻血。
又熱又冷的塊狀物從喉嚨深處生了出來,堵住氣管,勒住胸口。
淚水模糊了視野。
——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人到底想說什麼?你想怎麼辦?不是想要錢嗎?爲什麼要踢我呢?
「喂,現在起來的話…」
艾文把頭放在臺子的一角。
「不行不行。已經暴露了。那傢伙的本職工作——」
艾文一皺眉,眼睛周圍的淤青就痛了起來。
人類好可怕。
休伊特微微一笑,把沾滿鮮血的衣服「撲通」一聲堆在上面。
等得不耐煩的
有牙
男人說道。
同樣抱着袋子的艾文拼命繃着臉跟在休伊特後面。是拜託所長預支工資,還是取出定期存款呢?他爲錢的問題而頭疼。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不好。下次我們去更適合新手的地方吧,怎麼樣?」如此這般,他抱着艾文的肩膀拍了拍。
男人回過頭的臉已經漲得通紅。
「總,總之,要寫
失物管理票
,吧?」說着,艾文轉過了身。
扛着屍體袋的休伊特哈哈大笑。
「他是屍體店的…真奇怪啊,你們倆說的話完全驢脣不對馬嘴。」
休伊特也一臉不解地曖昧回答。
「但,但是,如,如果是重要的東西,就更…」
「聽好了,92是專門用來
狩獵吸血鬼
的樣品。是最強的E馬格南哦?」這樣,休伊特耐心勸說道。「不說出去的話就不會被發現。」
艾文切下屍體損傷較少的部分,將其放入用聖水稀釋過的
靈液
中,單獨打包。
平時,這種判斷應該由所長來做,但所長一大早就因爲登記的關係去了政府機關。他打電話說今天不來上班。
「噗」的一聲,牀上爆發出了小聲。接着,「啊哈哈哈哈」鮪笑着直起半個身子。
——這樣一來,散貨裏的「頭部」就少了一個,取而代之,「缺頭」變成了「全身」…咦?
「太,太過分了…這,這,這是怎麼,死的。」
休伊特舉槍對準屍體
已
經
不
存
在
的
眉
間
。
他像是蝦一般蜷縮身子,呻吟着。無法呼吸。
「是這傢伙。」
休伊特這邊的「客人」,脖子以下幾乎毫髮無傷。可以說是比較容易處理的「好屍體」。
視野變暗,眼睛深處火花四濺。
艾文抬起的臉被踢飛了。
男人巨大犬齒的根部有明顯的接縫,像是蛀牙一樣發黑。
艾文看着躺在臺子上的屍體。
這時,艾文終於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你真死板啊——」
「啊…」
——票據處理就之後再做好了。這樣一來,就需要費兩遍工夫了。
不可思議的是,他的意識很清晰。
「等一下,等一下。」休伊特在背後用手臂勒住他。
這個男人不習慣自己被嘲笑。一瞬間的困惑和羞恥變成了憤怒,其矛頭指向了艾文。
比起艾文,更喫驚的反倒是
有牙
的男人。
——不管怎麼說,我什麼都沒做,況且她也沒死。但是,究竟要怎麼才能解釋清楚呢。
「別得意忘形了,慫貨!」
有牙
的男人把臉探到艾文臉前,又有什麼東西在嘎吱作響,但聲音太遙遠,聽不見。
從危險的角度來說,「行走的屍體」和小巷深處的魔物要更加危險。但是,在日常生活中,進入房間攻擊人類的,除了
吸血鬼
和覺妖怪等少數例外之外,只有人類。
「之後試着開一槍吧。」
今天的BGM是「巴貝拉普」。無數的語言都在異口同聲地表達着某種主張,但其中卻沒有一個能讓人理解的詞語。
——果然,休伊特雖然不是壞人,但是會以別人的不幸爲樂。
「哈噫?」他答道。
這麼說來,這個人爲什麼會死於自己人的子彈呢?
而且,
有牙
的男人也意識到,鮪的笑——至少有一半是針對自己的。
想要開槍。
頭部殘損。艾文在票據上寫下「缺頭」。
接着,他將屍體被切下的部位用縮略記號記在票據和管理筆記上,剩下的部分則扔掉,作業隨之完成。因爲手頭空了出來,他就去給休伊特幫忙。
「我說啊,屍體已經沒法再愛惜槍了——」說着,休伊特拿起手槍,「我會好好保管這傢伙的,對吧?」然後,他把槍放回小推車裏。
「哇,好厲害啊。」
休伊特的臉頰畫着三條長長的線,笑嘻嘻地鬆弛着。艾文再次撅起嘴,把頭扭向一邊。
艾文爲了確保呼吸順暢而進行的吸氣動作,由於橫膈膜的痙攣,變成了噫,噫,噫,的斷音,化爲了可憐的嗚咽。
「整整一個月的工資?你可真是給那傢伙上了不少貢啊。」說着,他又笑了。
懷着無比透明的心情,艾文思考着這種問題。
你是怎麼弄的,是怎麼殺的人,
有牙
的男人一邊如此叫喚着,一邊往地板上吐唾沫,踢着牆壁和椅子。
哦喲,和
這
個
人沒關係。艾文慌忙把袋子重新仔細放好。
休伊特把「貨物」放在工作臺上。
這兩個人是一夥的。
「不,不用了。」
所謂的「散貨」,就是用於補完其他屍體的儲存零件。
「本職?」
艾文一邊在遠去的意識中聽着自己噫,噫,噫的聲音,一邊看着男人的身影。
艾文望着深藍色布料上用白色印刷的簡單的防護印記和大大的「S. E. A. T.」的字樣,
「裏德&沃恩92型·五十口徑咒化馬格南。剛纔那具屍體好像是被衝鋒槍擊中的,但裝的子彈應該和它是一樣的……是空尖彈。」砰,他模仿着射擊的樣子,然後換一隻手拿着槍身,把握柄遞給了艾文。「小心點,裝了彈的。」
在反覆試錯之後,他終於找到了正確的握法,不可思議的是,他的手竟然如此熟悉它的重量。手槍就像是吸在了他的手掌上一樣。艾文輕輕晃了晃,無論哪個方向都能輕鬆地移動。儘管如此,手槍還是巨大的存在感——「破壞力的團塊」,他有這樣的實感。
槍整體看上去很精妙。是新品吧,艾文這麼想到。如果是這樣的話,這把槍本身還沒有被用過。不知爲何,他稍微鬆了口氣。
「那,那個,前輩。」
工作臺上的屍體全身都被大口徑子彈貫穿,殘損嚴重,而且明顯分量不足。幸運的是,只有頭部幾乎毫髮無傷,但屍體的側腹部被削得精光,內臟也不知去了哪裏。
他「哈啊」地應了一聲。
「算了吧。那個孩子,有點遲鈍。」
——肯定是找了個不太好的牙醫吧。
艾文肚子被踢了一腳。
「這,這,這個頭,和那,那個身體,要貼在一起吧?」
要是他說自己回到家後就放下心來,直接哭了出來之類的話,休伊特一定會哈哈大笑。
但是,屍體的脖子和下巴上卻留下了劈裂的痕跡,其頭顱完全消失了。
「嗯?…誰知道呢。」
艾文好不容易纔發出聲音,
✟
休伊特盯着艾文的「客人」說。
——爲什麼?
大概是這樣的情節吧:女人在縱慾的過程中死去,男人驚慌失措,就在這時,突然出現在男人面前的
有牙
男人說「我可以幫你祕密處理掉,但要給我錢」吧。
但是,疼痛在遠去。
艾文戰戰兢兢地接過休伊特遞過來的手槍。休伊特剛一鬆手,槍就沉了下去。很重。
「快拿錢來,別磨磨唧唧的。」
艾文從袋子裏拿出剛剛打包好的頭部,一邊用毛巾瀝乾水分,一邊走到工作臺。把它和之前的「缺頭」屍體組合起來,就變成完全的屍體了。
「嗯?」
聽到這話,休伊特微微一笑。他在堆滿了從屍體身上扒下來的衣物的小推車底部抽出一支手槍。
「那麼,你母親怎麼說?」
休伊特用檯燈照着手邊,用小刀整齊地對準屍體脖子的斷面。屍體的下顎被他果斷地切了下來。艾文把頭部放在臺子上,說,
「是,是,內訌…吧。」
實際上,也不知道昨天后來發生了什麼,休伊特的臉上有很大的抓痕。從上班開始的早上,他的心情就很不好,但是在聽了艾文的話之後,他就像現在這樣心情變好了。
對槍不太熟悉的艾文,只知道那把銀色的手槍屬於被稱作左輪手槍的種類。但是,這玩笑一般的大口徑和尺寸,實在是太危險了,他這麼想道。
艾文粗暴地把「貨物」扔了出去。從拉鍊的一端,肉汁嘩啦嘩啦地滲了出來。
「哈,哈?」
「然後,你身上的錢就都被搶走了?」
「這,這不是,什麼,好,好笑的事情。」
「放到散貨那裏吧。」
艾文搖了搖頭,打消了這個念頭。這不是我的東西。首先,很危險。如果打中前輩的話……。
總之,現在能做的就是等她醒來,或者等這個男人冷靜下來。艾文這麼想着,時間過去了十秒。
「現在正要貼呢。」
「這,這樣的話,復甦的,是這個人嗎,還是——」
艾文指了指自己拿着的頭部,接着又指了指「缺頭」的屍體。
「還是,這,這,這個人呢?」
「這個…」
休伊特思考片刻後說,
「哪個都一樣。屍體就是屍體。『全身』多了一個,而『散貨』的部件少了一個。只要數量對得上就行了。」他說道。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的。屍體就是屍體。只是一個物體,一個空殼。無論誰是誰都無所謂。處理票據的時候就怎麼簡單怎麼來就行了。
艾文也是這麼想的。
但是,這裏的東西並不是空殼。
被
吸血鬼
支配的男人的靈魂,即使死後也繼續被他的肉體咒縛着。
伴隨着瘋狂。
「噢哦噢噢哦噢噢——!」
在腦袋相連的同時,屍體咆哮起來。
屍體顫動着向後反弓身子,手腳胡亂地揮舞着。
音樂明明沒有斷,爲什麼!?
艾文慌忙想要按住它,卻被撞飛了。他的身體打翻了小推車,飛出幾米遠,摔倒在地。
「阿喪!」
休伊特的注意力被轉移到了艾文身上。屍體的手抓住他的兩隻手臂,注入非人的力量,強行扭了起來。
「咔噠」一聲,休伊特的肩膀周圍發出奇怪的聲音。
隨着一聲巨響,艾文眼前一片空白。強大的反作用力讓他的手腕猛地跳了起來。他的後背砸在牆上,一團空氣打在臉上,有什麼細小的飛沫濺到了他的全身。
彼此的距離在縮短。
艾文心中的恐懼消失了。他的意識和感情似乎都被開槍的衝擊吹散了。
這麼想着,艾文想要站起來,但是腿卻用不上力。他的膝蓋不停地顫抖着。
艾文把「散貨」的零件塞進廢棄桶,寫了修改的票據,那天就下班了。
屍體發出不明所以的叫聲,一遍又一遍地、不知厭倦地砸着休伊特的頭。
遠方,傳來六點的汽笛聲。
休伊特蠕動着坐了起來。
——怎麼辦,必須想想辦法。
屍體推開發出不成聲的慘叫的休伊特,從工作臺上跳了下來。
「缺頭」,兩個。
一段時間的恍惚之後。
艾文扶着牆壁,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陷入半恐慌之中,用手摸索着周圍。他的手摸到了一張溼布。
艾文坐在地板上,拼命往後退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艾文烙印着槍口的焰光的視野,不知何時恢復了。
不久——
它的脖子歪成不自然的角度,猛烈地搖晃着。他脖子的骨頭並沒有接上。
咔嚓一聲,BGM的磁帶結束了。
艾文坐起身,望向工作臺。
艾文只能顫抖着看着。
屍體朝這邊走過來了。
牆邊,從倒下的小推車中掉下的衣服堆成了山。
他的脖子骨折了。面部損毀。已經沒有體溫了。
但是,他的思考是停滯的,腦子裏完全是一片空白。
每踏出一步,它那
不
穩
定
的頭就會搖晃一下。
沒有回答。
從工作臺落到地板上的檯燈照射着屍體,在昏暗的車間牆壁和天花板上映出如魔物般晃動的巨大影子。
艾文拼命地挖着這座山。他發現了堅硬的手感,不顧一切地抓了起來。
他坐在工作臺上,雙腳懸空,雙手握着E馬格南,呆呆地俯視着休伊特的亡骸。
那是什麼?
這不是單純的「行走的死者」的行爲。其中帶有明確的殺意。
很快,他就靠在了牆壁上。已經無處可逃了。
自己也不太清楚。
完全,死了。
待休伊特的身體完全失去力量後,屍體才終於放開手,回頭看着艾文。
一步,又一步。隨着頭的搖晃,它那失去平衡感的身體也隨之傾斜。但是,就在倒下的前一刻,它停下腳步,接着再前進一步。屍體描繪着巨大的波浪線的軌道,正在確確實實地靠近。
——!對了,前輩呢!?
總之,數量是對的。
他打開疑似
保險
的開關,雙手拿起槍。準星在哆嗦。
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
屍體再次變成了「缺頭」的樣子。
儘管如此,他還是繼續等待着。
休伊特像一攤爛肉一樣,躺在工作臺旁邊的地板上。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屍體逼近他的眼前,撲面而來。
「前,前輩……?」
艾文扣動了扳機。
他只是,在等待着什麼。
——這裏面…!
是E馬格南。
他的眼前躺着一具屍體。
艾文的嘴脣發出無聲的話語。他就像是在祈禱聖句一般不斷重複着這句話。
屍體抓住休伊特的後腦,把他的臉砸在工作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