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修羅
《黑杖特搜官》 · 古橋秀之 · 1.3萬 字
艾文背上揹包,肩上扛着屍體袋,踏着從水泥斜面突出的紅鏽踏板,下降到車間背後巨大的排水溝。
在減水期,排水溝的底部變成了被充滿堆積物的河灘夾住的溝川。暗灰色的廢水中流淌着虹色的油膜,艾文的腳邊堆積着混雜着空罐子、塑料袋和小動物屍體的泥。由於發酵的污泥產生的熱量,水面和淺灘的表面冒着混雜着瘴氣的白色霧氣。
泥巴中有幾個白色的東西。那是車間廢棄的人體殘渣。白色的肉塊和白骨化的人體碎片暴露在水中。
艾文在淺灘中找了個比較乾燥的地方,放下了屍體袋和揹包。
他把袋子大大敞開,讓裏面的東西全都露了出來。
從袋子裏出來的,是一具奇怪的屍體。
髒兮兮的長髮。鬍子拉碴的下巴。有着乾癟乳房的左胸。肌肉發達的右肩上,長着一隻纖細的女人手腕。左右腿的長度也不一樣。
是男人,還是女人?是年輕人,還是老人?
唯一能夠確定的,只有那是一具屍體。
由於沒有經過正式的保全處理,和平時處理的屍體相比,艾文對這具屍體抱有的「它是屍體」的感覺很稀薄。
屍體有的部分有死人斑,還有的部分有氣性壞疽。
人形的污物團塊。
這就是整體的印象。
艾文從揹包中拿出一根非常粗的白色馬克筆。
在「咔噠咔噠」地搖晃幾次之後,艾文在屍體青黑色的額頭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圓。
接着,他取出裝入賦活劑的小瓶和注射器。
艾文用注射器吸入了泛有青白色光芒的液體,往屍體的心臟裏打了一針,然後把手放在屍體的胸口,做了幾次心臟按摩。
確認屍體在輕微痙攣之後開始緩慢呼吸,艾文拿起揹包,沿着淺灘渡到對岸。
牆壁上有一條通向排水溝的大下水管,張着圓圓的口子。現在沒有通水。
艾文在下水管的出口處坐下,從揹包裏取出E馬格南,一顆一顆地裝進子彈。
「混蛋!」
男人抓住彎着身子的艾文的頭髮,朝他的臉又用膝蓋頂了兩下。
只有這種感覺,在他空虛的心中,確切地存在着。
——已經,該回去了吧。
槍聲在水泥牆上回響,迴盪了好幾聲。
又沒中。
他又開了一槍。
有牙
男人的臉漲得通紅。
艾文瞄準它的右肩,扣動了扳機。
他反射性地低下頭。
對方露出的銳利犬齒,根部發黑。
那個晚上,艾文再次來到最下層買子彈。
艾文不知道。
「……對了,果然是你。」
有牙
的男人說道。
「喂,那傢伙在哪?」
屍體袋像是死去的毛毛蟲一樣躺在地上。
有一個謎題叫「七個小矮人」。
屍體走到河面的中間位置。艾文終於能看清其細節。
就是在分成幾塊的板子上,橫着畫着一排童話故事裏戴着大大頭巾的小矮人。根據板子的組合方式的不同,小矮人的數量會變成六個,或者七個。
人型的膝蓋以上都進入了廢水,橫穿溝川,一步一步地逼近。它的腳每次在川底拖動,從泥中漏出的氣體就會「咕咚」一聲浮上水面。
宛如長着腳的氣球一般,一隻鼓起的斑貓屍體從口中「嘭嘭」地吹着氣,掠過艾文的視野。
屍體的左臂被扯飛,撲通一聲落了下來。
艾文無意識間扣動了扳機。
然後,等待着。
他的膝蓋頂到了艾文的肚子。
一·這兩個月來,他一直在尋找鮪的下落。
接着,向其注射賦活劑,使其動起來。
槍聲把他的意識拉了回來。
某一天,自己消失的時候,肯定也是這樣的吧。艾文如此想道。
是快樂,還是憂鬱?
他剛要這麼問,就又被打了。
——果然,那太不像自己了。
這樣的自己,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別小看我啊,混蛋!」
「喂,你小子。」
艾文聳了聳肩,走向電梯。
艾文裝好了子彈。
他來這裏開槍,已經是第六次了。
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無法思考。
讓一個人類徹底消失,不需要任何其他手續。
再來一發。
還有一個小時左右。
嘩啦,雨點般的飛沫拍打着水面。屍體的頭部破裂了。
艾文的後背被壓在古舊的磚牆上,突然就捱了一拳。
「女人被別人睡走的男人就閉嘴吧!」還有一個人說。
如果它是活着的人類的話,肯定會翻個跟頭摔倒。但是,屍體的側腹被大大炸飛,卻只是踉蹌着,很快就再次調整好姿勢,再次邁步。
票據作假也好,偷走備用品也好,只要試着做起來的話,就會發現很簡單。
二·這是關係到他的面子的問題。
他的背後傳來了聲音。
打空的子彈射在牆上,在槍聲的迴響中加上了堅硬而尖銳的聲音。
艾文瞄準了比剛纔更靠近人型的身體中心的位置,又開了一槍。
似是在確認它,又似是在回味它,艾文重新握住了握把。
他目送着對自己說出從未聽過的惡言惡語的女人離開,心情突然萎靡了下來。
冷靜思考的話,自己是不可能對活生生的人類開槍的。不能開槍的話,拿着槍也沒用。很重,又佔地方,子彈也不是免費的。
一個歪斜的人型剪影搖搖晃晃地靠近。
擊中了側腹。
不久,在白色霧靄的另一端,有東西從屍體袋中站了起來。
內臟四處飛散,發出啪嗒啪嗒的飛沫。
男人每說出一句話,拳頭和膝蓋就各自給出一擊。等他加起來打了二十下的時候,艾文終於把
有牙
男人的主張概括爲以下三點。
艾文的手中,除了反作用力外,還殘留着另一種手感。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蹣跚的腳步,看起來既像是在搞怪,又像是受傷了。
雖然是自己的心情,但他卻不知道。
「啊,對,對不起。」
兩人的周圍,圍了差不多十多個小混混。其中一半的人自稱是
有牙
的男人的朋友。剩下的都是些起鬨的人,不斷地走動、交替着。
空白
、
空白
、
空白
。
是高興,還是悲哀?
每走一步,艾文就能深切地感受到懷中的它的存在。他感到一種既像是驕傲,又像是羞恥的癢癢的感覺。真想跑起來。
三·他不會原諒小看自己的人。
只有一次,所長問艾文有沒有什麼線索,他回答不知道。之後,所長就什麼都沒說。
爲了消磨時間,艾文走在街上。準確的說,除了在街上散步以外,他並不知道其他打發時間的方法,也不知道能讓自己安下心來的地方。
——「那傢伙」是誰?
他一邊用準星追着搖搖晃晃的白色圓圈,一邊思考。
沒中。
「小鮪已經是我的東西了!」一個「朋友」這麼說道。周圍的幾個人都發出了下流的笑聲。
是從未活過的死者。從無中出現,又迴歸於無。
說是晚上,其實也只是在時鐘的意義上。由於日照時間等原因,D層以上大體保持着一天二十四小時的循環。但是這個最下層不分晝夜。每個人都以各自的週期生活着。
他望向灰色溝川對岸的屍體袋,雙手握着E馬格南,反覆確認着握法。
於是,他收集了屍體的碎屑,製成了人型靶子。
子彈是從以前休伊特帶他去的最下層的可疑槍炮店買的。是一種叫軟頭彈的子彈,五十發要花3800瓦茲。艾文並不清楚這個價格到底是貴還是便宜。不過,一開始裝的祕銀製的子彈價格高得眼珠子都要飛出來了,相比之下確實是便宜了不少。
就這樣,艾文每週都製作一個靶子,進行射擊。
薄霧籠罩下,艾文的頭頂上是巨大的網格狀橫樑,以及傾斜成各個角度的鏡面配光板。艾文將視線從天花板移回對岸,再次等待着。
週一、週二、週三、週四、週五、週六,每次處理屍體時,艾文都會稍微拿走一些零件。不可思議的是,到了週日的時候,不知從哪裏來的第七個屍體就出現了。
它的額頭上畫着白色圓圈,青黑色的臉龐看起來既想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把路上的行人當作靶子,想象着用馬克筆在他們的額頭上畫出白色圓圈的樣子,微微一笑。這個距離是不會打偏的。艾文在看向別處的時候,差點撞到前面來的女人。
槍炮店關門了。店並沒有標明營業時間,只是在門口貼了一張「20點開始」的便條。
小學老師不是說過,最可靠的防身方法,就是不要靠近危險的地方嗎。
靶子是屍體。
在這段時間裏,如果自己再被上次那樣的
有牙
的人纏上了的話,就把它從槍套裏拔出來,打開保險,瞄準眉心,扣動扳機。僅此而已。不是很簡單嗎。
「在哪!? 」
在讀了幾本關於手槍和軍事的書之後,他姑且是記住了基本的使用方法。
艾文的外衣下面,是裝好了子彈的E馬格南。有一半出於小心,另一半是……倒不如說,他在期待着會不會發生什麼麻煩。
✟
自從休伊特不在了以來,已經過了兩個月了。
艾文戰戰兢兢地回頭,只見一個比他高一個頭的大漢正帶着可怕的眼神俯視着他。
因爲光源來自配光板隱約供給的自然光,周圍也沒有什麼雜靈,很難有
東
西
附身上去。
無頭的屍體慢慢倒入了廢水之中。
身體部位不足的時候,他還會用散貨裏的零件來充數。
是從哪裏來的呢?要去哪裏呢?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一開始,他用的是空罐子,但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什麼嘛,這不是哪件事都與我無關嗎。
但是,說出來也會捱打,不說也會捱打。
有時候,對方明明聽得懂語言,卻無法溝通。
怎麼辦纔好呢?
——殺了他吧。
本應在剛纔捨棄掉的想法,突然在艾文的心中冒出了頭。
在腦海中,艾文在眼前漲得通紅的臉上畫了一個白色的圓。
「——就是,那個——」
有牙
男人說了些什麼,但艾文沒聽清楚。
雖然沒聽清楚,但總覺得很煩人。
讓他閉嘴吧。
把E馬格南從槍套中拔出來。
打開保險。
瞄準眉間。
扣動扳機。
僅此而已。
不是很簡單嗎?
只要這麼做,這顆大腦袋就會像煙花一樣爆炸。
總共用不了一秒鐘。
其實,很簡單。
在走在大街的人行道上的艾文旁邊,以開着應急燈的指揮車爲先頭,兩輛部隊卡車駛了過來,漸漸遠去。是
咒裝戰術隊
。
「奇怪嗎?我明明是這樣一個大塊頭,卻還是怕死。」
然後,他悠然地轉過身去。
他想,如果母親看到自己這張傷痕累累的臉,一定會很喫驚吧。但是——
「給我等下,禿子!」
空氣中瀰漫着酒精味,艾文被嗆到了。
不僅僅是艾文。
有牙
男人和其他圍觀的人也一副遭到了雷擊的表情,僵住了身子。
從滾到腳邊的酒瓶中,酒嘩啦嘩啦地灑了出來。
這樣決定之後,他不可思議地冷靜下來。該用什麼樣的方式去說出來呢?想到這裏,他甚至露出了苦笑。
「那麼,告辭了。」說着,他離開了。
「不,不,怎麼會…」
然後,他撿起瓶子,接着從癱坐在地的看熱鬧人羣中拾起艾文,夾在腋下。
遠處傳來警報聲。
「我指的,是那些傢伙。」說着,他用下巴指了指來時的路。
皮夾克的袖子和腋下破了好幾個洞。
話音未落,
有牙
男人就一腳踢開了他,搶走了衝鋒槍。
✟
傳來聲音的地方在第三區附近,所以自己家應該不用擔心。雖然心中這麼想,但是艾文還是加快了腳步。如果母親聽到外面的騷動,可能會擔心的。
剛纔的,是吸血鬼騷動嗎?而且,
咒裝戰術隊
是從對面來的——
「你這傢伙,別小瞧——」
和尚再次轉向艾文的視線中,瞬間充滿了彷彿能夠貫穿一切的光芒。
『——截至目前,本區域的緊急警戒警報雖然已經解除,但仍有二次感染導致被害再次發生的危險。請市民們儘量減少外出,在自己家中保持冷靜。另外,被
吸血鬼
接觸的人及其親屬請迅速到最近的公安聯絡處——』
「那傢伙怎麼回事…?」
艾文心中掠過一絲不安。聽說
咒裝戰術隊
的吸血鬼對策班的做法非常粗暴。不管怎麼說——他再次意識到懷中的E馬格南——聽說他們在街上濫用衝鋒槍和霰彈槍,導致流彈造成死傷者的事件也很多。
和尚的手臂,胸部,腹部有無數圓形或線形的燒傷痕跡,中彈集中的腹部範圍特別廣,還有很深的潰爛。這是中彈時的摩擦熱造成的。他幾乎完成承受住了槍械原本的威力,即衝擊和貫穿力。
「哈啊。」
——難道是又發生煤氣泄漏事故了?
不知從何時起,第三區的廣播喇叭不再鳴響警報,取而代之的是「致市民的通知」。
突然,和尚注意到艾文的視線,不好意思地笑了,
俠慈的摩托車部隊(現場確保班)發出尖銳的嘯聲駛過。
「沒什麼大不了的。」他答道,然後脫下滿是洞的T恤。
那張像是用岩石削出來的粗糙大臉醉得通紅,臉上浮現出無比誇張的笑容。
他挪動着疼痛的腿,急匆匆走在回家的路上。
艾文把手滑進懷裏。
和尚呼出一口氣。
艾文跑了起來。他匆忙地穿過正在進行事後處理的人羣,氣喘吁吁地穿過了好幾個區域,回到了自己家的公寓。
他對着和尚,不由分說地扣動了扳機。
艾文不太明白。
「…但是,在這微不足道的生命之中,卻包含着一切珍貴之物。」
「喝!!」
「嘛啊,人的生死是無常的。無論是什麼樣的人類,只要時間一到,就會
一
下
子
死去。」和尚說道。「不值一提。」
和尚突然鬆手。艾文走了兩、三步之後,雙手和膝蓋撐在地上,到了第四步的時候,他已經趴在了地上。
他比艾文眼前的
有牙
男人還要大兩圈。在他的左手,一瓶一升裝的合成酒看上去就像是可樂瓶一樣。
然後,自言自語一般,
「我沒想要嚇到你們。你們看,這個年輕人已經回答得差不多了吧。」
不到兩秒,衝鋒槍的彈夾就空了。
「是,那,那個…我,我會注意的。」艾文端正姿勢,說道。
做吧。
在他的旁邊,和尚坐了下來。
就在那個身影即將混入人羣中時,
有牙
男人的一個同伴慌忙叫了起來。
艾文想起來,和尚的身體被幾十發子彈擊中了。
曼陀羅,和尚說道。
和尚離去後,原本應該擊穿他身體的數十發子彈散落一地。
一個看熱鬧的人代表其他人說道。
「好厲害。」
艾文半是感嘆半是羨慕地說。
他摸了摸腦袋。
和尚扔掉酒瓶,充滿氣勢地半轉過身子。他利用離心力和腕力將艾文甩到人羣中,然後用空出的雙臂護住了頭部。
「那,那,那個,不好意思,已經,沒事了。我,自己走——」
「哈!」
「是嗎。」
也就是
機甲折伏隊
採用的,以瑜伽動作爲基礎的格鬥術——嚴格來說應該是肉體操作法——的效果。
「人要是被打到肚子的話,就會很痛苦…」和尚解釋道。「只要在腹部充分地展開氣,就能承受打擊。如果再進一步集中那股氣,就能承受刀劍的一擊。如果集中得更強,就能承受這種程度的子彈。」
「一開始我想放着不管…可是,我看到你的臉上掠過了鬼相。」
「不是,不是。」
「你想殺了他們吧?」
沒事吧,艾文問道。和尚簡單地說,
和尚凝視着天空,像是在確認什麼一般,用手摸了摸額頭上的X印記。
「那個,你的身,身體…」
和尚笑着說,
「哈啊。」,是那樣嗎,艾文想道。
——然後呢,那個幫了自己的人,在處理完自己的傷口後,又打算往我的臉上噴酒。「噗——!」呢。他連忙推辭了。
好大。
警報聲從前方傳來。
「如果被來復槍擊中的話會怎麼樣?畢竟,來復槍的子彈頭很尖,速度很快。」
「啊…」
距離不到十米。子彈全部擊中了和尚的身體。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
和尚脫下身上的皮夾克,對着路燈看着。
「那,那就,沒什麼可怕的了,對吧?」
他頓時嚇得渾身僵硬。
留着和尚頭的巨漢將癱在牆邊的艾文輕鬆地夾在腋下。
他真是個有趣的人啊。嘛啊,因爲也有那樣的人在,所以這個世界上也不全都是壞人吧,母親。
是衝鋒槍。
隨着一聲慘叫,人牆開了個大口子。其中心,只剩下抱着艾文的和尚。
他從外套中取出一個巨大的黑色團塊。
「…不能這麼把生命不當回事啊。」他喃喃道。
「我無法徹底拋棄恐懼。」
「不是這樣的。」和尚說道。
是打算消毒嗎,和尚把合成酒含在口中,對着燒傷處「噗噗」地噴出。
公寓周圍就像是捅了馬蜂窩一樣騷動起來。破碎的玻璃散落在街道上,建築物的牆壁上有好幾條連續的彈痕。
「除此之外,我中了死亡咒文就會死,被地龍踩到也會死,不喫飯也會餓死。就算什麼都沒有發生,我也總有一天會老死…一想到這些,我就覺得很可怕。」
那麼,自己就把事情的原委全部說出來,然後保證不再去危險的地方吧。把E馬格南也放進抽屜,鎖上吧。
做吧,現在——
「哦哦,好可怕,好可怕。」
接下來就是動態視力和反射神經的問題了,他說。
一個氣勢洶洶的人打破凝固的人牆,驟然出現了。
「哈啊。」他應了一聲。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
指令瑜伽。
衆人目瞪口呆地目送着他的背影。
「不必感謝我…」他苦笑着,「嘛,這也是功德。」
他用粗壯的右手撫摸着光禿禿的頭部。不知出於什麼意義,他的額頭上畫着一個巨大的X印記,就像是用大刷子胡亂刷上去的一樣。
據說,被
咒裝戰術隊
追趕的
吸血鬼
闖進了公寓。
吸血鬼
立刻被突入的
咒裝戰術隊
驅逐了出來。因爲事先發出了避難勸告,據說並沒有死者——
艾文將興奮地滔滔不絕的女人撇在身後,跑上了樓梯。
他急匆匆地拿出鑰匙,開門——門鎖壞了。門把手的周圍扭曲着,好像是被蠻力推開的。
「母親——!? 」
他衝進昏暗的房間,看向了牀。
不在。
對着狼狽不堪的艾文,從窗戶的方向傳來了聲音。
「歡迎回家,艾文。」
母親站在窗邊。
「今天真晚呢,孩子。」她說。
「母親…你沒事嗎?」
艾文用顫抖的聲音說。
「沒事?」
「因爲,
吸血鬼
…」
「
吸血鬼
的話,已經逃走了。」
「啊,是嗎…是呢。」
不是這樣的。
他並不是想說這種事。
「你的身體怎麼樣了?」
這,果然是——
「無論哪個部位,都是維持人體生命不可缺少的部分。不可能永久封印。」
「當然,不會完全封印。老實說,你女兒的肉體正在緩慢地吸血鬼化。她的虹膜已經褪色了吧?不久,犬齒也會再長出來。再過幾年,她失去的手臂也會再生吧…但是,到此爲止。之後她就和正常人一樣了。只需要儘量避開陽光就行了,沒有精神崩潰的危險,完全變成
吸血鬼
是不可能的。」醫生的語氣中,帶有一點洋洋自得。
艾文朝着張開雙手,等待自己的母親大步走了三步。那樣的話,母親就會像往常一樣抱緊自己吧。
是彷彿從記憶之底浮上來一般的,令人懷念的聲響。
「沒什麼好煩惱的。過來這邊,孩子。」
他戰戰兢兢地伸出手,然後緊緊抱住她。
是啊,和母親在一起的話就安心了。
「…米菈…!」
「你的女兒剛剛恢復意識。手術後的過程很艱難——」
一陣風從破碎的窗戶吹進來,撩起母親的長髮。
母親,前輩,不要丟下我啊。
「爸爸…!」
母親嫣然一笑。
米菈灰色的頭髮貼在赫爾辛胸前,決堤般哭了起來。
「拜託了,回牀上躺着吧,母親。」
母親。
這是
吸血鬼
異常再生能力的根源。
說着,她抬頭看着父親。
果然,母親的頭髮很美麗。
真討厭啊,是誰把屍體帶過來的呢。
真是傷腦筋啊。
她甩開另一個少女的手,扭曲着臉衝了過來。
他跌跌撞撞地走進病房。兩個少女坐在牀上。兩人的年齡,身材,長相都和雙胞胎一樣。其中一個低着頭,像是在忍受着不安,另一個像是在安慰少女一般,一邊低聲私語,一邊雙手握着低着頭的少女的手。
動作只有一瞬間。連躲避的時間都沒有。
「嗯,而且是腦幹的一部分。」
低着頭的少女,只有一隻手。
白色的牙,光彩奪目。
赫爾辛說不出話來。他抱着女兒的手僵住了。
「爸爸…我的手去哪了?」
誰都不會想把工作帶回家吧。屍體店更是如此。
在解決了一件吸血鬼騷動後,赫爾辛和
咒裝戰術隊
一起回到公安本部,隨即接到了
降魔局
的邀請。
是什麼來着?
「隨便弄弄吧,隨便。」他一定會一邊說着這種話,然後轉眼間就想到解決辦法吧。
吸血鬼
·接觸·感染…這種事,用專門的詞是怎麼說的來着?
赫爾辛有些困惑。多年過去,他已經忘記了身爲父親的態度。
「突然站起來的話,對身體不好…」
「但是…至今爲止,你明明還不能起牀的,爲什麼…」
恰好,和現在一樣。
醫生點了點頭,繼續說,
「沒關係的,艾文。」
他一邊打開保險,一邊把槍口對準
吸血鬼
的眉間。瞄準。
在「朗·凡戈」失蹤的兩個月中,萊曼腦一直保持着沉默。最近幾周,他也停止了與女兒的見面。
你覺得怎麼辦纔好呢,母親?
咦?
「現在,我們把至今爲止對你女兒全身實施的處置,改爲了對局部實施。」
E馬格南像是被吸進去一樣,被艾文收入掌心。
現在,米菈正在病房中睡覺。那是正常的,生者的睡眠。
艾文剛踏出一步的腳感到一陣劇痛。
好漂亮啊。
然後,用獠牙刺向我的脖子,吸血。
OK,我現在就去。一步,兩步——
一個人,很不安。怎麼辦,怎麼辦。
對不起,母親,我馬上收拾。
赫爾辛推開醫生,跑到牀邊。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吸血鬼
的精神支配出現了一絲縫隙。艾文被壓抑的生存本能全力奮起,擠進了那個縫隙。
不過,真傷腦筋。
在空白的意識中,他的右手滑進了懷中。
也有說法認爲,
吸血鬼
的行動是人類的個體維持本能失控的結果。而將其封印,就是封印生命本身。
真傷腦筋。
但是,真傷腦筋。家裏既沒有解體工具,也沒有藥品。怎麼辦?
母親,你去哪了?
站在牀邊的主治醫生向赫爾辛走去。
他留下屍體,不知去了哪裏。
「對你女兒實施的治療,其實是對一部分大腦施加的一種封印。」
前輩已經不在了啊。
眼前是「缺頭」的屍體。
「一部分大腦…舊皮質嗎?」赫爾辛喃喃道。一般認爲,使
吸血鬼
之所以爲
吸血鬼
的爆發性情緒·吸血衝動,產生於掌管「鱷魚腦」的部位,即大腦舊皮質。
「我們所施加的封印,並非單純的咒式遮蔽,而是能夠使信息有選擇性地通過。」
我到底在說什麼啊。
赫爾辛走在指定設施——好像是醫院——的走廊上。白色的門後傳來了微弱的聲音。
「……!」
本來沾在身上的屍臭就清除不掉(在電車中會被人嫌棄),要是再把屍體都帶回來的話,那可受不了。
「你在煩惱什麼?」
如此這般,醫生——
降魔局
所屬的
咒醫
解釋道。
這種時候,要是前輩在的話。
✟
理由,艾文已經知道了。
母親的嘴脣,有這麼紅嗎?
確實,這麼說着的母親的臉,雖然白得像紙一樣,但整體上憔悴的感覺消失了,甚至看起來還年輕了一些。
啊啊,但是——
母親被頭髮遮住的脖子露出來了。白色的脖子上,流下兩道鮮明的血,弄髒了睡衣的衣領。
當然,剪短一點會比較容易打理,但果然不剪纔是正確的選擇。
艾文扣動了扳機。
赫爾辛的心臟發出巨大的轟鳴。
有什麼事嗎…?
獨臂的少女——米菈·赫爾辛聽到他的聲音,抬起了頭。
「我今天心情格外舒暢。」
——難道?
在他的懷中,泛着淚光的紅色眼瞳抬頭看着他。
「非常好。」
那是孩子的聲音。
你覺得怎麼辦纔好呢?
不是這個問題。
「…米菈…」
算了,無所謂了。
不知道要怎麼辦。
和紅色的眼瞳也很般配呢。
啊啊,是這樣嗎。
咦?
「什麼意思?」
「我們把有
人造靈
——高度壓縮的超高性能
人造靈
附身的活體組織,用心靈手術的手法移植到了她的腦幹,從而只向外部釋放維持患者生命所必需的信號,抑制過度的情緒和超常現象的出現,也就是——」
醫生的話停了下來。
「『麥克斯韋妖』……!」
灰色的眼瞳刺穿了醫生的靈魂。濃烈到讓人無法呼吸的敵意…不,是殺意正從面前的小個子男人上爆發出來。
彷彿是在敲打着面色鐵青、嘴巴一張一合的醫生一般,赫爾辛說道。
「……那種東西,你是從哪裏弄來的?」
醫生沒有回答。
而這就是答案。
✟
陡峭的懸崖上,有一道瀑布流過。瀑布並不算寬,就像是一條線。即使順着水流往下看,也無法看到它的終點。被穿過山谷的風一吹,瀑布的水還落下不到十丈遠就散開了,混入了夜霧中。
望着蒙上一層面紗的月亮,自己深深嘆了口氣。空氣在天地之間緩緩對流,流入體內。這不是淤積在人們的城市中的污濁之氣。而是清新而充滿活力的,天然的靈氣。
站在這座靈峯的頂上,俯視着霧氣繚繞的山巒。原來如此,仙人能夠吞雲吐霧地活上幾千年,也是很自然的事。
就像山就在那裏一樣,完全是自然的。
——米菈。
咦,誰在叫我…米菈?
「…快起來,米菈。」
意識迅速覺醒。羣山消失在夢中。環繞在周圍的,是瀰漫着藥品氣味的病房的黑暗。
有人在抓着自己的胳膊晃動。
米菈揉着眼睛說,
「可是……」
路燈又亮了,又滅了。
是個身高超過兩米的巨漢。他穿着一件破爛的皮夾克,提着一瓶一升裝的酒。
比思考更快,艾文的身體自動做出了反應。
大家明明都無視了我呢。不,我並沒有生氣。真的。我很高興。真的太高興了。心臟怦怦直跳。
他瞄準了米菈。
在米菈的面前,V3的額頭開了一個大洞。散發青白色光芒的液體代替血液噴了出來,落在米菈的臉上。
他背對着路燈,朝着夜宿地前進的腳步就像是喝醉了一樣,但是,沒有破綻。
「向下。」V3一邊把猶豫的米菈拉進籠子,一邊說,「總之,儘量往低的地方——」
紅色的鮮血之花綻放,
有牙
男人變成了「缺頭」。
但是,她被V3認真的語氣震懾了。米菈按照她說的換上她帶來的衣服,走出了房間。
一個男人走在閃爍的路燈下。
——那個那個,總覺得熱鬧啊。大家願意和我一起玩嗎?
「叮」的一聲,
升降機
的門開了。
說是路燈,其實也只是附近的居民找了個合適的燈具掛了上去。這是爲了躲避趁着黑暗悄悄逼近的怪物。嘛啊,圖個心理安慰罷了。
艾文一隻手更換E馬格南的彈夾,另一隻空着的手插進了上衣口袋。嘩啦一聲,馬格南的子彈碰到了他的手指。
「爸爸…?」
一共五個人。整整五發。五朵大紅花。
爸爸想殺了我。
——那麼,我要怎麼做來着?
她的動作準確而迅速,連感傷和動搖的時間都沒有。她的姓氏,也是赫爾辛。
對方閃耀着藍色光芒的眼瞳直視着自己。幾秒鐘的混亂之後,米菈意識到她就是自己最初醒來時看到的那個女孩。
有幾個人撞到了他,也有幾個皮條客向他搭話,但每當他們看到艾文空虛的表情的時候,便會用含糊不清的罵聲目送他離去。
——哎?
以外語廣播般意義不明的聲音爲BGM,對方的嘴角噴出泡沫,露出巨大的牙。
門關上了。
我是被爸爸開槍打死的。
這是哪裏?自己是怎麼走過來的?
「滾開,魔女!」
V3的頭部被從後腦勺射入的子彈貫穿了。
他手裏拿着小型手槍。
一個人拿着衝鋒槍,一個人拿着手槍,兩個人拿着匕首,還要一個人在逃跑。
…你小子!
——我……我?
他從懷中拔出E馬格南,一邊打開保險,一邊瞄準
有牙
男人的眉間,扣動扳機。
在水聲般的吵鬧聲中,像逆着水流,又像是被水流推動,亦或是被捲進旋渦中的樹葉一般,艾文徘徊着。
「快點,米菈。要離開這裏了。」姬妮——妖術技官Virginia·Three說道。「你爸爸要來殺你了。」
濃烈的玫瑰花香開始瀰漫在籠子裏。那是從V3的身體上流出的,
靈液
的氣味。
別當我不存在啊。
「米菈,快點!」V3叫道。
在關閉的門上,傳來子彈「咚咚」打中的聲音,但一旦開始下降就聽不見了。
離城市稍微遠一點,就會被狐狸妖怪之類欺騙,在衚衕中徘徊一整夜,最後一頭扎進水溝裏死了,或是頭上被鬼咬了一口,這樣的事情並不少見。
米菈按下了
升降機
最下面的樓層和「關閉」的按鈕。
在這一帶周邊的區域,空調不怎麼有效,冷颼颼的觸感對男人燥熱的身體而言很是舒適。
不知道過了多久。
——哦呀,你有同伴啊。
看着和自己一樣的臉遭到破壞的瞬間,米菈終於明白了。
在理解之後,她的行動非常迅速。
喂。
✟
怎麼了又要找人來幫忙嗎什麼都做不到嗎再把那個和尚找來試試啊你這個慫貨慫貨慫貨。
「爸爸…?」
她一邊用靠在身上的V3的身體當盾牌,一邊鑽進入口的死角。
他的頭上一根頭髮也沒有,是個圓圓的和尚頭。醉紅的額頭上印着一個大大的X印記。
V3的後背中了兩發子彈。
不知道要去哪裏。
哪兒也不想去。哪兒都待不下去。
當天,公安局就收到了
降魔局
送來的申請書。品目爲「妖術技官用
宿體
·一體」。補償金額相當於
咒裝戰術隊
一年預算的百分之十七,會計科爲此大傷腦筋。
——這是我。
米菈切身感受着自己的死亡的重量,開始下降。
或許是被這個街區的吸引力吸引了吧,他自然而然地走到了這裏。
什麼啊那副嘴臉要是有不滿的話就說出來啊
男人身後的小巷子裏傳來腳步聲。對方快步跑着,踩着垃圾,跳起,以相當快的速度接近。
看着額頭上開了個洞的自己的臉,她這麼想道。
儘管如此,住在最下層的人們大多夜宿在城外。城裏是祭典的場所,不是休息的地方。
城市的聲音越來越遙遠。
記得,是叫姬妮。
你這傢伙果然在小看我啊那不是當然的嗎混賬小看我。
——OK,盡情享受吧。
向下,向下。
赫爾辛開槍了。
「快點。」
✟
——剛纔,自己聽到了什麼嗎。
黑暗中,一張和自己一樣的白皙的臉浮現出來。
兩人穿過了好幾條從未來過的走廊,穿過「禁止入內」的門,走過維修用的狹窄過道,爬上梯子,走下消防樓梯,來到了小小的
升降機
前。
「我。」,聲音的主人答道。
在消防樓梯輔助燈的照射下,一個穿着破爛外套的小個子男人站在距離兩人十米左右的地方。
憤怒,憎恨,悲哀——他的表情非常可怕,夾雜着各種各樣的負面感情。
「等下。」男人的聲音命令道。
米菈抱着V3的亡骸,坐在籠子裏。
——果然是這樣呢。你做的事很容易理解哦。總覺得,很安心。
加速,衝擊,過了一會兒,疼痛。
從他的脖子的斷面,高得驚人的血噴湧而出。非常漂亮。
「嗯……?」
衝擊,疼痛。
離城市越遠,路燈就越稀疏。其中一盞路燈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一瞬間亮了,又熄滅了。
「誰?」
——啊啊,是你啊。很高興再見到你。這裏沒有我認識的人,我心裏很不安。
喂,你還活着啊,我找你好久了。
在自己醒來的時候,這個和自己長得很像的少女不斷安慰着因不安而哭泣的自己。
在五具「缺頭」的屍體倒下的同時,一股可怕的混亂沸騰起來。有人尖叫着逃跑,有人趴在原地,有人拿起武器。
「你以爲你能騙過我嗎?」赫爾辛說道。
他只是徘徊在祭典的夜晚中。
「上去。」
艾文站在最下層街區宛若河流的人羣之中。
米菈不明白。
和尚回頭一看,眼前跳出一個長着獠牙的男人。
對方紅色的眼瞳中佈滿了血絲。
是
吸血鬼
嗎?
不,他的表情充滿了恐懼。
吸血鬼
不會恐懼。
是
模仿者
。
「救命——」
說到一半,男人的頭部破裂了。溫熱的液體滴落在和尚的臉上。
「bingo!」
巷子裏傳來一個聲音。
「你……」
和尚看到巷子裏的人,說道。
曾經被他救過的少年,拿着冒出硝煙的手槍,站在那裏。
「啊,又見面了呢。前幾天謝謝你了。」說着,少年——艾文說道。
既不驚訝,也不焦慮。他的語氣就像在車站前偶遇熟人一樣。
和尚立刻發現,他的表情中隱藏着與之前不同的東西。
「…墮入修羅道了嗎?」和尚喃喃道。
「誰知道呢。」說着,艾文扣動了扳機。
子彈擊中了和尚的額頭。和尚仰面倒下,他一邊採取受身行動轉了一圈,一邊單膝跪在路面上。
從着彈點——額頭上的X印記流出的血,變成一條粗線,滑過他的鼻翼。如果沒有集中氣,再加上以後翻的勢頭躲開子彈的話,他的腦袋早就被打爆了。
「哈——」
如果真的打中了的話,就會攪動他的內臟,刺穿他的背部。
瞄準了少女的眉間。
這是哪裏?自己是怎麼跑過來的?
血液從左手汩汩流出。
方圓三十米左右的空間裏,停着幾輛車。
趁着和尚對氣的控制紊亂之際,艾文瞄準他的額頭,再開一槍。
他失去了酒精的身體開始顫抖。
是三根手指。
艾文躲開了。
艾文一下子拿起了E馬格南。
剛好。
艾文的視野變得狹窄,昏暗。身上的汗帶上了令人討厭的涼意。
「…嘿哎。」
很累。而且,非常冷。
天花板很低,地板很寬敞。厚厚的灰塵下,用黃色和白色的油漆畫出了標記。
有沒有可以休息的地方?艾文想道。
然後,自己跑到了哪裏?又是怎麼跑過來的?
「呶!」
艾文轉身向巷子深處跑去。
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女。
活下來的和尚站起來,用手摸了摸額頭。血滑了下來。
自己的手掌被削得就像是被野獸咬了一樣。
「…哎呀呀,得重新喝酒了。」
被紅色的眼瞳盯着的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辦——
銳利的斷面在前,酒瓶帶着炮彈一般的勢頭飛進了小巷子裏。
那時候,我是怎麼做的來着?
紅色的眼瞳。
雖然躲開了,但沒有完全躲開。巷子很窄,瓶子的速度很快。他的左手留在了瓶子的軌道上。
他在和尚的腿上,腹部,胸上送入了子彈。艾文沒有刻意集中射擊。
在昏暗的巷子中,以及在擁擠的人羣中,艾文忘我地奔跑着。
巷子的入口處有一大攤血跡。
很多停着的車,看起來至少有十年以上沒有動過了。
在鮮紅的血泊中,孤零零地,混雜着白色的東西。
艾文仔細一看,發現只有皮還連着的小拇指正耷拉着。
和尚扔出的酒瓶,筆直地滑到了艾文的肚臍附近。
他走進靠在最裏面角落的車。那是一輛高級轎車的殘骸。
因爲寒冷,也因爲他害怕自己體內的修羅。其中還夾雜着酒精成癮症的戒斷症狀。
買的酒還有存貨吧?
那是肌腱還是骨頭?白色的肉之間,隱隱約約能看見堅硬的東西。
咦?
這裏是,哪裏。
和尚縮起肩膀回過頭,加快腳步,急急忙忙地奔向了夜宿地。
車窗玻璃應該很久以前就被打碎了吧。艾文從沒有玻璃的車窗窺視車內。滿是灰塵的後座上有一個毛毯一般的團塊縮成一團。
艾文用握着E馬格南的右手打開了門。團塊猛地動了一下。
以前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啊啊,這樣啊。
裸露的鋼筋。裸露的混凝土。破爛不堪的柵欄。
左手沒有知覺。
黑暗中,腳步聲漸漸遠去。
如果是普通的手槍子彈還好,但50口徑馬格南子彈的衝擊,即使是瑜伽的祕技也無法完全抑制。身上的損傷不斷累積,導致氣的集中延遲了。
那時——
轉瞬之間,一切都被鮮紅的血填滿了。
和尚酒氣全消的臉上,浮現出和艾文同樣的表情。那是修羅的形象。
他扣動了扳機。
在和尚體內的一百零八個部位植入的經絡控制閥,將血液中的酒精瞬間排出體外。
「哼!」
他扔出瓶子。
和尚將手中的一升裝酒瓶砸在水泥地上。合成酒和玻璃碎片飛散開來。
✟
從毛毯下方,露出一張白色的臉。
他的心臟怦怦直跳。
這裏是停車場。或者說,是曾經是停車場的地方。
嘎,和尚的呼氣漏了一拍。
不知不覺間,他闖入了某棟建築。
「是誰…?」
與氣息一同,和尚的周圍充滿了濃密的酒精味。
腳下開始搖搖晃晃。供血不足。
那是恐怖的團塊。瞬間,他從獵人變成了獵物。他堵住手上的窟窿,拼命嚥下從口中湧出的恐懼,沿着來時的道路狂奔。
艾文佩服地說着,連續扣動扳機。
但願座椅沒有被偷。
打中了。
艾文的胸口深處產生了一團冰冷的黑色團塊。
和尚的身體沉了下去,子彈從他的頭上掠過,沒打中。
食指,中指,無名指都變成碎片飛了出去。
擊中胸口的一發子彈打斷了他的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