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折斷的劍

「該怎麼辦，姊姊？」

「……依你看呢？美佳。」

《影男》的真面目傳遍幻象都市的大街小巷後，一晚過去了。

入夜後都市陷入了輕微的混亂狀態，有些人因爲身在暗處而被懷疑是《影男》，類似的鬥爭與失控情況頻頻發生。

在第三格鬥競技場進行的早香與琉璃子之戰因此被迫中斷——琉璃子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不見，恐怕是使用了『朧』的刻印能力消除身影的吧。

早香身爲風紀委員長，帶領附近的風紀委員四處奔波平定混亂。

等到黎明將近之際，混亂好不容易平息了下來，早香在西日女子高中小憩片刻。

醒來後，她使用專爲體育社團打造的淋浴設施沖澡，順便洗了衣服。

衝完澡換過衣服，整個人清爽無比的早香忍着睡眠不足的頭痛，在風紀委員長室和美佳商量今後的對策。

雖說是風紀委員長室，其實原先也只是特別教室棟一樓充當倉庫使用的空教室而已。房裏有四分之一的空間堆滿了沒有用處的書桌。

利用其中六張書桌排列成長桌，早香所坐的位子背對緊閉的窗戶，美佳則在姊姊的斜前方直接坐在桌子上。

兩人的裝扮一如平常。

一人是左右非對稱的制服，另一人是高禮帽配老舊大衣。

早香的刀就放在桌上隨時都能拔刀的位置。

其他還有兩人份的早餐，三明治和咖啡。以及不知什麼時候送到風紀委員長室的黃金色牌子。

一塊標示的是『1／5』，一塊標示的是『4／5』。

雖然兩人都不知道牌子是幹什麼用的，不過看似高價物品，所以兩人也不敢貿然亂丟。

但兩人也只是把東西留下來，對那牌子有什麼用處一點興趣也沒有。

現在她們滿腦子擔心的都是其他問題。

早香愁容滿面地嘆了口氣。

對於殺人的行爲無動於衷，彷彿是有着人類樣貌的死亡化身。

「裝神弄鬼的戲碼，無聊的計劃和保護，根本是笑話。」

鎖定心臟，開槍。

兩人也知道就算打敗《影男》，還是一點意義也沒有。

姊妹倆不希望招致更大的混亂。

有許多人都失去了家人和朋友。

失血的情況非常輕微。不足以構成致命傷。

對方是個面貌姣好的女人。

雖然總是說自己不擅動腦思考，不過早香成爲風紀委員的領導人後有了不小的成長。

她吐掉積在口中的血液，右手握着匕首。

——紅色的花朵綻放了——

早香轉念一想。

她睜着一雙眼，身子搖搖晃晃地往桌子傾倒。

「什麼都想保護，卻什麼也保護不了。」

楠木琉璃子、『朧』、銀槍阿蒂蜜絲。

早香搖晃着只紮了單邊的麻花辮點頭承認。

她喝下一口無添加奶精的黑咖啡，苦味激醒了思考遲緩的大腦。

指導她們基本動作，訓練的重點全放在團隊合作上。

「哎呀？」

「姊姊你本來就是那種血氣方剛，在動腦前就先下手爲強的類型呢。」

可是——

纏附着黑色瘴氣的阿蒂蜜絲的槍口瞄準了美佳。

三明治散落一地，咖啡杯也打翻了。

雖然她都看見了，可是卻來不及阻止。

她大部分都是訓練她們如何保護自己。

「到底該如何是好？」

美佳側着腦袋，維持在高禮帽不會掉下去的角度。

結果她變成了西日女子高中學生，以及幻象都市化後『轉學』到西日女子的人們的領導者。

美佳不是出色到可以立刻把姊姊的死拋在腦後，採取行動的戰士。

唯有架構上算是相對單純的廣播，還以提供大範圍情報傳達的方式存在。

「不知白天也能看見嗎，應該是不至於看不到纔是。」

說得極端一點，就是她們拿不出證據當成佐證。部分學生或許會基於對早香的信任而相信她的說法，可是這麼做有可能會導致風紀委員內部分裂。

開槍、開槍、開槍。

「就算聯手出擊，勝算也不到一半。京耶一定不會動手殺害風紀委員。他會手下留情，即便如此，我們風紀委員還是打不贏他。」

第一槍讓美佳從桌上摔落在地。

風紀委員以超乎早香預期的速度不斷成長茁壯。

刀從使不上力的右手掉下來，「鏗」地發出沉重的聲響。

可是尊敬早香這位風紀委員長的風紀委員們對此一無所知。

不知不覺間，房間的窗戶打開了。

如果這時活下來的人是早香，或許結果就不一樣了。

只紮了一邊的麻花辮和左右不對稱的改造水手服，被早香自己的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原因很簡單，純粹是男性那方缺乏像早香這種可以做爲領導人的人物。

電話和無線電之類的器材在幻象都市無法使用。

「咳！」

「嗯，不夠的話，以前巡邏時找到的煙火也可以拿來利用。」

「應該還算妥當吧。特戰隊那兩個怎麼安排？」

她有着一雙琉璃色的明亮眼睛。

早香以劍士的角度斬釘截鐵地斷言。

「那種東西不配用在我的京耶身上。」

早香本身不曾命令她們正面與敵人交手，也不樂意看到她們這麼做。

坐在早香斜對面的美佳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要保護大家。」

就算想坦露真相說服她們，這種做法在現實上也不可能成功。

有別於一般風紀委員，特戰隊由早香親自率領指揮，專門執行高風險性的任務。

等她意識到時，姊姊早已遭到槍殺。

只見她眼神銳利如刀，以堅定如鋼般的態度信誓旦旦地說道：

從背後射擊的子彈貫穿了心臟。

跳動、跳動、跳動。

接下來的數槍琉璃子沒怎麼瞄準，只是隨興射擊。

早香的右手握起放在桌上的刀，站了起來。

這次美佳也有了動作。

「……我很不擅長這種需要動腦的事。」

她樂於照顧人的個性帶來了正面的作用。

老舊大衣，穿在裏面的少女風格連身洋裝，從頭上掉下來的高禮帽。

兩人都知道幻象都市的真相。

「和我們一起待命，一發現《影男》就全員前往現場。可行嗎？」

噴出的鮮血恍若朵朵紅花。

這樣的訓練發揮了優異的效果。

「作戰方式確定了。由我在衆風紀委員的面前演出和京耶交手的戲碼，等京耶敗在我手中後，將他逮捕帶到西日女子高中囚禁——保護他直到『泥巴』女王出面爲止。」

美佳已經遍體鱗傷，由於膝蓋無法正常使力的緣故，站姿成了內八字。

不過，這樣的個性也令現在的她身陷煩惱。

琉璃子不費吹灰之力地用手槍擋開射來的匕首。

「你是被自己的善意害死的。」

琉璃子納悶地側起腦袋，停止亂射，仔細瞄準頭部。

連一聲悲鳴也沒有。

子彈全數命中，倒臥在教室地上的美佳身體淌出了鮮血。

「嗯，應該沒問題。只是情報的傳達會有點困難，不過分配剛試作完成的信號彈給每支隊伍，或許就能解決這個問題了吧。」

「可憐的女人。」

「不可以。」

雖然不是什麼要緊的事，不過組織裏一個男性也沒有。

「最後的結論果然是這樣，那大前提是……不可以把他殺了，對吧。」

因爲全程在眨眼間就結束了。

「我們暫且按兵不動，風紀委員巡邏的人力增加兩倍。如果發現《影男》，切記儘量不要打草驚蛇，以牽制的方式等待援軍到來……你覺得呢？」

沒錯，雖說得到了力量，但大半的風紀委員都是沒有實際跟人互毆經驗的女孩子。

「家人、夥伴、朋友——以及喜歡的人。」

想必早香也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吧。

美佳趁着槍口挪開之際從地上爬起。

不知不覺間就發展成了龐大的組織。

臉上掛着聖母般慈藹的笑容。

「是嗎？不過姊姊都這麼說了，應該就是這樣沒錯吧。」

突然被丟進幻象都市的少女們，一開始都非常惶恐不安。

「要化解衆人對京耶的誤會是不可能的。不如設法把傷害降低到最小，以所有風紀委員都能接受的方式解決。」

「不過，如果拖延太久的話，事情就很難說了。一旦戰局拉長、隊伍愈來愈多，沒有人知道狀況會怎麼發展。這時就是我們該介入的時間點。」

大部分的男性都另外自組小規模的團體，或者選擇當獨行俠。

原本她只是想來個舉手之勞而已。

「嗄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就我對風紀委員的觀察，她們有可能太過激昂，不小心失手把他殺死喔？論單兵作戰的能力，或許她們全然不是守部先生的對手，不過聯手出擊纔是她們的看家本領。」

特戰隊——正式名稱是風紀委員特別戰鬥部隊，是由風紀委員長早香和負責輔佐的美佳，以及風紀委員中才能特別出衆的人所組成的少數精銳部隊。

她發出怪鳥般的吼叫，同時擲出藏在大衣袖口裏的匕首。

追根究柢，早香之所以會當風紀委員長，就是希望能扶持那些因爲日雁市突然變成幻象都市而陷入混亂的人們。

所以早香便藉由組隊團體行動的方式化解她們的恐懼，進而促進團結和培養勇氣。

手機自然也不例外，既然文明的工具派不上用場，也只能仰賴原始的手段。

連帶地也使風紀委員往好的方向發展。

不知不覺間，那個女人出現在姊姊的身後。

「啊喔！」

肩膀無法挺直，左手臂失去了知覺。

肋骨恐怕斷掉不只一根。每次呼吸，令人不快的痛楚都會在體內擴散。

即便如此，美佳現在還能活着，都要歸功於藏在大衣內側那些多到數不清的匕首。

也因此逃過了致命傷。

「噫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美佳一邊口吐鮮血，一邊向上揚起眼尾露出瘋狂的笑容。

現在手握匕首的她雖是山城美佳，卻也不是山城美佳。

「算你這女人夠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是過去曾被稱作『開膛手傑克』的某個人物。

「這下子正好。」

琉璃子放下槍口。她心中沒有一絲恐懼，

彷彿是在一邊喝下午茶一邊閒聊般開口說道：

「我一直希望有個對象可以聽我傾訴，本來是找巴洛克或早香的，不過她們兩人現在都掛了，就找你湊合一下吧。」

美佳感覺有一把火在胸口灼燒。

之所以沒有衝動地攻擊，單純只是因爲身體無法動彈而已。

「我發現一個非常簡單的道理。」

琉璃子說道。

「我覺得只要有京耶在身旁，我就能得到幸福了。不對，應該說對現在的我而言，累贅實在太多了。講白一點，就是有太多礙事的東西了。」

一如理所當然般，她沒有想聽美佳回話的意思。

「所以我決定要毀滅幻象都市。」

風紀委員長室的房門像在作弄人一般，輕快地打了開來。

在僅剩自己一人的委員長室裏，美佳向姊姊的屍體說話。

「感覺好像是在尋寶喔。」

「早安……咦？」

她只能一邊痛苦掙扎，一邊惡狠狠地瞪視琉璃子。

如果是的話，這應該算是咒文的其中一段吧。

她們慌忙衝到早香身旁，一下子就發現殘酷的現實。

割傷琉璃子臉頰的不是匕首，而是血，美佳在擲出匕首的同時也射出了結凍的鮮血。

遍體鱗傷的美佳舉起匕首。

如果說早香的願望是保護一切，那麼琉璃子就是除了某個東西之外要將一切通通拋棄。

琉璃子像覺得很有趣似地笑了。

令人厭煩的愛情、純屬瘋狂的戀慕、扭曲到無可救藥的女人。

有着琉璃色眼眸的死神，發現桌上放着沾血的黃金色牌子。

「快去。」

「關我、屁事！」

她這人是不是腦子有什麼毛病？自己也是半斤八兩的美佳如此心想。

她動作粗魯地反扭了美佳的手腕，將她壓制在流滿了自己和姊姊的鮮血的地上。

沒有別人了。

答案沒有人知道。

這一早的短暫一幕讓山城美佳爲之覺醒。

那是她人生中速度最快的突進以及速度最快的斬擊。

即便是美佳，恐怕也取代不了早香的地位。

她決心要殺人。

美佳露出狡黠的笑容。琉璃子的表情沒有變化。

少女們不約而同地轉身回望，一如對她的聲音產生反應般。

「該死的、畜生，咳咳、嗚囉、啊嗄。」

就像在施什麼魔咒般被血染成一片暗紅色的臉，如純水般清澈的眼眸。

琉璃子的分析非常正確。

「委、委員長！」

特戰隊的兩名少女彷彿反射性似地、逃之夭夭似地拔腿就跑。

「遵命！」

「哎呀。」

她是象徵。

「你們也收到這東西了啊。」

她知道。她認得這個。山城美佳——『開膛手傑克』對此再清楚不過。

「廢話、一堆。我、我要、殺了你、這個、姊姊、的仇人。」

只有京耶知道那是打開黑塔之門的鑰匙。

惡鬼從此誕生。

這是名爲『死神』的種族。

大開殺戒後滿目瘡痍的紅色房間，整個人趴倒在桌上的如月早香，倒臥在地掙扎着想爬起來的山城美佳。

然後她們不禁倒吸一口氣。

這三個少女也是鑰匙的一部分，在『遊戲』裏扮演極爲關鍵的角色。

西日女子高中應該沒有人能成爲第二個早香纔是。

山城美佳一如幽靈般慢吞吞地從地上爬起。

接獲招集令的特戰隊成員在門後現身。

死亡隨之茁壯。

美佳伸長手臂一揮。

那是美佳除了『開膛手傑克』之外的另一個『遺產』的能力。

她體內的血液多到足以腦充血。所以動動身子還不成問題。

『開膛手傑克』做好了受死的覺悟。

哪怕是把早香努力培養、一心想要保護的風紀委員當作棋子犧牲——

「姊姊。」

兩人門也沒關，只聞匆匆忙忙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不過她也知道琉璃子並沒有侮辱人的意思。

「風紀委員這種維持秩序的組織實在礙眼，所以成了我頭號的毀滅的目標。反正一旦少了早香帶頭，你們也不過只是一羣烏合之衆。」

「對不起。」

匕首刺中離她只有將近十公分遠的牆壁。

肺部一陣劇痛，美佳連咳了好幾次血。

宛如打磨得很銳利的刀子般，平靜而銳利的聲音。

琉璃子的臉頰浮現傷口，流出了鮮血。

琉璃子對美佳的咒罵置若罔聞，念出了刻印在牌子上的咒語。

琉璃子的水手服被噴濺出來的血染成暗紅色，相形之下皮膚看起來愈顯白皙。

「怎麼……可能……咦？爲、爲什麼？」

她下定了決心，誓言此仇非報不可。

她擲出了匕首，琉璃子連閃開的意圖也沒有。

「是、是的！」

等到收集到五塊牌子，唱出拼湊而成的咒文後，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去招集所有風紀委員，包括沒有值班的人在內。」

錯愕的少女們——被早香寄予厚望的少女們，一如隨處可見的少女般渾身發抖。

殺人鬼醒了。

「讓我把話說完啊。」

「早安，委員長，一早就有事想麻煩——」

牌子上沾滿了鮮血。就算沾到的是血以外的東西，應該也可以看出牌子上除了編號之外，還有一句刻得很淺，平常用肉眼看不出來的咒文。

匕首還沒刺到脖子就停止不動。

對她留下影響的不是她最愛的姊姊，而是殺死了姊姊的琉璃色。

「嘿、嘿嘿。活該。」

雖然其中一個人已經被一槍打死了。

她覺得自己的姊姊被侮辱得一無是處。

「死、死掉……了？」

她像是不假思索地拿起了標示着『4／5』的牌子。

雖然那道視線如匕首般銳利，可是卻不能如匕首一樣傷人。

她一步跨上桌面，讓身體倒在姊姊的屍體旁伸長手臂，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揮出的匕首，彷彿受到琉璃子的脖子吸引般——

「我也有收到，只不過上面的數字不一樣。」

她的眼睛是空洞的，不對，她的眼中只有一個東西。

美佳再也咽不下那口氣。

她在心底發誓——一定要殺死楠木琉璃子。

琉璃子一把抓住了美佳的手。

「這是什麼咒語嗎？收集了五塊牌子後就能解開謎題之類的。」

整合陷入一團混亂的少女，身先士卒領頭作戰的如月早香，是秩序的象徵。

「臭女人，給我閉上你的狗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臉上掛着的依舊是宛如信徒在教會祈福般的慈藹微笑。

痛下殺手的琉璃子睥睨着在地上掙扎的美佳，開口說道：

「『我乃死神』……這是什麼意思？」

敞開的窗戶。

逃過一死的山城美佳，向呆若木雞的兩名少女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