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戀之殘骸

楠木琉璃子做了個夢。

出現在夢中的，是隻能在夢中相見、過去和她曾是戀人的守部京耶。

『一切都爲拯救更多的人。這就是《生命之樹》組織——賽菲洛特公司的目標。』

他板着宛如萬年凍土般的冷漠表情，以絲毫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

『我們要創造新世界的神，來領導人類、統治人類、救贖人類。』

『在名爲神的完全獨裁者的統治下，人們將有如羊羣般獲得安祥。』

『你們這些狂人。』

『你們這些狂人！』

參雜在嘶吼聲中的，是達到沸點、把即將爆發的笑意壓抑住的憎恨。

『我要毀滅一切。該死的神，該死的神，該死的神！我豈能容許沒有痛苦的世界存在！』

被沸滾翻騰的無差別憎恨衝昏頭的他，和無所不用其極以救贖人類爲理想的賽菲洛特公司。

到底何者纔是真正的狂人呢。

他只有在談起已逝的妹妹的時候，纔會像個人類一樣流露悲傷。

『我妹在十二歲的時候死了。她很喜歡喫蘋果。可是因爲生病的關係沒辦法想喫就喫，我覺得這樣的她十分可憐。』

『我妹死得一點意義也沒有。她只是一味承受痛苦，一味抵抗、掙扎，最後沒留下什麼也沒成就什麼，就這樣無意義地死了——我豈能容許沒有痛苦的世界存在。』

至於他後來的所作所爲，值得一提的部分少之又少。

他拋下了女友琉璃子，也拋下了隊伍的新成員巴洛克。

他獨自一人消失不見。連一句告別也沒有。

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

和黑暗一樣深的黑色長髮，看起來就像黑色的翅膀一樣。

輕輕搖搖頭的琉璃子從牀上坐起有如模特兒般苗條的身體。

些許溼潤的琉璃色雙眸睜開後第一眼所瞧見的，是整面白色牆壁——貼滿整面白色牆壁的守部京耶的照片。

這些照片裏面，沒有一張是被攝者面朝鏡頭——全都是偷拍的照片。

這首曲子是設定給巴洛克的來電音樂。

晃着一頭黑髮和充當睡衣用的白色襯衫下襬0;長度蓋到既修長又緊緻的大腿的一半，看起來就像裙子偏短的連身洋裝1;前往盥洗室。

『唷，琉璃子！嗯、討、討厭啦，京耶！我現在在講電話，等一下再弄！』

『似乎第一時間就有跟社長報告然後展開調查……不過值班的是跟學姊感情交惡的人。』

把琉璃子從夢中喚醒帶回現實的，是手機的鬧鐘鈴聲。

鬧鐘鈴聲響個不停，陽光穿透落地窗上的窗簾縫隙，灑在她的臉上。琉璃子的眼簾頻頻跳動，最後像撐不下去似地張開了眼睛。

『我有一個壞消息、和一個超級壞消息要告訴學姊。』

琉璃子向上撩起亂糟糟的黑髮，貌似憂鬱地從性感濃厚的紅脣嘆了口氣。

「那個資料刪除了嗎？」

琉璃子在鏡子前脫掉了充當睡衣用的男生襯衫。

窗外陽光普照，昨晚的那場雨就像是做夢一樣。

「你先說壞消息吧。」

她就住在距離日雁高中不遠的單身者用出租公寓大樓。

琉璃子回想值班表。昨晚負責值班的人記得是老成員——從大肆破壞的京耶手中倖存下來的心靈使。對方對本來是京耶女友的琉璃子感到嫌惡。

「首先應該要跟巴洛克連絡吧，我也得問問京耶後來怎麼樣了。」

「我們慢了一步……事情不妙。」

這兩個到底在做什麼好事——琉璃子心裏忽然萌生一股殺意。

最後用白色緞帶繫好長度及腰的黑髮，琉璃子照鏡檢查自己換穿完畢後的儀容。

「電話來得正是時候。」

『好～呃，心靈使的登錄系統似乎出現了問題的樣子。根據負責的人表示，好像是多出一個從未登入過的參加者。昨晚進行定期的資料備份時有錯誤發生，所以才發現的。』

「——！當時值班的長官在幹什麼！」

夢終究會醒。

琉璃子緊緊抱着毛毯，睡在擺放在通往狹小陽臺的玻璃落地窗旁的牀上。

少年就像着了魔一樣盯着那隻手不放。

接着她套上了白色的連身洋裝，用隻手輕輕按住尚未梳綁的黑髮，往前彎腰穿起白色的襪子。

「麻煩你了。如果還沒刪除的話記得保存並監視動向。」

「等我五秒。」

「我來解放你的痛苦。」

「謝謝，所以你打來有什麼事？」

她喃喃自語着無關緊要的事情後，把昨晚事先挑選好放在盥洗室的成套藍色內衣穿上。

這時手機又響了，不過這次不是鬧鐘鈴聲，而是樂曲——『鎮魂曲』。

她身上穿着顯得尺寸相當大件的男性襯衫，疑似是充當睡衣使用。以女生而言，她的個頭雖然算相對偏高，可是袖子還是一樣過長，下襬也長到蓋住了一半的大腿。

『如果學姊有好男人請介紹給我認識。』

結束通話後，琉璃子把手機隨手一拋。

「我從以前就在懷疑了，你是蕾絲邊嗎？」

「我可以介紹人格有問題的破壞主義者給你。」

自己也太糊塗了。明明自己有掌握到『死神』出現的情報，卻忘記向賽菲洛特公司報告。

身着黑服的『死神』向少年伸出天使般白皙的手。

『是～哎，我就是多一點麻煩也不會怎樣啊。』

「我在睡覺。昨晚比較晚睡。」

『學姊欺負人啦～！』

『學姊——！你也太慢接電話了吧——』

『好出色的男生喔！感覺超適合學姊的！』

「久等了，我做好心理準備了。」

宛如歌唱般的聲音，充滿慈愛的笑容。

『遵命遵命……學姊，你沒事吧？感覺好像碰上了很大的麻煩呢。』

「看來今天也會是忙碌的一天呢。」

顏色和名字一樣的眼睛眯成了銳利的線狀。

映照在鏡子的臉上依稀殘留着疲勞的痕跡。

『哇~一大清早就有一堆工作等着處理。』

琉璃子把手機拿開耳邊，大口深呼吸讓心情保持鎮定。

少年看似十二、三歲，聲音聽起來就跟少女一樣尚未開始變聲，有着長長的眼睫毛跟隱隱泛紅的臉頰，是個會被人誤當成美少女的美少年。

「調查完後立刻通知我，還有也幫我查出社長……如果社長不在的話，就幫我查出執事的所在地，可以嗎。」

赤裸裸地露出水嫩的肌膚、大小適中的胸部，以及尺寸偏寬、俗稱安產型的臀部。

「很好，完美無缺。」

這些日子自己似乎稍微消瘦了點。

「你去調查最後確認到的遺產裏面有沒有一個渾身漆黑的女生。」

『報告上沒寫得這麼詳細耶，需要我幫忙確認嗎？』

琉璃子回到臥房，拿起放在手槍旁的電話，按下通話鍵。

「哎呀，如果你們在忙的話，我晚點再回撥給你好了？」

『呃，收到了。然後還有超級壞消息要告訴你。』

『那些資料報告上已經都有了』

但現實會繼續。沒有例外。

琉璃子發出嫵媚的聲音皺起眉頭。

不過賽菲洛特公司做的事情跟以前還是大同小異。只是經營着『遊戲』——經營『塔納託斯遺產』，創造出『新世界的神』跟『死神』對抗而已。

琉璃子用顏色跟名字一樣的眼睛盯着照片，撥開垂掛在臉頰上的黑髮。

然後她終於拿起跟小型手槍一起放在枕頭邊的手機，按下了通話鍵。

「早安，京耶。」

「系統擅自動用了並不存在的心靈使的資料？」

「是我問了蠢問題，麻煩你忘了吧。」

『是，收到了。』

手機掉在枕頭邊的小型手槍旁。

「……嗯。」

『學姊，你還好吧？今天是禮拜六，美好的假日耶。可惜我還要打工！還要打工耶！』

琉璃子像在檢查一樣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然後撫摸想一手掌握略嫌有些困難的胸部。

若要勉強舉出他所留下的成果，大概就是受到嚴重創傷的賽菲洛特公司，因此暫緩了救贖人類這個帶有教條意味的目標，把主要的目標更改爲對抗『死神』吧。

仔細一瞧，他右手手腕附近有刻印。他應該也是心靈使吧。

「無論是照片或影像都好，先去把那些失蹤的心靈使所留下的資料調查出來。」

「喂喂。」

從和臥房相連的廚房走進盥洗室後，轉開冷水洗臉。

「我不會連累到你的。那剛纔的請求就拜託你了。」

「附帶一提，他是我的前男友。」

『死神』出現，並且展開了行動。

她一邊更衣，一邊重新檢查在腦內安排好的預定然後喃喃自語。

『剛纔那聲嬌滴滴的嘆息是怎麼回事！是男人嗎！昨晚你跟男人廝混了對吧！學姊你這叛徒！都有我這個學妹了，還勾引其他男人！』

鬧鐘鈴聲也代表賽菲洛特公司傳來了連絡。

同一時刻，在某個地方——有個少年遇見了黑色天使。

換句話說，在『死神』手下犧牲的第七個受害者即將出現。

成熟端莊的面孔，閉上的細長眼眸，披覆在臉頰上的黑髮。

琉璃子用力握住了手機。

所以纔會拖到早上才聯絡。

「我本來還以爲胸部只要按摩就會變大是騙人的呢。」

學妹最後的回答聽起來似乎有些不開心，像是在鬧彆扭一樣。

「喂喂。」

『光是昨天晚上，遊戲裏面的心靈使就有約莫六名失蹤了。』

『就是這樣沒錯。除了名字以外，地址、電話號碼、以及使用裝置都沒有登記資料就是了……呃，我看看名字是……有了，叫做京子。是用片假名登記的。姓氏和原罪刻印的名字都沒有資料。』

「說到這個，你不用去上學嗎？」

全部都是京耶的錯——儘管明知這是遷怒的行爲，琉璃子還是把責任推給了他。

「你、你是……什麼人？」

琉璃子露出了美麗到令人毛骨悚然，宛如一朵大大的災禍之花般的笑容，沒人能在場目睹實在是一大憾事。

「我聞到慾望的味道。一股我必須解救的味道。」

經過短暫的躊躇，他就像受到甜美蜜汁引誘的蟲子，握住了那隻手。

「歡迎你來到沒有煩惱和痛苦的混沌世界，第七號使徒。」

『死神』的頭髮開始蠕動，像觸手一樣纏住少年的身體。

然後徹底包覆了起來。

蠕動個不停的黑髮十分溫柔，就跟身在子宮裏面一樣溫暖。

「啊……啊啊啊…………啊——！」

少年俊美臉孔盪漾着陶醉，發出了愉悅的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