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沉入虛無

巴洛克和洛基在空間扭曲裝置所打開的洞穴之中持續墜落。

兩人從幻象都市所在的高次元世界一路貫穿現實世界，被打入充滿起源的『泥巴』的低次元世界。

『泥巴』就像擁有意識一樣纏繞住兩人，把她們往混沌之海里面拖拉。

縱使是絕對不可侵犯的天使，如果『泥巴』之海捲進去的話，照樣劫數難逃。

雖然不會死，可是將永遠陷在無限量的『泥巴』之海里面，永世不得翻身。

「放開我！別拖我下水！洛基！」

「你跟我一樣都是過去的俘虜。想要的東西都得不到，明明最常陪在對方身邊，可是卻不是對方心裏最重要的一個。就跟『閃電』的最愛不是我一樣。」

洛基一邊死纏着試圖拍打兩對紅黑色翅膀逃到空中的巴洛克，一邊嘲笑。

「所以我使用了土耳其軟糖的力量。那你呢？」

「……我們的立場確實很相似，這我承認。」

巴洛克俯視洛基的臉，晃着銀色頭髮搖頭。

「可是我跟你不一樣！我還沒有放棄！我努力抓住了當下的機會。原本總是愛着其他女人、從不愛我的他，現在誰也不愛了！」

紅色的眼眸裏燃燒着火焰。

「你不要妨礙我，喪家之犬！」

巴洛克把『力量』注入了兩對翅膀。

只見翅膀『擴大』，大到幾乎快延伸到看似寬廣無垠的混沌之海的盡頭。

死纏着不放的洛基和大半的泥巴遭到烈火燃燒，巴洛克振翅朝天空飛去。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等着看你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巴洛克無視一邊墜落一邊嘲笑的洛基，加速飛行，擺脫從大海竄出的『泥巴』手臂。

巴洛克朝着漸漸被封住的通道一路往上飛。

巴洛克和今日子的『生命』和『泥巴』三者混合，慢慢結合爲一。

成爲一心同體吧——巴洛克拖着身體爬上了今日子的病牀。

「我想起來了，京耶。」

從鈕釦被扯斷的睡衣縫隙，隱約可窺見肋骨清晰可見的乾癟身體。

她面露讓人看了會哀傷的透明笑容說道。

「我是愛你的。」

透明的笑容，溫和的聲音，幸福似地撫摸着脖子上勒痕的手指。

漆黑的頭髮長到快要觸地，無論是包覆着大到和嬌小身軀顯得不平衡的胸部的西裝外套、裙子、褲襪還是鞋子等物品，清一色都是黑暗的顏色。

………………

粉碎成鹽巴狀的白色手臂又重新再生。

這是一場以『性命』爲賭注的拔河。肉體將落入巴洛克和『泥巴』哪一方的手中呢？

即便看到巴洛克那被『泥巴』侵蝕後的可怕模樣，她的心恐怕還是跟鏡子一樣清澈平靜吧。

吸收了人類的『生命』和混沌的『泥巴』，擊退了『死亡』的天使。

「我也好希望被愛啊。」

「……偏偏『死亡』的時間挑在這種時候到來嗎？」

她的白皙右手掌爬滿了龜裂，像鹽巴一樣碎掉了。

「我希望能被愛。」

「我希望能得到哥哥的愛。」

病房裏有病人存在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樣透明的笑，唯有在墜入瘋狂領域的人的身上纔看得到。

「我知道了。你的『生命』，我收下了。」

細到彷彿快斷掉的脖子上，有黑黑的、看似被用力掐過的痕跡。

陌生的房間。地上鋪了亞麻油地板，光線昏暗，空氣中隱約瀰漫着藥品和消毒水的味道。

『死亡』從右手掌的前端往手臂蔓延。

原本白皙稚嫩又美麗的身體，有大半被『泥巴』侵蝕融化，被天使的『死亡』侵襲的部分則如鹽巴般崩解。

天使的羽翼就像繭一樣，又像母親的雙手一樣，將兩人包覆在一起。

紅色的部分只有嘴脣，白色的部分只有肌膚，金色的部分只有右眼。

「今天是適合死去的日子。」

難道是有什麼『因果』使然嗎？

無論『那個人』愛上了誰，又變得多麼幸福，這道傷痕都會永遠折磨他。

「……」

空間扭曲裝置失去了動力，洞完全被封閉了起來。

骨瘦如柴的黑髮少女——巴洛克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也認得她的長相。

「我是說如果。如果你能變回健康的身體，你會怎麼做？」

巴洛克一邊呻吟，一邊努力想從地上爬起來，不過大半的身體在『泥巴』的侵蝕下，形狀有快要變成『泥巴』的跡象。纏附在她身上的『泥巴』所造成的侵蝕，已嚴重到無可挽回的地步，這就是當初她爲了以逃出混沌之海爲第一優先目標所付出的慘痛代價。

……

背上有着兩對紅黑兩色的翅膀。

閃閃發光的俏麗銀髮也逐漸腐朽，紅色的眼眸雖沒有喪失意志，卻也變得黯淡污濁。

「我（京子）是『我（今日子）』，同時也是『我（巴洛克）』。」

還好病房裏暗暗的沒什麼光線。可以不用看到自己那宛如半融化泥巴人的可怕模樣。

「正好。我要喫了你們這些『泥巴』，轉換成我自己的生命。」

少女看着如鹽巴般崩解的白色右手說道。

巴洛克覺得自己會出現在這個地方實在是一種諷刺。

「嗚，啊啊……好不容易、終於、逃出來了，不過、這是、什麼地方？」

「只有這樣嗎？」

過去曾大量存在的天使，有絕大部分爲了拯救人類，結果都耗盡力量而死。

雖然以前從沒親眼見過，可是京耶曾給她看過照片。

殺人失敗的『那個人』，應該會以爲自己殺死了妹妹吧。

巴洛克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巴洛克倒臥在某人的病房裏。

今日子試圖利用自己的死亡，讓自己的愛變成永恆的那一天，就是『八月八日』。

她張開背部的翅膀，伸出仍平安無事的右手，正打算抓『泥巴』起來喫時——

或許是爲了逃離混沌之海，讓翅膀擴張過度，天使的『死亡』悄悄爬到了她的身邊。沒錯，天使也是會死亡的。

啪嚓。

「只有這樣嗎？」

「所以我才希望他可以殺掉我。可是，沒志氣的哥哥卻沒把我殺死。」

音色和語氣截然不同的兩個聲音從同一張嘴巴發出。

黑暗色的少女就如過去的銀色天使，嘴角漾起了狂妄的笑意。

「生命力不夠，嗚……再這樣下去、我會被、喫掉。」

巴洛克不但遭到『泥巴』的侵蝕，同時也遭受『死亡』的侵犯。不行，快無力抵抗了——

只要使用她的『生命』，或許就能讓這個漸漸『死亡』的身體維持下去吧。

…………

黑暗色的少女就如過去的銀色天使，呼喚了他的名字。

「其他我什麼也不要。」

正因爲沒有任何一處『扭曲』，所以也無限『扭曲』。

「呣、嗚嗚。」

巴洛克的腳已失去了腳部的作用，即便如此，她還是靠不屈的鬥志奮力站起。

更高、更高、更高——她向藍色光輝伸長手，以翼幅近乎無限的巨大翅膀飛翔。

守部今日子——邊桌上放了一個有顯示日期的時鐘。熒光色顯示的時間剛過午夜十二點，日期是『八月九日』。

「我會愛他。」

『八月八日』，還未喪失因果和記憶的守部京耶在這一天徹底崩潰，被自己的妹妹搞到瘋狂，這一天也正好是她的生日。

她疼惜地用枯枝般的手指撫摸着脖子上黑色勒痕，彷彿摸的是婚戒一樣。

是巴洛克會完全變成『泥巴』，還是『泥巴』會被她喫掉，轉化爲肉體再生的能量呢？

守部今日子。以十二歲之齡死亡的少女，哥哥以爲她沒留下什麼，也沒成就什麼，死得毫無意義，其實她早堅定地決定好自己生命的使用方式了。

巴洛克竟然會碰到理論上絕不可能碰見的死者——京耶的妹妹。

她是『因果律的死神』——不是人，不是天使，更不是『泥巴』的不知名生命體。

「我知道我不可能得到他的愛。」

「請把我的『生命』拿去使用吧，不用客氣。因爲我已經沒有什麼想要追求的了。」

「既然如此，你要使用我的『生命』嗎？」

少女不是人，也不是天使，更不是泥巴。

然後，她和那個人對上了視線。

而且，想必這件事會在『那個人』的軟弱心靈裏留下一道絕對無法抹滅的傷痕。

不久後，破繭而出的，是一具如空殼般的今日子的身體。

距離巴洛克只有半步之遙的病牀上，有一名少女。

兩對紅與黑的羽翼，罪與罰的證明。

「我是『我』，同時也是『我』。」

能活到近代的巴洛克實屬異類。

揹負着拯救人類的使命出現的不知名生命體。

聳立在幻象都市之中的黑塔——在最上層的《深淵之樹》。

背後剩下的紅黑色翅膀尺寸也變得非常小，而且軟弱無力，但巴洛克臉上卻露出狂傲的笑容。

今日子的願望和巴洛克一模一樣。

可是在喫了『泥巴』，並且和『今日子』結合之後，不知能否還正常保有着『巴洛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