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槍與刀

「各位紳士淑女們！」

透過揚聲器傳出的聲音，響徹了夜晚的第三號格鬥競技場。

「我們是大家所熟悉的西日女子游擊廣播社，今晚將和特別來賓在特設的戶外錄音室一起爲大家播報節目！」

「大家好，我是特別來賓天野彩乃，幸會幸會。」

「……我是守部京耶。」

雖說是特設錄音室，其實跟一般運動會的轉播席大同小異，只有在摺疊式的長桌上擺了一支麥克風，然後從剛纔就吱吱喳喳播報個不停的少女，和彩乃還有京耶三人並肩坐在一起。

抓着麥克風大呼小叫的廣播少女長得非常嬌小，個頭就跟坐她旁邊的彩乃差不多，讓人好奇她那源源不絕的活力到底是從哪裏湧出來的。

「以上兩位是本日的特別來賓。反應冷淡的這位老兄，可是聲名大噪的第三格鬥競技場的暫定冠軍！雖然銷聲匿跡好一陣子，不過今天又大駕光臨第三格鬥競技場了，這點或許並不教人意外吧！」

第三格鬥競技場——在變成幻象都市之前，這裏是日雁市的交通動脈，爲雙向六線道的大型道路。

如今雖然成了大而無當的設施，不過今晚吸引了超過三百名的觀衆聚集於此。

甚至迫使西日女子風紀委員臨時出動，在場負責管理觀衆。

「那個人今天終於殺到了格鬥競技場！她就是『西日女子的聖女貞德』，我們的風紀委員長如月早香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樣也是臨時設置的聚光燈，「啪」地一聲打在道路中央稍微偏西的位置上。

只紮了一邊的麻花辮，只有包紮了左手的繃帶，左右非對稱的改造制服。

犀利的視線定睛直視前方，沒有一絲動搖，右手輕輕地放在左腰的刀上。

她看似心如止水，彷彿完全沒聽見爲她加油的風紀委員（有不少混在觀衆裏面）的尖叫聲，以及其他觀衆所製造出來的喧譁騷動般。

「她的對手今天第一次打處女戰！不過，她的實力獲得了暫定冠軍的認證，基於某種因緣被如月早香指名爲對戰對手，這位謎之少女的名字就是——楠木琉璃子啊啊啊啊！」

聚光燈接着「啪！」地打在道路中央偏東側的位置上。

深如黑夜的黑髮，跟名字一樣的琉璃色眼睛，白色水手服和深藍色裙子。

她水潤的雙脣微微勾勒出遊刃有餘的笑容，目不轉睛地瞪視着早香。

早香的眼神是那麼真摯而堅定。

那股寒意並不會對她的刀造成影響，不過她確實感到了恐懼。

琉璃子沒有大意，往後跳躍拉開距離。

琉璃子旋即往左邊滾動，順勢起身。

早香的刀可能已經切開琉璃子的喉嚨了吧。

身體隨着在空中飄揚的長長黑髮往後傾倒，就像以仰臥的姿勢倒向牀鋪一般。

她沒有強行停止橫一文字的砍擊，而是讓自己順勢往同方向跳躍，藉此避免正面遭受散彈攻擊。

這回琉璃子所召喚出的阿蒂蜜絲是散彈槍。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感覺琉璃子的阿蒂蜜絲所噴發出的瘴氣變得更濃了。

阿蒂蜜絲從散彈槍變形成兩把短機關槍。

觀衆歡聲雷動，也或許是擔任風紀委員的少女們發出了悲鳴。主播手抓麥克風大聲嚷嚷着些什麼。

早香與她距離三步之遙，除了染成一片血紅色的左手臂之外，其他地方都毫髮無傷。

「『幻象武裝』——『銀槍阿蒂蜜絲』。」

和名字一樣顏色的琉璃色眼睛閃耀着扭曲的光輝，盯着早香的眼眸不放。

以縱一文字的方向拔刀後，她接着使出橫一文字的砍擊。

再來，琉璃子的阿蒂蜜絲表面籠罩着一層看似瘴氣、感覺陰森的黑色煙霧。

白色的部分只有皮膚，紅色的部分只有嘴脣，金色的部分只有右眼。

是琉璃子太過異常了，她雖是一名槍手，不過無論遠近距離的戰鬥她都十分擅長，乃是戰鬥的高手。

就連包覆住豐滿胸部的水手服以及絲襪都是黑色的。

「因爲我必須去做。」

槍聲、血腥味，白色水手服的背部碰到了硬邦邦的柏油路面。

只要把槍口大致朝着對手，扣下扳機即可。

「……早香的技術退步了嗎？」

「這裏每個人都慌掉了。有太多女孩子得到力量卻不知該如何利用……一開始，這個組織只有少少幾個熟識的人，後來風聲傳開，吸引了愈來愈多人加入風紀委員。」

她搖曳着光滑柔順的黑髮轉過身子，深入人潮之中漸行漸遠。

她用力握緊了刀柄。

散彈槍因爲本身的攻擊特性，無需刻意瞄準。

琉璃子稍稍移開槍口詢問。

「——疾！」

琉璃子將散彈槍的扳機扣到底。

當然，如此一來早香也勢必會正面中彈命喪黃泉就是了。

楠木琉璃子的肉體被磨練得更強了。

「雖然有滿腹的疑問，不過以後有機會再談吧，總之讓我們一起好好享受這場令人期待的大戰吧啊啊啊啊啊！」

「你沒事爲什麼要去當風紀委員長？你不是最討厭需要帶頭領導別人、還有動腦思考的差事嗎？」

辨別味覺的能力也失去了，喉嚨一如變成岩石般無法抽動，也發不出聲音。

長到幾乎快觸地的黑色長髮。彷彿由黑夜融化而成的幽黑眼眸。

她手上拿的依然是散彈槍。有了它就不怕早香敢貿然追擊，而且攻擊範圍有優勢的琉璃子只要保持距離就能佔上風。

「加油，琉璃子學姊——是說我幫她加油不要緊吧？算了，管他的，總之加油啊，琉璃子學姊！」

彷彿再也忍無可忍般，琉璃子捧腹大笑。

下個瞬間，原本系在白色水手服領子上的領巾落地了。

首先是因爲她發現自己中了圈套。

而且早香早已把心思放在攻擊上，事到如今纔要轉攻爲守已經太遲了。

阿蒂蜜絲所散發出的瘴氣，跟她能力增強有什麼關聯嗎？

不過，以前的她必須配合『朧』的刻印能力透明化，才能跟巴洛克打得不分軒輊。單論近身戰的話，京耶認爲早香的實力甚至在巴洛克之上。

一刀二閃——以一次的拔刀達成兩次斬擊的魔技。

感覺就像在和深不見底的黑暗交手一樣。

不對，他自問自答。

「以前我就想問你一個問題。」

京耶從琉璃子和早香之間穿過。

可是現在的琉璃子，卻單憑格鬥技就和早香打得不分上下。

兩人都被比賽吸引得如癡如醉。圍繞在四周的觀衆也一樣，他們的叫囂聲大到近乎刺耳吵鬧的程度。

隔着一邊對峙一邊交談的琉璃子和早香，在另一頭的觀衆之中——

琉璃子慢了半拍召喚『遺產』。

外人無從得知這場決鬥所代表的意義，純粹只是突然看到好戲上場，便跑來湊熱鬧而已。

阿蒂蜜絲是萬能的槍枝，可以應主人的意思任意變形成小型手槍、短機關槍、反器材步槍等等。

「——！」

早香的魔劍從琉璃子身體的上方穿過。

所以她放倒身體。

「我流魔劍——『八重之漣』！」

兩人都喚了他的名字。可是他聽不見。

不知道爲什麼，還不見她裝備武器。

「我們本來可以成爲非常親密的好朋友的。」

「向你說聲『你好』，向我說聲『問安』。」

他捨棄大半的五感換來速度的提升，畢竟總不能每次都把自己弄成全裸。

琉璃子的嘴角露出冷笑。

兩人的距離約十公尺。

早香先發制人。她不給琉璃子召喚『遺產』的時間，而且以她切入的速度，十公尺的距離形同不存在。

觀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聲後，機器裁判高舉雙手的旗子宣佈比賽開始。

機器裁判見有人突然亂入而發出警示聲，不過關上了聽覺的京耶聽不見，眼睛看到的東西也變成灰色，對顏色的認知能力也被犧牲了。

「真的太可惜了，『斬心殘鬼』如月早香。」

早香倒抽了一口氣。

瘴氣變得更濃了。

「既然如此！」

如果早香的切入再快個半秒，或者琉璃子往後倒的速度再慢個一秒的話——

那是住在黑塔中的『泥巴』女王——京子。

在淡淡的月光和強烈的聚光燈照射下，兩人中間隔着貌似稻草人的機器裁判，置身在三百人的視線與歡呼聲中，展開了對峙。

「太遺憾了，我本以爲你馬上就會加入我們這邊呢。」

「呆子一個。」

「我只是做了我能力範圍內的事而已。」

只見紮了一邊的麻花辮如流星般在空中飛揚，刀從腰間出鞘。

早香露出犀利的眼神，重新把右手放在刀的握柄上，擺出拔刀術的姿勢回答道。

京耶發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是嗎，你只是做了能力範圍內的事，而不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我終於搞懂你還沒瘋的理由了。」

「噢噢！第一個受傷的是我們的風紀委員長如月早香！她左手鮮血直流，還有能力再戰下去嗎！喔，她當然還能再戰了，瞧，兩人都重新擺出了架式！」

只見她唸唸有詞似地動着嘴脣，然後露出微笑。

那些聲音聽在打得正迫切的兩人耳中顯得非常遙遠。

「看來你受到衆人的仰慕呢。」

身上傷勢較重的部位，是揮刀時除了按住劍鞘之外沒什麼作用的左手，另外腳部也中了幾顆子彈，不過短時間內並無大礙。

琉璃子的語氣中帶了幾分挖苦的味道。

無論如何，京耶的視線無法從兩人的戰鬥中移開——一個令他難以置信的畫面映入了他的眼簾。

「怎麼可能。」

她不覺得自己會輸，可是也不認爲自己有勝算。

「《焚燒殆盡吧》！」

一股惡寒竄過了早香的背脊。

唯獨京耶是冷靜的。至少他對決鬥過程並沒有那麼熱中。

京耶翻過長桌，用足以比擬子彈的速度衝過雙向六線道的寬闊道路。

一旁的彩乃則搖晃着金色雙馬尾大喊大叫。

「我不會變成像琉璃子你那樣，也不會讓京耶跟你同流合污。」

京耶站了起來。旁邊的彩乃、廣播社主播注意力都放在琉璃子她們身上，所以沒有發現。

早香停止深入思考第二個問題。

紅如鮮血的雙脣就像在憋笑般止不住地顫抖。

散彈槍相較下算是一種近距離大範圍攻擊的武器，往前衝進攻擊範圍內的早香等於是自投羅網。

但琉璃子卻露出冷笑。

一如兩敗俱傷也在所不惜般，早香加大切入的步幅，維持準備拔刀的姿勢向前一躍。

和京耶中間隔着彩乃、手裏緊握着麥克風的西日女子廣播社主播大聲嚷嚷。

灰色的人羣感到茫然與困惑，雖然好像在喊叫些什麼，不過京耶聽不見。

京耶一路都沒有減速。他衝進人潮中，像是要用橫衝猛撞的方式把擋路的人給撞開一般。

或許是被他那殺氣騰騰的模樣給嚇壞了，觀衆紛紛半自主地退開，讓出一條路來。

在灰色視野的前方，京子鑽進了大廈與大廈之間的巷子裏。

追。

京子在巷子裏拐了個彎。

京耶也跟着轉彎，可是卻不見人影，在這狹小的巷弄中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京耶恢復失去的五感，放棄速度的提升。

他不禁用失而復得的聲音喃喃自語。

「……她跑到哪裏去了？」

瞬間，京耶的眼前一黑。

「猜猜我是誰。」

一雙小手遮住了京耶的眼睛。有一股蘋果般的芳香。一個淘氣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身高不夠高的她肯定踮起了腳尖吧，因爲可以感覺到有柔軟的肉團牢牢地貼靠在京耶的背上——所有的證據都指出惡作劇的人是她。

「這是在幹嘛……京子。」

「你猜對了。京耶同學。」

京子放開手，胸部也不再貼靠在京耶的背上。

她搖曳着幾乎要觸地的長髮，從京耶身邊通過，站到了他的面前。

白色的部分只有皮膚，紅色的部分只有嘴脣，金色的部分只有右眼。

她就像淑女一樣輕輕拎着黑色裙襬，稚氣未脫的臉上浮現出溫和的笑容。

京子似乎並沒有被京耶的兇樣給嚇到，只是仰頭望着他。

京耶回答道。

鮮紅的舌頭妖豔地舐過鮮紅的雙脣。

「欸，京耶同學。」

「你有嚇一跳嗎？」

「拜託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

「有何不可。」

京耶板着一張臭臉，像是在瞪人似地盯着她看。

不知哪裏戳中了她的笑點，京子咯咯地笑了出來。

「要不要跟我玩個『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