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雙曲線上的兩人

承接了雷妮迪絲委託的隔天，京耶上街採購物資。

中午用膳時間的喧囂過去後，午後的街道就像陷入停滯狀態一樣安靜。

這樣的情況在原本是商辦區的這一帶尤其明顯，大部分的公司行號在城市變成幻象都市後失去了活動的理由，於是變得跟廢墟一樣蕭條。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些大廈又好似一塊塊巨大的墓碑。

京耶在原是商辦區的街上大步前進。

他前往的目標是幻象都市的中心，一般俗稱『黑塔』的建築物。

沒有人知道黑塔的正式名稱是什麼，只知道黑塔內部的都市管理局負責管控這座幻象都市。

以前日雁市纔剛變成幻象都市的時候，京耶爲了找出逃離都市的方法，曾動過攻佔黑塔的念頭。可是還沒構思作戰，他就放棄這個可能性了。

黑塔，一如幻象都市的象徵符號般，高高聳立在市中心。

京耶類似本能地知道她就在那個黑塔裏面。

京子——因果律的死神、『泥巴』的女王、造成幻象都市化的真正元兇。

京耶邁開大步往前走。

距離黑塔剩十公尺。八公尺。六公尺。四公尺——

黑塔消失了。

京耶不慌不忙地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背後。

黑塔聳立在距離約四公尺外的地方。

空間扭曲了。

這是黑塔的防衛機制，能進入塔內的，似乎只有都市管理局的成員而已。

跟都市外緣部的空間扭曲現象不一樣，這裏是人爲造成的。

既然如此——京耶心想。

既然能以人爲的方式製造空間扭曲，那麼應該也能以人爲的方式破解空間扭曲纔是。只不過現在有了雷妮迪絲，可以跳過攻佔黑塔的步驟，直接就能回到現實世界，所以這個問題也就沒那麼重要了。

兩人之所以相處起來會不自然，是有理由的。

「我也只是做好我份內的工作而已。」

她是混沌人——所謂的混沌人，就是擁有人類外貌的『泥巴』，本身跟混沌沒有分別，甘願被自稱京子的混沌變成『泥巴』的人類。

京耶繼續邁開大步前進。

她臉上掛着一張面具般的笑容。

「歡迎光臨。請問要喝什麼？」

他凝視着位在視線前方的黑塔。

京耶像是捨不得一口氣把咖啡喝完般，靜靜地把杯子放下。

「不，我不用了。真是的，雖然我就是喜歡你不會說謊這點……」

「說得也是，嗯，或許你們還是別碰面比較好。」

早香有些困擾似地露出苦笑。

「好的。請稍待片刻。」

原料怎麼來的京耶大概可以想像得到，不過巴洛克也說過，只要攝取的量別超過一般正常三餐程度，對身體不會有什麼危害。京耶一開始也感到很排斥，可是現在已經習慣了。

「……嗯，你也是。」

「美佳也過得很好。下次要見個面嗎？」

「嘿。」

「這樣不適合你啦，好奇怪。你可以表現得再落落大方點啊。」

京耶回頭看了聲音的主人。

可是身爲當事人的京耶卻失去了當時的記憶。

講白了，其實兩人互有好感。

「嗯，我覺得你不需要想太多。你應該是那種想多了就會鑽牛角尖的類型，是個精神思路上的路癡。」

前進了約莫一百公尺後，京耶來到一間孤伶伶地在原商辦區繼續營業的咖啡店，在戶外席挑了個座位坐下。店裏除了京耶沒其他客人。

「……你看起來過得還不錯。」

「不，還是算了吧。我猜你妹應該也不想看到我。」

兩人若在一起會有困難，分開卻又覺得寂寞。

從早香的聲音，京耶可以明顯聽出其實她希望自己能跟美佳見上一面。

這樣的做法是好是壞姑且不論。想逃離痛苦現實的心情，任誰都有。

雖然幻象都市裏安排了《影男》做爲一種生活上的威脅，不過也可以不把他放在心上，看是要跟這間咖啡廳的老闆一樣追求咖啡的品味，還是要稱霸格鬥競技場成爲冠軍，想做什麼都可以——就像經營類的遊戲一樣。

「喂，那個『啊』是怎樣！」

這裏的居民在衣食住的方面都受到黑塔——受到都市管理局的保障。具體而言，每週都有一筆固定的金額會自動匯入銀行戶頭。那筆錢已非常足以支付生活開銷。

雖然只是用手指彈了一下額頭，可是受過武術訓練的早香彈起來卻是頗具威力。京耶嚇了一跳，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的臉。

「久等了。奶精和砂糖在這裏。」

這也證明她平時所做的非對稱打扮，印象就是這麼深植人心。

「真讓人頭痛啊……」

「……好喝。」

「真難。」

不過，《影男》的存在，也有防止安穩生活因缺乏刺激而變得乏味的效果。

京耶喃喃自語道。

「嗯，我也是。聽說你又守住了冠軍寶座。」

都市裏有一半的住民放棄了勞動。還沒放棄勞動的那一半，大致上可分成三種類型。一是態度積極，希望可以把透過工作磨練出來的能力運用在幻象都市之中的人。二是喜歡工作、或者把興趣當工作的人，這種人因爲現在不需要再顧慮獲利的問題而得以盡情揮灑，反而比以前還要充滿活力和熱情。

「那是咖啡嗎？」

京耶爲了掩飾尷尬喝了一口咖啡。這一口咖啡雖苦，卻讓人覺得美味。

「啊、啊啊，粉絲嗎。是嗎，粉絲啊。呃，謝謝你的支持？」

基本上，在幻象都市也沒有工作的必要。

這座幻象都市恐怕十分接近人類理想的樂園了。

「你的精彩表現我都從廣播聽到了。聽說你擊敗了小龍啊。」

「……真讓人頭痛。」

「不，沒什麼。」

「京耶。」

「跟你的表現相比，沒什麼了不起的啦。」

如果兩人之間存在的只有隔閡的話，大可乾脆保持距離就好。時間會幫忙沖淡一切，兩人都知道這個道理。可是兩人並不討厭彼此。

既然衣食無虞，爲什麼這名來幫忙點餐的女服務生還要繼續工作呢？

京耶啜飲了一口後喃喃說道。彷彿連同香氣一起被瞬間吸入喉嚨般，咖啡本身喝起來非常滑潤順口，可是滋味又濃厚得齒頰留香，久久無法散去。感覺相互矛盾的兩個要素就共存在一杯咖啡之中。

「別聊工作的事了吧。就當現在的我是……第三號格鬥競技場的暫定冠軍的粉絲，這樣可以嗎？」

過去京耶曾當着早香的面，砍殺了她的祖父。

人氣蕭條的馬路颳起了一陣徐風，將她的長髮吹得微微飄起。

「好的，馬上爲您送上每日特製的蛋糕套餐，請稍待片刻。」

第三種則是把工作當習慣，所以繼續工作的人。

因爲衣食住都受到保障，所以愛怎麼生活就怎麼生活。

京耶剛纔喝的那杯咖啡，原料也是從那座黑塔出貨的。雖然不知道到底是怎樣的運作機制，總之每天都有新鮮食材從黑塔送出來。

「我沒有在罵你呀，京耶很聰明很聰明的。」

銳利的眼神，英氣勃勃的臉龐。留了一頭長長的直髮，身穿顏色看似靛藍的西日女子黑色水手服。手上沒有別着風紀委員的臂章。

忽然有人開口說話，顯然聽見了京耶的自言自語。而京耶也早發現那個人一步步慢慢靠近。

他們捨棄自我，變成『泥巴』這樣的集合體，藉此獲得內心的平靜，臉上總是掛着那種面具般的笑容。

京耶被早香那率直的本性吸引，早香則欣賞京耶的劍技，而且，他其實還是妹妹的救命恩人。

所以京耶是祖父的仇人，卻也不是祖父的仇人。

「你也轉得太硬了吧！」

「我要咖啡。」

「那我也來杯咖啡。」

「京耶要不要也加點什麼？」

一般的公司組織因應幻象都市的現象，大部分都停止了活動。

「你該不會是在用委婉的方式罵我笨蛋吧？」

「好痛！幹、幹嘛？」

「你在頭痛什麼？」

這樣一杯咖啡只要三百日幣。以前老闆曾笑嘻嘻地說過成本是售價的三倍。

「我說了，你轉得很硬。」

有時冷靜下來思考這座幻象都市的系統後，會不得不承認——

兩人的表情都帶着一股說不上來的不自在感。這樣說或許有些誇張吧，不過那個尷尬的氣氛，感覺就像一度分手的情侶又重逢了一樣。

「說到風紀委員，我聽說——」

京耶語帶嘆息地說道。

「妹妹呢，還好嗎？」

京耶邊說邊打量了女服務生。服務生是個身穿白色褶邊圍裙，手上拿着點菜單的工讀女大學生。

幻象都市的勞力，有大半都是混沌人提供的。

經京耶這麼一說，早香伸出食指抵着嘴脣做思考狀。

不知何故，早香忽然伸手彈了京耶的額頭。

早香又輕聲笑了出來。

「……」

「不好意思，我想加點一份每日特製的蛋糕套餐。」

京耶雖然懷有罪惡感，可是還不敢讓巴洛克和琉璃子知道這件事。

「……」

見京耶一臉困惑的反應，早香忍不住輕輕噗哧一笑。

「不用在意，我知道你很忙，早香。」

「讓你久等了，京耶。」

「啊啊。」

早香就像腹語術的玩偶一樣，身體不自然地發出顫抖。

之所以沒能成爲百分之百的樂園，是因爲大家都還記得《影男》，那個被公認是引發幻象都市現象的兇手，同時也是見敵必殺之人。

雖然她是鼎鼎大名的西日女子風紀委員長，可是像這樣打扮的話，看起來就跟一般女高中生沒兩樣，如果跟她不熟的話，恐怕會認不出她就是早香。

這間咖啡廳的老闆就是屬於第二種類型的人，爲了配合咖啡的風味，連奶精和砂糖也都經過精挑細選的樣子。

這也是兩人之間會有微妙隔閡的原因。

她用銀鈴般的聲音向京耶攀談。

早香向走上前來的女服務生點了飲料後，在京耶的對面坐下。

冒着濃濃香味和熱騰騰白煙的咖啡杯被放在京耶的面前。旁邊有裝了奶精的水壺型容器和砂糖罐。

「……啊。」

所以兩個人偶爾會像今天這樣偷偷出來見面。

她是早香，可是沒有梳非對稱的髮型，沒有穿非對稱的服裝，也沒有帶刀。

原本英氣勃勃的臉龐忽然嬌滴滴地泛起了淡淡的紅暈。

那可愛的模樣教京耶忍不住怦然心動，半晌說不出話來。

「喜歡這個字眼……那個，聽了會很不好意思……」

早香低着頭嘟囔道。感覺她好像忸忸怩怩地扭動着肩膀。

「啊……啊啊，抱歉。」

連帶自己也跟着害臊起來的京耶把整張臉別向了一旁。

兩人之間瀰漫着另一種尷尬的氣氛。不過那個尷尬的氣氛如果有顏色的話，一定是很柔和的顏色吧。

「久等了，這是蛋糕套餐。」

女服務生時機巧妙地送上了蛋糕和續杯的咖啡。

今天的特製蛋糕是起司蛋糕。上面有發泡鮮奶油。

「請慢用。」

女服務生彎腰一鞠躬後離開了。

「你、你不喫嗎？」

「啊、嗯，我喫。」

早香拿起小小的叉子，切了一小塊起司蛋糕。沾點發泡鮮奶油後送入口中。

「好喫。不會很甜，鮮奶油有非常濃厚的牛奶味。」

「唔，有起司又有鮮奶油，牛奶成分還真豐富。」

「聽你這麼一說，似乎的確是如此。」

又切了一口大小的蛋糕後，早香一如忽然想到什麼般遞出了叉子。

「分你喫一口。」

「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

早香喃喃說完後，就起身離開了。

「原來如此，不會很甜，很好喫。」

「咦？不、不用了，你自己喫吧。不是很好喫嗎。」

「來，啊嗯～」

「還是說，你不喜歡喫我喫過的東西？」

「好喫就好。」

「……嗯，好好喫。」

京耶那類似本能的預感沒有錯，她就在黑塔裏面。

她曾經是『開膛手傑克』，也是早香的妹妹，但因爲某些家庭因素，所以姓氏和她不同。

「哦，還真難得哪。早香明明也是感覺敏銳的人呢。」

早香心滿意足地點點頭，把叉子往京耶的嘴巴送。

「笑什麼。」

少女用文靜又有禮貌的聲音說道。

層次參差不齊的短髮，有些稚氣未脫但長得十分端正的面孔，臉上掛着一抹淺淺的、和她的容貌搭配起來非常好看的氣質微笑。

稚氣未脫的少女臉孔。

「守部先生，你現在跟女人住在一起對吧。」

坦白說，這樣的結果早在他的預期之中。

「雖然我很感謝你的救命之恩，可是我討厭你。」

「是的。我毫無疑問就是討厭你。」

美佳闔上了大衣。

「對啊，很好喫，所以才分你一口。」

「你好。我老早想找個機會來正式跟你道謝了，結果拖到這麼晚纔來，不好意思。」

身穿少女風格的連身洋裝，披了件下襬破破爛爛的老舊大衣外套。

「很抱歉我擅自跟蹤了姊姊過來。因爲我瞧她樣子有些怪怪的。」

山城美佳。

「不用了，既然這麼好喫，我自己也點一份就好。不好意思，我要一份蛋糕套餐。」

「找到線索了嗎？」

「我知道你比我強。」

京耶深鎖眉頭猶豫不決，早香定睛注視着京耶，維持伸出叉子的姿勢不動。

無論是長到快碰到地板的頭髮，還是遮住長在嬌小個頭上顯得有些突兀的大胸部的西裝外套，以及裙子、褲襪、鞋子等等。

「哼。」

「不好意思，我也說不準。因爲有委託上門了，明天得出發前往都市外緣部。」

「好難爲情喔。」

「我餵你喫一口，別再生悶氣了。」

「……」

雖然跟約會的意思不太一樣，不過對於身處幻象都市，過着打殺日子的兩人來說，這或許已是一段難能可貴的時間了。

早香像在輕輕擺動長髮一樣搖了搖頭。

「我不會死的。還有巴洛克和琉璃子也會陪我一起去。」

早香在桌子底下伸腳踢了京耶的小腿。

「都市外緣部？那邊很危險的。」

大衣裏面縫上了將近十把小刀的刀鞘，種類從大型小刀到飛刀皆具，應有盡有。

夾帶在美佳視線裏的敵意，變得跟匕首一樣銳利。

「呣。」

京耶忍不住用手掌遮住了臉孔，似乎是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羞紅的臉。

「小心，在那裏喪命的話，會死無全屍的。」

京耶收起浮現在臉上的微笑，皺着眉頭詢問。

京耶點點頭，感覺也沒怎麼失望。

「不過姊姊沒有察覺她被我跟蹤了。後來我一直躲着偷看，她還是沒有發現。」

「可是，你身邊沒有我。」

「我不介意。我是殺死你祖父的人，會被討厭也是理所當然。」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我輸了。我沒有不喜歡，只是覺得害臊而已。」

「……嗯。」

「因爲她被感情衝昏頭了。」

美佳深深地垂低了頭。一頭短髮隨之微微飄動搖晃，她的表情被垂下來的劉海遮住，無法看見。

這個時候的她，臉上又重新掛回了風紀委員長那宛如一把利刃般的嚴肅表情。

不久，他也離開咖啡廳，前去採購探索外緣部所需要的物品。

也不知道在不滿什麼，早香左右對稱地鼓起了臉頰。

「啊，我都忘了。關於京耶交代我的那個事情。」

「嘻嘻。」

只見她用掌心旋轉匕首，像變魔術一樣把匕首收進袖口。

「嗯，我差不多該離開了。」

「是嗎。」

「嗯，真的很美味。要再來一口嗎？」

美佳又再一次強調，冷淡的語氣中甚至參雜了一絲敵意。即便如此，她還是保持彬彬有禮的態度。

單刀直入地說完，美佳抬起面孔，臉上的表情非常冷淡。

美佳不等京耶回話，直接撩開大衣起身離座。

京耶認命地搖搖頭，張開嘴巴往叉子靠近。

「我知道那裏是很危險的地方。今天早上聽廣播提到的那頭小龍，也是從都市外緣部闖進來的吧。不過，如果能完成這個委託，我們就能掌握到離開這個都市的手段——或是有機會找出穿過黑塔的空間扭曲，入侵內部的方法。」

他瞪了聳立在幻象都市的高聳黑塔一眼。腦海裏想着的是京子的臉龐。

若光聽這句話的話，會感覺這樣的舉動應該是出於善意，可是早香那一如武士刀般英凜的面孔卻露骨地掛着俏皮的笑容。

下個瞬間，一道銀色光輝如箭矢般射向京耶。

紅色的部分只有嘴脣，白色的部分只有皮膚，金色的部分只有右眼。

「不。風紀委員的報告我全看過了，可是沒找到任何發現疑似京子的人物的情報。」

京耶餵了「啊嗯」地張開嘴巴的早香喫下起司蛋糕。

「『隨便呼來喚去的女人』嗎……」

話雖這麼說，早香臉上卻是掛着開心的笑容。

她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京耶，一如想尋找出什麼蛛絲馬跡般。

「嗯。」

在最頂樓的空間——《深淵之樹》。

「你不需要放在心上，是我自己要那麼做的。」

「啊嗯～」

「笨蛋京耶。」

不過又忽然在京耶的鼻頭前面停下。

在單一色調的房間裏，除了一張寶座之外一無所有，漆黑的少女就坐在那張寶座上。

「請你不要把我姊姊當作可以隨便呼來喚去的女人。」

這時，有個人影溜進了剛纔早香所坐的位置。

留在原地的京耶，露出了彷彿心臟被刀子刨開的表情。

「你一開始就發現了嗎？」

咖啡廳依舊在冷清的原商辦區孤伶伶地營業，坐在室外席的京耶目送早香的背影離去後，喝光了杯子裏所剩不多的咖啡。

她一聲不響地用雙手打開老舊大衣的前襟。露出大衣裏面的樣子給京耶看。

「嗯，我要出席風紀委員會議，晚點還要參加訓練。」

「喔，你要去忙工作了嗎？」

早香皺起了形狀漂亮的眉根。

然後她一語不發、頭也不回，朝着跟早香一樣的方向離開。

兩人度過有一股酸甜滋味的獨處時間。其實就只是一邊天南地北閒聊，一邊喫蛋糕喝咖啡，如此罷了。

「嗯，我會加油。下次我們何時能再見面？」

京耶跟巴洛克同居了那麼久，也不是毫無長進。儘管他攢眉蹙額地露出一張苦瓜臉，還是用叉子切了一塊不小的起司蛋糕，然後沾沾發泡鮮奶油。

京耶也皺起眉頭露出可怕的表情，不過他點點頭表示可以接受。

早香放下空的咖啡杯，起身離席。

「是嗎。」

而且還噘嘴強調自己的不開心。

那是她從袖口抽出的刺殺用匕首。

「啊，我早就發現了。因爲從視線的數量來判斷，不會只有早香一個。」

「辛苦你了。加油吧。」

這些配件全部都是黑色的。

「我聞到過去的味道。那是被我遺忘的我的味道。」

在只有她的房內，她的聲音輕輕地響起。

「『泥巴』是成爲生命前的生命，集中在一起流動的『泥巴』不會死亡。只有被切割出來成爲獨立個體時，『泥巴』纔會死亡。」

她緩緩伸出白色的右手擋在臉的前面。

「是人都終將一死。天使雖然『不允許被任何人殺害』，是絕對不可侵犯的純白，但不代表天使是永恆不死的存在，天使也是有『死亡』的時候。」

「那麼『我』呢？」

京子——『因果律的死神』、『無名的黑暗』、『起源的混沌的領路人』——擁有自我意識的混沌。

不是人，不是天使，甚至也不是純粹的『泥巴』。

而是懷抱着想要救贖人類的願望而出現的——不知名生命體。

京子在孤獨的寶座上等待着京耶。

等待京耶突破存在於幻象都市的一切，來到她面前的瞬間。

等待京耶被存在於幻象都市的一切擊敗，生命畫下句點的瞬間。

「『我』是誰？」

京子一邊自問，一邊等待幻象都市這場遊戲落幕。

現在她會懷有以前根本想都沒想過的疑問，一定是因爲——

白色的右手浮現裂痕，像鹽巴一樣碎掉了。

她感受到『死亡』就在離她不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