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向前邁步的勇氣
《我的侄女將來會和什麼樣的人結婚呢?》 · 落合佑輔 · 1.8萬 字
週六,拍攝當天。早上九點半。
「哦——結二,早啊。還有繪里花,這麼早就喊你出來真是不好意思啊」
「沒事的。畢竟是現役女高中生嘛,這點只是小事而已」
小繪以一副很是客套的笑容回答着,當然,她今天穿的是私服。雖然是比較方便活動的簡單穿搭,但是由於小繪自己身材不錯,所以看起來也挺時髦的。
過了一會兒,夏月也到場了。她揹着一個裝滿拍攝服裝的旅行包小跑着往我們這邊跑來。
她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
「誒?爲什麼繪里花也跟着一起來了?」
看到我們幾個人,夏月的臉上浮現出了驚訝的神色。
「誒?叔叔你沒跟佐東小姐說過嗎?」
「我給忘光了……」
「副導演先生,今天還真是有夠冒失的呢」
小繪戲弄般地笑着,舉起了自己手上那個大大的保冷袋。
「今天是來參觀和幫忙的。我也給大家準備好了外景便當哦。不過全都是飯糰就是了」
「誒,謝謝你的一番心意哈~話說我今天還真的挺想喫飯糰的呢,等下都想着去買了呢」
「真的嗎?好險啊~差點就重複了呢」
「結二你也得打起精神來哦,菠菜主義可是我們這一行的基本吧?(注:菠菜主義指的是報告、聯繫、商討的商務準則)」
「說啥呢,這可是身爲一個社會人的基本吧?」
「而就連這些基本都做不到的叔叔還真是丟人呢」
我屁都不敢放一個。
真是的,侄女能不能多包容一下叔叔嗎。
而既然現在拍得這麼順暢,這也就意味着叔叔跟瀨戶先生兩個人就完成了普通攝製組將近兩倍的工作量。
而這,纔是應該要去問問叔叔的事情。雖然不知道他會不會告訴我就是了。
「我現在可不是什麼專業人士了啊。不過吧,嘛,我會盡力而爲的」
「誒?」
「嗯?咋了?」
「嘛,你會這麼想也是正常的。那傢伙現在絕對能算得上是個成功的剪輯」
旋即,佐東小姐很是懷念地說了下去。
夏月小姐所說的這種拍攝手法,由於我自己在現場經歷過以及平時有看過叔叔在工作,所以其實我是知道的,但我還是故意裝作不知道的樣子。
拍完一個鏡頭之後,馬不停蹄地開始做下一個鏡頭的拍攝準備。
不過,這份沉重也多多少少有些令人懷念就是了。
所以我才如此驚訝。
我感覺,她的眼神並非是在看着我,而是在注視着我心中的某些東西。
而這,也是我跟叔叔不一樣的地方。
我接過了遞到自己手上的攝影機。無論是攝影機也好,抑或是弘孝的話語也好,都是那麼的沉重。
「他從專門學校畢業之後,在以製作電視劇和電影爲主的公司裏非常賣力地工作過好幾年」
「唯獨自己想要保留下來的東西,絕對不會捨棄……」
我有種內心被人完全看穿了的感覺,驚訝地轉過身去。佐東小姐那彷彿能把人吸進去的眼神和我四目相對。
「不過就算是在那樣的情況下,結二他也還是保留下了一些未曾捨棄的東西。所以他才能跨越許許多多的困難,作爲影視剪輯而做出了成果」
「也就是說……叔叔他克服了當時那些痛苦與煩惱,轉到了現在這份工作,並取得了成功對嗎?」
「從創作的道路轉向剪輯的道路之後,有些專門學校裏的同學會同情地可憐他說『原來你放棄了啊』。當然也有些往傷口上撒鹽的傢伙說『如果因爲這點事情就逃跑了的話,其他工作也一定幹不下去的吧』。貫徹自己下定決心要去做的事情當然是很辛苦的,但實際上,放棄了的人也必須要做好覺悟去承受那些悲慘的心情。所以結二他真的很不容易,但他也真的很有勇氣」
「那就按照我們之前商量好的那樣,這次就夢迴過往,讓結二你好好來幫幫我的忙咯」
面對我的問題,佐東小姐抱住胳膊沉思了一下。
「但是,如果要兩個人加兩臺攝影機來拍的話,那麼必須要跟導演同步畫面跟步驟纔行。就算自主製作水平再高,不同步的話都是不行的。而結二正好可以做到這個,他能跟弘孝以同樣的分辨率將畫面映射在腦海中」
雖然由於週六的緣故所以還是有蠻多人過來玩的,但幸運的是,海灘的邊緣倒是沒有什麼人。對於拍攝而言是最好不過的了,於是我們便在這裏取景。
自己未曾捨棄的東西究竟是什麼,而我又爲何沒有捨棄呢。
二十出頭的男女各一名。特別是飾演女主角『楓』的女演員,她的一頭長直髮跟主角的清純氣質很是吻合。
「……嗯」
「誒?我頭一次聽說……原來是這樣啊」
我重新把身子轉回到了正在拍攝中的叔叔那邊,呢喃道。
※
「你跟繪里花聊過了嗎?」
「話說,今天天氣還真是好啊」
佐東小姐面露難色地低聲說道。
「你別看結二他現在這樣,其實他以前也是打算要當電影導演的,你知道嗎?」
佐東小姐像是聽到了些什麼好笑的話一樣,露出了輕快的笑容。
所以,叔叔是懷着什麼樣的想法跟覺悟纔會捨棄掉自己一直以來的道路,我多多少少也是有所體會的。
叔叔的行動遠超於一般人想象中的『副導演』。
夏月輕快地一笑而過。真是的,這傢伙膽子是真的大,都不知道這算好還是壞了。
我自己對於副導演的工作內容其實是不甚瞭解的。雖說在童星時代有所關聯,但是在隱退了這麼久之後,我對這方面的瞭解跟一般的觀衆也差不了多少了。
望着叔叔的背影,我有些漠然地想到。
「那個,佐東小姐」
「我還以爲,叔叔他從一開始就在做影視剪輯的工作」
在瀨戶先生說些什麼之前,叔叔就已經非常準確地爲他遞上了想要的道具和傳達好了信息。
「確實呢,他是很熟悉這一行的」
根據天氣預報說的,明天貌似也會是晴天,拍外景的兩天都能如此的風和日麗着實讓人高興。
「……繪里花,你是不是也有着某些『未曾捨棄』的東西呢?」
佐東小姐沉默不語。但她的眼神卻比嘴巴要更加地能言善辯。
「叔叔他不是做影視剪輯的嗎……爲什麼他對於副導演這一類的工作也這麼熟悉呢?」
「不懂」
但是,在我開口說些什麼之前,夏月就繼續說了下去。
在知道了叔叔原來也有過這樣的時期而感到有些高興的同時,我也有些疑惑,爲什麼叔叔從來都沒有跟我提過這些事情。
「拍攝時間總計十二個小時。一共有83個鏡頭要拍,從行程上看不容樂觀啊」
而不知爲何,她的身材,也感覺跟小繪有些相像,但是考慮到是夏月進行的選角,那麼這大概也不是單純的偶然吧。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們拍攝時的模樣。
只不過——
原來,叔叔一開始不是做這行的啊。
「類似於敏感0;delicate1;的意思嗎?」
「可是爲什麼叔叔會轉到這一行呢?這跟電影導演應該是完全不同的兩條路吧?」
「這個事情吧,如果結二他不肯跟你說的話,那我也不太好說的。這事情挺敏感0;sensitive1;的……話說你知道這個詞嗎?」
「嗯?」
深深地吸進一口氣,淡淡的海潮香便在肺裏擴散開來。神清氣爽至極。
再加上叔叔有時候還會根據自己的判斷去調整攝像機,這就更加顯得奇怪了。
我不由得向着在一旁看着拍攝現場的佐東小姐問道。
我不經意間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什麼真實不真實的,你這不就是陰謀流產了嗎」
啊,原來是這樣。這個人,應該知道我……
雖然我已經遠離了拍攝片場非常久,現在完全是個外行人了,但我也還是能看得出來,MV的拍攝進行得非常順利。
不過,身邊那些不瞭解實情的人——比方說學校裏的同學,聽他們總是說些有的沒的,真的讓我非常痛苦。
來到六月初,雖說時間尚早,但朝陽還是能把人曬得汗流浹背。不過由於我們掐準了在梅雨季節之前來拍外景,天色雖然不能說是晴空萬里,至少也可以說是讓人心曠神怡。
「絕對無法捨棄的某些東西……」
「這樣啊。現在的我還不行嗎……」
「嘛,如果這是繪里花自己的主意,那我也沒什麼想要說的。不過你要問我的真實想法的話,那我作爲一個編劇來說還是覺得有些遺憾就是了」
夏月的這番說法聽着別有深意,我感受到了一些違和。
「嗯,這樣說也行吧。這個事情對於結二來說,真的是經過了多番思考、苦惱、折磨之後,才艱難做出的選擇。我跟弘孝當時都在他身邊看着他,所以非常瞭解」
我也苦笑着回答。
「……我懂的。這個……我真的,非常深有體會」
十五分鐘的劇情向MV。將近八十個鏡頭。如果是一般的外景,就算再怎麼從容,最少也需要拍個三天,叔叔他們是這樣告訴我的。
我應該是第一次聽說。不過也有可能是小時候聽過但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印象了。
「說話真難聽啊。寫書跟拍電影的人,總是會有那麼一兩個想要一起合作的演員的,這很正常的好吧?而且我這是陽謀哦」
雖然叔叔的情況應該跟我當時有些細微的差別吧。
「啊,叔叔想轉移話題」
「我們的拍攝時間是今明兩天,早上十點到下午四點,一共六小時。不過以防萬一我還是找園方多要了一個小時的預備拍攝時間」
雖然我剛纔開玩笑說叔叔是個冒冒失失的副導演,但通過和佐東小姐的對話,我也知道了,叔叔果然是個非常剛強的大人。
因爲我也是一樣的。我也跟叔叔一樣,親手放棄了自己的道路。
「不過電視劇這東西視乎情況而定,有些時候拍外景也會需要兩臺攝影機來拍。通過長鏡頭的模式一口氣拍好多個鏡頭,然後通過剪輯把鏡頭剪成分鏡設計的那樣」
雖然通過佐東小姐的話讓我知道了這一點,但與此同時,我心中的疑問又多了一個。
而叔叔輔助瀨戶先生的這些舉動和意識,看起來怎麼樣都不像是『一個剪視頻的人在兼任雜務』的水平。
之後我們便出發前往拍攝場地。第一個鏡頭是從海邊開始的。失去記憶、心智也還停留在少女時代的成年女性『楓』,悵然若失地眺望着大海,導入劇情。
叔叔有着在恐懼面前不知所措的我所沒有的那份『強韌』。
我所未曾知曉的叔叔的一面。
她笑着這樣回答。
「嗯。不過她自己並沒有想要出演MV的打算,說是『現在的我還不行』」
「也是呢」
我總是塵封着自己的真心,以叔叔不支持我爲藉口,遲遲地不敢邁出向前的一步。
過了大概五分鐘之後,演員們也都到位了。
弘孝望着通告,唉聲嘆氣。
於是,在海浪聲以及海潮香的包裹中,我們的拍攝終於開始了。
非常瞭解……佐東小姐的這句話,不知爲何讓我的內心深處一陣騷動。
「怎麼說呢。我覺得成功與否還是取決於他自己的想法吧?我也不是很懂。只是,看到他選擇了現在這條路,並且也沒有氣餒地堅持了下來,那麼也許可以說是已經克服了吧。他經歷了很多的妥協,也做好了放棄的思想準備,可是,唯獨自己想要保留下來的東西,他絕對不會捨棄的」
我無視了小繪的吐槽,抬頭望天一般伸了個懶腰。
夏月趁着小繪在跟弘孝談笑的時候向我耳語道。
「你覺得,叔叔他絕對無法捨棄的某些東西……會是什麼呢?」
也許,是時候要去重新面對了。
※
第一天的拍攝轉瞬即逝。
「——好!OK,剛纔那個很不錯!」
剛過下午四點。
把今天的最後一個鏡頭收錄進攝像機裏。
「那今天我們的拍攝就告一段落了!大家辛苦了!」
隨着我的一聲令下,演員們也一起說着『辛苦了』,回到了代替休息室的太陽底下的長椅。
演員們坐下來的同時,夏月便給他們送來了毛巾跟喝的。今天白天的氣溫不斷升高,就算什麼都不幹也會汗流雨下。特別是兩位演員,在攝像機前面一直被太陽曬着,大概很辛苦吧。
而明天貌似也還是同樣的炎熱,所以必須要注意好健康管理纔行。尤其是喝水,如果不及時補充水分,中暑就離你不遠了。
「叔叔辛苦了,給你這個」
身後突然傳來了小繪的聲音,我轉過身去,她向我遞來了一瓶未開封的運動飲料。
我接過飲料,向她道謝。像是薄膜一般沾在瓶身的水滴,涼颼颼地滲在手指上。大概是小繪剛買來的吧。
扭開瓶蓋喝下一大口。在出了一身汗之後,運動飲料果然很好喝。
「小繪你沒事吧?天氣這麼熱很辛苦吧」
「謝謝叔叔,不過沒事的哦,我參觀得很開心,而且能在樹蔭底下休息嘛」
實際上,今天幾乎沒有什麼需要小繪來幫忙的事情。
倒不如說,正是出於小繪的關切,她爲我們補充飲料,以及跟夏月一起照顧演員,我和弘孝才得以從繁忙的雜務中解放出來。
「總感覺叔叔你今天很帥呢」
「……突然間說些什麼呢」
「看到你在拍攝現場大展拳腳,總感覺你就像是個導演那樣呢」
男演員面露難色地舉起了手。
但是——
「所以我才說這是中暑的初期症狀啊」
不過事到如今,我反而發自內心地覺得當時做出了那個選擇真是太好了。
「我覺得沒有哦。那些想要嘲笑的人就讓他去嘲笑不就好了嗎?」
也許,在那個緊要關頭知道了那個消息,在某種程度上我是幸運的。
「小繪?」
「我當時剛好在思考自己應該往哪個方向發展。而好巧不巧,我在工作中稍微幫忙剪了一下視頻而大受好評。於是我就想着去當剪輯也是一種選擇,可是我心裏也還有着自己想要實現的夢想……所以,在得知弘孝拿到了日本電影學院獎之後,我就下定決心轉行了」
自己想做的事情,和自己能做的事情。倘若兩者並不相交,那麼人就必須要做出決斷。
看着滿臉微笑的小繪,我驚訝地睜圓了眼睛。
目送着兩人離開,就剩下小繪跟男演員,以及我跟弘孝了。
「沒事的小夏……只是有點頭暈而已」
弘孝微微地嘆了口氣。
小繪意味深長地點點頭。像是將某些東西給緩緩地、重要地接受了。
如果當時的那個決斷反過來的話……我也許已經慘不忍睹地死了心,完全離開影視行業了吧。
「總之你先去醫院吧」
「身體不舒服嗎?」
「現在可以改劇本嗎?比方說把失憶的人改成男主,然後砍掉女主的戲份之類的」
我知道了自己視弘孝爲競爭對手究竟是有多麼的滑稽,無力感給予了我沉重的打擊。
正午過後,晴朗的天空下氣溫直線飆升。令人不快的汗水總是黏在身上,而昨天的疲勞也多多少少還有些堆積着,我們休息的次數也是眼見着變多了。
弘孝煩惱地撓着頭,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望向了我。
雖然我捨棄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但是我選擇了『自己能做的事情』,並做出了成果。
「那要不只拍沒有女主的鏡頭,然後把所有的素材都給梳理一遍看有沒有能用的,只用分鏡來構成MV怎麼樣?這樣我們手頭上有的素材也不會浪費。」
「……叔叔你爲什麼放棄了電影導演的道路,轉而去做了影視剪輯呢?」
就在我思索着她爲什麼會這樣說的理由時,在我想到些什麼之前,小繪便呢喃道。
女演員的狀態很不對勁。
「雖然剛纔那麼說是挺帥的啊……可是我們怎麼辦啊?」
「那傢伙倒是什麼都跟你說啊……」
「這樣啊……導演嗎」
「畢竟是夏天拍外景嘛,這也是能預想到的吧。你着急也沒用」
但是她臉上的笑容,晴朗得就像是驅除了自己身上的詛咒一般。
我老老實實地組織着語言。
「不跟夏月商量就這麼幹會毀劇本的吧?而且就算是這樣,那些有女主的鏡頭也要全部重拍了啊?時間根本就來不及」
「嘛……雖然說了這麼多。但其實說穿了,只是因爲我雖然遭受了挫折,但還是想作爲『影視創作者』繼續努力下去而拼命掙扎而已,因爲這事說出來很遜會被嘲笑的,所以一直沒告訴你」
弘孝迅速做出了判斷。
不僅如此,像這樣地繼續着工作,我也能繼續跟上這個行業。
「可惡,也是啊」
第二天我們也同樣在葛西臨海公園進行着拍攝。
我喊了她一聲,她只是說着什麼都沒有,搖了搖頭。
我自嘲般地笑了笑。而事實上,我也知道有很多人確實是這麼看待我的。
「嗯,一個接一個地慢慢消化就是了。對了,下一個鏡頭那裏……」
「嗯,她說叔叔你以前是打算要當導演的,以及曾經作爲副導演而工作過,不過除此之外就沒有了」
收拾東西之類的事情交由我們來處理,在夏月的陪同下,她拿上了最低限度的東西,兩人一起向着車站那邊趕去。
「交貨日期是二十號對吧?只要有個五天來剪輯應該也來得及,所以在十五號之前拍齊素材就行了……你十五號之前還有空閒時間嗎?」
「停止拍攝吧」
「那個……我也不是很行」
……應該沒有吧。因爲彎着腰工作的話腰痛是馬上就會找上門來的,所以我一直都有注意着自己的姿勢。
不過所幸男演員那邊沒有問題,他的那部分鏡頭還是可以繼續拍……
休息的時候,弘孝看着通告,微微地嘆了口氣。
「因爲遭受了挫折」
※
當然,對於自己那必須要去做出決斷的現實,我也是有過苦惱的。
你要我徹徹底底地去輔佐弘孝倒是沒問題,但是我實在不覺得自己能站到最前線。
喝了一口已經有些溫了的運動飲料。能潤溼一下喉嚨倒也還算舒服。
——就在這個時候。
「嘛,你說得倒也沒錯。從整體節奏上看,今天應該是能拍得完的」
我給弘孝展示着分鏡,跟他確認攝像機位以及演員站位,
「我幫你拍是沒問題,但是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空啊。而且……」
「說過?」
「我反而覺得叔叔你那種『退一步海闊天空』的冷靜生存方式很厲害。而且你也沒有逃避,而是選擇了面對不是嗎?」
「而現在通過【SA行企劃】的活動去支持弘孝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因爲對於那傢伙想拍的東西,我可以迅速地得到共享,而拍出來的東西能讓我來剪輯我也非常興奮,非常開心」
我這樣問道,夏月有些不安地點了點頭。
「我感覺時至今日,『萌』這個詞都不怎麼能聽得到就是了」
「問題就是沒有啊。電影那邊的事前洽談也要開始了」
「但是吧,其實我也完全不想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一想到要如何去處理那些準備好的素材就會讓我很是興奮,而看到視頻能按照自己的預想被剪輯出來,我也很高興。所以我後來才發現,也許剪輯纔是我的天職。或者退一步來說,幕後人員的工作才更加適合我的性格」
所以我才繼續做了下去,也做出了相應的成果,
「嘛,剛纔聽佐東小姐說過之後,這種感覺就更加明顯了呢」
「你能騰出點時間來嗎?比方說你來幫我拍之類的」
「我都完全不知道呢。畢竟叔叔你天天都彎着腰對着電腦剪視頻」
「所以像今天這樣,看到叔叔你在拍攝現場忙裏忙外的,就覺得你還蠻帥的。這種大概就是常說的反差萌吧?」
「我哪有彎着腰啊」
「弘孝,結二,你倆快過來!」
在樹蔭底下照顧着演員的夏月突然間慌慌張張地喊了起來。
夏月的聲音聽起來彷彿就像是在溫柔地訓斥着小孩子。
沒錯,適合性格,相性很好。
「昨天的拍攝進度還挺不錯的,但今天速度是確實下來了」
「真是的,誇你你怎麼還這麼多話呢。我明明是在迎合叔叔你的年代嘛」
女演員的氣息確實非常紊亂,臉色也不太對勁。就算真的不是中暑也好,在這種氣溫裏她也沒辦法完成表演了。這是性命攸關的事情。
這麼說來,我有沒有跟小繪說過我以前是想着要當導演的來着?
「看到弘孝之後,我才發現自己其實並不適合幹導演這一行,所以放棄了」
在弘孝強而有力的說服之下,女演員也終於接受了,她順從了弘孝的提議。
女演員的腋下跟脖子都貼着水瓶跟冰袋。那個冰袋應該是小繪放便當盒那個冷藏箱裏的東西。
「……這樣啊。原來這就是叔叔你未曾捨棄的東西啊……」
……不過吧,這也可以反過來說,我已經乾渴到了溫熱的飲料都能滿足的程度了。
小繪這樣爲我說道。
雖然沒有想要矇混過關,但我還是儘可能地讓自己的說辭婉轉一點。
「不行。演員的身體狀況是最優先的。如果因爲我們這邊的要求讓你勉強下去,導致影響到了你以後的演藝活動,我作爲一個電影導演可太對不起你了」
也就是說,考慮到全員的各自情況,今天必須要在這裏把所有鏡頭都給拍完纔行。
而我亦是如此。我跟弘孝有着同樣想要成爲電影導演的志向,我們一起討論着夢想,一起深入切磋,同時也是競爭對手。可是,那傢伙卻將我遠遠地拋在身後,以震撼世人的方式出道了,甚至以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年紀就拿到了權威獎項。
不過她確實也說過那位女演員是她的朋友,所以應該有很多東西想聊吧。
「今天之後我得去排練舞臺劇了……時間同樣不容樂觀」
「沒事的,瀨戶先生,我還行的……」
小繪有些不滿地鼓起了臉,然後,她用認真的眼神凝視着我。
而那一天,我也被迫做出了決斷。
所以這才成爲了我面對未來、重新審視自己,做出決斷的契機。
來到她身邊之後。我馬上就察覺到了她如此慌張的理由。
「我覺得她可能是有點中暑了。想站起來腳也站不穩……而且一直出汗出個不停」
雖然我感覺應該是有說過的,但小繪自己應該是不記得了吧。
當事人夏月正在跟兩位演員談笑風生。
而且我是曾經從導演的道路上離開過的人。
「嗯,這樣的話……不行,還是不行,沒有女主角的話果然還是撐不起來」
弘孝心灰意冷地搖了搖頭。
「下一個是鏡頭70,那個鏡頭沒有女主角來演真的不行」
「……取回記憶的那個瞬間,女主角轉過身去的那個鏡頭嗎」
這次的劇情向MV,有一部分的鏡頭會隨着曲子的構成和曲調變化而同步。這樣的設計是爲了能讓曲子跟畫面各自的劇情對得上。
「……那要不放棄劇情向MV的想法,就做成普通的MV?能用現有素材去拼一個出來嗎?」
「既然MV裏不需樂隊成員出鏡那當然可以。可是這樣就得通過現有的素材重新考慮一下表現手法,分鏡也要重新設計了」
「這個我也能幫忙,現在只能這樣了吧」
弘孝取出了手機。
「……得跟甲方彙報一下」
「果然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嗎……」
「啊,只能這樣了,現在不退而求其次,什麼都拍不出來了」
實際上,弘孝說得很有道理。
一部作品無論是運用、發表抑或是得到評價都好,都需要建立在拍出東西來的基礎上。既然開始了製作,那麼無論以什麼形式都好,都一定要拍出些東西來纔行。
而比方說拘泥於一朵雲的形狀,頑固地想要去拍出自己想要的畫面,這種態度也毫無疑問是正確的。
可如果因爲這樣的執着而導致延遲交貨甚至是沒有完成拍攝,那麼作爲創作者而言,這是莫大的罪過。
「……我的行程安排還是考慮得太不周到了,抱歉啊弘孝」
「你道什麼歉啊」
雖然弘孝一副無所謂的表情笑了笑,但這件事情說穿了,是因爲我沒能預想到突發狀況並好好地做出應對所帶來的失誤。
如果能把日程安排得再寬鬆一點,是完全有可能去重拍的。
還是對錶演感到抗拒的真心。
「我們之前拍的那些鏡頭,只要把臉擋住就行了。用那些畫得亂糟糟的線條,或者是大大的×,要麼就是光暈之類的,用符合作品風格的特效把臉擋住。然後,等到小繪出演的那個鏡頭——也就是『楓』恢復了記憶轉過身去的那個瞬間,把特效消掉,非常清晰地把臉拍出來」
正如弘孝所說,就算體型跟髮型再怎麼像都好,長相上的差異是一目瞭然的。
看着答應得很是暢快的弘孝,我對於自己撒了謊多多少少產生了一些罪惡感。
雖然通過化妝沒準能多多少少掩蓋掉一點,但也是有限度的。更何況現在根本就沒有能給小繪化妝的人。
「小繪你沒有必要勉強自己的。就算真的要出鏡,也可以不用像今天這樣,再好好準備一下也不急的。而且,這也有可能會暴露你的身份」
「叔叔,如果你是擔心我的話,我沒事的哦?」
小繪把手放到了自己胸前。
「對,這樣的話就算中途換了個演員也不會有什麼違和感,畫面也能對得上」
在這裏應該也不會被弘孝聽到那些有的沒的。
「那個,弘孝,能給我五分鐘時間嗎?」
究竟要怎麼做纔是正確答案呢。究竟要怎麼做纔是爲了小繪好呢。
「可是,畫面能對得上嗎?」
身穿純白色連衣裙的小繪站在了我面前,展示着自己的身姿。
「我嗎?」
「劇本里面有鏡頭的構成以及關於表演的筆記」
作爲她的家人、她的叔叔……能爲她做出的最好的選擇,究竟是什麼呢。
「我一直都未曾捨棄的——或者說是,一直都無法捨棄的『那個』,我也是時候要去面對纔行了」
「嗯,看到昨天的叔叔之後,不知道爲什麼,我很自然地就得出了答案」
可是,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亟待解決。
跟弘孝彙報完談妥了之後,我們馬上就開始做重新開拍的準備。
我帶着小繪去到了稍遠處的一個地方。
「可是你之前不是說你還不行嗎……」
如果讓小繪來當替身的話,那麼我們這兩天拍過的所有女主露臉的鏡頭就都需要重拍。『有可能繼續拍下去』指的就是這個意思。現有的素材都將作廢。
小繪爲了換衣服去了附近的公共廁所。由於知道夏月留下的旅行包裏放着有預備用的衣服,所以就借來用用了。展開來在小繪身上比劃了一下,看起來尺寸也沒什麼大問題——我很是安心。
「……你看啊。咱們這不是要讓高中生露臉出鏡嗎?所以得跟家裏人確認一下是否可行」
「用特效把臉擋住不就好了嗎?」
伴隨着小繪的話語,我也接受了她那毫不動搖的覺悟。
快速地在腦海中預想着新MV的全貌,以及梳理出一些必要的鏡頭。
「在場的所有人都這麼忙,可你還是自己主動去牽頭,去跟大家對日期,才終於安排出這麼一個行程來的吧?我道謝都來不及了,哪有什麼要責怪你的理由啊」
我把自己手裏的劇本遞給了小繪。
「啊,那個……我覺得車到山前必有路吧」
我望向了小繪,她也以非常認真的眼神凝望着我。
小繪的——或者說是一直潛藏在她心底的『花澤可憐』的覺悟。
「不愧是現役的剪輯師啊,真行啊你!好,那就按這個方式拍吧!」
將成見與決心置於心底,我微微地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因爲失去了記憶,所以就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然後用『擋住臉』去做一個暗喻」
少女柔順的秀髮沐浴在驕陽中,飄散於微風裏,每一根髮絲都攜着光亮。小繪用手按住頭髮時的動作,與不經意間顯露出的哀愁嘴脣相映成趣,更是讓人不容分說地想起『少女』的形象。
完全被她打了個先手。在我想要說些什麼之前,小繪就已經露出了笑容。
還是想要去嘗試表演的真心。
通過這種方式就能迴避掉畫面的違和感了。這樣就沒問題了。
——如果小繪你還想要演戲的話,那我會尊重你的想法,給你我力所能及的幫助。
那我也必須有所思考纔行。
「在試拍之前跟弘孝對一下表演方式。有這本筆記在,小繪你一定能抓住角色的」
「叔叔……」
兩種想法相互交織的結果,小繪拒絕了一次出演。
看到如此認真的小繪,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以彷彿能將我貫穿一般的眼神,跟我們熾熱地碰撞到了一起。
「所以,叔叔……讓我試試吧」
如果讓小繪來當替身的話,那麼確實有可能繼續拍下去。她的體型跟髮型,都和剛纔那位女演員很是相像,夏月留下的旅行包裏也還有用來替換的衣服。
小繪有些慌慌張張地回答着,繼續說了下去。
我在腦海中頓時描繪出了完整的畫面。
小繪那高挑纖細的身材,如果不說的話,根本就看不出來她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女高中生,她就是如此的成熟。那清秀凜然的氣質也像是一朵清正潔白的花兒。
「我已經做好準備了。從我第一次拒絕你的時候,我就已經做好準備了」
小繪直勾勾地望着我的眼睛,繼續說了下去。
而哪怕事到如今也好,也是一樣的。
弘孝的表情頓時開朗了起來。
「回去弘孝那裏吧——我們要重新開拍了!」
弘孝爲了亡羊補牢已經開始準備聯繫甲方了。
「我有些話想跟小繪說」
我語速飛快地陳述着自己腦海中那個完成版視頻的印象與表現方式。
小繪所說的『那個』……一定就是一直潛藏在她心底的,芝井繪里花的另一個名字。
爲了要理解她這句話的意思,我花了那麼一瞬的時間。
「嘛,這個倒是實話」
當然我知道,這番話由我這個家人——叔叔嘴裏說出來是相當噁心的。
那如果直接照着用呢?
無論是在什麼樣的拍攝現場,難以預料的突發狀況都是有可能發生的。我也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狀況。而在這種時候,應該要做的不是糾結於已經發生了的事情,而是要去思考怎麼樣補救。
所以,我再也不想當那個阻礙着她的叔叔了。
突然間傳出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
「能讓我來試試嗎?」
轉過身來,聲音的主人——是小繪。
「我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塵封了真心,可是我卻浪費了這寶貴的機會,我一直在想這樣真的好嗎?我一直在想,因爲鼓不起勇氣、因爲害怕、因爲……各種各樣的理由拒絕掉了重新復出的機會,這樣真的好嗎?」
「好看嗎?叔叔」
小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是啊——
「我好久沒有表演過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演好呢。不過只是作爲替身出鏡的話應該沒問題」
「能讓我來出演『楓』嗎」
她那沒有一絲動搖的眼神裏潛藏着確切的覺悟。
弘孝能這麼說我是很高興……但我果然也還是沒法忽視掉自己心中的悔恨。
「所以,沒準我可以來當她的替身」
——我只是不希望因爲自己的一己之見就把小繪給束縛住。
「我,還想繼續演戲」
「也是呢。那交給你了,我去做好準備等你們」
我認爲,這對於小繪來說是正確的選擇。如果覺得害怕的話,那害怕下去就好了。
「啊?怎麼了?」
「之前佐東小姐也說過我跟女主角的形象很吻合吧?而且我跟剛纔演『楓』的女演員的髮型也差不太多」
可是,與其對那些就連會不會發生都不知道的不確定的未來杞人憂天。
「叔叔你說會尊重我的想法,而我也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呢。不過,我昨天終於察覺到了」
五分鐘之後。
「——那個」
就在我們的演技指導以及試拍工作都準備完成的時候,小繪回來了。
※
在這一瞬,我不停地重複着自問自答。在那選擇的盡頭等待着自己的,究竟是灰暗的未來,還是光明的未來。我彷彿窺見了所有的可能性
「真的嗎?繪里花。可之前不還說你有焦慮症嗎?」
問題在於。
「……不對」
「……小繪」
「而讓我察覺到這一切的契機,也是叔叔你哦」
可是,真的已經束手無策了。
模擬一下拍攝的方式——
「嗯!」
老實說,小繪美得能讓人看入迷。
「……還真是萬中無一的演戲奇才呢」
身旁的弘孝跟我好像也是同樣的感想。
他好像忘記了時間流逝一般,緩緩地感嘆着。
「謝謝您的誇讚。那叔叔你呢?」
「誒?啊,嗯……很合適哦,很漂亮。感覺能拍出很好看的畫面來」
「真的嗎?太好了」
小繪露出了稚氣未脫的笑容。她的這份天真也讓我莫名地有些安心。
在那之後,我們對於待會要拍的鏡頭70『恢復記憶的少女轉過身來』進行了表演方式以及動作的確認,然後我們進行了試拍。
而讓我驚訝的是,小繪對於演出方的意圖把握和理解真的很快。
真的不愧是曾經的天才童星。至少現在我完全感覺不到她有過那麼長的空窗期。小繪身上有着真摯地面對錶演的演員風範。
但是弘孝並不清楚箇中真相。按照小繪的要求,我向他隱瞞了小繪的過去。
雖然小繪下定了決心要回到演藝世界裏,但是在非正常的狀態下就重新拾起『花澤可憐』這個名字,對她,以及爲她取了這個名字的老姐而言都是很不好的。
我對於小繪的這番考慮並無異議。我在一旁打着圓場,爲小繪加上了一個『其實初中在文化祭上面稍微有過一點演話劇的經驗。但是在確診了焦慮症之後,就告別了表演』的設定。

「你還有沒有其他關於角色或者是演技方面的問題呢?」
經過一通說明,弘孝這樣問道。小繪在深思熟慮之後。
「您能告訴我『楓』有沒有什麼喜歡得不得了的東西,以及討厭得不得了的東西嗎?」
「喜歡跟討厭的東西?」
「嗯,還有就是什麼事情是她絕對無法容忍的……反過來,有什麼事情是最能讓她高興的。我想要知道這些」
小繪的問題頓時把弘孝給問懵了。
小繪沒有回答。我慢慢地組織着語言。
我壓抑着自己那苦痛不已的內心,走到了小繪身邊。
「小繪」
完全化身爲『楓』之後,小繪好像陷入了一種疑似記憶喪失的狀態裏面。
小繪與表演帶來的恐懼做着鬥爭,即便心力交瘁,也還是貫徹着『楓』這個角色,努力地挑戰着鏡頭70。
可是既然小繪自己說她可以,那現在相信她就好了。
可是在現實中,深陷於角色之中以至於對精神產生影響的例子是不勝枚舉的。
小繪站起身來,拍掉了裙子下襬上面的污漬。
對小繪而言,『表演』基本上跟直面創傷是同一定義的。想要強行地去抵抗這種恐懼心理,很有可能會導致被恐懼吞噬,精神上也被逼迫到十分緊張。
癱倒在地上的小繪已經虛弱到了如果不用雙手撐地就沒法支撐住身子的地步了。
把攝像機交給弘孝,我跑到了小繪的身邊。
喜歡錶演,但是卻感到恐懼。
看着小繪被這種進退兩難的境地給折磨得苦不堪言,也許我很是難過。
我很痛心,但是,我也決定了要尊重小繪主動去克服的想法,我只需默默注視着她即可。如果現在向她伸出了援手,那她所做的一切便只會停留在品嚐痛苦與恐懼而已,再無任何裨益。
「不然的話,小繪你對於表演這件事情,會迎來真正的厭惡」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她的演技不會有問題吧?」
「要不算了?」
※
迎合着小繪的動作,攝像機也隨之前傾。拍攝的時機需要迎合着演員。弘孝非常集中地在太陽暴曬下關注着小繪的一舉一動。
少女轉過身來,凝望着遠方的天空。一道聲音突然間將記憶喚醒。少女在海風中尋覓着那聲音的所在之處。
小繪開始做動作了。她的表演開始了。我跟弘孝也靠了上去。
「不,不過沒事的!我還行,我馬上就能調整好的」
弘孝有些不安地呢喃着。其實是有這樣的可能性的。再怎麼說小繪也有五年沒有演過戲了。而且時隔多年這個因素非常關鍵。就算小繪以前是風靡一時的天才童星,可也不會這麼簡單地就找回以前的感覺吧。
也許這就是小繪獨有的專注方法和流程吧。閉上眼睛,隔絕來自外界的信息,在心裏直面自己所要扮演的角色。通過這樣的流程,小繪大概就能讓角色附身到自己的身上。
更別說是對這件事情極爲敏感的小繪了。正因如此,她纔會被稱爲附身型表演的極端例子——與此同時,也遭受了異常強大的副作用。
「沒事吧?小繪」
正因如此,我才決定了要逃跑。我才走上了如今這條似是而非的道路。
望着小繪努力的樣子,我也瞥了一眼身旁的弘孝,他的眼神裏有些爲難。
跟弘孝默默地點了點頭,我們再次開始了重新拍攝的準備。
人格、記憶、行爲舉止以及所有的一切,潛入得越深,附身程度也就卻強,而附身所帶來的影響也會愈發明顯。
也許很多人都會覺得,不就是演個戲,真的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嗎?
小繪很是尷尬地露出了笑容,她的臉色就算說得再客套也稱不上好。
終於,小繪緩緩地呼出一口氣,她慢悠悠地睜開了雙眼。
以及,到最後我發現自己這種庸人始終無法登峯造極時的事情。
小繪站回到了一開始的位置。
在轉過身來的途中,小繪的腿就發着抖癱坐在了地上。就像是繃緊的弦被突然間切斷了一般。
我觸摸着她的肩膀。她劇烈地呼吸着,胸膛一起一伏。可是不僅如此,小繪的身子都在微微發抖。
隨着不斷的重拍,小繪的氣息也越來越紊亂了,臉色也眼看着差了起來。
我突然間回想起了自己當副導演……甚至是當助理這種小職位時的事情。
正式攝影也終於開始——
然而,就和預想的一樣,拍攝異常艱難。
難不成他對小繪的這一變身過程看呆了。
面對我的問題,小繪……不,『楓』跟我對上了視線,她點了點頭。
「——啊」
而小繪正背對着攝像機,站在鏡頭前面。在那綠意盎然的開闊空間裏,孤零零地站着一位身穿純白色連衣裙的少女。即便是隔着鏡頭,那凜然的姿態也是大放異彩。
他回了一句,開始慌慌張張地準備着攝像機。
我跟弘孝都意識到時機已到,便快步地向着小繪靠近。
弘孝的目光一下子就變了,他微笑着揚起了嘴角。我能看得出來,面對小繪那出乎意料的問題,弘孝身爲專業人士的開關也一下子就被打開了。
※
通過一遍又一遍的重拍,我的腳已經完全適應了攝像機的移動位置。也許是因爲平日裏缺乏運動,隨着重拍次數的增加,我的腳步也愈發沉重,但還是能勉強頂得住。
而且,現在只要捕捉到小繪的表演——捕捉到『楓』的身姿就可以了,咬咬牙也要堅持下來。
現在只能凝望着她了。我這樣說服着自己,迎來了第七次重拍。
心中的所有感情宛若雪崩一般傾瀉而出,少女飛奔了起來——
我想過很多次,當時自己這麼強行地忍耐下來究竟有什麼意義?
聽過了弘孝的說明之後,小繪拿着劇本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她的嘴脣時不時地還會微微動一下。由於楓的表演是沒有臺詞的,所以我有些在意她唸叨的究竟是些什麼,但我聽不太清她的聲音。
「下定決心邁出這一步的小繪已經很厲害了。真的很了不起。我也想要全力地予以肯定和支持你。可正因如此,我才覺得哪怕不是現在也行的」
困惑與焦躁、喪失了記憶的罪惡感,以及比起任何感情都要強烈的喜悅。
可是——這是否,已經到了小繪的極限了呢。
「我知道了,開拍吧,弘孝」
就連回家都沒法好好回,默默地承受着前輩那不講理的斥責,在身心俱疲、淚如雨下的狀況下也咬着牙奔走在拍攝現場時的事情。
我後來已經自暴自棄了。我甚至想過要殺死心中那個作爲業界人士的自己。
小繪的腳微微動了一下。
事無鉅細地收集關於角色的信息,然後以宛若真人一般的水準進行表演。這種細節上的精密堆積,大概纔是小繪『附身型表演』登峯造極的原因吧。
「慢慢地假以時日,等到小繪你能進行表演了也不遲的。除了在今天克服困難以外,能找到的方法還是有很多的。MV的事情你真的不用在意的」
當然這只是一種比喻手法。可我越是坦誠地這麼覺得,就越是感覺從那眼神裏可以看出,小繪已經成爲了別人。
在那虛無縹緲的眼神深處,確實釋放出了屬於女主角的存在感。
「……小繪,可以了嗎?」
我不知道應該要說些什麼纔好了,只能撫摸着她的肩膀。
……然而。
我輕輕地把手放到了小繪的肩膀上。她用微弱到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呢喃着。
就在這個時候。
小繪總是在攝像機到位之後也還是沒有動作……或者就是在轉身的途中停下腳步。
弘孝被我嚇得一激靈。
附身型的表演——那是爲了要深入理解那個角色而貫徹到底的演技。
「……好吧,你等等。楓啊……」
弘孝望着攝像機的小屏,大聲喊道。
小繪的聲音在不停地顫抖。
「我差點以爲自己要被『楓』給吞噬了……雖然只是那麼一瞬間,但是……但是我真的突然間什麼都想不起來了……這真的很可怕,也很可悲……」
「瀨戶先生,我們再來一次吧!」
「開拍了哦!好,Action!」
「……啊,哈哈……我突然間身子沒力氣了」
「那我們就正式開始了哦!繪里花你放鬆一點,按照你自己想的那樣去演一下試試。我們後面再慢慢地去磨合!」
「……叔叔,謝謝你。也許你說得確實有道理呢」
「哪怕是爲了能讓自己繼續喜歡跟留在這個世界裏,有些時候,逃避也是一種選擇」
「那我們開拍了哦!好,Action!」
而這更是和過往的自己重疊在了一起。正因如此……我的心更加傷痛了……就連聲音都微微地顫抖了起來。
這個將我拯救了的,名爲影像行業的世界——我不想將其厭惡。
「……剛纔,我差點就把叔叔你都給忘掉了」
「哦,哦」
弘孝望着顯示器,操作着攝像機,等待小繪的動作。
所以,只要等待就好了。我們只要相信小繪,耐心等待——
隨着一聲輕輕的嘆息,小繪再一次癱倒在地。
「……我剛纔,所有的記憶都消失了」
在一旁看着小繪的模樣,我深感她果然是個純粹的演員。
我感覺她瞳孔中的色彩都爲之一變。
可即便如此,我也還是有着未曾捨棄的感情,我還是想要將其牢牢地握在手中。
小繪的聲音聽起來夾雜着死心放棄的念頭。
在不知不覺中,她的肩膀也不再顫抖了。
「今天就先逃跑了……等找到其他的方法再重新挑戰也是一種選擇。畢竟,我也不想因此而討厭了表演呢」
我從準備站起身來的小繪身上收回了手。
拖着沉重的身軀站起來的小繪——直直地凝視着我。
「可是,我已經不想再逃避了」
小繪的眼神裏寫滿了剛強。
而這,纔是真正讓我懷疑她是不是真的才15歲的眼神。
「當初作爲演員隱退了的時候,和上次拒絕了出演MV的時候……我已經逃避過兩次了。所以,我再也不會逃避了」
「小繪……」
「即便我已經逃跑過了兩次,可就算是這樣也好,我想要去嘗試表演的心情還是沒有變過。既然如此,我相信無論如何,我也不會『厭惡』表演的」
小繪以堅定的眼神注視着我,繼續說了下去。
「我想成爲像叔叔那樣,沒有逃避而是敢於面對的人」
……啊,原來是這樣啊。
我總算是明白了昨天我爲什麼會對小繪的那番話而驚訝不已了。
就算以再怎麼冠冕堂皇的話語去粉飾太平也好。到頭來,我也還是以挫折爲理由逃避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因此我很是自卑。即便後來找到了『只有自己才能做』的事情,即便我做出了成果,我在內心深處,也依舊懷抱着對自己的否定。
可是,這件事情在小繪眼中卻是完全不同的模樣。我在小繪眼中,是一個冷靜地做出了決斷,並做出了成果的大人。
正因如此,小繪纔會以如此率直的眼神,向我訴說着『沒有逃避,而是敢於面對』。
其實,我很想老老實實地跟小繪說『你太抬舉我了』。小繪面前的這個男人,壓根就沒有她想的那麼出色。
可是,我卻說不出口。
第八次重拍。老實說,如果繼續在鏡頭70上面花費時間的話今天的拍攝會變得舉步維艱。可是我們還是故意沒有告訴小繪,因爲不想給她太多壓力。
對我而言,這就是表演。
「叔叔你就看好吧……我會演下去的。今天也好,以後也罷,我也會一直……演下去的」
我是花澤可憐。
然後,我才終於成爲了我自己。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更加沉穩的平靜聲音。
芝井繪里花。
我點點頭以示回答。弘孝二話不說,馬上就切換到了工作模式。
旋即,拍攝開始。
那些不曾存在過的記憶成爲了獨一無二的真實,讓我感受到了不容置疑的恐懼。
既然小繪堅稱自己沒問題,那我就只能相信她,然後好好地注視着了。
面對劇本里所沒有的流淚姿態,我連呼吸都已全然忘卻。
我沒法從顯示屏裏映射出的少女身姿上移開視線。
在拍攝開始的同時,我的身體便不斷地、不斷地下墜。
——然後。
「像這樣地抱得這麼緊,都不知道有多少年沒幹過了呢」
我這種想法本身,會不會也是對小繪的一種束縛呢?
緊張感油然而生。而對小繪而言,也是如此。
我的選擇會不會迎來傷害到小繪的結局呢。
「還有啊,再繼續抱下去我就要害羞了哦?」
迷失了所有方向與座標的至暗世界。
「可以了嗎?」
我的行動作爲一個叔叔而言究竟是否正確呢……我想,我已經找到了對於這些迷茫的答案。
她的肩膀比我想象中還要嬌小得多。
小繪的腳開始有了輕微的動作。
「好。那我就翹首以盼小繪你真正的表演了」
在喚醒記憶的聲音響起的那個瞬間。萬馬奔騰般的心情驅使着身體動了起來。
「——我準備好了」
我甚至感覺到,有某個並非小繪的人格附在了她的身體裏。
我是楓。
與此同時,我還是,
他已經做好了重新開拍的準備了。
她的身軀比我想象中還要脆弱得多。
無論如何,我也要用攝像機拍下小繪那至高無上的表演。
隨着弘孝的呼喊,小繪緩緩地做了一個深呼吸。
小繪靦腆地笑着,像是要切換心情一般做了個深呼吸。
「嗯」
「開始0;Action1;!」
但是我馬上就將其拋到了腦後。不會不行的,怎麼可能會不行呢。
小繪像是一個愛撒嬌的孩子那樣,把臉埋進了我的胸膛。
萬事俱備,只欠表演。
「……不過啊,叔叔」
她的這份剛強堅韌,作爲叔叔,我非常自豪。
噴湧而出的就只有我所扮演的那個角色的信息,那個女孩子的人生軌跡而已。
——無論是小繪你找到的目標也好,還是想要實現的夢想也罷,我全都會支持你的。
「我之所以能這麼堅強,都是因爲,跟叔叔你約定好了哦……」
「那是因爲,怎麼說呢……」
因爲,我被小繪的那一句話,給拯救了。——
迷失了自己。掙扎着、反抗着。
緩緩地被角色所吞噬,沉溺……對我而言這就是表演。
我跟『楓』之間的界限也開始變得模糊了起來。
鬆開小繪之後,她非常羞恥地撓了撓臉頰。
※
我傾斜着攝像機。爲了捕捉到小繪的表情、眼神、甚至是每一根髮絲的飄動,我集中精神關注着她的一舉手一投足。就連讓人眨眼的功夫都沒有。
不經意間,我抱住了她。
我的腦海中掠過了如果這次還是不行的不安。
「啊,抱歉」
如果有過受傷的記憶,那麼身軀便會感到疼痛。如果曾經與親人生離死別過,那麼便會被悲傷擊垮,如果曾經遭受過襲擊,那麼便會因爲恐懼而雙腿發抖。
「你真的比叔叔我還要堅強好多呢」
小繪她沒有逃跑。我可不能讓她的努力白費。
我看見了小繪的表情。在她轉過身來的途中,緊隨其後飄動着的頭髮也彷彿擁有了生命力。
「哈哈,爲什麼叔叔你要說謝謝啊?」
小繪發出了驚呼般的聲音。
小繪的身子開始朝着我們轉了過來。世界頓時被分割爲了比一秒鐘還要小的單位,那是一幀、二十四分之一秒。我絕對不能錯過這個瞬間。
「小繪你真的是個堅強的孩子呢」
作爲一個人,我發自內心地尊重她。
年僅十五歲的她沒有打算像我一般落荒而逃。
可是如果害怕而不敢靠近的話,這個鏡頭便會淪爲廢片。
在那裏,我甚至找不到自己是自己的確切證據。
但是現在,已經有所不同了。
我不由得呼喊了出來。
我用力地握緊了自己那汗津津的手。
小繪的手撫摸着我的後背。
就算沉溺在再怎麼深不可見的『角色』裏也好,那永不消散的熾熱體溫也在告訴我。
※
啊,我還真是有夠遜的啊。
——那等我找到了,叔叔你也會支持我嗎?
如果太過靠近便會拍不清小繪的身姿。我們迎合着她的動作,聚焦於攝像機的鏡頭範圍裏。
有光照了進來,就像是將我緊緊摟進懷裏的人體肌膚一般,無比溫暖。
「那鏡頭70的第八次重拍要開始了哦!準備好了嗎!?」
表演就是這樣的東西……我在還很小的時候就認識到了這一點。
看到小繪用力地點了點頭,我回到了弘孝旁邊。
「叔叔你不是跟我約定過嗎?無論我找到了什麼樣的夢想,都會支持我嗎」
喜悅、焦躁、罪惡感……各種各樣的心情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因爲這種難以用語言去完全定義的感情,楓淚流滿面。
「————」
「因爲有叔叔你在我的身邊支持着我,所以我才能堅持下去的」
楓拼盡全力地在尋找着那喚醒了自己記憶的微弱聲音。
楓轉過身來,淚流滿面。
我們馬上跟進拍攝。
她揪住了我的衣服,把身子靠了過來。
「這樣啊……」
「……謝謝你,小繪」
被黑暗所支配的世界裏,唯獨那些信息將其填滿,成爲了我獨一無二的依靠。
——以前的話,確實如此。
「啊」
明明只是一個惹人憐愛的少女,甚至讓我覺得不小心翼翼地去觸碰的話就會把她弄壞。
距離拍攝到正面,還有三分之一秒。小繪、花澤可憐、楓屏住了呼吸。
就這樣,少女那停滯不前的時間,終於開始了流動——
……我看見了完美的表演。
不對,這大概不能稱之爲是表演吧。
楓活靈活現、栩栩如生地就站在我的眼前,
花澤可憐——小繪在那個瞬間,確實成爲了『楓』吧。
經過了五年的時間,小繪終於做到了。
她衝破了那堅固的蟬蛹。
以自己的意志和行動。
「CUT!可以了!!」
在那個瞬間,她未曾捨棄的那份感情,化作鮮豔壯碩的翅膀,帶着她展翅高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