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SA行企劃

一如既往地跟小繪喫着晚飯，口袋裏的手機卻振動了起來。

想着興許是工作上的聯絡拿出手機一看，然而卻只是LINE而已。

「叔叔，這樣很沒禮貌哦」

「啊，抱歉，我還以爲是有什麼緊急聯繫」

「工作上的？這個時間纔來聯繫嗎？」

「畢竟對於自由創作者而言，沒有什麼上班時間之類的概念呢」

不過，由於合法性上的愈發收緊，加之也需要顧及對外的印象，所以很多公司和自由職業者都在儘量避免在太晚的時候進行工作上的聯繫。

但我個人認爲晚上七八點是應該不能算作是『太晚』的，而且，如果真有什麼異常緊急的情況，哪怕是大半夜也會聯繫的。

雖然沒有必要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守在手機前面，但如果沒有那種『無論什麼時候都會聯繫』的覺悟，是幹不了自由職業者這一行的。

「就算是這樣，喫飯的時候能請你把注意力給放在餐桌上嗎？」

小繪有些生氣了。

不過漫不經心地喫着小繪精心製作的料理，也確實是有點對不住她。

「抱歉，就是稍微看一下而已。也不是工作上的聯絡，我待會再回吧」

我回答着，把筷子伸向了小繪煮的茄子。作爲女高中生的出品雖然着看起來非常的樸素，但小繪煮出來的茄子真的很好喫。

「算你了。慢着，難不成是我媽？」

「不是，再說了，你媽也沒有什麼事情需要找我吧」

「也是呢。那就是相親對象？」

「也不是。話說你還惦記着這事兒呢？」

「嗯，我確實很在意叔叔你會跟什麼樣的人聊天，以此來排解自己的寂寞」

「你在意的點也太惡趣味了吧……只是朋友而已，說是明天出去喝酒」

「原來如此。怪不得才叫夏月來啊」

怎麼說呢。

「哦哦，對哦，差點忘了」

「正因爲思念着對方，在橋上，女主人公纔不得已拋棄掉朋友的——」

「我纔不想跟你們扯嘴皮子，一點意義都沒有」

編劇·塩見冬子。

「能不能放過我啊。上學那會兒都幹過多少次了啊。希區柯克祭還有啥黑澤明祭之類的……（注：兩位都是知名的電影導演）」

「哦。那就再來一杯生啤！」

所以，嘛，這樣的狀況我也是見怪不怪了。

聽到小繪的話之後，心中思緒萬千的我也抬起了頭。

「結二你給我閉嘴！」

「我當然知道這是隱喻！可我想表達的是如果你去深挖主人公的人物形象，那麼那個隱喻就會起反作用的啊！弘孝你能不能多去注意一下劇本的脈絡，違和感強到不行的！」

我有些爲難地向着另一邊的客人們點了點頭，不停地嘆着氣。因爲他們正以一種很是稀奇的目光望着我們這邊。

「誒……你倆還喝啊？再醉下去擱這發酒瘋的話，我可不管了啊」

他那因爲酒精而有些無力的眸子裏，也通過這一聲吆喝，恢復了銳利的光芒。

「啊，沒事。沒什麼。只是……」

我想，當今日本對這個名字，應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吧。

「我說，你倆能不能心平氣和一點地喝喝酒啊？」

這傢伙居然這麼自然而然地說出些殘忍的話來。

然而不僅如此，更爲驚人的是，他二十六歲就斬獲了日本電影學院獎的最佳導演獎。刷新了這一獎項的最年輕記錄，在社會上引起了軒然大波。

「結二你給我閉嘴！」

「話說結二你也一起聊嘛。幹嘛一個人在這偷偷喝呢」

「MV嗎，方向決定下來了嗎？」

「同行。都是在影視行業裏工作的幕後人員。從專門學校那會就認識的」

「那個不好意思。麻煩給我一杯烏龍茶。還有三杯冰水」

「……也是呢」

正因爲我們之間是專門學校時期的交情，所以當時那些由於年少輕狂而帶來的小插曲和黑歷史大家都記得很清楚。要是一不小心說錯了什麼，便會遭到無情的回憶殺反擊。

「你確定不是爭論？」

弘孝二十四歲就商業化出道了，這在電影導演裏面也算是非常早的了。

她的臉上浮現出了溫柔的笑容。

我跟立志想要成爲電影導演的弘孝也很是意氣相投，我們一起看了很多的電影，互相交換感想和意見，有時候還會發展成脣槍舌劍。現在想來那真的非常開心。

「就算節奏很緊湊也好，如果觀衆對鏡頭的理解有偏差的話，就沒有意義了不是嗎！」

「所以我都說了插入那個水滴是用來隱喻主人公的心情的啊！這種典中典的表現手法，夏月你應該也明白吧！」

所以，在酒會上聊到時下正在播出的電視劇時，我便已經有了這樣的預感。不過沒能當時就阻止他們爭論的我也有點問題就是了。

「我認識一支獨立樂隊，他們貌似想拍個MV。我打算去給他們幫個忙」

「那倒也不是幕後人員的過錯。那件事情已經翻篇了。而且，也已經過去五年了呢。沒事的」

小繪輕輕地搖了搖頭。

※

因爲他們也都是社會人了，所以很少有機會像學生那樣短時間地頻繁聚會。

「你能不能把這給稱之爲謙虛啊？」

雖然他們本人認爲自己是在談論創作相關的東西，但是在旁人眼中看來，那不過是喝醉之後發酒瘋的迷惑客人而已。真的很麻煩啊。

當時小繪纔剛滿十歲。我到現在都還記得當時小繪憔悴的模樣完全不像是一個才十歲的孩子。

夏月露出了有些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說話果然還是有些太大意了，明明我自己從事的就是這一行，到現在都還沒有培養出相應的敏感性，總覺得有些對不住小繪。

「你現在話是這麼說啊。待會可是要到你家去搞二次會的哦？今天是通宵的希區柯克祭」

我淡淡地笑着，這樣回答道。剛纔點的東西也正好端到桌子上來了。

「結二你話是這麼說啊，但你作爲影視剪輯，手上不也接了好幾個大項目嗎，厲害得很呢。我倒是覺得你有點太卑微了」

他的作品風格里最爲明顯的就是催淚，網絡上還把他稱之爲『催淚瀨戶節』『淚腺崩壞瀨戶』『紙巾不夠用的男人』。

而另一邊，頂着一頭明亮短髮的人是夏月，從事編劇方面的工作。

和朋友們的酒會如約開始了……可是。

小繪露出了有些困惑的微笑。

夏月也是如此，她很是興奮地兩眼放着光，前傾着身子。就像是感受到了弘孝視線中的變化，她也跟着切換了狀態。

「不過我很寂寞啊。明明那個時候結二你比誰都要有熱情呢」

第二天，星期六。

「比起這個，今天是要開企劃會議的吧？【SA行企劃】」

弘孝拍了拍自己的臉。

我沉浸在這樣的回憶裏，啜飲着味噌湯。

「沒辦法了，夏月，我們先暫時停火啊」

「抱歉，這看來不是小繪你擅長的領域呢」

「那個鏡頭裏主人公的表情，不就已經很好地訴說了自己心中的多番糾結了嗎——」

「而且啊，如果那些幕後人員真的是罪魁禍首的話」

青春嗎。不過我也確實跟學生時代的朋友們一起幹過很多幼稚的事情。

「類似於共同度過了青春的夥伴那樣？」

「可是你以前從來都沒提過這事啊。你也不像是有朋友的樣子啊？」

「就是這樣，從企劃上而言，這可是咱們的超人氣編劇塩見冬子大展拳腳的好機會不是嗎？」

而小繪那呆滯地凝望着虛空般的姿勢不經意間映入了我的眼簾。

能從小繪嘴裏聽到這樣的話，讓我莫名的高興，也無比的安心。

夏月的語氣裏充滿了無奈，她有氣無力地喝了一口檸檬雞尾酒。

「沒事的。謝謝叔叔你的關心」

以前的事情，光是這樣我就已經想到是什麼了。

我話音剛落，小繪便驚訝地眨巴着眼睛望着我。

不過話雖如此，也是時隔兩個月的見面了。

「嗯……所以呢？下次要拍什麼？」

我灌下了一大口才剛開始喝的雞尾酒。味道淡如水一般的蒸餾酒香味闖進了我的鼻腔裏。

行行行。那我能走了嗎？

「喂，你幾個意思啊」

「誒。都是些什麼樣的朋友呢？」

「只是非常偶然地沒跟你聊過而已。我跟他們平時也會通過LINE聯繫的，也會見面啥的」

「你這煽風點火的方式還真是有夠爛的啊」

「這都是猴年馬月的事情了。現在都二十八了啊？再怎麼說也都有所成長了。又不是那種動不動就會跟別人吵架的小屁孩了」

「……怎麼了？」

正如弘孝所言，過去的我也許是很有熱情的。

我再也不想見到那種狀態的小繪了。

這個朝着肥胖之路一路狂奔的男人是弘孝，從事電影導演·影像總監方面的工作。

雖然我並沒有覺得自己心中的這種熱情已然冷卻，但也許，我之所以會漸漸地變得很少跟弘孝言辭激烈地討論，其理由之一大概是他現在已經是國內知名的電影導演了吧。

「叔叔……原來你有朋友啊」

「還真是懷念呢～一邊喝着酒一邊看着電影，你倆那會也經常拌嘴呢」

雖然小繪臉上掛着笑容，但我卻看不出她的真實想法。也許她也只是看到我有所顧慮才勉強自己說沒事的。

你倆以爲我是爲什麼才點冰水的啊，真是的。

所以，我完全不想去開那種玩笑讓小繪回想起來……不過吧。

我叫住了從旁邊經過的店員。

「還沒。不過從他們的意願上看來，貌似是想盡可能地拍個有故事性的MV」

「我纔不會發什麼酒瘋啊。這可是高尚的討論」

而我比任何人，都要更加尊敬如此出色的弘孝。正因如此，如果只是跟他進行有意義的創作探討的話倒是還好，但我不希望自己成爲以除此之外的其他形式跟他激烈爭吵的人。

「稍微想起了一點以前的事情而已」

瀨戶弘孝與佐東夏月。在我面前脣槍舌劍的兩人便是我昨天跟小繪提到的朋友。我們在專門學校認識之後，到現在已經快有十年的交情了。

「我要一杯檸檬雞尾酒！」

「你放屁，從前後文的脈絡上看來，那個隱喻的表現手法就是最合適的。甚至都有人覺得，從專業角度出發，正是因爲有了那個鏡頭，節奏才變得緊湊起來的」

「……嘛，差不多吧」

那是對小繪的人生產生了重大影響的事情，也只有我們家裏人知道。

「沒準我就沒法這麼開心地跟叔叔你聊天了呢」

我們的對話便中斷在了這一絕妙的時機裏。

「現在我們的立場和實績都已經天差地別了。面前坐着一個像是怪物一樣的創作者，再怎麼說我也會懂得自己幾斤幾兩了」

由她擔任編劇以及系列構成的電視劇總是能在當季稱霸。小清新的臺詞編排以及從中展露出的真實心理，讓很多女性都感同身受，大受好評。

近來，她還執筆將自己擔任編劇的電視劇進行小說化，正式以小說家的身份出道，而書籍也已經宣佈了加印。想必她今後不會侷限於電視劇和電影，而是在更爲廣泛的領域持續地活躍下去，成爲備受矚目的頂流創作者吧。

「不過，單單一個有故事性的MV就完事了是否也有點……意猶未盡呢？」

正如夏月所說，迎合着歌曲的世界觀去深入挖掘故事，或者是將其反映到視頻裏面的手法是自古有之的。

由專業人士完成拍攝的視頻，如果只是上傳到油管上就完事了的話……也確實是差了點意思。

「是啊。所以我也想聽聽你倆有什麼看法」

「到頭來當甩手掌櫃是吧？嘛，我倒是沒什麼意見」

夏月嘆了口氣，開始思考着。

「嗯……拍那種讓所有樂隊成員都出鏡的閤家歡大電影之類的？」

「這個還挺有趣的！不過人家好像不願意出鏡來着」

「那拍點視覺特效拉滿的？」

「這個我當時也提過，可是對方表示說想要儘可能展現出素人感」

「素人感？就是那種業餘愛好者自由地、拼盡全力地製作出來的感覺嗎？」

夏月有些疑惑地歪着頭，而弘孝則予以了肯定。

以前，曾經有一位業餘愛好者，通過自己的獨特創意和動手能力，拍了一個惡搞知名遊戲的視頻，在油管上一炮而紅。弘孝想的是這個嗎。

「那就是拋開攝影技術跟題材之類的方向，而是內容的呈現方式了吧……姑且一問，有多少首曲子能用？」

「基本上沒有限制。按照對方的要求，他們那個迷你專輯計劃是在七月份發行，所以希望我們能用上其中的幾首」

「所以本質上就是等同於給那張迷你專輯做宣傳嗎？」

「啊——嘛，差不多吧」

要想讓MV既兼顧到專輯的宣傳，又要帶有故事性，以及儘可能地展現出素人感。還別說，要求跟條件真夠多的。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我的聲音很是呆滯。

『倒是可以』，我本想這麼說，可還是把這句話給嚥了回去。

掏出來一看，是小繪發來的LINE。

我相當喜歡喝醉之後的這段時間。這段回味着今天發生過、談論過的事情，一步步地走在這靜謐夜路上的時間。

我不由得笑噴了出來。被一個才上高一的女孩子如此這般擔心，真的很難不想笑。

「這傢伙也太愛操心了吧」

「不是，這個點子的想象力也沒有那麼的天馬行空吧。不過，你能這麼說還是蠻感謝的」

別擱這求之不得了啊，這倆醉鬼。

我和弘孝對了個眼神，同時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那去結二家就行了。反正也得整二次會呢」

能不能賺錢之類的，能不能提高知名度之類的，能不能滿足自己的認可欲望之類的。這些方面的因素是無所謂的。因爲我們的本職工作已經充分滿足了這些需要，所以纔不把它們給放到【SA行企劃】裏面去。

「……啊，不過等會兒？他們那張專輯裏一共幾首曲子？」

……對吧。

「話說待會給你聽聽他們的歌吧。我今天才剛剛收到他們的U盤呢」

『就讓我們成爲激起漣漪的石頭吧』——幾年前，提起【SA行企劃】這個事情時，弘孝如此熱情地訴說着。

「要不乾脆把專輯裏收錄的所有曲子都給串聯起來，併到同一個故事裏面去……怎麼

『誒？結二家居然這麼幹淨整潔？……難不成是交到女朋友了！？什麼時候的事情啊？騙人的吧～！快把照片拿出來給我看看啊～！』

不過吧，硬要我列舉出有什麼不同的話。

「你這行程安排哪裏跟『簡簡單單』沾邊了啊？不過退一萬步來說，如果只是去聽個歌的話——」

弘孝跟夏月異口同聲地說道。

弘孝的這句話讓我愣住了。因爲對於【SA行企劃】而言，對一個點子給出很有趣這樣的評價，可是最高級的讚美。

我的心中又一次充滿了感慨。

業界中的超級專業人士兼頂級創作者們，通過在閒聊中產生的想法去拍攝作品。

雖說當下五月在白天熱得會讓人汗流浹背，但吹拂在臉頰上的晚風卻帶着陣陣涼意。

託她的福，房間總是被收拾得乾淨整潔。說難聽點甚至乾淨得讓人不覺得有人在這裏住。

從本質上而言，這跟我們現在做的事情也沒有什麼區別。正因如此，我纔會如此興奮，因爲這就是我所熟知的『青春』的感覺。

「什麼啊，我還以爲是在手機裏面呢」

正因爲有過這樣的經歷，所以我們的團體名起得也很隨意。之所以叫【SA行企劃】，是因爲所有成員的姓氏都剛好是以『S』開頭的。瀨戶0;SE TO1;、佐東0;SA TO1;、芝井0;SHI BAI1;，以及今天沒有到場的周防0;SU OU1;、曾跟0;SO NE1;、櫻守0;SAKURA MORI1;。

……爲什麼，我事到如今還在想這些多想無益的事情呢。我有些自嘲般地笑了笑。

尤其是今天這種聊過有關創作之後的時間更是令人喜悅。我興奮得連腳步都變得輕快了起來，對於馬上就要來臨的明天，心中也是無比暢快。

當今時代，無論是個人還是小型團體，只需要一下小小的單擊，就能向世界發送自己的創意。

「行吧。那MV的企劃要抓緊時間提上日程了哦，還得去找出鏡的演員纔行。各種事情要是都有進展了就來聯絡我吧」

「我很期待夏月你能寫出什麼樣的劇本來哦」

現在還是隨便編造點理由拒絕掉吧。

弘孝把話說完，一口氣喝光了自己的啤酒。

頓時便感覺會很有意思的我沒有多想就答應了。很是上道的弘孝一下子就聚集了影視行業裏各個領域的頂尖創作者。

「剛纔提到的事情是認真的嗎？我可沒有答應啊……」

「那……剛纔的討論，要重燃戰火了哦夏月」

「可是我在乎啊。而且，我手上還有很多工作沒有完成呢」

「不過，還真是舒暢呢」

【SA行企劃】的活動方針，一如既往地都是以這種形式決定的。

不過還好，我的意識跟行走都還非常可靠。並不是酩酊大醉。

夏月很是疲憊地回應着弘孝的話。

聽着兩人又開始脣槍舌劍地陳述着自己的主張，我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聚集在家庭餐廳裏，然後把在那裏誕生的無聊點子通過自主製作拍成作品。我們當時就是重複着這樣的事情。

這樣的話，也許就能激發出這世上某個人的創意，產生一種新的娛樂。

「行。不過，這五首曲子真的都能完美地串聯起來嗎？如果是概念專輯的話那倒還好，可要是每首曲子的氣氛都天差地別的話，很難辦的吧？」

不過，話又說回來……

「用電腦不也能聽嗎？」

『我還以爲你跟我是同一陣線的呢，我還以爲我們會在鑽石王老五的道路上一往無前呢……我呸，噁心！！』

對我的話略顯不滿的夏月，過了一會兒之後也算是放棄般地嘆了口氣。

晚風吹過我有些醉意的身軀，帶走了相當一部分的熱量。遠處街道里傳來的喧囂聲迴響在住宅街裏，更添我心中的舒適。

票房極其賣座的電影導演弘孝，比起我是不知道高到哪裏去的人。

我那夾雜着誇張嘆息的話語，讓夏月也認可地點了點頭。

「不過，確實沒有比夏月你更加合適的人選了。考慮到負擔的話，光是請一頓飯也確實是差了點意思」

「……啊？」

雖然嘴上說着草率什麼的，但夏月最後還是拿出了幹勁來，這也讓我深感她身爲創作者的純粹之處。

「你看，結二都說不方便了。我其實也不是特別着急着要去聽那些歌。要不今天就先喝到這吧？」

「別謙虛了。你能從各種各樣的素材中靈光乍現出一些很棒的想法來，我們可是很需要你的」

兩人細細品味了一下我的發言，一陣沉默之後。

就在這個時候。口袋裏的手機振動了起來。

能從這樣的雲上之人口中得到這番誇讚，我還不是很能習慣心中的高興。

倘若創作者們沒有創作出由衷覺得『開心』的東西該怎麼辦呢？那就由我們創作出『開心』的東西來，並廣爲流傳。

『你沒喝醉吧？能好好回家嗎？』『可別睡在路上了啊，會感冒的哦！』

「這倒也不是錢上面的問題啦……」

就算收錄曲裏面的世界觀跟概念再怎麼統一都好，想要讓一個十五分鐘的視頻作品條理清晰的話，對相應的構成能力要求是非常高的。

在這些素材條件中，我思考着自己能找到的最優解——

看了一眼時間，現在已經是晚上十點。固定間距的路燈照亮着住宅街，那些燈光在我眼中多少有些模糊。雖然本來是想着要安全抽身的，但好像還是有些醉醺醺的了。

這麼想來，上學的時候好像也是如此。興奮得不得了走在夜路上的這種感覺，和當時相比也沒有任何的改變。

「抱歉啊，今天我家不太方便」

「問題是沒人帶了電腦啊」

我靈光乍現般地說出了一個點子，那彷彿就像是完成拼圖的最後一塊碎片。

「我們一直糾結於一首曲子的呈現方式，但是把整張專輯都給做成MV這個想法確實是個盲點呢。不愧是結二啊，這個點子真的很有意思」

「「這個好啊！」」

「確實呢，放在一起還是不太行。所以……拜託你了，夏月！」

加之夏月的掩護射擊，弘孝有些不服氣地念叨着。

「一共五首，總共十四分鐘多一點。如果中間再插一些片段進去的話，成片大概會是十五分鐘左右的短片吧」

「嗯，好的」

「這一頓我跟結二請你嘛」

因爲弘孝總是會順着自己的勢頭說個不停，因此我非常瞭解夏月的心情——

※

然後，他用醉醺醺的眼神望向了夏月。

「……啊，對了」

「什麼事情啊。我知道你家有多髒亂差的，我可不在乎」

「……行吧，交給我吧。這個劇本就我來寫吧。待會把曲子發我」

當然，要招呼客人肯定還是乾淨點好，可是這倆人來做客的話事情可就有些微妙的變化了。因爲他們知道我家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是髒亂差的了。

怎麼就把我也給算進去了……

「不挺好的嗎，你家離這裏也就兩個站吧？簡簡單單地把曲子給聽了，然後在你家一邊喝酒，一邊看希區柯克的電影看到天亮就回去了」

那個時候的我，還不知道挫折是爲何物，只是一個青澀的毛頭小子而已。

而在這種前提條件下，如果被他們看見了那個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家，會發生些什麼呢？

這種能讓人回想起學生時代的氣氛，也確實是不會讓人覺得有多厭惡。

確實，要把收錄在專輯裏的所有歌曲都做進一個MV裏面是非常難的。

正是由於這個如此耿直的名字，我們即便到了這個歲數，才能重新放下架子，去謳歌屬於成年人的青春吧。

因爲最近，小繪總是泡在我家裏。

而且，不知道是事出偶然還是有意而爲之，【SA行企劃】裏的成員基本上全都是專門學校時期的同學。

這種心癢難耐的感覺是什麼呢。

「你拜託人做事情的方式也太草率了吧！？」

至於判斷要不要去實行的標準，只有一點——就是這個企劃是否足夠有趣。

但是，今天回到家之後還是馬上洗個澡睡覺吧……我心中滿是這樣的想法。雖說醉得不算特別厲害，但也確實不是能打開電腦工作的狀態。

「求之不得」

我馬上回複道『沒喝醉』。

我的回信在光速標上已讀的同時，下一秒，小繪就打來了電話。

雖然被嚇了一跳，但我還是按下了接聽。

「怎麼了？突然間打電話過來」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沒喝醉，所以打個電話而已』

小繪那嬉笑着的身姿浮現在了我的腦海中。

『你看啊，那些喝醉了的人不是經常會說我沒醉嗎？』

「你對於『喝醉』到底都知道些什麼啊」

嘛，沒準我確實也沒法否定她的這句話吧。

「我清醒得很呢，能回到家的。倒不如說我都快到家了」

『這樣啊，那就好。玄關那裏放着我今天買的蜆貝味噌湯，雖然是速食的，不過酒醒了記得喫哦』

「誒？你今天來過我家嗎？」

『我出了門，準備回家的時候順路去了一下你那裏而已。想着沒準能見到就交給你了。不過我好像來得不是時候，所以就給你掛門把手上了』

就爲了這樣的事情特地跑一趟嗎。

這可是週六啊。女高中生難道不應該更加想出去玩纔對嗎……

『對了，以防萬一我還在裏面給你放了緩解宿醉的胃藥』

「連這種東西都有？還真是無微不至啊，你這與其說是侄女，倒不如說是……」

『誒？』

與其說是侄女……誒，我想說什麼來着。

看來還真讓小繪給說中了。我可能是有點醉了。雖然我自己沒有發覺，但好像我醉得還蠻厲害的。

『沒有，不是的。就是……』

小繪說完，像是在沉思些什麼一樣嘀咕着。

『那給你打個電話還真是做對了呢』

「說什麼呢你。沒大沒小的」

小繪的話讓我很是驚訝。

原因大概就是因爲想起了過去的事情吧。雖然努力地不讓自己去回憶那些多想無益的事情，但只要回想起一次，那份虛無感便很難馬上將其拭去。

『嗯嗯♪誠實點不是挺好的嗎』

我也不知道她的這份自信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叔叔，你真的沒喝醉嗎？』

無論如何，既然那是出於小繪自己的意願才採取的行動，而且也沒有成爲小繪自身的一道枷鎖的話，那我對她說三道四也挺奇怪的。

「……喝完酒回家的路上，就是會這樣的啊」

「還真是沒大沒小啊」

被她這麼一說，我才終於發現自己的心情好像是稍微有些失落來着。

話雖如此。

『和我聊天你不就打起精神來了嗎？』

「爲什麼？」

「怎麼說呢？大概就是會變得有點感傷……之類的吧？多愁善感啥的」

『嗯……不客氣』

我反問回去，小繪停頓了一會，說道。

『哦哦，就是傷春悲秋之類的嗎？』

「嘛，總之謝謝你的擔心」

她的這句話，沒有任何的猶豫和遲疑。

『嘿嘿，因爲我現在就是沒大沒小的年紀哦』

我不由得想到，自己在喝醉之後，還真是比起想象中要更難控制自己。

到最後，我還是沒有抑制住自己的真實想法，笑出了聲。

「算了，沒啥。總之謝了」

「不是，我出生長大都是平成年代的啊……嘛，算了」

『嗯。雖然我覺得你可能只是累了，不過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不過，在跟小繪聊天的過程中，我心中的虛無感也確實是漸漸地離開了腦海。

『總感覺你好像沒有什麼精神』

「你這詞也太昭和了吧。現在已經沒有人說傷春悲秋這樣的詞了」

『叔叔你好煩啊。這又有什麼。我只是在迎合叔叔你的年代而已啊』

不過，這也是一種選擇。

我能聽出她真的是發自內心地這麼覺得才說出口來的。

小繪慌慌張張地予以了否定，她繼續說道。

小繪的這種小狂妄和這份舒心感，確實多多少少地治癒了我疲憊的心靈。

『也就是說，叔叔你喝完酒回家的路上就會開始傷春悲秋，沒有精神對嗎』

『會這樣？會變得沒有精神嗎？』

「嗯，你有這麼擔心嗎？我是幹了什麼讓你很不安的事情嗎？」

「沒有精神？」

而我的這種心情，小繪居然只是聽聽聲音就已經感覺到了，莫非我說話的聲音很低沉嗎？

馬上將我的惡語相向理解成是玩笑並且光速化解掉的這種地方，還真是有夠沒大沒小的。

面對這一不容置否的事實，我不由得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