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迷茫
《我的侄女將來會和什麼樣的人結婚呢?》 · 落合佑輔 · 1萬 字
五月即將迎來結尾,在某個工作日裏。
『——好咯,七部視頻齊活了!呀,阿結哥這次的剪輯速度跟交貨速度都很頂呢,謝了啊!阿結哥你可真是神中神啊~下一部視頻待會我發你嗷,拜託了哈!……啊對了』
「嗯?……咋了?」
『阿結哥你怎麼一副死人一樣的表情啊?』
隼還是老樣子,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不帶一點拐彎抹角的。
雖然我覺得再稍微說得婉轉一點不好嗎,但是我也沒有了想要吐槽的力氣。
「週末有個大活要幹呢……所以就想着現在儘可能地騰出些時間來,所以從上週末開始就一直在爆肝」
【SA行企劃】的MV拍攝時間是本週的週六日——也就是三天之後。
演員們的時間也勉強是對上了,前期準備基本完成了。兼任副導演的我雖然手上還多多少少有些瑣碎事沒處理完,但是從明天開始集中攻堅的話應該是完全來得及的。
『怪不得呢~辛苦了哈。那你還要繼續爆肝嗎?』
「不用了,弄完你的視頻之後就算是結束了……真的好累」
『哈哈!能聽到阿結哥你抱怨工作累還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呢!』
被他這麼一說,我有些喫驚。
確實,平時我基本上是不會抱怨什麼『很忙』『很累』之類的話的。而且就算我跟隼再怎麼知根知底也好,他畢竟也是我的客戶。
而我之所以會這麼隨口就說了些抱怨的話出來,看來精神也是相當疲勞了。
『歇口氣兒也是很重要的哦。所以,待會跟我一起去噴射戰士上上分吧』
「上個屁的分啊。能不能讓我去睡一覺啊。你看我的臉都知道我還哪有精神跟你玩遊戲啊」
雖然很是無語,但我還是想辦法吐槽了一句。
我身心俱疲,體力也已經快到極限了,爲什麼還得去玩TPS遊戲啊。而且還不是休閒模式,而是去打排位,這隻會更加加劇我的精神損耗。
『開個玩笑而已嘛~我說着玩的!總之阿結哥你就好好休息吧,這種狀態別說是遊戲,相親都沒力氣了。如果一副這麼冷淡的表情去相親是會被嫌棄的哦?』
他眉頭微蹙。臉頰有些僵硬。爲了不被人看出來而努力地壓抑着自己那越來越急促的呼吸。
說得直白一點,我對於同年齡的男生沒有任何的戀愛感情。雖然基於一般的視角下我會覺得對方很帥或者是很受歡迎什麼的,但是我完全想象不出來自己跟同年齡的男生談戀愛的模樣,真的一丁點兒都想不出來。
大概是在我的反應裏捕捉到了些什麼吧。隼不懷好意地笑了。
被這種人單方面地傾訴好意,我與其說是高興吧,倒不如說是對於除了拒絕以外別無他法而感到有些痛苦。
爲了多少關心一下他,我搬出了自己早已準備好的說辭。
真是的……我還打算讓陽子告訴我面前這傢伙的名字呢。
「……嘛,多多少少吧」
漫不經心地望了一眼時鐘,時間已經來到了下午兩點。
岡田見狀露出了微笑。原來如此,這傢伙雖然五官端正,但是在笑起來的時候又會有點稚氣未脫的感覺,也許這就是他會受歡迎的關鍵吧、
需要處理的工作姑且也是處理完畢了。就這樣睡到小繪過來吧。
難不成,我的這番話給了他甚至比被甩更嚴重的打擊?
正因如此,開學的這兩個多月以來,我都跟同學們保持着適當的距離,以免讓別人產生不必要的戀慕。可話雖如此,我也擔心這樣做並不能將發展的可能性降爲零……
在別人自報家門的時候,自己也條件反射般地報上名字,這是童星時代沾染上的習慣了。
自然也不存在什麼會喜歡上的可能性。
站在我身後的那個男孩子,一言以蔽之,確實很帥氣。不分男女地隨便找十個人來,也許有九個應該都會覺得他很帥,這是不會有什麼異議的。
這樣的反應並非只有她一人。女生們鬼叫着的聲音猶如漣漪一般在教室裏四處擴散。我甚至能在視野的末端捕捉到那些興奮不已地望着他的女生。
陽子一邊抑制着自己的聲音,可情緒卻眼見着愈發高漲。她用力地拍了一下我的後背。不是,很痛啊大姐。
「我有些話想跟你說,可以嗎?」
在稍稍有些令人窒息的氛圍裏,我轉過身去,面向着他。
見此,隼在電腦攝像頭的另一邊笑了。
他光是站在那裏,便如同是洗潔精滴在了沾滿油污的水裏一般,速度驚人地讓周圍一下子就變得光潔了起來。他身上甚至還有點淡淡的芳香味,是用了什麼蠟狀的香料嗎?
大概是以爲自己已經突破了我的第一道防線吧。搞得我自己的心都有點痛。
打開了門鎖回到客廳之後,我躺在沙發上,掏出了手機。
「這樣的話,那我馬上就閃人了!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哦!」
「那我就重新再說一遍了。我想和你交往」
建立起多重防線之後,我這樣問道。
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直球,我有些驚訝。
以防萬一,還是先把家裏的門鎖給打開吧。因爲我很有可能睡到不知道小繪過來。
「哈誒誒誒誒……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去的時候,有人向我這樣搭話,我轉過身去。
我既沒有對相親產生多大的牴觸,也並沒有死心。
※
當然理由並不是因爲現在太忙爆肝,而且從四月底開始我就再沒想起過這事兒了。
會不會只是因爲花費在相親軟件上的時間被其他的某些東西給取而代之了?
「我叫岡田。岡田太一。四班的,籃球部成員」
在最後結束了事務性的聊天之後,我掛斷了視頻聊天。
「這裏人有點多,我們能換個地方聊嗎?」
我緩緩地呼出一口氣,睜開了眼睛。
「比相親更加重要和有意思嗎……」
儘管發自內心地感覺無趣,但這就是社會的構造,想要生存下去,還是需要一定程度上的理解跟讓步的。
「這是千真萬確的本尊啊!繪里花!我心跳都快要炸裂了……」
然而,這是我第一次見他,他並非是我們班的學生。
聽到我這樣提議之後,不知道叫啥的他露出了笑容。
畢竟剛纔也有跟隼聊到,我想着要不要看兩眼婚戀軟件再睡覺。
我對他沒有什麼喜歡可言。
「當然,既然芝井同學你不認識我的話,那麼我們就以交往爲前提,以朋友那樣的感覺聊一下LINE也可以的,你覺得怎麼樣呢?」
『真的假的?你前陣子不還說自己被一百個女人甩了嗎?明明那麼來勁的』
爲了找一個能跟他獨處的地方,我選擇的是學校的西校舍的樓梯間——那裏全都是特殊教室,在放學後基本上不會有學生靠近。
大概是要向我表白吧。
『那應該是你找到了些什麼比相親更加重要和有意思的東西吧』
我馬上開始了思考。思考怎麼樣才能讓這個連叫啥都不知道的小帥哥放棄掉他的那份感情。
「啊,你好,我叫芝井繪里花……不過你應該已經認識我了吧」
「那個,芝井同學,你待會有時間嗎」
而且不僅如此,我跟他之間就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更別提什麼知根知底了。這不就僅僅是單純出於外表就想着要表白嗎?
「……還擱這相親呢,我上一次打開那個破軟件都不記得是猴年馬月的事情了」
萬萬沒想到,第一個跟我表白的傢伙居然不是同班同學。
我老老實實地給出了回答,隼『那敢情好啊』地回應着。雖然我不太清楚他是基於什麼才得出『這敢情好啊』的結論,但是到最後我也還是什麼都沒有反問回去。
「雖然由我自己來說這話非常的自我意識過剩,所以我也不是很想這麼說的,但我覺得自己還真挺出名的」
『想到些什麼了嗎?』
在一旁跟我閒聊着的陽子一看見他就開始慌張了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嚇到了,他顫抖着肩膀,開口說道。
「其實,我連你叫什麼都不知道呢……」
怎麼辦纔好呢,搞得我是越來越頭疼了。
※
看來這傢伙接受了。還好我提早準備好了能讓人信服的藉口。
雖然想是這麼想的,但是在我躺下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決定了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了。
而就是這樣一位如此閃閃發光、除我以外的學生都理所當然般認識的大紅人將我給叫住了。雖然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事態我迷惑了那麼一瞬——然而,在看到他臉上的表情之後,我頓時就察覺到了。
「……要不,點開來看看吧」
以如此緊張和認真的眼神,問我待會兒有沒有時間的理由只有一個。
「那個,我剛纔說有些事情要跟你說」
「啊,嗯。不過在你說之前,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不過考慮到他是運動社團的成員,還是個陽角,所以某種程度上會更加真摯和直接一點我是有心理準備的,但我確實也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
我既沒有厭惡他們,也沒有瞧不起他們。作爲朋友和同學,在正常來往的範疇裏我可以跟他們保持還不錯的關係。
如果在這裏隨隨便便地就拒絕掉他,那麼我在學校裏面會遭到什麼樣的對待,我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
「……岡田同學的這番心意,我很高興哦。謝謝你」
「沒事的,我也不是說希望你馬上就跟我交往。而是以交往爲前提,相互瞭解下去……」
「不是,陽子,你等會兒……」
但是一旦考慮到名爲戀愛、會在更加深入的層面相互連接的未來,我便會覺得他們實在是太過幼稚,太過以自我爲中心,這使我難以安心。
「抱歉,不是同一個班的話無論如何都會有些疏遠的」
不經意間在腦海中浮現出來的那位少女,朝着我露出了輕柔的笑容。
但是,我的工作量也沒有增加得那麼誇張。
不知爲何,我的這種想法有些解氣。
「啊,真的假的,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啊」
……那麼。
點開軟件纔剛用手指滑了兩下,我的眼皮就已經屈服於了睡魔,緩緩地閉上了。
重複了一遍他的話,我輕輕地閉上了疲憊不堪的眼睛。
不過,歸根結底也只是『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僅此而已。
「但是,我現在完全沒有想過要跟別人戀愛之類的,而且我也無法去想象」
「你這位數就不對啊,才十個好不好……不過,爲什麼呢,我也有點想問」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相親這事兒真的從我的腦海中完全消失了。
不過雖然我的確是有些工作狂了,但是鑑於在飲食方面有小繪爲我精心護航,我覺得已經健康得不得了了。倒不如說,正是因爲有小繪的幫助,我才能透支身體直至今天都沒有病倒。
這隻會是讓雙方都變得更加不幸的事故而已。
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大大地伸了個懶腰。身體的關節都在發出着悲鳴。雖然感覺也有上了年紀的原因在內,但也許只是單純的運動不足加之過度工作了而已。
「啊——那個,我想想……」
「啊……嘛,這也正常呢」
過一陣子得請小繪喫點好的當作謝禮纔行。
陽子紅着臉,以非常符合田徑部成員的速度一溜煙兒地離開了教室。
他有些無力地笑了。但那大概也不是羞恥心或者是心灰意冷之類可愛的東西吧。
他小聲地驚歎着,那僵硬的表情裏,力氣與血色都一併消退了。
他的這番心意向我傾訴得越是認真,我心裏對他的抱歉就越是深厚。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順序不是有點奇怪嗎?我是覺得應該要先認識,再相互瞭解下去,在這之後才能去討論是否構築戀愛關係的」
「那你能不能當我的朋友呢?正因爲我們今天是剛認識的,所以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朋友了呢。好嗎?」
嗚哇……這傢伙還真是一個勁地湊上來啊。完全不死心的。
雖然我表面上依舊維持着微笑,但我心裏已經因爲不知所措而苦澀得不行了。
這人對戀愛還真是有夠全力以赴的啊。
明明比起我,只要稍微強硬一點就能表白成功的女孩子可是大有人在的啊。
「我覺得吧,朋友這東西可不是說當就能當的呢……而且就算我和你成了朋友,我放學之後以及休息日都會忙於家裏面的事情,是不會優先於你的哦?」
這倒是沒有說謊。我放學之後,以及待會我也要去叔叔家裏,休息日裏我還得處理自己家裏的事情。
不過話雖如此,剛纔列舉的那些事情,我其實是並不抗拒的,反而是優先於很多事情自己想要去做的。
至少比起跟岡田同學談戀愛有意思多了。
然而,就在我以爲自己已經非常婉轉地表達出了『我對你沒有興趣』的時候。
「這樣也沒有關係。我有自信能讓你有朝一日喜歡上我的」
「…………」
啊,怎麼辦啊,這傢伙越來越煩人了。
既然我會把這種如此『竭盡全力』的地方視爲幼稚的話,那麼我是肯定不可能把同年齡的男生給當成戀愛對象去看待的。
但是,既然都強硬到這份上了,說些半吊子的話他應該是不會退縮的吧。
雖然我不是很想用那些太過強硬的話語跟謊言來打發掉他……
但沒辦法了,還是使出禁忌的那一招吧。
「真的對不起啊。算了跟你說實話吧?其實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岡田同學頓時有氣無力地『啊』了一聲。就像是被告知了世界還有一個星期就要毀滅一般,他的表情裏失去了光亮。不愧是禁忌的招數,還真是效果拔羣。
「啊,原來是這樣」
叔叔那疲憊無力的睡顏,看起來是那麼的幼稚,讓人完全不覺得他今年已經二十八歲了,我甚至覺得他有點可愛。不過真的只是一點點哦。
在說出口的一瞬間,我便察覺到,在我認識的人裏面只有他是符合描述的。
凝望着叔叔那安穩的睡顏,我這樣問道。
「啊,你醒啦?早上好」
「工作辛苦了哦,叔叔」
可如果這份戀情成真了的話,那反而只會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我在心裏自嘲地笑了。
今天他也這麼忙嗎?所以才注意不到門鈴聲嗎。
——我會尊重你的想法,給你一切我力所能及的幫助。這全都取決於小繪你的心情。
……那麼,我是不是打擾到他了呢。
——總是無比關心我的、比我年長的、非常溫柔的人。
我明明清楚,他不可能給我任何的回答,可還是有些心痛。
但是到了真正需要做出抉擇的階段,我所給出的答案,卻是NO。
「究竟要怎麼做,才能變得更加堅強呢」
躡手躡腳地向着客廳走去,不發出一點兒腳步聲,輕輕地推開門之後。
也就是說,叔叔工作過度疲勞了。這可不好呢。
他的皮膚看着也挺漂亮的。
叔叔是提前考慮到了自己有可能會像這樣地睡着,所以提前爲我打開了門。而就算那是一時間的粗心大意也好,那也是爲了我。
※
他總是剪輯着許許多多的視頻,爲包括我在內的人帶來歡樂。
「芝井同學你男朋友是個什麼樣的人?」
叔叔正躺在裏面的沙發上睡覺。
那根毛就像是長在小山丘上的一棵孤零零的杉樹。感覺甚是可愛的我掏出手機拍了張照。
但其實,他會不會覺得我是在打擾他的工作呢。
觀察得越是仔細,便越會發現他喉嚨跟下巴的交界處、以及下巴尖兒上都是長着毛的。雖然叔叔的鬍子偶爾會長得亂糟糟的,但是從鬍子的長度以及數量上看來,可以非常清晰地感受到叔叔是那麼的忙於工作,忙到連剃鬚的時間都沒有。
接受了如此關心我的叔叔那溫柔的話語之後,我卻心想。
雖然我知道他也經常會偷懶,但是,唯獨他的那份溫柔,是我從小到大就熟知,而且未曾改變過的。
雖然是很溫柔,但是卻不願支持我嗎。
迄今爲止,叔叔從來都沒有對於我的打擾抱怨過任何一句,而是非常欣喜地接受着。
看到他的胸部在緩緩起伏着,我長舒了一口氣。
走廊一片寂靜。我沒有聽見任何敲鍵盤的聲音,這讓我緊張地滲出了汗。
「……那,我最後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如果是假的話,就證明我都不惜要編造一個虛僞的男朋友出來也要拒絕掉他了。
——事情好像還是不遂我願。我還以爲能就此結束呢。
那反過來看,我自己又是如何呢。
「……嗯?」
我稍稍湊近了臉。叔叔的喉結附近長着一小根毛。
在大腦飛速運轉之後,我馬上就創造出了一個虛假的男朋友。
如果回答得稍有差池,天知道會傳出些什麼樣的流言蜚語來。
懷着一種探險般的心情,我仔細地觀察着叔叔的睡顏,我發現他的喉結附近好像長着些什麼。
修長的睫毛還挺讓我羨慕的。
「…………什麼嘛,原來只是在午睡啊」
我很驚訝,原來男人在這種地方也會長毛。
這樣的不安掠過了我的腦海,但我還是爲了要將其搪塞過去而用力地扭動了門把手。
因爲他的表白,我反而更加明晰地看見了自己的軟弱。
我之所以會在岡田同學身上感到煩躁,那並不是因爲他幹了些什麼。
也就是說,這是禁忌招數的最強攻擊。
叔叔一定是因爲忙於工作纔會這樣的。
果然還是敵不過叔叔的溫柔呢。我這麼想着,把在放學路上買好的食材給放進冰箱裏。然後,我悄咪咪地向着叔叔靠近。
這也是禁忌的招數所帶來的後果。
這麼說來,我好像還是第一次看見叔叔這麼毫無防備地睡覺的樣子。
面對出演MV的邀約,察覺到自己心中不斷徘徊着的心意,跟叔叔坦白了真實的想法。
但是,如果……是被小偷闖空門了呢?
隨着意識焦點的逐漸迴歸,我才發現自己一直睡到了這個點兒。不過正確來說,應該是想起來纔對。
現在我的這番話究竟是真是假,在他心裏已經不重要了。
等到我睡醒時,鼻子首先聞到的是淡淡的味噌湯香味。接着,伴隨着有節奏的敲擊聲迴響在我的耳畔。
放學後來到叔叔家裏,我按響了門鈴……可是
但是想到這裏之後,我又突然間覺得。
「總是無比關心我的、比我年長的、非常溫柔的人」
太好了。並沒有什麼異常。而從他掉在沙發附近的手機上看來,大概是躺在沙發上玩手機玩到睡着了吧。
爲此,叔叔一定是在空無一人的家裏,非常非常努力地工作了吧。
叔叔真的很成熟呢。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比起同年齡的男生……
叔叔其實並沒有做錯。因爲他從底子裏就是個溫柔的人,他是出於對我的關心才讓我自己去做決定的。我明明是知道的……
向着他人傾訴自己的心意這種行爲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氣,就連我也是知道的。既然岡田同學有勇氣去邁出那壯闊的一步,那他果然也是個很有毅力的人。
「誒?門居然開着……」
雖然我總是告訴他要適當休息,但叔叔努力起來的時候總是會非常亂來,大概完全沒有休息一直在工作吧。雖然得益於我,他每天都有在好好地喫飯,但如果我不來給他做飯的話呢……
每當我像這樣地按響門鈴的時候,叔叔就會放下手頭的工作,迎接我的到來。而仔細一想,這種事不也是讓人心煩意亂的嗎?
我突然間察覺到了爲什麼叔叔粗心大意不鎖門的原因了。而我也頓時覺得有些抱歉。
叔叔就是這種爲了誰而在工作的人。
爲了誰去而付出時間的人。
就連我自己厭惡自己。總是軟弱地依賴着叔叔的話語,甚至把責任給推卸到他的身上。
如果戳他的臉他會不會醒過來呢,或者捏住他的鼻子他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雖然這種惡作劇心理很是旺盛,但叔叔最近的忙碌我也是看在眼裏的,所以再怎麼說也還是幹不出這樣的事情來。
喉結居然這麼清晰。
廚房裏站着一位女高中生,她的制服上還穿着圍裙。
也許是因爲剛剛睡醒,我的聲音聽起來很是沙啞。
嘛,不過也有可能只是他懶得剃而已吧。
與此相對的,我蹲下了身子,望着躺在沙發上的叔叔的眼睛。他的睡顏安穩到讓人不可思議般地覺得甚至能永遠凝望下去。
雖然我給岡田同學貼上了幼稚的標籤,還拿他來跟叔叔作比較。
雖說這樣一來那些麻煩的人確實是不會湊上來了,效果也確實是立竿見影,但要是在學校裏傳開了,被老師知道了的話,沒準會跑去聯繫我媽,那可就真的是大禍臨頭了。
岡田同學有氣無力地問道。
但是,由於我身處於一個周遭充滿了孩子氣的環境裏——即便沒有惡意也好,面對那種流露出以自我爲中心的想法的傢伙,我無論如何都覺得還是呆在叔叔身邊要舒服得多。
甩掉岡田同學的時候,我在腦海中非常清晰地想着叔叔,然後將想法訴諸於口。
不過嘴脣很乾燥哦。
我嚇了一跳。粗心大意也得有個度不是。
我必須要編造出一個比岡田同學更有魅力,但是又不像岡田同學的人來纔行。如果我隨隨便便地編造出一個人來,很有可能會被貼上『這個糟糕的傢伙在跟奇怪的人交往』的標籤。
「……鬍子?」
「……嗯……」
打出這張手牌之後,這個事情應該就畫上句號了吧——
唯獨這一點是一定要避免的。
如果是真的話,就證明他沒有任何一點能鑽空子的餘地。
叔叔在真正專注的時候會戴上降噪耳機來工作。這樣一來,他的世界裏一切雜音都會被隔離。如果不去碰他的話他是不可能注意到的。
緩緩地支起身子,蓋在身上的毯子也滑落了下去。四周已經是一片黑暗。唯一的光亮是從廚房裏傳出來的。
不對勁。平時的話他馬上就會有反應,甚至還能聽到他爲了開門而小跑過來的腳步聲,今天卻一丁點兒聲響都沒有。是因爲太過集中於工作了嗎?
※
他睡得很香。看來真的是累了吧。
但其實,人家也挺有勇氣和剛強的。
上週末他一直都很忙碌,除了喫飯時間以外,基本上都是在專注地工作,週一那天他也說自己久違地通了個宵。
不過呢——
當然,我們之間絕非是可以結合在一起的關係。因爲我們是身爲三代旁親的叔侄關係。
跟那些總是固執於一件事情,察覺不到周圍的氣氛,眼裏永遠只有自己的小屁孩是不同的。
那隻不過是自我嫌惡罷了。
「謝謝你給我留門。但是這也多少有些不謹慎哦。不過這話由我這個上門打擾的人來說也有點奇怪就是了」
「……也是呢」
小繪說的東西還是有一定道理的。可話雖如此,如果我不留門的話,沒準就會把小繪一直晾在門外了吧。
我用昏昏沉沉的大腦思考着應該怎麼處理這個事情,但意識卻很是渙散。
「對了,晚飯馬上就做好了。你去洗把臉吧?」
「嗯……」
我發出了不知道是回答還是呻吟般的聲音,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聽着我忍不住地直打哈欠,小繪不停地笑着,不過我也不搭理她,而是向着洗手間走去。
洗了把臉回到客廳之後,香氣誘人的醬油香味以及熱油滋啦滋啦的聲音刺激着我的感官。
走進廚房裏,我望了望正在做菜的小繪,她正不斷翻炒着平底鍋裏那裹滿醬汁的豬裏脊肉。
「生薑燒肉嗎?」
「嗯。看叔叔你好像很累的樣子,所以調味就稍微調重了一點,如果味道太鹹的話抱歉哦?」
「你對我的關心也太無微不至了吧?」
不僅如此,旁邊的備菜碟裏還裝滿了切成絲的捲心菜。雖然應該是在超市買來的半成品,但這種用於點綴和襯托的東西也準備完善了,我真的想說小繪是不是太過用心了。
「……無微不至,盡善盡美,說的就是這種吧」
「突然間怎麼了?叔叔」
小繪翻動着鍋裏滋滋作響的豬肉,肩膀上下微微地起伏着。
「嗯……工作過度疲勞之後去午睡,睡醒之後就有晚飯喫,這種狀況就算說得再委婉也很幸福啊」
「叔叔你現在才發現嗎?你可是身處在非常優渥的環境裏哦」
小繪微笑着露出了得意的表情,她離開竈臺,開始準備用來裝味噌湯的碗。
「週六日都有空嗎。弘孝你不能把你徒弟給帶過來嗎?」
『是啊。話說如果沒人能去處理瑣碎事的話,要是真出了些什麼狀況可就麻煩了』
「可是企劃裏的其他人都有工作要做抽不開身啊。光是我們仨能確保週六日都有空就已經算是個奇蹟了啊」
「再怎麼說也不用做到那份上的啊。這麼難得的休息日……」
我也不是不理解弘孝說的東西。
我跟弘孝的驚呼聲都重疊在了一起。
「只是做點飯糰的話花不了多少功夫的哦,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突發狀況,多個人在還是會好一點的吧?我也想參觀一下叔叔你們的工作內容呢」
我很是顧慮地回答着。我實在是不太想把自己的家裏人給捲進來,或者說不想這麼隨隨便便地去使喚小繪。
看到小繪高興地笑着這麼說道,我便明白這確實是她的真心。
「那傢伙現在在國外拍外景呢。而且他還決定了休息日裏要好好地給自己充電呢」
※
就算我去相再多的親,應該也很難遇到能爲我考慮到這麼無微不至的人了吧……
就在我這樣想着的時候,小繪把剛泡好的茶給端到了茶几上。我笑着喝上一口,以示對小繪關切的回應。
小繪愣了一愣之後,
「既然你這麼說的話……那就讓小繪也來拍攝現場吧。這樣沒問題吧?弘孝?」
「不是,雖然你說幫忙那確實是能幫上忙……」
「好的,謝謝你。那你們可以好好地期待一下便當哦」
還是不要去想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了。
小繪很是興奮地笑着,抖動着肩膀。我突然間想到了一件有些擔心的事情。
我從小繪手上接過碗,往裏面倒入味噌湯。
『週末要參加拍攝的人除了兩位演員以外,還有誰來着?』
由於負責安排日期的人是我,我可太有體會了。
『是啊。能不能找點週六日有空的人來幫幫忙啊』
因此,只要有負責拍攝的弘孝以及協助拍攝的我在,再加上負責照顧演員的夏月,拍攝現場就能以最低限度運轉起來。
由於這次拍的是MV,所以本來預想的就是不需要錄音。就算真的要錄音,錄音筆也完全夠用了。而燈光方面我們打算就地取材用自然光,所以也不需要工作人員。
我能輕而易舉地想象出弘孝不滿地嘟起嘴的模樣,沒忍住笑了出來。
我自己暫且不論,弘孝跟夏月都是大忙人,真的是見縫插針般地才能調整出這兩天來。
「叔叔,你確定真的要對着一個平時就比你不知道早起多少的現役女高中生說這話嗎?」
『啊,繪里花你要來幫忙嗎!真的假的?如果是真的話可就幫大忙了!』
可是反過來說,正因爲是最低限度,所以是有可能沒法應對突發狀況的。
這時,身旁的小繪一個勁地向着我靠了過來,她把腦袋湊到了手機前。就在我驚訝地抬起頭來的時候。
小繪之所以會對我關心到如此細緻,大概只是因爲我們之間是叔叔跟侄女的親戚關係吧。不過這份舒心的感覺,以及這幾個月裏小繪對我的救贖也是不容置否的事實。
怪不得我再也沒有打開過婚戀軟件。
「雖然我不是很懂拍攝之類的東西,但如果可以的話,我能來給你們幫忙嗎?」
「這麼說來,拍攝當天時間會很早的哦?你沒問題吧?」
小繪這番精彩的回擊,讓電話另一邊的弘孝狂笑不已。
「我跟你,還有夏月三個人吧……果然還是有些人手不足對吧?」
……不是,我拿侄女來打這種比方是在幹嘛啊。
小繪好像剛剛纔洗好碗,她一屁股坐在了我身旁。
「『誒?』」
與此同時,我也突然間想到。
可是能說出口來的也僅此而已了。更深一層的東西是不可能的,同時也是不被容許的。
不過也正如小繪所說,我的確是處在一個非常優渥的環境中。
嘛,如果她自己想要參觀和想要來幫忙的話,好像也沒有必要強行拒絕她……
美美地用過豐盛的晚餐之後,出於稍作休息的理由,我在沙發上舒舒服服地坐着。弘孝正好給我打來了電話。
裏面的食材是我最喜歡的豆芽菜跟炸豆腐。真是的,小繪,你也太懂我了吧。
如果還要加上其他成員的行程的話,那麼日期大概無論過多久都定不下來吧。這也就意味着,有些時候,犧牲是必然的。
「再不行的話那兩天我都給你們準備便當吧。不過僅限於飯糰跟三明治哦」
應該是要討論這次的拍攝問題吧,懷着這樣的揣度,我接起了電話。
「話說這裏有一個週六日都有空的女高中生哦」
在休息日裏還要讓她來幫我們消化拍攝任務我實在是有些不忍心啊……
可是女高中生在休息日裏應該會很想跟同學出去玩吧,而且小繪自己也有家裏面的事情要處理。就算拋開這些東西,小繪平時就已經花時間往我家裏跑了。
『當然了。只要沒什麼特別的事情,你可以隨便參觀的』